古典法学之庄子,庄周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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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 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 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 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适有幽忧 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 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 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囗。春耕种,形 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 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 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 农曰:“囗囗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庄子南华经 卷十庄子南华经 卷十 杂篇卷十上外物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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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家语 卷五 在厄第二十
  
  【原文】
  楚昭王①聘孔子,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②。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③。
  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④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⑤。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⑥》云:‘匪兕匪虎⑦,率彼旷野⑧。’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⑨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⑩;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注释】
  ①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谥昭。
  ②陈、蔡:春秋时诸侯国名。
  ③徒兵:步兵。距:同“拒”,阻拦。
  ④藜羹:菜汤。此指粗劣的食物。
  ⑤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不衰:不停止。
  ⑥诗:指《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⑦匪兕匪虎: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兕:雌的犀牛。
  ⑧率彼旷野:来到旷野。率:沿着。旧注:“率,修也。言非兕虎而修旷野。”
  ⑨意者:想来。
  ⑩关龙逢不见刑:夏桀为长夜饮,关龙逢劝谏,被杀害。
  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名员。父兄均被楚平王杀害,他逃到吴国。与孙武共佐吴王阖闾伐楚,五战攻入郢都,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国勾践请和,夫差允诺。伍子胥劝谏不听,被迫自杀。见杀:被杀。
  重耳:春秋时晋献公次子,即春秋五霸的晋文公。
  生于曹卫:生:指困于曹卫而后生,即重新兴盛。旧注:“重耳,晋文公也。为公子时,出奔,困于曹卫。”
  越王勾践:春秋时越王,也作句践。他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困于会稽,屈膝求和。其后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经过十年,终于灭掉吴国。
  生于会稽:此指勾践称霸之心是在困于会稽时产生的。
  良农能稼,不必能穑:穑:收获。旧注:“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也。”
  纲而纪之:抓住关键来治理。
  宰:旧注:“宰,主财者。为汝主财,意志同也。”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到楚国去,孔子去拜谢楚昭王,途中经过陈国和蔡国。陈国、蔡国的大夫一起谋划说:“孔子是位圣贤,他所讥讽批评的都切中诸侯的问题,如果被楚国聘用,那我们陈国、蔡国就危险了。”于是派兵阻拦孔子。
  孔子不能前行,断粮七天,也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连粗劣的食物也吃不上,跟随他的人都病倒了。这时孔子更加慷慨激昂地讲授学问,用琴瑟伴奏不停地唱歌。还找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野牛不是虎,却都来到荒野上。’我的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子路一脸怨气,不高兴地回答说:“君子是不会被什么东西困扰的。想来老师的仁德还不够吧,人们还不信任我们;想来老师的智慧还不够吧,人们不愿推行我们的主张。而且我从前就听老师讲过:‘做善事的人上天会降福于他,做坏事的人上天会降祸于他。’如今老师您积累德行心怀仁义,推行您的主张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处境如此困穷呢?”
古典法学之庄子,庄周译注。  孔子说:“由啊,你还不懂得啊!我来告诉你。你以为仁德的人就一定被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被饿死在首阳山上;你以为有智慧的人一定会被任用?那么王子比干就不会被剖心;你以为忠心的人必定会有好报?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杀;你以为忠言劝谏一定会被采纳?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迫自杀。遇不遇到贤明的君主,是时运的事;贤还是不贤,是才能的事。君子学识渊博深谋远虑而时运不济的人多了,何止是我呢!况且芝兰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无人欣赏而不芳香;君子修养身心培养道德,不因为穷困而改变节操。如何做在于自身,是生是死在于命。因而晋国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于曹卫;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会稽。所以说居于下位而无所忧虑的人,是思虑不远;安身处世总想安逸的人,是志向不大,怎能知道他的终始呢?”
  子路出去了,孔子叫来子贡,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说:“老师您的道实在博大,因此天下容不下您,您何不把您的道降低一些呢?”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会种庄稼,不一定会收获;好的工匠能做精巧的东西,不一定能顺遂每个人的意愿;君子能培养他的道德学问,抓住关键创立政治主张,别人不一定能采纳。现在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而要求别人能采纳,赐啊,这说明你的志向不远大,思想不深远啊。”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了,孔子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天下也容不下。虽然如此,您还是竭力推行。世人不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您何必为此忧虑呢?不被采纳才看出您是君子。”
  孔子听了高兴地感叹说:“你说得真对呀,颜家的儿子!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来给你当管家。”
  
  【原文】
  孔子厄①于陈蔡,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②货,窃犯围而出③,告籴于野人④,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⑤堕饭中,颜回取而食之。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
  人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义哉?”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⑥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⑦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释】
  ①厄:受困。
  ②赍(jī):携带。
  ③窃:私下,偷偷地。犯围:冲出包围。
  ④籴(dí):买米。野人:乡野之人,农民。
  ⑤埃墨:烟熏的黑尘。
  ⑥畴昔:往日。
  ⑦启佑:开导保佑。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蔡之地,跟随的人七天吃不上饭。子贡拿着携带的货物,偷偷跑出包围,请求村民让他换些米,得到一石米。颜回、仲由在一间土屋下煮饭,有块熏黑的灰土掉到饭中,颜回把弄脏的饭取出来吃了。子贡在井边望见了,很不高兴,以为颜回在偷吃。
  他进屋问孔子:“仁人廉士在困穷时也会改变节操吗?”孔子说:“改变节操还称得上仁人廉士吗?”子贡问:“像颜回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节操吧?”孔子说:“是的。”子贡把颜回吃饭的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相信颜回是仁德之人已经很久了,虽然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怀疑他,那样做或者一定有原因吧。你待在这里,我来问问他。”
  孔子把颜回叫进来说:“前几天我梦见了祖先,这难道是祖先在启发我们保佑我们吗?你做好饭赶快端上来,我要进献给祖先。”颜回说:“刚才有灰尘掉入饭中,如果留在饭中则不干净;假如扔掉,又很可惜。我就把它吃了,这饭不能用来祭祖了。”孔子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吃掉。”
  颜回出去后,孔子看着弟子们说:“我相信颜回,不是等到今天啊!”弟子们由此叹服颜回。
  
  【评析】
  孔子困厄陈、蔡的故事流传很广。在困境中,子路和子贡都对他的道有了微词,但颜回却认为“夫子之道至大”,“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不容然后见君子”。给了孔子莫大安慰。同样,孔子也非常赏识和信任颜回,当子贡怀疑颜回偷吃米饭时,孔子坚信颜回不会这样做,并用巧妙的方法解除了别人的疑问。孔子智者的形象凸显而出。

  [题解]

大王囗(“檀”字去“木”音dan4)父居豳,狄人攻之。事之 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 者土地也。大王囗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 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 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囗而去之。民相连 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囗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 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 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庄子南华经 卷十

庄子南华经 卷十一

  《让王》以事名篇。“让王”是辞让王位的意思。全篇宗旨在于阐明庄子的轻物养生和无为而治的思想。有人认为此篇与庄子思想不合,非庄子作品,实误。此篇当是《养生主》的继续,分四个层次。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 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 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 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 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杂篇卷十上外物

杂篇卷十一上外物

  在“尧以天下让许田”至“韩魏相与争侵地”诸段中,庄子着重阐述了重生的思想,在“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至“楚昭王失国”诸段中,庄子认为重生必得厌恶富贵名利,只有弃权势,舍利禄,才能达到重生和养生的目的。在“原宪居鲁”至“孔子穷于陈蔡之间”诸段中,着重说明养志忘形,养形忘利,致道忘心的思想。在“舜以天下让其友此人无择”至“昔周之兴”诸段中,庄子表扬、称赞了鄙视地位权势而轻利忘身的诸隐士和贤者。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 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 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 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 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 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 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骇,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 :「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 :「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 :『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 :『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 :『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 :『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 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 ,大儒胪传曰 :「东方作矣 ,事之何若 ?」小儒曰 :「未解裙襦 ,口中有珠 。」「《诗》固有之曰 :『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 :「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 :「是丘也,召而来 。」仲尼至。曰 :「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 :「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易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 :「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 。」君曰 :「渔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 :「 有。「君曰 :「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 :「渔何得?「对曰 :「且之网得白龟焉,箕圆五尺 。」君曰 :「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 :「杀龟以卜吉 。」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仲尼曰 :「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硕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 惠子谓庄子曰 :「子言无用 。」庄子曰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 ,人尚有用乎?」惠子曰 :「无用 。」庄子曰 :「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 庄子曰 :「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 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静默可以补病,眦灭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骇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骇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骇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蹲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骇,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 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易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箕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硕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 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静默可以补病,眦灭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骇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骇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骇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蹲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尧以天下让许由(1),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2)曰:“以我为天于,犹之可也(3)。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4),方且治之(5),未暇治天下也(6)。”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7),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8),而不以易生(9),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10),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11),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12);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修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13),石户之农曰:“捲捲乎后之为人(14),葆力之士也(15)!”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16),携子以入于海(17),终身不反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 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 ”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 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 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杂篇卷十中寓言

杂篇卷十一中寓言

  [注释]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 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 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 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 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 故曰 :「言无言 。」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 :「孔子勤志服知也 。」庄子曰 :「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也。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 :「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不洎,吾心悲 。」弟子问于仲尼曰 :「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 :「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 ?莫知其所始 ,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 :「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 :何也?」景曰 :「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 :「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 :「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老子曰 :「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 故曰:「言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也。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1)许由:见《逍遥游》注。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 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 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 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 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 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杂篇卷十下让王

杂篇卷十一下让王

  (2)子州支父:人名,姓子州,字支父。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 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 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 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 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 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 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 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 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 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 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 :「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 !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 :「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 :「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 。」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 :「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 :「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 。」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 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 :「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 。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 :「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 :『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 。』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 :「寡人不攫也 。」子华子曰 :「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 ,其轻于韩又远 。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 :「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 。」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 :「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 :「此阖之家也 。」使者致币。颜阖对曰 :「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 。」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 :「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 :「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 :「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王曰 :「强之。「屠羊说曰 :「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 。」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子綦曰 :「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屠羊说曰 :「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 。」遂不受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 :「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 :「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 。」 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 :「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 :「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 :「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 。」孔子愀然变容,曰 :「善哉,回之意!丘闻之 :『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 。』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 :「身在江海之上 ,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 ,未能自胜也 。」瞻子曰 :「不能自胜则从 ,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 ,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 :「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 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 :「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 :「是何言也 !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 :「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 :「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 。」因自投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 :「非吾事也 。」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 。」汤又因瞀光而谋 ,瞀光曰 :「非吾事也 。」汤曰︰「孰可?」曰 :「吾不知也 。」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 :「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 !」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又让瞀光,曰 :「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 :「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 :『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 。』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 。」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 :「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 。」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 :「加富二等,就官一列 。」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视而笑,曰 :「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 。」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 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 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 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3)犹:还。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 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 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囗(左“纟”右“徙”音xi1) 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 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 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 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4)适:刚才。幽忧:隐忧,病:患。

曾子居卫,囗(“温”字以“纟”代“氵”音yun4)袍无表, 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 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 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

  (5)方:刚。治:治疗,医治。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 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囗(左“饣”右“干”音zh an1)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 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 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 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 也。”

  (6)未暇:没有闲暇。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 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 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 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7)生:性。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 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 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 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 。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 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 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 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 然反琴而弦歌,子路囗(左“扌”右“乞”音xi4)然执干而舞。 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 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 娱于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8)大器,贵重器物。《荀子·王霸》有“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 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 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9)易:改换,改变。生:性。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 ”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 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 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 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 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 !”乃自投囗(左“木”右“周”音zhou1)水而死。汤又让瞀 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 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 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 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10)善卷:人名,姓善,名卷。《盗跖》有“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 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 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 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 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 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 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 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 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囗,周 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 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 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11)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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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葛崭(chī):细葛布。

  (13)石户:地名;农:农民。

  (14)捲捲(quán):同卷卷,用力的样子。

  (15)葆(bǎo):通宝,珍视。

  (16)负:背着。戴:顶着。

  (17)入于海:隐居海上。反:通返。

  [译文]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还可以。虽然,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时间去治理天下。”天下的地位最贵重,而不以这种地位危害本性,何况是其他的事物呢!只有不把治理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时间去治理天下。”治理天下的权位是大器物,而不以本性来换取它,这是有道的人之所以和世俗不同之处。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站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细布;春天耕田种地,身体足可以负担这种劳动;秋天收获足可以休养安食;太阳出来去劳动,太阳落了就休息,逍遥自在于天地之间而心情悠然自得。我何必去治理天下呢!可悲啊,你是不了解我的!”便没有接受。于是离开舜而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舜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名叫石户的农民,名叫石户的农民说:“真用力啊!国君的为人,是保持勤劳的人!”认为舜的德还没达到最高的境界,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顶着东西,携带子女隐居大海之中,终身没有返回。

  大王直父居邠(1),狄人攻之(2);事之以皮帛而不受(3),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4),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5)!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6)!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7)。’”因杖策而去之(8),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歧山之下(9)。夫大王直父,可谓能尊生矣(10)。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11),虽贫贱不以利累形(12)。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13),见利轻亡其身(14),岂不惑哉(15)!

  [注释]

  (1)大(taì)王亶(dàn)父:即《诗经·大雅·緜》中所称的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邠(bīn):亦作豳,在陕西省邵县(即彬县)。

  (2)狄人:北方的少数民族,《诗经》称获吮,《孟子》称獯鬻。

  (3)事:侍奉。皮帛,皮市。

  (4)人:指狄人。

  (5)子:你们,指臣民。勉居:勉强留下。

  (6)奚:什么。异:不同。

  (7)所用养:指土地。所养:指人。即臣民。

  (8)杖:通仗,执,持。策:马鞭。杖策:执鞭。

  (9)岐山:山名,在今陕西歧山县东北六十里,今名箭括岭,亦称箭括山。

  (10)尊生:贵生。

  (11)以:因。养:供养。

  (12)累形:牵累形体。

  (13)重:重视。失:失掉。之:指高官尊爵。

  (14)轻:轻易。亡:伤亡。

  (15)惑:迷惑,胡涂。

  [译文]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拿皮市事奉他们而不接受,拿大马事奉他们也不接受,拿珍珠宝王事奉他们还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太王直父说:“和人家的哥哥住在一起而杀掉他的弟弟,和人家的父亲住在一起而杀掉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勉强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况且我听说过:‘不要因为养活人的土地而危害所养活的人民。’”于是拿起马鞭而离开邮地。人民接连不断地跟着他,于是便在歧山下成立了新的国家。大王直父,可以说是贵生的人了。能贵生的人,虽然在富贵之中也不用养生的东西伤害身体,虽然在贫贱之中也不用利禄牵累形体。现今社会上的人,身居高官尊爵,都重视他们的地位,见到利禄就轻易地丧失自己的生命,岂不是胡涂吗!

  越人三世弑其君(1),王子搜患之(2),逃乎丹穴(3)。而越国无君,求玉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4)。乘以王舆(5)。王子搜援绥登车(6),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注释]

  (1)越人三世弑其君:指越王翳被他的儿子杀掉,越人又把他的儿子杀掉,立元余为国君,无余又被子掉、立无颛为国君。弑,封建社会臣杀君、子杀父,称弑。

  (2)王子搜:指无颛。

  (3)丹穴:山洞名。一作南山洞。

  (4)熏之以艾:用艾蒿烟熏丹穴。

  (5)王舆:王一本作玉,玉舆,亦你玉格、玉辇,国君坐的车子。

  (6)援:拉,攀。绥:上车时拉的绳子,拉手。

  [译文]

  越人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忧患此事,逃到丹穴中。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没有找到,一直找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蒿烟熏丹穴,让他乘坐玉辇。王子搜攀着拉手上车,仰天呼号说:“王位呀!王位呀!难道不肯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的祸患。象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以国君的地位伤害生命了,这正是越人想要得到的国君。

  韩魏相与争侵地(1)。子华子见昭僖侯(2),昭信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3),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4),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傅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5)。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注释]

  (1)韩:韩国。魏:魏国。侵地:侵夺地盘。

  (2)子华子:华子,道家学派的学者。魏国的贤人,昭佰侯:指昭侯,韩国的国君。

  (3)铭:誓约。

  (4)攫(jué):取,夺。废:废弃,砍掉。

  (5)亦,一本作又。

  [译文]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见昭值侯,昭傅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现在使天下人在你面前写个誓约,誓约写道:‘左手夺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夺到它就砍掉左手,然而夺取它的就可以得到天下。’你愿意去夺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愿意夺取。”子华子说:“很好,这样看来,两臂比天下重要,身体又比两臂重要。韩国远比天下还轻,现在所争夺的,又远比韩国还轻。你何必愁苦身体来伤害生命而忧虑得不到土地呢?”昭僖侯说:“好啊!开导我的人很多,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称得上认识轻重了。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1),使人以市先焉(2)。颜阖守陋闾(3),直布之衣而自饭牛(4)。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5)?”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至市,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6),不若审之(7)。”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8),其土苴以治天下(9)。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10),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11),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12)。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13),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14)。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15)!

  [注释]

  (1)鲁君:一本作鲁侯,鲁哀公,颜阖:人名,鲁国的隐者。另见《人间世》。

  (2)币:币帛,钱币。一说赠物。先:致意。

  (3)守:居、住。陋间:陋巷,穷巷。

  (4)苴布:直麻布,粗麻布。饭牛:喂牛,饲牛。

  (5)与:通欤。

  (6)恐听谬:恐怕听错。遗使者罪:使使者获罪。

  (7)审:审核,复查。之:指鲁君的命令。

  (8)绪余:余,残余。

  (9)土苴(zhā):槽粕。

  (10)殉:逐。殉物:追逐名利权势。

  (11)圣人:指得道的人。

  (12)所以之:所以往,所追求的目的。所以为:所以这样做的原因。

  (13)随侯之珠:随侯的珍珠。一颗名珠被随国的诸侯得到而得名。

  (14)要:取得,求得。

  (15)随侯:指随侯的珍珠,有的版本“侯”后有“珠”字,可供参考。

  [译文]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的人,派人带着币帛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自己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市帛,颜阖又说:“恐怕听错了而给你带来罪过,不如回去把鲁君命令再审核个明白。”使者回去,反复核实,再来找他,却找不到了。所以象颜阖这样的人,才真是厌恶富贵的人。所以说,道的精髓可以用来修身,它的残余可以用来治国,它的糟粕可以用来平天下。由此可见,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全身养生的。现在世俗的君子,多是危害身体抛弃生命以追求物欲,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和作为,一定要观察它所追求的目的和所以这样做的原因。现在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用随侯的珍珠做弹丸去射千仍高的雀鸟,世人一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所用的是贵重的东西而要求取的则是非常轻贱的东西。生命这东西,怎么能赶不上随侯的珍珠贵重呢!

  于列子穷(1),容貌有饥色(2)。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3),曰:“列御寇(4),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5),君无乃为不好士乎(6)?”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7)。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8)。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9):“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快乐(10),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11),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12),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13)。

  [注释]

  (1)穷:穷困,困难。

  (2)容貌有饥色:穷困到极点,饥饿的颜色已表现在面貌上。

  (3)子阳:人名,郑国的宰相。

  (4)列御寇:人名,亦称列子、子列子,郑人,道家失驱人物之一,专有《列御寇》篇,《庄子》其他诸篇中也多处提到他的事迹。

  (5)君:你,指子阳。

  (6)好(hào):爱好。好士:爱好人才,重视人才。

  (7)遗(weì):送,给与。

  (8)辞:辞退,辞谢,不接受。

  (9)拊(fǔ):拍,击,搥。拊心:搥胸,表示愤惋。

  (10)佚:通逸。佚乐:安逸享乐。

  (11)君:指子阳,即指相国。过:过问。一说作错与,亦通。

  (12)至:等到。

  (13)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吕氏春秋·适威》、《淮南子·记沦训》记载子阳为左右人所杀,《史记·郑世家》记载郑公子杀其相子阳。

  [译文]

  列于穷困,面有饥色。有人告诉郑相子阳说:“列御寇是位有道的人才,住在你的国里很穷困,你不是很重视人才吗?”郑相子阳便下令让官员赠送米粟给他。列子见到使者,再三拜谢辞退不接受。使者离去,列子进入屋里,他的妻子望着他褪着胸口说:“我听说有道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逸的享乐。现在你面有饥色,相国过问此事而赠送给你粮食,你不接受,难道是命该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相国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别人说才送我米粟的,等到他要加罪与我时,也会是因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所以不接受的原因。”后来,民众果然发难而杀了子阳。

  楚昭王失国(1),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2)。昭王反国(3),将赏从者,及屠羊说(4)。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5),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6)!”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7);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8)!”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于綦曰(9):“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10),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11),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12),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13)!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释]

  (1)楚昭王:名珍,平王的儿子,前515年立国。失国:失去国土,指吴伐楚,楚昭王逃到随、郑。

  (2)屠羊:指宰羊人。说:通悦,屠羊者的名字。

  (3)反:通返。

  (4)及:到。

  (5)复:恢复。

  (6)强(qiǎng)之:强令赏他。

  (7)伏其诛:伏案受诛,甘心被杀。

  (8)见(xian)之:引见他,让他来见我。

  (9)司马子綦:楚国的将军,名司马子綦。又作司马子其。

  (10)陈义:陈说议论,说道理。

  (11)三旌(jīng)之位:三卿之位。

  (12)万钟之禄:卿禄万钟。

  (13)忘施:行赏不当。

  (14)遂不受:终不受。

  [译文]

  楚昭王逃离国土,屠羊说也跟着昭王出走。楚昭王返回国土,要赏赐跟随的人,赏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我丧失了宰羊的工作。大王返回国家,我也回来宰羊。我宰羊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昭王说:“强令赏他。”屠羊说说:“大王逃离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伏案就杀;大王返回国家,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受赏。”昭王说:“我要见他。”屠羊说曰:“楚国的法令规定,必有重赏大功的人而后才得接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而勇敢不足以战死敌寇,吴国的军队侵入郢都,我畏惧危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现在大王要不顾楚国约法的规定而接见我,这不是我所愿传闻天下的事。”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地位卑贱而陈说义理很高明,你为我请他任卿的职位。”屠羊说说:“卿的职位,我知道它贵于屠羊的职业;万钟的俸爵,我知道它富于屠羊的利益。但是我怎么可以贪图爵禄而使我的君主有行赏不当的名声呢?我不敢接受这高官厚禄,还是愿意恢复返回到我宰羊的职业。”终于没有接受奖赏。

  原宪居鲁(1),环堵之室(2),茨以生草(3);蓬户不完(4),桑以为枢而瓮牖(5);二室褐以为塞(6),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7)。子贡乘大马(8),中绀而表素(9),轩车不容巷(10),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11),杖黎而应门(12)。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13)。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14),比周而友(15),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16),舆马之饰(17), 宪不忍为也。”

  [注释]

  (1)原宪:人名,字恩,鲁人,一说宋人,孔子的弟子。

  (2)环堵:一丈为堵。环堵即室之四周墙各一丈。

  (3)茨:房盖。草:青草。

  (4)蓬户:蓬草编的门户。

  (5)桑:桑条。枢:门轴。瓮牖:简陋的窗户。

  (6)褐:粗布衣服。一说毡。塞:蔽。

  (7)匡坐:正坐。弦欧:边弹琴边诵诗歌。通行本无欧字。

  (8)子贡: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大宗师》有子桑户死,孔子“使子贡往侍事焉”。乘大马:坐四头大马拉的车。

  (9)中纣(gàn):里边穿青红色衣服。表素:外面穿白色衣服。

  (10)轩车,古代大夫乘的车。不容巷,车大巷小不容出入。

  (11)华:通烨。华冠:用桦树皮做的帽子。縰(xǐ):通展,无限。縰履:无后跟的鞋。

  (12)杖藜:撑着藜草茎的手杖。藜作藜木解非是。《徐无鬼》有藜藋,即俗名灰菜。应门:接应在门前,说明有准备。作应声开门解不当。

  (13)逡巡:进退不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14)希:通蹄,观望。希世而行:观望世俗的好恶而行事。

  (15)比周:结党营私。

  (16)慝(tè):借作忒,失掉。(17)饰:装饰。

  [译文]

  原宪住在鲁国,方丈的居室,青草盖顶;蓬蒿门户不完整,用桑条作门轴而窗户简陋;以破毡问隔两个居室,屋顶漏雨地上潮湿,他端坐而弹琴诵诗。子贡乘坐四头大马拉的车子,里边穿的青红色衣服而外面穿着白色衣服,大夫用的车子小巷不能出入,走去见原宪。原宪戴着桦皮帽和穿着无跟草鞋,柱着灰菜茎的手杖而接应在门前。子贡说:“唉!先生你有什么病了?”原宪回答他说:“我听夫子说过,没有钱财叫做贫困,学而不能实践叫做病。现在我是贫困,并不是有病。”子贡进退两难而有愧色。原宪笑着说:“要是观望世俗好恶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不务踉本而显誉于人,教育不善导别人而自专为己,失掉了仁义,装饰了车马,我不忍心这样去做的。”

  曾子居卫(1),缊袍无表(2),颜色肿哙(3),手足胼胝(4)。三日不举火(5),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6),捉拎而时见(7),纳屡而踵决(8),曳继而歌《商颂》(9),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注释]

  (1)曾子:人名,姓曾,名参,字子舆,鲁人。孔子弟子。《骈拇》有“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其曾指的就是曾子。卫:卫国。

  (2)缊(yùn)袍一用麻絮充丝棉作的袍子。无表:没有外罩。

  (3)肿哙(kuài):浮肿,肿而有病色。

  (4)胼胝(piānzhī):老趼。

  (5)不举火:不举烟火,不做饭。

  (6)冠:帽子。缨:帽缨子。绝:断绝。

  (7)捉:抓、拉。衿:领子。见:通现,露。

  (8)纳屦:穿的麻鞋。堕决:后跟裂开。

  (9)曳:拖。曳縰:拖拉着鞋。商颂:商代的音乐。《乐记》:“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识之,故谓之商。”

  [译文]

  曾子住在卫国,组被无罩,颜色浮肿,手脚老研。三天不做饭,十年不做衣,整理帽子而帽缨断绝,提起领子而袖裂露时,穿着麻鞋而后跟裂开,跋拉着鞋而唱《商颂》,声音宏亮满夭地,象出自金石那样清脆。天子不能使他为臣子,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所以养志的人忘了形体,养形的人忘了利禄,求道的人忘了心思了。

  孔子谓颜回曰(1):“回,来!家贫居卑(2),胡不仕乎(3)?”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4),足以给飦粥(5);郭内之田十亩(6),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揪然变容(7),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8),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9),无位而不作(10)。’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11)。”

  [注释]

  (1)颜回:字渊,孔子弟子。

  (2)居卑:地位卑下贫贱。

  (3)胡:何。仕:做官。

  (4)郭:外城。

  (5)给:供给。飦(zhān)粥:粘粥,稠粥。

  (6)郭内:城内。

  (7)愀(qiǎo)然:一本作“欣然”,神色变得欣然。

  (8)审自得者:审视自己得失清楚的人。

  (9)行修于内者:进行内心修养的人。

  (10)无位:没有官位。不怍(zua):不惭愧。

  (11)得:获得,收获。

  [译文]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你家庭贫困处境卑贱,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不愿意做官。我有城外的五十亩地,足够供给稠粥;城内的十亩土地,足够穿丝麻;弹琴足以自求娱乐,所学先生的道理足以自己感到快乐。我不愿意做官。”孔子欣然改变面容,说:“好啊,你的意愿!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以利禄自累;审视自得的人,损失而不忧惧;进行内心修养的人,没有官位而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现在在颜回身上才看到它,这是我的心得啊!”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1):“身在江海之上(2),心居乎魏阈之下(3),奈何?”瞻子曰:“重生(4)。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5)。”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6),神无恶乎(7)?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8)。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9),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10);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注释]

  (1)中山公子牟:即魏公子,名牟,封地中山,故名中山公子牟,亦即《秋水》篇的魏牟。瞻子:瞻通詹,《吕氏春秋》、《淮南子》皆作詹子。即詹何。

  (2)江海,指江湖,广阔天地,一般地位。

  (3)魏阙:宫殿高大的门庭,指朝廷。

  (4)重生:重视生命。

  (5)自胜:自我克制。

  (6)从:顺从,任从。

  (7)神:精神。无:毋。恶:厌恶。

  (8)重(ch6ng)伤:双重伤害。

  (9)万乘,本为天子之称,战国时诸侯大国也称万乘。

  (10)布衣:平民。

  [译文]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在江湖之上,而心念念不忘朝廷,怎么办呢?”瞻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轻视利禄。”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但是不能克制自己。”瞻子说:“不能自己克制就任从去做,精神不厌恶吗?不能克制自己而勉强不任从做事的人,这就叫受双重伤害。受双重伤害的人,就不能与长寿的人并列了。”魏牟是万乘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岩穴,比平民更为困难;虽然没有达到得道,可以说有了得道的心意了。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1),七日不火食(2),藜羹不惨(3),颜色甚惫(4),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5),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干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6)。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7)?”颜回无以应,人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8):“由与赐(9),细人也(10)。召而来(11),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12),故内省而不穷于道(13),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14,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5。陈蔡之隘16,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17),于路挖然执干而舞(18)。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19)。”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20),道德于此(21),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颖阳(22),而共伯得乎共首(23)。

  [注释]

  (1)穷:困。陈蔡:陈国蔡国。

  (2)一本无火字。

  (3)藜:灰菜。糁(sǎn):米粒。

  (4)惫:疲惫,疲乏。

  (5)择:选择。一本作释。

  (6)藉:欺凌、凌辱。无禁:没有人禁止。

  (7)君子:指孔子。无耻:没有羞耻之心。

  (8)喟然:叹气的样子。

  (9)由:于由,即子路。赐:子贡。

  (10)细人,见识浅的人。

  (11)而:通尔。这里指“他们”。

  (12)为:通谓。何穷之为:何谓之穷。

  (13)内省(xǐng):反省,自己检查。

  (14)天寒既至:即《论语·子罕》中的“岁寒”。

  (15)知松柏之茂:即《论语·子罕》中的“知松柏之后调也”。

  (16)隘,危险,迫隘,穷。

  (17)削然:一作俏然。削、悄皆悄的借字,悄然即安然的样子。作琴声解实误。反:通返。反琴:返回到琴边又弹琴。

  (18)挖(xì)然,威武的样子,一说喜悦的样子。干:盾,古代的兵器。

  (19)地之下:地之深。

  (20)非:无关。

  (21)德:高山寺本德作得。

  (22)颖阳:颖水之阳。

  (23)共伯,即共伯和,食封于共而得名。西周未年,厉王被放逐,诸侯立共伯和为天子,在位一十四年,宣王立时共伯退回共丘山,首:山根。

  [译文]

  孔子被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烧火煮饭,喝不加米粒的灰菜汤,面色疲惫不堪,然而还在室中弹琴唱歌。颜回择菜,子路和子贡互相议论说:“先生一再被驱逐于鲁国,不让居留在卫国,砍伐讲学大树于宋国,穷困于商周,围困于陈、蔡之间。要杀先生的没有罪过,凌辱先生的不受禁止。他还在唱歌弹琴,乐声不能断绝,君子的没有羞耻之心也象似这样的吗?”颜回在旁没有应声,进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唉声叹气他说:“子由和子贡,都是见识浅的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于路、子贡进入。子路说:“象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能通达道理的叫做通,不通达道理的才叫做穷。现在我孔丘坚守仁义的道理而遭到乱世的祸患,怎能说是穷困呢!所以,自我反省不是穷困于道,而是面临灾难不失卓自己的德行。寒天来到,霜雪降落,我这才知道松柏树的茂盛。陈蔡被围困的危险,对我孔丘来说正是自己的幸运啊!”孔子又安然地继续弹琴唱歌,子路威武兴奋地手拿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不知夭高,也不知道地深。”古时得道的人,穷困时快乐,通达也快乐,所欢乐的原因并不是穷困通达。明白了这种道理,那么穷困通达就变成为寒暑风雨的规律了。所以许由能自娱于颖水之上,而共伯可自得于共丘山之下。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1),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2),居于吠亩之中(3),而游尧之门(4)。不若是而已(5),又欲以其辱行漫我(6)。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7)。汤将伐维(8),因卞随而谋(9),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10)?”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督光而谋(11),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12)?”曰:“强力忍垢(13),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14)。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棠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15);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16), 吾不忍数闻也(17)!”乃自投稠水而死(18)。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19),武者遂之(20),仁者居之(21),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22)?”瞀光辞曰:“废上(23),非义也;杀民(24),非仁也;人犯其难(25),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26)!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水(27)。

  [注释]

  (1)北人无择:人名,姓北人,名无择。

  (2)后:指君主。

  (3)败:田间水沟。畎亩:指田间。

  (4)游尧之门:游于天子之门。

  (5)若:但,不如。是:如此,这。已:止。

  (6)辱行:可耻的行为。漫:污弄。

  (7)清泠(líng):江中的渊名。

  (8)汤,商汤。桀:夏桀。

  (9)因,就,从事,卞随:人名,姓卞名随,当时的隐者。

  (10)孰:谁。

  (11)瞀光:即务光,夏人。

  (12)伊尹:商初的大臣,名伊,尹是官名,奴隶出身。

  (13)强力:自勉顽强。忍垢:忍受耻辱。

  (14)克,胜。

  (15)贼:残忍。

  (16)辱行:耻辱的行为。

  (17)数(shuò):屡次。闻:搅扰。

  (18)椆(zhōu)水:即桐水,在颖川。

  (19)知,通智。知者谋之,指伊尹。

  (20)遂:完成,武者遂之:指汤自己。

  (21)居之:居天子的地位。仁者:指瞀光。

  (22)吾子:你。胡:何,立:古位字。

  (23)废上:指汤放桀。

  (24)杀民:指汤用兵。

  (25)人犯其难:别人冒险。

  (26)尊我,推我为君。

  (27)庐水:庐江,当在安徽,旧注说其在辽东不可信。

  [译文]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国王的为人,处于田亩之中,而游历于尧帝之门。不就是如此而已,还要用他的耻辱行为来法污于我。我见到他感到羞耻。”因而自己投入清冷之渊而死,商汤要讨伐夏桀,就这件事与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就此事同务光商量,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样?”曰:“他能勉强己力而忍受耻辱,我不知道他别的了。”汤就和伊尹策谋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汤让位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伐桀时找我谋划,一定以为我是残忍的人:战胜了夏桀而让位给我,一定认为我是个贪婪的人。我生活在乱世,而无道的人一再用耻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屡次的搅扰!”于是自投稠水而死。商汤又让位给务光,说:“有智慧的人策谋之,武勇的人完成之,仁义的人来就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为什么不即位呢?”务光推辞说:“废黜君上,不是义;杀害人民,不是仁;别人犯难,我享其利,不是廉。我听说:‘不合于义的,不接受它的利禄;无道的社会,不踏它的土地。’何况是把我尊奉君位呢!我不忍心长久地目睹这种情况。”于是背负石头而自沉干庐水。

  昔周之兴(1),有士二人处于孤竹(2),曰伯夷、叔齐(3)。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4),似有道者(5),试往观焉。”至于歧阳(6),武王闻之(7),使叔旦往见之(8)。与盟曰:“加富二等(9),就官一列(10)。”血牲而埋之(11)。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12), 时把尽敬而不祈喜(13);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14)。乐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15),不以人之卑自高也(16),不以遭时自利也(17)。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18),上谋而下行货(19),阻兵而保威(20),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21),杀伐以要利(22)。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23),殷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24),不如避之,以絮吾行(25)。”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26),高节戾行(27),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释]

  (1)昔:过去。周:周朝。

  (2)士:天子、国君之子亦称士。孤竹:商代国名。

  (3)伯夷、叔齐:孤竹国君长子和次子。《庄子》中多篇提到此二人。

  (4)西方有人:指周。

  (5)似有道者:指周文王。

  (6)岐阳:岐山之阳。

  (7)武王,周武王,姬发。

  (8)叔旦:指武王的弟弟周公旦。

  (9)富,俸禄。

  (10)就:任。一列:一品位。

  (11)血牲而埋之,用盟誓的牲畜血涂盟约上埋在盟坛的地下祭神。

  (12)神农:上古皇帝神农氏。

  (13)祈:求。喜:通禧,福。

  (14)尽治:尽心治理。无求:无求利禄报答。

  (15)坏:失败,败坏。

  (16)卑:卑下,自高:抬高自己。

  (17)遭时:遇到时机。自利:自谋私利。

  (18)这,急速。

  (19)上:通尚。上谋:高尚的什谋。行货:用爵禄收买人心。

  (20)阻兵:靠武力。

  (21)说:通悦。说众:取得民众的欢心,哗众取宠。

  (22)要利:追求利益。

  (23)暗:昏暗。

  (24)周:周朝社会。

  (25)絜:通洁。

  (26)赖,恃。

  (27)戾:通厉。

  [译文]

  过去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国君的子弟住在孤竹,叫伯夷、叔齐。二人商量说:“咱们听说西方有个人,好象是有道的人,是不是去看一看。”到了歧阳,武王听说,派周公旦去接见他们。和他们立盟说:“追加俸禄二级,授官一等行列。”用牺牲血涂盟约埋在盟坛地下。二人相视而笑,说:“咦,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时,四时祭把竭尽诚敬而不求福;对于民众,以忠信尽心治理而没有什么祈求。乐意正的人就同他同正,乐于治的人就同他同治。不以别人的失败来显示自己的成功,不以别人卑下而抬高自己,不以逢好时运而谋图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朝的混乱而急速夺取政权,崇尚计谋用爵禄收买人心,专靠武力而保持威势,杀牺牲立盟作为信誓,宣扬自己的美行哗众取宠,屠杀攻伐来追求利益,这是推行乱政来代替暴政。我们听说古代的贤士,时逢治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时遇乱世不苛且偷生。现在,天下昏暗,殷德衰败,与其和周朝并存污辱我们,不如避开它,以洁净我们的德行。”二人向北到首阳山,便饿死在那里。象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得到,那么一定不去获取,而表现高尚的气节和不平凡的行为,独乐自己的志向,不用于世事。这就是二位贤士的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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