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梓庆削木为鐻丨,古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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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题解】 此篇宗旨与《养生主》大体相同。作者认为,养生的关键在于全神,一是因为形体转瞬即灭,而精神却可以超然世外,与天地共其悠远。二是因为神全则无隙可乘,无隙可乘则

 

  【题解】
  此篇宗旨与《养生主》大体相同。作者认为,养生的关键在于全神,一是因为形体转瞬即灭,而精神却可以超然世外,与天地共其悠远。二是因为神全则无隙可乘,无隙可乘则性命不为外物所伤。所以,凡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只要保全其精神而已,根本无心凭借导引延年之术,备物厚养之举,以冀其长生不老。但此篇所展示的全神途径,却与《养生主》篇是不同的。《养生主》所强调的是“缘督以为经”,即以顺应中虚之道作为通向全神的重要途径。此篇则强调“纯气之守”,即以守气为全神的重要前提。如至人的气守神全、桓公的气荡神摇、斗鸡的气守神藏、梓庆的“不敢耗气”等等,都无不证明气在运载精神方面的重要功用。
  首段为总论,“子列子问关尹”以下十一段是引证文字,最后一段,借扁庆子寄慨,感叹养生妙论不入世人之耳,以关锁全文。
  达生之情者[1],不务生之所无以为[2];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可奈何[3]。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4],其去不能止[5]。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6]!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7],正平则与彼更生[8],更生则几矣[9]。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10]?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11],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12];精而又精,反以相天[13]。
  【注释】
  [1]达:通达,懂得。 生:生命。 情:实情,真谛。
  [2]务:追求。
  [3]知:当为“命”字之误。
  [4]却:拒绝。
  [5]止:留住。
  [6]世:指世人备物养形之事。
  [7]正平:指身心都处于本然平稳的状态之中。
  [8]彼:指造物者。 更生:谓循环推移。
  [9]几:接近。此指接近大道。
  [10]奚:何以,为什幺。 足:值得。
  [11]精复:谓精神凝聚而不外散。
  [12]能移:能与造物者即天地阴阳二气一同变化。
  [13]相:辅助,赞助。
  子列子问关尹曰[1]:“至人潜行不窒[2],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3],非知巧果敢之列[4]。居[5],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6],皆物也[7],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8]?是色而已[9]。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10],无得是而穷之者[11],物焉得而止焉[12]!彼将处乎不淫之度[13],而藏乎无端之纪[14],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15],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16]。夫若是者,其天守全[17],其神无郄[18],物奚自入焉[19]!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20]。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21],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慑[22]。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23],而况得全于天乎[24]?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25],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26],是以天下平均[27]。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28],而开天之天[29]。开天者德生[30],开人者贼生[31]。不厌其天[32],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33]。”
  【注释】
  [1]子列子:对列御寇的尊称。 关尹:有两种说法。其一,名喜,关尹为其官职名称。其二,关尹,即关令尹喜,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
  [2]潜行:谓潜行水中。
  [3]纯气之守:即守住元气。
  [4]知:通“智”。 列:类。
  [5]居:坐下。
  [6]貌象:形貌迹象。
  [7]物:指一切有形迹声色可见可闻的东西,也包括拘于形迹声色,而不能独任虚无的人。
  [8]先:指未始有物之先。
  [9]色:指拘于色相之物。
  [10]物:指道。 造:至,达到。
  [11]是:此,指道。
  [12]物:外物。 止:停留。
  [13]彼:指至人。 淫:过分,超越。
  [14]无端之纪:指无首无尾的大道。纪,绪。
  [15]气:元气。
  [16]物之所造:即造物者,派生万物的大道。
  [17]天:自然天性。
  [18]郄(xì隙):通“隙”,间隙,裂缝。
  [19]物:外物。
  [20]疾:摔伤。
  [21]犯害:受害。
  [22]遻(è恶):通“遌”,触,遇到。 慑(shè慑):通“慑”,害怕,恐惧。
  [23]彼:指醉者。
  [24]天:指自然无为的天道,也即大道。
  [25]镆干:即镆铘与干将,都是古代良剑名。
  [26]忮(zhì秩):忌恨,嫉妒。
  [27]平均:谓和平安宁。
  [28]人之天:谓情欲。
  [29]天之天:谓自然恬淡。
  [30]德:自然德性。
  [31]贼:祸害。
  [32]厌:满足。
  [33]几:差不多。 真:真性。
  仲尼适楚[1],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2],犹掇之也[3]。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4]?”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5];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6],若厥株拘[7];吾执臂也[8],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9],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10],其痀偻丈人之谓乎[11]!”
  【注释】
  [1]适:往。
  [2]痀偻(jú lóu拘楼):老人曲背的样子。 承蜩(tiáo条):持竿粘蝉。蜩,蝉。
  [3]掇:拾取。
  [4]道:指技艺。
  [5]锱铢(zīzhū孜朱):古代重量单位,比喻极小的数量。
  [6]处身:立定身子。
  [7]厥:直立。 拘:当为“枸”字之误。枸,指树干靠近根的部分。
  [8]执臂:用臂执竿。
  [9]易:改变。
  [10]凝于神:谓精神凝聚专一。
  [11]丈人:古时对老人的尊称。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1],津人操舟若神[2]。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3]。若乃夫没人[4],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5]。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6]。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7],恶往而不暇[8]!以瓦注者巧[9],以钩注者惮[10],以黄金注者殙[11]。其巧一也,而有所矜[12],则重外也[13]。凡外重者内拙。”
  【注释】
  [1]济:渡。 觞深:渊名。
  [2]津人:在觞深上摆渡的人。 操舟:驾驶船只。
  [3]数:数次,多次。
  [4]若乃:至于。 夫:那。 没人:能潜入水底的人。
  [5]忘水:忘掉水能危害人的性命。
  [6]却:后退。
  [7]万方:万端,即千万种翻船、退车的景象。 舍:即内心。
  [8]暇:闲适自得。
  [9]注:赌注。此处作动词,谓作为赌注。 巧:心灵思巧。
  [10]钩:带钩,多用青铜制成。 惮:惧怕。
  [11]殙(hūn昏):同“惛”,心志昏乱。
  [12]矜:怜惜。
  [13]重外:注重外物。
  田开之见周威公[1],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2],吾子与祝肾游[3],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4],亦何闻于夫子[5]!”
  威公曰:“田子无让[6],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7],岩居而水饮[8],不与民共利[9],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10],高门县薄[11],无不走也[12],行年四十而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13]。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14],柴立其中央[15]。三者若得,其名必极[16]。’夫畏涂者[17],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18],不亦知乎[19]!人之所取畏者[20],衽席之上[21],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22]。”
  【注释】
  [1]田开之:姓田,名开之,学道之人。
  [2]祝肾:姓祝,名肾,怀道之人。 学生:学养生之道。
  [3]吾子:相亲之辞,犹“您”。
  [4]拔篲:扫帚。
  [5]夫子:先生,指祝肾。
  [6]田子:犹“田先生您”。 让:谦让。
  [7]单豹:姓单,名豹,鲁国隐士。
  [8]水饮:饮山泉之水。
  [9]共利:争利。
  [10]张毅:姓张,名毅,鲁国人,以谦恭着称。
  [11]高门:指大户。 县薄:即悬挂帷帘在门前的小户。县,通“悬”,挂。
  [12]走:趋。
  [13]鞭其后:谓去其不足,使其执中无偏。
  [14]阳:显露。
  [15]柴:枯木。
  [16]极:穷极,穷尽。
  [17]畏涂:险阴多盗之途。涂,通“途”。
  [18]盛卒众:谓成群结队。
  [19]知:通“智”,聪明。
  [20]取畏:自取戕害。
  [21]衽(rèn认)席之上:指色欲之事。衽,卧席。
  [22]过:错误,过错。
  祝宗人元端以临牢筴[1],说彘曰[2]:“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汝[3],十日戒,三日齐[4],藉白茅[5],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6],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筴之中[7];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8],死得于腞楯之上[9]、聚偻之中则为之[10]。为彘谋则去之[11],自为谋则取之[12],所异彘者何也?
  【注释】
  [1]祝宗人:祭祀官。 元端:黑色礼服。此作动词,身穿黑色礼服。 临:走近,靠近。 牢筴(cè册):猪圈。筴,木栏。
  [2]彘(zhì治):猪。
  [3]***:通“豢”,豢养。
  [4]齐:通“斋”。
  [5]藉白茅:用白茅作祭器的衬垫,表示洁净。藉,衬垫。
  [6]肩:前腿的根部。 尻:臀部。 俎:盛祭品的器具。
  [7]错:通“措”,放置。
  [8]苟:希望。
  [9]腞楯(zhuàn shǔn篆吮):饰有花纹的柩车。腞,画饰。楯,柩车。
  [10]聚偻:本指棺饰,这里借指饰纹繁多的棺椁。聚,丛积。
  [11]去:丢弃,抛弃。 之:指白茅、雕俎。
  [12]之:指轩冕、柩车、棺椁。
  桓公田于泽[1],管仲御[2],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3]?”对曰:“臣无所见。”公反[4],诶诒为病[5],数日不出。
  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6]:“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7],散而不反,则为不足[8];上而不下[9],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沉有履[10],灶有髻[11]。户内之烦壤[12],雷霆处之[13];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14];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15]。水有罔象[16],丘有***[17],山有夔[18],野有彷徨[19],泽有委蛇。”
  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20],其长如辕[21],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22]。”桓公辴然而笑曰[23]:“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24]。
  【注释】
  [1]桓公: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田:打猎。
  [2]御:驾驭车马。
  [3]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反:通“返”。
  [5]诶诒(xīyí希夷):谓病而失魂,自笑自言。
  [6]皇子告敖:复姓皇子,字告敖,齐国贤人。
  [7]忿滀(chù触):蓄愤郁结。滀,结聚。
  [8]不足:谓精神萎靡不振。
  [9]上:谓忿滀之气上攻头部。
  [10]沉:水下污泥。 履:鬼名。
  [11]髻:灶神名。
  [12]烦壤:粪壤。
  [13]雷霆:鬼名。
  [14]倍阿、鲑蠪(wālóng蛙龙):皆神名。 跃之:在那里蹦跳着。
  [15]泆(yì逸)阳:神名。
  [16]罔象:水怪名。
  [17]***(zhēn臻):山丘之鬼。
  [18]夔(kuí葵):木石之怪。
  [19]彷徨:野外神名。
  [20]毂(gǔ古):车轮中心可以插轴的部件。
  [21]辕:大车前面驾牲口的两根直木。
  [22]殆:近,差不多。
  [23]辴(zhěn枕)然:喜笑的样子。
  [24]不知:不知不觉。 去:愈。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1]。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2]。”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3]。”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4]。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5],异鸡无敢应者[6],反走矣[7]。”
  【注释】
  [1]纪渻(shěng)子:姓纪,名渻子。 王:指齐王。
  [2]虚:虚浮。 憍:通“骄”。 恃气:自恃意气。
  [3]向:通“响”,指鸡鸣声。 景:通“影”,指鸡的身影。
  [4]几:差不多。
  [5]德全:自然德性完备。
  [6]异鸡:别的鸡。 应:应战。
  [7]反走:掉身逃跑。
  孔子观于吕梁[1],县水三十仞[2],流沫四十里[3],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4]。见一丈夫游之[5],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则拯之[6]。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7]。
  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8]?”曰:“亡[9],吾无道。吾始乎故[10],长乎性,成乎命[11]。与齐俱入[12],与汨偕出[13],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释】
  [1]吕梁:地名,在今徐州附近。
  [2]县水:瀑布。县,通“悬”。 仞:八尺为一仞,或谓七尺为一仞。
  [3]流:激流。 沫:浪花。
  [4]鼋(yuán元):即癞头鼋,鳖的一种。 鼍(tuó驼):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
  [5]丈夫:古代称成年男子为丈夫。
  [6]并流:靠近岸边,顺流游去。 拯:拯救。
  [7]被发:散发。被,通“披”。 行歌:边走边唱。 游:行走。 塘下:堤岸之下。
  [8]蹈水:游水。 道:方法。
  [9]亡:通“无”,没有。
  [10]故:本然。
  [11]命:自然之理。
  [12]齐:通“脐”,指漩涡,因其形似肚脐,故称。
  [13]汨:当为“汩”字之误。汩,上涌的波流。
  梓庆削木为鐻[1],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2],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3]。必齐以静心[4]。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5]。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6];然后入山林,观天性[7],形躯至矣[8],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9];不然则已[10]。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11],其是与!”
  【注释】
  [1]梓庆:名叫庆的梓人。梓人,周时官名,主造笋鐻、饮器及射侯者。 鐻(jù巨):悬挂钟鼓的架子,上面刻有鸟兽等图案。
  [2]工人:作工匠的人。
  [3]耗气:耗费神气。
  [4]齐:通“斋”。
  [5]辄然:不动的样子。 枝:通“肢”。
  [6]巧专:内心专一。 外骨:外物的滑乱。骨,通“滑”,乱。
  [7]观天性:观察树木的天然质性。
  [8]形躯:指树木的形体。
  [9]加手:谓着手取木。
  [10]已:止。
  [11]疑神:疑是鬼神所作。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1],进退中绳[2],左右旋中规[3]。庄公以为文弗过也[4],使之钩百而反[5]。
  颜阖遇之[6],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7]。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8],故曰败。”
  【注释】
  [1]东野稷:复姓东野,名稷,善驭马。 庄公:鲁庄公。
  [2]中绳:合绳墨之直。
  [3]中规:合规之圆。
  [4]文:当为“造父”之误。造父,为周穆王驾八骏,最称善御。
  [5]钩:让马车打转。
  [6]颜阖:姓颜,名阖,鲁国贤人。
  [7]密:默不作声。
  [8]求:驱使。
  工倕旋而盖规矩[1],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2],故其灵台一而不桎[3]。忘足,屦之适也;忘要[4],带之适也;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5];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6],忘适之适也。
  【注释】
  [1]工倕(chuí垂):尧时巧匠,传说他开始创造耒耜、钟、规矩等。一说以为黄帝时巧匠。 旋:以手指旋转画圆。 盖:合。
  [2]稽:查考。
  [3]灵台:即灵府,心灵。 一:凝一。 桎:窒塞。
  [4]要:通“腰”。
  [5]事会:所遇之事,所值之会。
  [6]始:本。
  有孙休者[1],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2]:“休居乡不见谓不修[3],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4],事君不遇世[5],宾于乡里[6],逐于州部[7],则胡罪乎天哉[8]?休恶遇此命也[9]?”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10],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11],长而不宰[12]。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13],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14]。汝得全而形躯[15],具而九窍[16],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17],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18]!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19],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20],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21]。”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22]!”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23],为具太牢以飨之[24],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25],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26],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27],乐鴳以钟鼓也[28],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注释】
  [1]孙休:姓孙,名休,鲁国人。
  [2]踵:至。 诧:告。 子扁庆子:犹言“先生扁庆子”。扁庆子,姓扁,名庆子,鲁国的贤人。孙休的老师。
  [3]见:被。 谓:称。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梓庆削木为鐻丨,古典文学之庄子。  [4]田园:谓耕作田地。 岁:好收成。
  [5]世:指明主圣君在位的时代。
  [6]宾:通“摈”,排斥。
  [7]逐:放逐。
  [8]罪:得罪。
  [9]恶:何。
  [10]芒然:无知无识的样子。 彷徨:自得逸豫。 尘垢:尘世,尘网。
  [11]恃:以功自恃。
  [12]宰:主宰。
  [13]明污:显露别人的污秽。污,同“污”。
  [14]昭昭:明亮的样子。 揭:举。
  [15]全:保全。 而:通“尔”,你。
  [16]具:具备,具足。 九窍:耳、目、口、鼻七窍和前阴、后阴两窍。
  [17]蹇(jiǎn简):跛足。 比:列。 数:辈,行列。
  [18]天之怨:即怨天。
  [19]有间:一会儿。
  [20]向者:刚才。
  [21]遂:因此。 惑:迷惑。
  [22]罪:过错,过失。
  [23]说:通“悦”。
  [24]飨(xiǎng享):以酒食款待。
  [25]委蛇:即蛇。
  [26]款启:开孔之小,比喻所见之小。款,孔。启,开。
  [27]鼷(xī息):鼠类中最小的一种。
  [28]鴳(yàn晏):通“鷃”,雀类小鸟。
  【文化史拓展】
  本篇秉承了内篇《养生主》的主旨,主要论述如何达生、达命之情,以及阐明养生之理。但文中有不少寓言故事,在客观上却给了人们以有益的艺术启示。如“痀偻承蜩”、“津人操舟”、“吕梁丈人”等寓言故事说明,艺术家思想的高度专一,就可以成为通向精神凝聚的阶梯,即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从而创作出合于天然的艺术作品。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文中“梓庆削木为鐻”的寓言故事。“鐻”为一种“乐器,似夹钟”(司马彪语),或说为“钟鼓之拊”,像“筍簴之形,为鸟为兽,刻木为之”(林希逸语),本来就是一种具有较高艺术欣赏价值的东西。所以,梓庆削木为鐻的过程,实际上也就是他的艺术创作活动的过程。那么,他的艺术创造活动到底有什么特点呢?他自己是这样向鲁侯叙说的:“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由是与!”可见,他的艺术创作活动就是“以天合天”的过程,即让自己一步步从各种意识的控制下解脱出来,以忘怀一切的心理状态去契合那客观对象的自然质性,其具体步骤则表现为:其一是“不敢怀庆赏爵禄”,即不考虑作品作成之后是否能得列庆贺赏赐;其二是“不敢怀非誉巧拙”,即不考虑作成之后观赏者是夸奖还是非议,是说巧还是拙;其三是“忘吾有四枝形体”,即进入忘我状态,一切听任潜意识的支配。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则“确然见据于胸中”(王敔语)矣,因而创造出了使“见者惊犹鬼神”的艺术作品。这些说法看来似乎是有点不可理解的,其实却包含着对艺术创作心理特征的深刻认识。因为一位艺术家如果让利害得失的意识占了上风,那么在创作时必然会使自己的身心紧张起来,从而严重地影响列作品的艺术性。据这一点来说,艺术创作活动正是一个以潜意识逐渐代替自觉意识,以便最后让主体的自然之“天”与对象的自然之“天”完全契合起来的过程。
  【文学史链接】
  1、有关文学典故
  承蜩
  承蜩之捷犹掇尔,就是尤羡秃尾狼。
  (褚人获《坚瓠首集·乌啄蝗歌》)
  木鸡
  事有躁而失、静而得者,故木鸡胜焉。
  (白居易《礼部试策》之三)
  木鸡方备德,金马正求贤。
  (张祜《送韦正字贯析赴制举》)
  削鐻
  想居心中有全秦,见鐻削鐻鐻乃真。
  (麻九畴《跋范宽〈秦川图〉》)
  2、后世有关诗赋文
  高郢《佝偻丈人承蜩赋》
  李士表《庄子九论·坠车》
  祝允明《吕梁行》
  乾隆《痀偻承蜩》
  3、文学技法
  前三段大意已明,后凡十二段横侧引喻,或明养神之妙,或明养形之非;末段借子扁庆子寄慨,以至言告浅人,未有不惊且惑者,盖深惧此篇知希,叹一孙休,便叹尽古今万万人也。
  (宣颖《南华经解·达生》总论)
  以下(指“子列子”)节节引证前文,横峰侧岭,离立参差,合之则云蒸霞蔚,自成无缝天衣,分之则鹤渚凫汀,皆属真源妙境。前后本一气相生,要须逐节玩味,方可得其命意布局之奇。末一段借孙休发出感慨,盖叹高论不入于里耳,而款启无闻之民不绝于天下后世。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达生》总论)
  【集评】
  此篇多庄子杂著,中间所论藏神守气,愈譬愈精,做学问者不可不熟读此篇。
  (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达生》总论)
  此篇中大旨,发内篇《养生主》所未备,阐出精、气、神三宝妙用,为《玄箓》开山秘法。段段设喻,精言知屑,长生久视之道尽于此矣。
  (林云铭《庄子因·达生》篇末总评)
  庄子冷眼热心,洞达世情,深窥道妙,为沉迷往返者惠此一卷冷雪之文;而苦口针贬,究竟无补,故于此篇深致其慨焉。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达生》对末段文字的评论)
  精、气、神三宝阐发无遗,是参同悟真之 矢也。长生久视,道尽于此矣。
  (陈寿昌《南华真经正义·达生》篇末总评)
  【思考与讨论】
  1、 此篇所强调的养生方法与内篇《养生主》有何不同?
  2、 文中“痀偻承蜩”、“津人操舟”、“吕梁丈人”等寓言故事与内篇《养生主》“庖丁解牛”寓言故事一样,其本身所呈现出的客观意义与作者的寓意有何本质性的不同?
  3、“梓庆削鐻”寓言故事,可以给文艺创作者以哪些有益启示?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 。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 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 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 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 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遗弃而生奚足遗 ?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 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 精,反以相天。

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对于生命没有什么好处的东西;通晓命运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命运无可奈何的事情。养育身形必定先得备足各种物品,可是物资充裕有余而身体却不能很好保养的情况是有的;保全生命必定先得使生命不脱离形体,可是形体没有死去而生命却已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生命的离去不能留止。可悲啊!世俗的人认为养育身形便足以保存生命;然而养育身形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不得不去做,内中的操劳或勤苦也就不可避免。

《庄子》解,每章一读。

  [题解]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 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 。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 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 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 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 ,其天守全,其神无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 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 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囗(“逆”字的右上加“口口”音e4)物 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 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 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 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 真。”

想要免除操劳形体的情况,不如忘却世事。忘却世事就没有劳苦和拘累,没有劳苦和拘累就算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就能跟随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跟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也就接近于大道了。世俗之事为什么须得舍弃而生命途中的痕迹为什么须得遗忘?舍弃了世俗之事身形就不会劳累,遗忘了生命的涯际精神就不会亏损。身形得以保全而精神得以复本还原,就跟自然融合为一体。天和地,乃是万物(生长、繁育)的父体和母体,(阴阳二气)一旦结合便形成物体,物体一旦离散又成为新的物体产生的开始。形体保全精神不亏损,这就叫做能够随自然的变化而变化;精神汇集达到高度凝聚的程度,返回过来又将跟自然相辅相成。

文:

  本篇取开头一句“达生之情者”的前两字“达生”为篇名,合乎全篇宗旨。本篇与《养生主》相类,主要是讲养生之道,环绕着凝神养气这一中心思想,运用生动形象的故事寓言,以及意象思维的表达方式,让人领悟其中的玄虚之理。全篇各段思想贯通一致,被认为是《庄子》中比较完整的篇目。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 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 ;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 蹶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 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 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列子问[关尹]说:“道德修养臻于完善的至人潜行水中却不会感到阻塞,跳入火中却不会感到灼热,行走于万物之上也不会感到恐惧。请问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境界?”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斋以静心。斋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斋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斋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粗略可分九段。第一段为总纲,讲养生要抛弃名利之累,使形体健全,情神充足,与天为一。第二段,列子与关尹的对话。提出精神凝注专一,为养主之要。以醉酒之人坠车不死,说明精神不分散的作用。认为人能持守纯和之气,得天之全,即能入水不窒,蹈火不热,与化为一而不受伤害。第三段,通过佝偻丈人用心专一,捕蝉如同拾取一般容易,说明养生亦须用心专一,排除干扰,乃能有成。第四段,以操舟为例,讲忘记水的存在,思想上没有负担,才能操纵自如。下赌注时,赌庄愈轻,思想愈没有负担,取胜的机会愈大。所以说“外重者内拙”,如果忘记对象世界,就无往而不自如。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 ‘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 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 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 舟若履,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 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 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关尹回答说:“这是因为持守住纯和之气,并不是智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坐下,我告诉给你。大凡具有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东西,都是物体,那么物与物之间又为什么差异很大,区别甚多?又是什么东西最有能耐足以居于他物之先的地位?这都只不过是有形状和颜色罢了。大凡一个有形之物却不显露形色而留足于无所变化之中,懂得这个道理而且深明内中的奥秘,他物又怎么能控制或阻遏住他呢!那样的人处在本能所为的限度内,藏身于无端无绪的混沌中,游乐于万物或灭或生的变化环境里,本性专一不二,元气保全涵养,德行相融相合,从而使自身与自然相通。像这样,他的禀性持守保全,他的精神没有亏损,外物又从什么地方能够侵入呢!

解:

  第五段,讲养生如同牧羊,要“视其后者而鞭之”,单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张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就是不鞭其后,偏向一端造成的恶果。养生应形神兼顾,内外并养,无心无为的立于中道才行。第六段,写齐桓公由于惊吓而得病,精神安宁而去病,说明精神修养的重要。第七段,由驯养斗鸡,蹈水之道,梓庆制镰三个寓义相近的故事组成。旨在说明养生应养气凝神,作到忘名忘利,忘人忘我,使自性与物性合一,顺物性而动,以天合天,则无所不成。第八段,包括东野稷御车马,工倕测物二个故事,说明妄求必败,忘己无心则一切皆适。第九段,描述至人境界,为其追求的最高目标,但要达此目标应因人而异,因势利导。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 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 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 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 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 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 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 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 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 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 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醉酒的人坠落车下,虽然满身是伤却没有死去。骨骼关节跟旁人一样而受到的伤害却跟别人不同,因为他的神思高度集中,乘坐在车子上也没有感觉,即使坠落地上也不知道,死、生、惊、惧全都不能进入到他的思想中,所以遭遇外物的伤害却全没有惧怕之感。那个人从醉酒中获得保全完整的心态尚且能够如此忘却外物,何况从[自然之道]中忘却外物而保全完整的心态呢?圣人藏身于自然,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复仇的人并不会去折断曾经伤害过他的宝剑,即使常存忌恨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那偶然飘来、无心地伤害到他的瓦片,这样一来天下也就太平安宁。没有攻城野战的祸乱,没有残杀戮割的刑罚,全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

本章讲梓庆削木为鐻的故事。

  达生之情者(1),不务生之所无以为(2);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3)。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4)。生之来不能却(5),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6)!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7)!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8)。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9),正平则与彼更生(10),更生则几矣(11)。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12)。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13)。形精不亏,是谓能移(14)。精而又精,反以相天(15)。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柙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囗(“物” 字以“豢”代“勿”音huan4)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 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 错之牢柙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 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不要开启人为的思想与智巧,而要开发自然的真性。开发了自然的真性则随遇而安,获得生存;开启人为的思想与智巧,就会处处使生命受到残害。不要厌恶自然的禀赋,也不忽视人为的才智,人们也就几近纯真无伪了!”

“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斋以静心。”梓庆制鐻的秘诀在于聚气静心。为了达到此般状态,梓庆需“心斋”,忘记荣华富贵,这是低级的“斋”;再忘记“非誉巧拙”,破除是非对子。是非对子是人生存的地基,抽离地基,心空荡荡,用志可以专一,达到“心斋”。正是在这种状态下,梓庆与天地合德,能领悟林木天性,从而找到天命之为鐻的木。

  [注释]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 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 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 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 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 者倍阿,鲑囗(上“龙”下“虫”音long2)跃之;西北方之下 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 。”公曰:“请问委蛇之伏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 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 之者殆乎霸。”桓公囗(左“单”右“辰”音zhen3)然而笑曰 :“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 也。

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正用竿子粘蝉,就好像在地上拾取一样。

  (1)达:通达。生:有二义,一指生命,一指自性。情:实情、实际。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骄 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 “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 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说:“先生真是巧啊!有门道吗?”驼背老人说:“我有我的办法。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在竿头累迭起两个丸子而不会坠落,那么失手的情况已经很少了;迭起三个丸子而不坠落,那么失手的情况十次不会超过一次了;迭起五个丸子而不坠落,也就会像在地面上拾取一样容易。我立定身子,犹如临近地面的断木,我举竿的手臂,就像枯木的树枝;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品类很多,我一心只注意蝉的翅膀,从不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绝不因纷繁的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为什么不能成功呢!”

  (2)务:勉力从事。生:性。无以为:无法作到的,性分以外之事。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 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 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 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 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 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 命也。”

孔子转身对弟子们说:“运用心志不分散,就是高度凝聚精神,恐怕说的就是这位驼背的老人吧!”

  (3)无奈何:智力所不能及,无可奈何的领域。

梓庆削木为鐻,日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 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 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 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 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鐻, 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在觞深过渡,摆渡人驾船的技巧实在神妙。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摆渡人说:‘可以的。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驾船。假如是善于潜水的人,那他不曾见到船也会熟练地驾驶船。’我进而问他怎样学习驾船而他却不再回答我。请问他的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4)无离形:生命不能离开形体而独存,所以养生必先保体。形不离而生亡:形体虽未失去而心已死,即是生亡。《田子方》篇说:“哀莫大于心死,而入死次之。”即是说,人虽活着,但已失掉人心和本性,也等于死掉了。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 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 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 焉,故曰败。”

孔子回答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驾船,这是因为他们习以成性适应于水而处之自然。至于那善于潜水的人不曾见到过船就能熟练地驾驶船,是因为他们眼里的深渊就像是陆地上的小丘,看待船翻犹如车子倒退一样。船的覆没和车的倒退以及各种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却都不能扰乱他们的内心,他们到哪里不从容自得!用瓦器作为赌注的人心地坦然而格外技高,用金属带钩作为赌注的人而心存疑惧,用黄金作为赌注的人则头脑发昏内心迷乱。各种赌注的赌博技巧本是一样的,而有所顾惜,那就是以身外之物为重了。大凡对外物看得过重的人其内心世界一定笨拙。”

  (5)却:推却,拒绝。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 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 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周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你跟祝肾交游,从他那儿听到过什么呢?”田开之说:“我只不过拿起扫帚来打扫门庭,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周威公说:“先生不必谦虚,我希望能听到这方面的道理。”田开之说:“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是牧放羊群似的,瞅到落后的便用鞭子赶一赶。’”周威公问: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6)奚足为:何足为,不足为之意。言世人养形以存生之法不足为。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 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 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 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 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 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 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 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 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 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 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 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 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 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安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 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 能无惊乎哉!”

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在岩穴里居住在山泉边饮水,不跟任何人争利,活了七十岁还有婴儿一样的面容;不幸遇上了饿虎,饿虎扑杀并吃掉了他。另有一个叫张毅的,高门甲第、朱户垂帘的富贵人家,无不趋走参谒,活到四十岁便患内热病而死去。单豹注重内心世界的修养可是老虎却吞食了他的身体,张毅注重身体的调养可是疾病侵扰了他的内心世界,这两个人,都不是能够鞭策落后而取其适宜的人。”

  (7)其为不免:虽不可过分追求厚养形体之物,但正常维系生活之物资还是不可免的,否则生命就难于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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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不要进入荒山野岭把自己深藏起来,也不要投进世俗而使自己处处显露,要像槁木一样站立在两者中间。倘若以上三种情况都能具备,他的名声必定最高。使人可畏的道路,十个行人有一个人被杀害,于是父子兄弟相互提醒和戒备,必定要使随行的徒众多起来方才敢于外出,这不是很聪明吗!人所最可怕的,还是枕席上的姿意,还有在饮食间的失度;却不知道为此提醒和戒备,这实在是过错。”

  (8)免为形:兔去为保养形体之操劳。弃世:抛弃世俗之人养形以存生之见。

主持宗庙祭祀的官吏穿好礼服戴上礼帽来到猪圈边,对着栅栏里的猪说:“你为什么要讨厌死呢?我将喂养你三个月,用十天为你上戒,用三天为你作斋,铺垫上白茅,然后把你的肩胛和臀部放在雕有花纹的祭器上,你愿意这样吗?”为猪打算,说是仍不如吃糠咽糟而关在猪圈里,为自己打算,就希望活在世上有高贵荣华的地位,死后则能盛装在绘有文采的柩车上和棺椁中。为猪打算就会舍弃白茅、雕俎之类的东西,为自己打算却想求取这些东西,所不同于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9)正平:心气平易淡漠。

[齐桓公]在草泽中打猎,[管仲]替他驾车,突然桓公见到了鬼。桓公拉住管仲的手说:“仲父,你见到了什么?”管仲回答:“我没有见到什么。”桓公打猎回来,疲惫困怠而生了病,好几天不出门。

  (10)彼:自然之造化。更生:推移更新。

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的对齐桓公说:“你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你呢?身体内部郁结着气,精魂就会离散而不返归于身,对于来自外界的骚扰也就缺乏足够的精神力量。郁结着的气上通而不能下达,就会使人易怒;下达而不能上通,就会使人健忘;不上通又不下达,郁结内心而不离散,那就会生病。”桓公说:“这样,那么还有鬼吗?”告敖回答:“有。水中污泥里有叫履的鬼,灶里有叫髻的鬼。门户内的各种烦攘,名叫雷霆的鬼在处置;东北的墙下,名叫倍阿鲑蠪的鬼在跳跃;西北方的墙下,名叫攻入阳的鬼住在那里。水里有水鬼罔象,丘陵里有山鬼峷,大山里有山鬼夔,郊野里有野鬼彷徨,草泽里还有一种名叫委蛇的鬼。”桓公接着问:“请问,委蛇的形状怎么样?”告敖回答:“委蛇,身躯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着紫衣戴着红帽。他作为鬼神,最讨厌听到雷车的声音,一听见就两手捧着头站着。见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就成了霸主了。”

  (11)几:近,近于道。

桓公听了后开怀大笑,说:“这就是我所见到的鬼。”于是整理好衣帽跟皇子告敖坐着谈话,不到一天时间病也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12)精不亏:精神不亏损。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驯好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正虚浮骄矜自恃意气哩。”十天后周宣王又问,回答说:“不行,还是听见响声就叫,看见影子就跳。”十天后周宣王又问,回答说:“还是那么顾看迅疾,意气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打鸣,它已不会有什么变化,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行真可说是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于应战的,掉头就逃跑了。”

  (13)合则成体:无地阴阳交合则成万物之形体。散则成始:天地阴阳散而复归虚静无为之道体,而为万物之本始。

孔子在吕梁观赏,瀑布高悬二三十丈,冲刷而起的激流和水花远达四十里,鼋、鼍、鱼、鳖都不敢在这一带游水。只见一个壮年男子游在水中,还以为是有痛苦而想寻死的,派弟子顺着水流去拯救他。忽见那壮年男子游出数百步远而后露出水面,还披着头发边唱边游在堤岸下。孔子紧跟在他身后而问他,说:“我还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却是个人。请问,游水也有什么特别的门道吗?”那人回答:“没有,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我起初是故常,长大是习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我跟水里的漩涡一块儿下到水底,又跟向上的涌流一道游出水面,顺着水势而不作任何违拗。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孔子说:“什么叫做‘起初是故常,长大是习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呢?”那人又回答:“我出生于山地就安于山地的生活,这就叫做故常;长大了又生活在水边就安于水边的生活,这就叫做习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生活着,这就叫做自然。”

  (14)能移:能随自然变化推移更新。

梓庆能削刻木头做鐻,鐻做成以后,看见的人无不惊叹好像是鬼神的工夫。鲁侯见到便问他,说:“你用什么办法做成的呢?”梓庆回答道:“我是个做工的人,会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技术!虽说如此,我还是有一种本事。我准备做鐻时,从不敢随便耗费精神,必定斋戒来静养心思。斋戒三天,不再怀有庆贺、赏赐、获取爵位和俸禄的思想;斋戒五天,不再心存非议、夸誉、技巧或笨拙的杂念;斋戒七天,已不为外物所动仿佛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和形体。正当这个时候,我的眼里已不存在公室和朝廷,智巧专一而外界的扰乱全都消失。然后我便进入山林,观察各种木料的质地;选择好外形与体态最与鐻相合的,这时业已形成的鐻的形象便呈现于我的眼前,然后动手加工制作;不是这样我就停止不做。这就是用我木工的纯真本性融合木料的自然天性,制成的器物疑为神鬼工夫的原因,恐怕也就出于这一点吧!”

  (15)精而又精:使精神完美之上更加完美。相:助。

东野稷因为善于驾车而得见鲁庄公,他驾车时进退能够在一条直线上,左右转弯形成规整的弧形。庄公认为就是编织花纹图案也未必赶得上,于是要他转上一百圈后再回来。颜阖遇上了这件事,入内会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一定会失败的。”庄公默不作声。不多久,东野稷果然失败而回。庄公问:“你为什么事先就知道定会失败呢?”颜阖回答说:“东野稷的马力气已经用尽,可是还要它转圈奔走,所以说必定会失败的。”

  [译文]

工倕随手画来就胜过用圆规与矩尺画出的,手指跟随事物一道变化而不须用心留意,所以他心灵深处专一凝聚而不曾受过拘束。忘掉了脚,便是鞋子的舒适;忘掉了腰,便是带子的舒适;知道忘掉是非,便是内心的安适;不改变内心的持守,不顺从外物的影响,便是遇事的安适。本性常适而从未有过不适,也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努力去做无法作到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努力去知智力所不能达到的领域。保养形体必须先用物资,然而物资有余而形体未得保养的人还是有的;保存生命必使其不与形体分离,然而形体未分离而生命已伤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之来不能推却,离去也不能阻止。多么可悲呀!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然而保养形体确实不足以保存生命,则世人养形以存生的方法不足为啊!虽然不足为又不可不为,因为维系生活的物资是不能免呐!要想免去为形体的操劳,莫如抛弃世俗养形以存生之见。抛弃养形以存生之见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心气乎易淡漠,心气平易淡漠就能与自然之造化一起推移更新,与造化推移更新则近于大道!世事为何必须舍弃?人生为何必须遗忘?舍弃世事则形体不劳累,遗忘人生则精神不亏损。形体健全和精神恢复,就能与天道结合为一体。天和地,是万物之父母。天地阴阳结合则生成万物形体,天地消散则复归虚静无为之道体,而为万物之本始,形体与精神不亏损,就叫作能与造化推移。使精神完美之上更完美,就能反过来辅助于天。

有个名叫孙休的人,走到门前就惊叹不已地询问他的老师扁庆子,说:“我安居乡里不曾受人说过道德修养差,面临危难也没有人说过不勇敢;然而我的田地里却从未遇上过好年成,为国家出力也未遇上圣明的国君,被乡里所摈弃,受地方官放逐,而我对于上天有什么罪过呢?我怎么会遇上如此的命运?”

  子列子问关尹曰(1):“至人潜行不窒(2),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3),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4),非知巧果敢之列。居(5),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6)?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7),夫得是而穷之者(8),物焉得而止焉(9)?彼将处乎不淫之度(10),而藏乎无端之纪(11),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12),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13)。未若是者,其天守全(14),其神无隙,物奚自入焉(15)!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16)。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17),其神全也(18)。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慴(19)。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20)!圣人藏于天(21),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22),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23),是以天下平均(24)。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25)。开天者德生(26),开人者贼生(27)。不厌其天,不忽于人(28),民几乎以其真(29)。”

扁子说:“你不曾听说过那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身体力行吗?忘却自己的肝胆,也遗弃了自己的耳目,无心地纵放于世俗尘垢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不求建树的环境中,这就叫做有所作为而不自恃,有所建树而不自得。如今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才干用以惊吓众人,用修养自己的办法来突出他人的污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在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你得以保全形体和身躯,具备了九窍,没有中道上夭折于聋、瞎、跛、瘸而处于寻常人的行列,也真是万幸了,又有什么闲暇抱怨上天呢!你还是走吧!”

  [注释]

孙休走出屋子,扁子回到房里。不多一会儿,扁子仰天长叹,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长叹呢?”扁子说:“刚才孙休进来,我把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告诉给他,我真担心他会吃惊以至迷惑更深。”弟子说:“不对哩。孙休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错误的吗?错误的本来就不可能迷惑正确的。孙休所说的话是不对的吗?先生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他本来就因迷惑而来请教,又有什么过错呀!”

  (1)子列子,即列子,名御寇。见《逍遥游》、《列御寇》诸篇,古人称谓老师时,在姓氏前加子,如子墨子、子华子之类,以表示恭敬。关尹:为春秋时函谷关令,以官职为姓,称关尹,又称关令尹。据《史记》载,老子西去至关,关令尹让其著书上下篇五千言。在本书《天下》篇,将关尹,老聃列为同一学派,对其思想理论有所评介,可参看。《神仙传》亦有关尹一些记载,多属无稽之谈。

扁子说:“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用‘[太牢]来宴请它,奏‘[九韶],乐来让它快乐,海鸟竟忧愁悲伤,眼花缭乱,不敢吃喝。这叫做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假若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于幽深的树林,浮游于大江大湖,让它吃泥鳅和小鱼,这本是极为普通的道理而已。如今的孙休,乃是管窥之见、孤陋寡闻的人,我告诉给他道德修养极高的人的德行,就好像用马车来托载小老鼠,用钟鼓的乐声来取悦小鴳雀一样。他又怎么会不感到吃惊啊!

  (2)潜行不窒:潜入水底行走而不窒塞。

  (3)栗:恐惧。

  (4)纯气之守:保守纯和之气,使心志专一。

  (5)居:坐下。

  (6)奚:何。至乎先:在他物之先、之上。凡有形象声色之物,都是同等的,谁有资格处先居上呢?

  (7)不形:无形,指道。无所化:虚静无为之道体。万物都复归于它,终止于它。

  (8)是:此,指万物生化之理,穷:穷尽,穷深研几之意。

  (9)止:限定,留止。通达万物生化之理,就不会以具体事物为意,不会受其限定。

  (10)彼:指得道之至人。不淫之度,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的界限。淫为过,超过之意。

  (11)藏:冥合,暗中相合之意。无端之纪:指大道循环无穷而又推移日新之纲纪。纪,纪纲。

  (12)壹:专一执守。养其气,涵养存养其精神。

  (13)物之所造:物之创造者,指自然。因万物皆由天地自然所创生。

  (14)天守全:持守自然之道完备无亏缺。

  (15)物奚自人:世俗事物从何处能入侵于心。

  (16)疾:快。言其快速从车上摔下来。

  (17)犯害:受害、受伤。

  (18)神全,精神凝聚完备、不分散。

  (19)■(è):同遌,碰撞。慴(shè):惊惧。

  (20)得全于天:与天守全意同,持守完备之自然之道。

  (21)藏于天:持守自性与天道冥合。

  (22)折:折断、损坏。镆干:干将、镆邪之简称。传说为楚国一对善于铸剑的夫妻,男名干将,女名镆邪。后来变为宝剑的代名。此句意思是说,仇人用宝剑伤我,我只找仇人报仇,不会罪及宝剑,要把它折断,因为剑是无意的。

  (23)忮(zhì)心:忌恨之心,飘瓦:被风吹落的瓦片。这句的意思是,即使忌恨报复心极重的

  人,被风吹落的瓦片砸伤,他也不会报怨瓦片,因为瓦片是无心的。

  (24)平均,平等无争心。无心故不相怨而无争。

  (25)开人之天:开启人之智慧,运用智巧去处理事务。开天之天:开启自性,不运用思虑智巧,循性而动,顺乎自然而无心。

  (26)德生:循性而动,则能培养出好道德。

  (27)贼生:运用智巧,则生贼害之心。

  (28)厌:满足。不满足于对自性的修养,还要坚持不懈。不忽于人:不忽略人对天理之认识,忽,忽略、忽视。

  (29)以其真,按本性行事。几,近。真,自性、本性。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在水下潜行而不窒息,踩在火上也不觉得热,在万物之巅峰上行走也不恐惧。请问为什么能达到这样?”关尹说:“这是持守纯和之气的结果,不属于智巧果敢之列。坐下吧,我讲给你。凡是有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何以差别甚远?都是物哪个又有资格处先居上?这些都是形色之物而已。而物是由无形之道创生出来,又复归于虚静无为之道体。得此万物生化之理而又能穷尽之人,世俗之物哪能限定他呀!他将处在无过无不及的恰到好处的限度,而又冥合于循环无穷推陈出新之大道纲纪,逍遥于万物之终始。专一持守其自性,存养其精神,使德性与天道相合,以与创生万物之自然相通。如果能作到这样,他持守自然之道就完备无缺,其精神没有空隙,外物又从何处入侵心灵呢!喝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然摔得快速也不会死。他的骨节与别人相同而所受伤害与人不同,就因为他精神凝聚而完备。他乘车时不知,坠车时也不知,死生惊惧这些念头没有进入他的心中,所以与物碰撞而不惊惧。他靠酒使精神凝聚完备还能作到这样,更何况得全于自然之道呢!圣人与天道冥合,所以不能使他受到伤害。报仇的人,不去折断宝剑;虽然忌恨心极重的人,也不怨恨风吹落砸了自己的瓦片,因此天下才平等无争心。所以没有相互攻战之动乱,没有杀戮之刑罚,都是由于这无为无心之道。不去开启人的智巧,而去开启人的自性。开启人的自性就能培养好的道德,开启人的智巧就会产生贼害之心。不满足于对自性的修养而持之以恒,也不忽略人对天理的认识,这样的人就近于按本性行事了。”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1),犹掇之也(2)。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3)?”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4),则失者锱铢(5);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6),若厥株拘(7);吾执臂也(8),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9),不以万物易蜩之翼(10),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11),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注释]

  (1)佝偻(gōulóu):驼背。承蜩:捕蝉。在竹竿顶部涂上粘胶之物,用来把蝉粘住,是古代一种捕蝉方法。

  (2)掇:拾取。

  (3)有道:问其技艺如此纯熟,有何妙法。

  (4)五六月:指学习训练捕蝉技艺的时间。累二九,在竹竿顶上叠放二个小丸,用手持竿,能练到丸不坠地,说明手臂的稳定性已达到相当高度,可以去捕蝉了。

  (5)锱铢:古代很微小的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形容很少。

  (6)处身:立定身体。

  (7)厥株拘:立着的断树桩子。厥,通橛。拘,立木。

  (8)执臂:控制手臂。

  (9)不反不侧:形容心志凝注专一,无杂念。

  (10)易:交换。

  (11)凝,当作似,比拟之意。

  [译文]

  孔子往楚国去,从林中走出来,看见一位驼背老人在捕蝉,就象抬取一般熟练。孔子说:“老先生真是灵巧啊,有什么妙法吗?”回答说:“我是有妙法的。技艺练到五六个月时间,在竿头上累二个小丸,可以持竿而不使坠地,这时去捕蝉,逃掉的就很少了;在竿头累三丸而能不坠,则逃掉的蝉只有十分之一;在竿头累五丸而能不坠,再去捕蝉就如同拾取一样容易了。我立定身体,就象一根立着的断树桩;我控制手臂,就象枯树枝。虽然天地广大,万物众多,我只知蝉的翅膀。我心志凝注专一,不肯用万物交换蝉翼,为什么不能得到呢!”孔子回过头对弟子们说:“用志不分散,就可比拟于神工,不就是说的驼背老人么!”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1),津人操舟若神(2)。吾问焉曰(3):‘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4)。若乃夫没人(5),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6)。’吾问焉而不吾告(7),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8);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9),视之覆犹其车却也(10)。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11),恶往而不暇(12)!以瓦注者巧(13),以钩注者惮(14),以黄金注者(15)。其巧一也,而有所矜(16),则重外也(17)。凡外重者内拙(18)。

  [注释]

  (1)济:渡。觞深:渊名,水深而形似酒杯,故名。地在宋国。

  (2)津人:在渡口上撑船之人。

  (3)焉:于此,指“操舟若神”之事。

  (4)善游者:擅长游水的人。数能,多次练习则可学会。

  (5)若乃:至于。没人,能长时间潜入水中,精通水性之人。

  (6)因为没人深通水性,虽未见过舟,未经训练。也能操纵自如。

  (7)吾告:告诉我。

  (8)忘水:忘记对水的恐惧。

  (9)视渊若陵:把水上看成同陆上一样。陵,丘陵、高地。

  (10)却:退却。

  (11)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对各种事端都不在意,处之泰然,没有紧张恐惧感,不会因外物扰乱心之平静淡漠。万方,万端。指变化无穷的各种事端。舍,指心。

  (12)暇:闲暇,悠闲、从容不迫。

  (13)注:睹注。巧:碰巧、恰巧,瓦片为轻贱之物,输赢皆不在意,没有思想负担,听其自然,反而常常碰巧命中。

  (14)钩:腰带环,以银或铜制.比瓦稍贵重。惮:担心害怕,这句的意思是,以钩为赌注,想胜怕负而又心中无底,故心虚气馁,反而易负。

  (15)殙(hūn):心绪昏乱。黄金贵重之物,胜负非同小可,故而思想负担极重,举措失常,以这种心绪去赌很少有不输掉的。

  (16)其巧一也:碰巧得胜的机会都是一样的。矜(jīn):危惧。

  (17)外:身外之物,如带环、黄金之类。

  (18)拙:笨拙。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船夫驾船的技艺奇异莫测,我问及此事说:‘驾船的技艺可以学会吗?’回答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经过多次练习能学会。至于会潜水之人,他们即便未曾见过船,也能操纵自如。’我问及于此,他不肯告诉我,请问这是何意呢?”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经多次训练而能,是因为他们遗忘了对水的恐惧心理;至于会潜水之人,他们即使未见船也能操纵自如,是因为他们把水上和陆上同样看待,把船之覆看成如同车退坡一样。翻船退车等变化无穷的各种事端摆在面前,他们也毫不在意、处之泰然,这样何往而不悠闲从容!以瓦片为睹注而常常碰巧得胜,以衣带环为赌注则害怕心虚,以黄金为赌注则心绪昏乱。他们碰巧得胜的机会都一样,而因为有所危惧就注重身外之物。凡是注重身外之物,内心必然笨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1),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2),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3),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4),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5),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6),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7),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8),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9)。”仲尼曰:“无入而藏(10),无出而阳(11),柴立其中央(12)。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13),十杀一人(14),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15),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16),衽席之上(17),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说彘曰(18):“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汝(19),十日戒,三日齐(20),藉白茅(21),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22),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23),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24)。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25)!

  [注释]

  (1)田开之:人名,田姓,开之名,事迹不详。周成公:《史记周本纪》:“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当即指此人。考王在位时间是公元前440~前426年,为战国初期。

  (2)祝肾:人名。学生,学练养生之道。

  (3)操拔篲:作洒扫之杂务。

  (4)让:推辞、谦让。

  (5)单豹:人名,鲁国隐者。

  (6)共利:同利。利同则相争,不同利则无争。竞(7)张毅:人名,鲁人。高门:富贵之家,县薄:悬垂帘以代门,为贫寒之家。县,同悬,薄,垂帘。

  (8)内:精神心性。外:形体。庄子认为,这两个人各有一偏,单豹注重修养内心精神,不注重使形体远害,而为老虎吃掉。张毅广交富贵与贫寒之家,可使身体远害,却又用心太过而病故。

  (9)鞭其后:如对二人不足的方面加以鞭策,则有助于养生。

  (10)入而藏:进入而又深藏,则是过分注重隐藏。

  (11)出而阳:出外而又显露,则过分张扬。

  (12)柴:枯木,比喻无心无欲之物。象枯木一般无知无欲地立于中道。

  (13)畏涂,危险的道路,路上有强盗杀人越货,人不敢行。

  (14)十杀一人:指从此路经过,十人中就有一人被杀。

  (15)盛卒徒:聚集众人一块,方敢通行。卒徒,徒众、众人。

  (16)取畏,自取祸患。

  (17)衽(rén)席:卧席。衽席之上男女色欲过度,足以害身。

  (18)祝宗人,掌管祭祀祝祷之官。玄端:掌管祭祀之官穿的斋服,黑色,端正。牢策:猪栏,猪圈。彘(zhì):猪。

  (19)■(huàn):同豢,用谷物饲养。

  (20)齐戒:祭前洁净身心的仪式。齐,同斋。

  (21)藉白茅:如《在宥》篇的“席白茅”,把白茅草铺在神座和祭物下面,以示洁净。

  (22)尻(kāO):臀部,即猪后鞘肉。雕俎(zǔ):在俎上雕有图案花纹之类。俎,祭祀时盛肉的礼器,有青铜制和木制漆饰的。

  (23)错:放置。

  (24)腞楯(zhuàshǔn):送葬载灵柩之车。聚偻:棺椁上面放的众多装饰物。

  (25)所异彘者何也:与猪不同处又在哪里呢。

  [译文]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之道,先生与祝肾交往,也曾听到一些什么吗!”田开之说:“开之在那里只是扫扫院子,在门房侍侯,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寡人愿意听一听。”开之说:“听先生讲:‘善于养主的人,如同牧羊一样,看那落在后面的,就用鞭子抽打它。”威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呢?”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山洞里喝泉水,不与世人争利.年纪已七十多脸色还和婴儿相似,不幸遇到饿虎,饿虎将其捕杀吃掉了。有个叫张毅的人,不管富贵人家还是贫寒人家,无不交往走动,四十岁时患有内热之病而死。单豹保养其精神心性而老虎吃掉其身体,张毅保养其身体而病攻其内心。这二个人,都不懂得鞭策其不足的一面。”孔子说:“不要过分深藏,不要过分显露,象枯木一样立于中道。这三点都能做到,他的名声必然极高。一条凶险之路,十个人走过就有一个被杀,则父子兄弟相互警告,一定要聚集许多人才敢行走,不也是很明智么!人之所自取灾祸的,是在卧席之上,饮食之间,对这些反而不引以为戒,真是过错啊!”掌管祭祀祝祷之官穿着黑色的斋服,来到猪圈旁对猪说:“你为何要厌恶死!我将要用三个月时间用精料饲养你,还要为你作十日戒,三日斋,铺上白茅草,把你的前槽和后鞧放在雕花的俎上,你愿意这样作吗?”如果真是为猪谋划,就不如放置在猪圈里以糟糠为食更好,为自己谋划,如果活着有高官厚禄之尊贵,死后能有装饰华美的棺椁柩车送葬,就可以去做。为猪谋划而要抛弃的,自己为自己谋划反而要取用,与猪所不同之处在哪里呢。

  桓公田于泽(1),管仲御,见鬼焉(2)。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3)?” 对曰:“臣无所见。”公反,俟诒为病(4),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5):“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清之气(6),散而不反,则为不足(7);上面不下(8),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9),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沉有履(10),灶有髻(11)。户内之烦壤(12),雷霆处之(13);东北方之下者(14),倍阿鲑■之(15);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16)。水有罔象(17),丘有峷(18),山有夔(19),野有彷徨(20),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彀(21),其长如辕(22),紫衣而朱冠(23)。其为物也恶(24),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25)。见之者殆乎霸(26)。桓公辗然而笑曰(27):“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28)。

  [注释]

  (1)桓公:齐桓公,春秋时第一位伯主。田:田猎。泽:薮泽,低洼积水,草木丛生的沼泽荒地。

  (2)御:驾车。鬼,指沼泽中怪异之兽,桓公不识,疑为鬼物。

  (3)仲父: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反:同返,返回。诶诒(xīyí):因惊吓失魂出呓语,自言自笑。

  (5)皇子告敖:皇姓,名告敖,子为尊称。为齐之贤士。

  (6)忿滀(xù):怒气郁结。滀为水停聚的样子,引申为蓄愤,郁结。

  (7)这句的意思是:喜怒哀乐为人之自然情感,怒气亦人所不可或缺,如果当怒而不怒,则是没有血性,故称不足。

  (8)上:怒气滞留在身体上部,不能上下贯通。

  (9)中身当心:古人认为心是人之主宰,心在人身之中部,如果怒气郁结在身体中间,与心的部分相合,则会使心受扰乱而得病。

  (10)沉:污水聚积之处。履:污水聚集处之鬼名。

  (11)灶有髻(jī):这句的意思是,灶神穿红衣,梳如髻,状如美女。

  (12)烦壤,打扫房间积下之灰尘垃圾等。

  (13)雷霆:鬼名。

  (14)东北方之下:住宅东北墙下面。

  (15)倍阿:神名,有说指蜥蜴类。鲑■(guīl6ng):鬼名。据传说,状如小几,长一尺四寸,着黑衣,戴红头巾,带剑持戟。有说指蛙类。

  (16)泆(yì)阳:神名,豹头马尾。

  (17)罔象:又作无伤,水神名,状如小儿,黑色、赤衣,大耳、长臂。

  (18)峷(shēn):怪兽,状如狗,有角,身上有五采花纹。

  (19)夔(kuī):一足兽,见《秋水》注。

  (20)彷徨:又作方皇,状如蛇,两头,身有五采花纹。

  (21)毂(gǔ):车轮中心套轴的圆木,又代表车轮。

  (22)辕:车辕。指怪兽体长如车辕。因桓公在乘车时见此兽,故以车作比。

  (23)紫衣朱冠:或指此兽身体为紫色,头为红色。言紫衣朱冠,更增加神秘性。

  (24)恶:丑陋。

  (25)雷车:田猎之战车奔跑轰鸣,响声如雷,故名雷车。

  (26)殆:近,殆乎霸:近于成为霸主。

  (27)冁(chǎn)然:欢笑之态。

  (28)不终日:不满一日。

  [译文]

  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为他驾车,忽然见到一个鬼物。桓公按住管仲之手说:“仲父你看见什么没有?”对答说:“臣下没见什么。”桓公返回后,失魂呓语而得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位贤士叫皇告敖的,说:“您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能伤害您呢!忿怒之气郁结起来,如果散掉不返回,就会变得血气不足;如果滞留在身体上部而不能贯通于下,就会使人好发怒;如果滞留在下体而不能上,就会使人好遗忘;如果滞留中间与心的部位相当,就会使人得病。”桓公说:“那么有没有鬼呢?”回答说:“有。污水聚积处有履鬼,灶有带髻的灶神,户内堆放灰尘垃圾处,雷霆之鬼住在那里;住宅东北面墙下,有倍阿、鲑■鬼在那里跳跃;西北面墙下,则有泆阳鬼停留。水中之鬼叫罔象,土丘之鬼叫夔,山中之鬼叫夔,旷野之鬼叫彷徨,沼泽之鬼叫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的样子如何?”皇先生回答说:“委蛇有车轮一般粗细,有车辕一般长短,身体紫色头是红色。这种怪物形象丑陋,听到战车轰鸣就捧着头立在那里。见到这种怪物的人差不多可以做霸主了。”桓公欢颜而笑说:“这就是寡人所见到的鬼。”于是整理一下衣冠坐起来和皇子谈话,不满一天工夫,病就不知不觉消失了。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1)。十日而问:“鸡已乎(2)?”曰:“未也,方虚■而恃气(3)。”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4)。”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5),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6)。异鸡无敢应者(7),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8),县水三十仞(9),流沫四十里(10),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11)。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12)。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13),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14),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15)?”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16),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17),与汨偕出(18),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19)。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20),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21);不知吾所以然而然(22),命也。”

  梓庆削木为鐻(23),鐻成,见者惊犹鬼神(24)。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25)?””对曰:“臣工人,何木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26),必齐以静心(27)。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28);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29);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30)。当是时也,无公朝(31),其巧专而外骨消(32);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33),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34),器之所以疑神者(35),其是与!”

  [注释]

  (1)纪渻(shèng)子:纪姓,渻子名。王:指齐王。纪渻子当为纪国后代,纪为齐所灭,纪渻子即在齐国供职。而斗鸡之戏也是春秋战国时齐国最为盛行。据此,文中“王”,当为齐王,而不是周宣王。

  (2)已乎:练成了吗。问其是否已将斗鸡练成。

  (3)虚■:内心空虚而神态高傲,色厉内荏的样子。■,同骄。恃气:昂头鼓翅挟气以威吓对方。

  (4)向景:向同响,景同影。发觉鸡的声音影子就有所反映。

  (5)无变:没有反映。

  (6)德全,精神安定专一,不动不惊。

  (7)异鸡:其他的鸡。应:应战,对敌。

  (8)吕梁:究指何处,说法不一。钟泰《庄子发微》:“吕梁在今江苏铜山县东南,所谓吕梁洪者,是也。郦道元《水经注》云:‘泗水过吕县南,水上有石梁,谓之吕梁’。”其地当时属宋国,距孔子故里曲阜不远。孔子曾游历宋,国吕梁指此较可信。他说不足取。

  (9)县水,瀑布。县。同悬。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为仞,汉制七尺为仞。

  (10)流沫,瀑布泻下溅起的水沫。

  (11)鼋(yuán):鳖中之大者为鼋。鼍(tuò),鳄鱼类,俗称猪婆龙,有说即扬子鳄。

  (12)并:傍。拯:援救。

  (13)被发:披散着头发。行歌,边走边哼着歌谣.显出潇洒悠闲的样子。塘下:岸边。

  (14)以子为鬼,孔子以为那个人一定淹死了,故而把他当成鬼。

  (15)蹈水:踩水、游水。

  (16)故,习惯。

  (17)与齐俱入:与漩涡中心一起入水。齐,同脐。石磨中央上下扇连接之处称脐,水流旋转如磨,旋涡中央即是脐。

  (18)汨(gù):涌出之旋涡。

  (19)不为私:顺水之性,不按己之私意妄动。

  (20)陵:高地。

  (21)这句的意思是:在水边长大,安于水上生活,久习而成性。

  (22)这句的意思是:自然而然就那样作了,不知为什么要那样,其中还有什么道理。

  (23)梓庆:人名。梓。梓匠,指木工,此人以职为姓,称梓庆。鐻(ju):悬挂钟鼓之木架,形似虎、上面雕刻有精美生动的图案。

  (24)惊为鬼神:制作雕饰极尽精妙,不类人工所为,见者惊叹不已,以为鬼斧神工。

  (25)术:技艺、方法。

  (26)耗气:气指精神心神,耗气就是精神分散,心神不能凝注专一。

  (27)齐:同斋,斋戒。静心:使心志安静专一。

  (28)怀:思。庆赏:奖赏。

  (29)非誉:非为非难指责,誉为赞誉。巧拙:精巧与笨拙。

  (30)辄然:不动的样子。枝:同肢。

  (31)无公朝:心中不存朝见君主之念。

  (32)外骨消:外界之扰乱完全排除。骨,同滑,乱之意。

  (33)观天性:观察木料之自然性能。形躯至矣:木料之自然形态完全符合标准。

  (34)以天合天:以己之自然天性与木之自然天性相合。

  (35)疑神:比如鬼神所造。疑,同拟。

  [译文]

  纪渻子为齐王驯养斗鸡。十天后来问:“驯练成了吗?”回答说:“还没有,现正表现为内心空虚而神态高傲,挟气陵人的样子。”十天后又来问,回答说:“还没有,听到鸡的声音,看到鸡的影子就有反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现在还视物敏锐而充满怒气。”十天后再来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有鸣叫挑战者,也没有什么反映,看上去象个木鸡了,他已精神安定专一,不动不惊了。其他的鸡没有敢与应战者,都退走了。”

  孔子在吕梁观光,见到瀑布从二十多丈高处泻下,水沫流至四十里外,鱼鳖鼋鼍也无法游过。看见一个男人在那里游水,以为是有困苦想投水而死的人。令弟子们傍水流而下去援救他。数百步以外那个人从水中浮出上岸,披散着头发,边走路边哼着歌在岸边闲游。孔子跟过去问道:“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才知是人呐。请问,游水有什么道术吗?”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习惯,长大了变成习性,成年后就顺其自然。我与旋涡中心一同入水,又随涌出的旋涡浮出,顺从水之性而不按己私意妄动。这就是我游水之方法。”孔子说:“什么叫作开始于习惯,长大了成为习性,成年后顺其自然?”回答说:“我生在高地而安于高地生活,这就叫开始于习惯;在水边长大,安于水上生活而久习成性,这就叫长大了成为习性:自然而然就那样做了,而不知为什么要那样做,就是成年后顺其自然。”

  梓庆刻削木料作成鐻,鐻作成后,见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鲁侯见了之后对梓庆说:“你用什么技艺方法做出来的呀?”回答说:“臣是一名工匠,哪有什么技艺!虽然如此,有一点可以讲一讲。臣将要作鐻时,不敢有一点分散精神,一定要斋戒使心志安静专一。斋戒三日,不敢有思得奖赏官爵奉禄的念头;斋戒五日,不敢想及别人是非难作品笨拙或是赞誉作品精巧;斋戒七日,则木然不动忘记我有四肢和形体的存在。在这个时候,心中不存在朝见君主的想法,专心致志于制作技巧而外界的扰乱全部排除。然后进入山林中,观察木料的自然性能,选取那些自然形态完全合乎标准的,然后一个现成的鐻如同就在眼前了,然后才动手去做,没有这些条件就不去做。这是以已之天性与木之天性相合,器物之所以如同鬼神所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1),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2)。庄公以为文弗过也(3),使之钩百而反(4)。颜阖遇之(5),入见曰:“稷之马将败(6)。”公密而不应(7)。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8),故曰败。”工捶旋而盖规矩(9),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10),故其灵台一而不桎(11)。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12);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13)。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14),忘适之适也。

  [注释]

  (1)东野稷:人名,姓东野名稷。御,驾驭车马。庄公:鲁庄公,为春秋前期鲁国君主。

  (2)中:合于。绳为直线,规为弧线。言东野稷驾车前进后退,左右转弯,都能台于标准。

  (3)文:《太平御览》746引作“造父”。清人吴汝纶认为文当为父之误,前脱造字。其说颇近理。传说造父为周穆王御车,日驰千里,为古代最出名的善御者。

  (4)钩百:驾驭车马兜一百个圈千。

  (5)颜阖,鲁之贤人。遇之:遇见东野稷驾车表演。

  (6)败:仆倒。

  (7)密:默。

  (8)求:驱赶不停。

  (9)倕:传说为尧时之能工巧匠,盖:胜过。这句说,倕以手旋物即能测定其方圆,胜过圆规与矩尺。

  (10)稽:存留。言手指随物测定,不须存留于心,再去有言度量。

  (11)灵台:心。桎:通窒,滞塞之意。

  (12)要,同腰。忘记腰的粗细,带子就都合适。

  (13)不内变:持守自性,虚静淡漠。不外从:不随外物迁变。事会:与外界了物交接。

  (14)始乎适:庄子认为,本来自性与外物是相适应的,如心存适应观念,还是把己与物分开,还不是真正的相适应,只有忘记适应,消除物我界线,才是真正无所不适。

  [译文]

  东野稷以御车之术去见鲁庄公,驾车前进后退象绳子一般笔直,左右转弯象圆规一样圆,庄公以为造父的驾车技艺也不能超过他。命他驾车兜一百个圈子而返回。颜阖遇见此事,入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就要仆倒了。”庄公默不作声。一会儿,果然因马仆倒而回。庄公说:“您何以知道马要仆倒呢?”回答说:“他的马气力已经用尽了,还驱赶不停,所以说要仆倒。”工捶旋物而测胜过规矩,他的手揩随物而变化,不须存留于心,再作有意度量,所以他的心志专一而没有滞碍。忘掉脚的大小,什么鞋子都合适;忘记腰的粗细,什么带子都合适;忘记了是非,心无所不适;持守自性,不迁变,与外物交接无不适应。本来自性与外物是相适应的,而要达到无所不适应,就忘记为了适应而适应。

  有孙休者(1),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2):“休居乡不见谓不修(3),临难不见谓不勇(4);然而田原不遇岁(5)事君不遇世(6),宾于乡里(7),逐于州部(8),则胡罪乎天哉(9)?休恶遇此命也(10)(,)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惶乎尘垢之外(11),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12)。今汝饰知以惊愚(13),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14)。汝得全而形躯(15),具而九窍(16),无中道夭于聋盲肢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17),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18)”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也,彼固惑而来矣(19),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乌止于鲁郊(20),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乌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21),则平陆而已矣(22)。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23),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24),乐鹤以钟鼓也(25),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注释]

  (1)孙休:人名,鲁国人。

  (2)踵门:亲至其门,不经人引见。诧:诧异而发问。子扁庆子:鲁之贤人。第一子为弟子对老师的尊称,如子列子之例。扁为姓,庆子为字。另一说,扁庆为复姓。未知孰是。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梓庆削木为鐻丨,古典文学之庄子。  (3)谓:说。不修:没有修养,品格不高。

  (4)临难:面临危难,下勇:不勇敢,不能见义勇为。

  (5)田原:田地,指在田间耕作,岁:好年景。

  (6)世:好世道,君主圣明之朝代。

  (7)宾:同摈,摈弃、抛弃。

  (8)逐:放逐,驱逐。州部:州县官吏。

  (9)胡:伺。

  (10)恶:怎么。

  (11)忘肝胆,遗耳目:如《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就是要抛弃形体和知识智慧,与大道融合力一。肝胆、耳目,代表形体和聪明。芒然,茫然,迷恫无知的样子,彷惶:徘徊游移的样子。尘垢:比喻世俗社会生活。

  (12)为而不恃,长而下宰,语出《老子》。施助万物而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又不支配和主宰万物,任其自然。

  (13)饰知:修饰自己的智慧,惊愚:惊醒愚昧之人。

  (14)昭昭乎:光明、明亮的样子。揭:举。

  (15)全而形躯:保全你的身体,使不遭杀害,而,同尔,你。

  (16)九窍:指人体的九个穴窍,即眼二、鼻二、耳二,口、肛门、尿道。

  (17)夭:夭折。跛蹇(jiǎn):瘸腿。比,列。幸:侥幸;

  (18)遂:因,惑:迷惑。担心孙休听了关于至人的议论而震惊,因而更迷惑。

  (19)固惑而来:本来就是带着迷惑而来的。固,本来。

  (20)以下所讲故事与《至乐》篇相同,可参看彼处。

  (21)此处似有缺文。《至乐》篇作:“浮之江湖,食之鳅■,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可能此处复述时,丢掉一些内容,而使语义不通。俞樾以为应作“食之以鳅鳅,委蛇而处”。此说较合理,可从。

  (22)平陆:平地,荒野。

  (23)款启:仅仅开一个孔,言其为一孔之见,所见甚。小款同窾,中空、空处。

  (24)鼷(xì):鼷鼠,为鼠类中最小的一种。李时珍《本草纲目》引陈藏器曰:“罹鼠极细,卒不可见,食人及牛马皮肤成疮,至死下觉。”

  (25)鴳(yàn):一种小鸟

  [译文]

  有一位叫孙休的人,亲自来到扁庆于的门上诧异地发问道:“我孙休住在乡问没见有人说我没有修养,面临危难时没见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我种田碰不到好年景,事君碰不到好世道,为乡里人所抛弃,为州县官吏所放逐,我孙休何罪于老天?怎么遇到这样命运呀?”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的所行吗?忘掉了他的肝胆,忘掉了他的耳目,迷恫无知徘徊游移于世俗生活之外,逍遥自在于无为之中,这就叫施助万物而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而又不加主宰。现在你修饰己智以惊醒愚昧,修养自身以显示别人卑污,光明炫赫的佯子就象举着日月行走一样。象你这样的人能得以保全身躯,身体器官完备,没有中途毁损成为聋子瞎子和瘸腿,与众人并列一起已属侥幸,又哪有闲工夫来报怨老天啊!你走吧!”孙休离去,扁子进来。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叹息呀?”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他关于至人之德行,我担心他受到震惊因而至于更加迷惑。”弟子说:“不能这样。如果孙先生所说是对的,先生所说是错的,那么错的本不能使对的迷惑;如果孙先生所说是错的,先生所说是对的,那么他来时本来就是迷惑的,又何能归罪于先生呢!”扁子说:“不是这佯,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都城郊外,鲁君很喜爱它,设置太牢那样的宴席来招待它,奏九韶之乐来使它高兴。鸟就开始忧愁而头晕目眩,不敢吃喝。这就叫以已之养来养鸟。至于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俘游在江湖之上,让它吃泥鳅之类,把它放回野地就是了。现今这位孙休,是位只有一孔之见孤陋寡闻之人,我告诉给他至人之德,就好象用马车去装载鼷鼠,用钟鼓去娱乐小鸟一样,他又怎么能不受惊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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