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理学之随园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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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 一 一 一 一 六朝诗有足法者。写景则《咏雨》云:“细落疑含雾,斜飞为带风。”《咏月》云:“山明疑有雪,岸白不关沙。”雨住便生热,云晴时作峰。”言情则:“莫嫌春茧薄

六朝诗有足法者。写景则《咏雨》云:“细落疑含雾,斜飞为带风。”《咏月》云:“山明疑有雪,岸白不关沙。”雨住便生热,云晴时作峰。”言情则:“莫嫌春茧薄,犹有万重丝。”若不信侬来,请看霜上迹。摘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又:“回黄转绿无按期,世事一再君所知。”人寿百余年能几何?后来新娃他爹变为婆。”

班史称河间献王云:“夫惟大雅,卓绝群伦。”盖盛称贤王之难得也。本朝文运昌明,天潢之裔,皆说《礼》敦《诗》。前已载瑶华主人、檀樽世子诗矣。今又收到豫亲王世子思元主人诗文四册,殷殷请益。其好学虚怀之意,尤可敬也。录其{入伍行》云:“拔剑请长缨,从军古北平。黄云迷野戍,白雪淡荒城。旗卷龙蛇影,弓争霹雳声。燕然勒铭者,投笔本文士。”《咏桂》云:“月里亭亭花发时,天香不散任风吹。繁条细蕊无心折,欲折还须首先枝。”别的佳句,如《观瀑》云;“气喷青嶂雨,凉泻碧天秋。”《秋思》云:“啼蛰欲和怀念韵,儿女偏怜薄命花。”草能蠲忿人宜佩,花到将残蝶竞扶。”录见赠一章,入《同人集》中,以志光宠。记《答谢瑶华主人》七律,有二句云:“宗子久钦龙风质,仙才多出君主家。”能够移赠。

白下男子朱草衣,少时有“破楼僧打夕阳钟”之句,因之得名。晚年无子,卒后葬清广安。余为书“清故散文家朱草衣先生之墓”,勒石坟前。余宰溧水,蒙见赠云:“叠为花县一江分,来往惟携两袖云。待客酒从朝起设,告天香每夜来焚。自惭龙尾非名士,肯把猪肝累使君?却喜循良人说遍,填渠塞巷尽传说。”《郊外》云:“乱鸦多在野,深树不藏村。”《与客夜集》云:“羁身同海国,归梦各家乡。”《大观亭》云:“多瑙河围地白,老树隔朝青。”《晚行》云:“土人民防空虎门书字,水屋叉鱼树有灯。”《赠某侍御》云:“朝罢宫袍多质库,时清谏纸尽抄书。”

戴喻让有句云:“夜气压山低一尺。”周蓉衣有句云:“山影压船春梦重。”皆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

讽世语最蕴藉者,某《游春》云:“地湿莎青雨后天,桃花红近竹林边。游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要种田。”《咏桑》云:“采采东风叶满篮,御寒功已在春蚕。世间有一点点闲花草,无补生民亦自惭。”《雨中作》云:“布棉被服装棉梦懊恼,晓看遥岫锁轻烟。蹇驴尽避当风马,也会有香泥湿锦鞯。”

左思之才,高于潘安,谢眺之才,爽于灵运。何也?以其超隽能新故也。齐高祖云:“四日不读谢眺诗,便觉唇疱疹。”宜李琥珀色之生平低首也。

又记瑶华主人《赋得“寒梅着花未”》一律云:“把手问乡关,来时腊雪间。冻枝犹倔强,亲密的朋友可弯环。数点先胎玉,千重对面山。只应颜色好,无那鬓毛斑。此兴哪个人堪寄,曾几何时梦得闲?南楼明亮的月共,东阁绮筵攀。霜菊根难萎,烟蒲绿早删。凭君勤恳意,音讯慰孤鹇。”末自跋云:“此那东甫祭酒课士题也。同伙卢药林请赋之,因见诸人赋此题者,可是一首梅花诗而已。如{随园诗话》中所谓‘相题行事’者,竟无一位。因书此以质之仓山居士。”大道无形,惟在心领神会耳,诗岂易言哉?

随园地旷,多树木,夜中鸟啼甚异,家里人多怖之。予读王葑亭贡士《平沟早发》云:“怪禽声类鬼,暗树影疑人。”先得我心矣!其余佳句,如:“大星超过树,残月细流溪。…‘月斜人影忽在水,风过秋声正满山。”“满帽金蕊逢醉客,一肩红叶识归樵。”皆妙。

群众共有之意,共见之景,一经表露,便妙。盛复初《独寐》云:“灯尽见窗影,酒醒闻笛声。”符之恒《湖上》云:“漏日松阴薄,摇风花影移。”女孩子张瑶英《偶成》云:“短垣延月早,病叶得秋先。”郑玑尺《雪后游吴山》云:“人来饥鸟散,日出冻云升。”顾文炜《小满》云:“病骨先愁暑,残花尚恋春。”女孩子孙云凤《巫峡道中》云:“烟瘴寒云起,滩声骤雨来。”沈阳大学成《登开宝寺》云:“花气随双屐,湖光纳一窗。”姜西溟《野行》云:“桥欹眠折苇,槛倒坐双凫。”

西崖先生云:“诗话作而诗亡。”余尝不解其说,后读《渔隐丛话》,而叹宋人之诗可存,宋人之话可废也。皮光业诗云:“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含泥带落花。”诗佳矣。裴光约訾之曰:“柳当有絮,燕或无泥。”唐人:“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诗佳矣。欧公讥其夜半无钟声。作诗话者,又历举其夜半之钟,以评释之。如此论诗,使人夭阏性灵,塞断机括;岂非“诗话作而诗亡”哉?或赞杜甫的诗之妙。一经生曰:“‘浊醪哪个人造汝?一醉散千愁。’酒是杜康所造;而杜子美不知;安得谓之作家哉?”痴人说梦,势必至此。

诗家两题,然而“写景、言情”四字。作者道:景虽好,一过目而已忘,情果真时,往来于心而不释。尼父所云“兴、观、群,怨”四字,惟言情者居其三。若写景,则只是“能够观”一句而已。因取闲时所录古时候的人追求佳句,如吴(按:民国时期本作“哭”。)某云:“一生不得意,泉路复何如?”《赠友》云:“乍见还疑梦,相悲各问年。”《寄远》云:“路长难计日,书远每题年。无复生还想,还思未别前。”七盲如;“相见或因中夜梦,寄来都是隔年书。”重来未定知何日,欲别客气更上楼。”“中元不知人散尽,殷勤还下画帘来。”饯虽难忍临期泪,诗尚能传别后情。”三尺焦桐七条线,子期、师旷两沉沉。”最怕酒阑天欲晓,知君前路宿何村?”愿将双泪啼为雨,前几天留君不出城。”“垂老相逢渐难别,大家期限各无多。”若比九原泉路隔,只多含泪一封书。”

檀樽主人又有《游香界寺》诗云:“暮天微雨歇,松子落深岩。石磴千峰逼,危桥夕照衔。秋声惊客梦,凉意上吟衫。空际妙香发,天花自不凡。”《黑蝶》云:“谱翻别派写滕王,蝉翼轻翱堕马妆。栩栩漆园才睡着,果然身到黑甜乡。”佳句如《秋柳》云;“夕照村墟残万缕,DongFeng楼阁忆三眠。”《寄人》云:“燕台仲春清霜冷,江上晚春细雨多。”俱能独写人性,迥优良响。

揭阳潘贡士立亭,名汝晟,诗宗韩、杜,五古尤佳。《偶成》云:“静士难为介,静女难为媒。嫁容静女丑,交面静士羞。盛年易畹晚,独抱无驿邮。桃李非小编春,蒲柳非我秋。鹤老心万里,鹏怒翼九州。未免笑樊援,岂屑伍喧啾?搜春润章句,摘卉膏吟哦。非无兰苕玩,风流旨已讹。诗涛与诗骨,韩、孟两嵯峨。昆体逮铁体,滔滔同一波。新秋削秀华,碧海鸣神鼍。义色少姚佚,吉词无淫颇。褒中东风手,请为《西风歌》。寥寥发古响,羯鼓如予何?”潘宰直隶某县,以迂缓故,几被劾矣。适傅忠勇公平金川归,潘献《铙歌》;公大夸赏,乃改为卓荐。

有全首在人意中者:门生蔡家璋《舟中》云:“孤客心境急去旌,榜人带月趁宵征。去舟时共来舟语,残梦依稀听不明。”汪舟次《田间》云:“小妇扶犁大妇耕,陇头一树有啼莺。孩童不解春何在,只向游客多处行。”此种诗,小孩子老妪,都能掌握。而竟有满腹珠玑者,生平无法道只字也。他如:汤扩祖之“事当失路工成拙,言到乖时是亦不是”;方子云之“优孟得时皆贵客,英雄见惯亦常人”;“酒常知节狂言少,心不能够清乱梦多”;吴西林之“贫士出门非易事,豪门投刺岂初志”:皆使闻者人人点头。

天长小说家陈烛门进士,名以刚。余宰江宁,蒙其过访。余爱买书,而官廨甚小,都堆签押处;故赠诗云:“六朝山立帘钩外,万卷书横簿领中。”即姚武功“印朱沾墨研,户籍杂经书”之意。

或《瘗游客》云:“半面为君申一恸,不知何地是本乡。”粗暴之情,转觉深刻。

不久前益州有一些年帅气之士,年逾弱冠,而落笔清妙者,有三个人焉:一严小秋文俊,《偶成》云:“无缘飘泊少人知,观察园林任所之。有节竹能经雪压,无根萍总受风欺。好花易惹游人梦,衰柳难住宿鸟枝。独步苍苔添逸兴,月明楼上听吟诗。”又;“好山当户青于画,修竹盈窗绿上书。”钻石山含月隐深树,红叶随风飞半天。”一金桐轩德荣,《春烟》云:“细草如茵卷翠帘,林阴深处袅轻烟。远山一角人难画,新柳千行昼欲眠。花气小窗风定后,莺声两岸雨余天。剧怜薄暮沧澜江外,罨霭全迷渡口船。”佛寺迷离望不真,晴烟漠漠罩江村。漫山树色浓无影,隔浦岚光淡有痕。暗蓝池塘风荡漾,晚花庭院月黄昏。碧纱剩有熏炉伴,缭绕余香尚满轩。”又;“秋生桐叶怯,凉到葛衣知。”一庄穆堂元燮,《闺情》云;“锦幕低随小院门,阑干深处月黄昏。醉褰翠袖拈花影,笑把银灯照酒痕。美梦醒时云鬓乱,浓香熏罢绣衾温。更阑玉臂还同看,可有蛇医旧印存?”又:“月阶坐久惊花梦,病颊秋深褪粉光。”裹山云似絮,远牧马如羊。”一司马颐菁高,《闺情》云:“云情瑷谴画楼西,呼婢熏香翠袖低。不识潘岳千里外,可曾听见子规啼?”《访白秋水不足》云:“秋风吹小编到君家,秋色犹存野金蕊。料得高中国人民银行未远,案头杯有带烟茶。”又:“酒醉一枕上,船过几渡口。”一王西林汝翰,《再宿随园》云:“昔年身宿蕊珠宫,此日重披立雪风。山鸟多情如识小编,骚坛有主合依公。花栽潘令开应早,琴对师襄子鼓易工。一几乌皮书万卷,明显此景旧时同。”《舟行有见》云:“雾鬓烟鬟水上头,兰桡斜倚蓼花洲。眼波欲逐川流去,眉翠如含风色愁。细雨拟教樯燕寄,闲情敢望珉珠投?分飞八字帆何驶,还想前途一并舟。”又,《春寒》云:“人间富贵来多晚,天上阳和转亦难。”山翠湿沾帽,水风凉上衣。”独笑对花语,卷帘迎月亮。”此多人者,离随园可是二三里。老人不辜负住进士村,故录之,亦以勖其再进也。

鲍贡士之钟,字雅堂,诗人步江之子。诗有父风,而清逸处,往往突过前人。《秋雨乍晴》云:“箬帽芒鞋策画秋,稍晴便拟看山游。江潮入郭无三里,溪水到门容一舟。亭午白云开野径,夕阳黄叶下僧楼。闲身自笑如闲鹤,欲度前峰却又休。”五言如:“一鸟掠溪镜,四山明画帘。”“鱼跳重湖黑,蒲喧急雨来。”七言如:“道心静似山藏玉,书味清于水黑鲢。”“翻书细检遗忘事,拨火闲寻未过香。“岸柳带鸦明远照,塔铃和月语清宵。”皆可爱也。雅堂尝言:“作七古诗,雅不喜一韵到底。”余深然其言。顾宁人云:“诗转韵方活,《三百篇》无不转韵。”

吾乡郑玑尺先生,名江,爱新觉罗·玄烨戊戌翰林。幼孤贫,里中有经纪人刘恒远者,助其阅读。.先生貌寝,眇一目,湛深经学,而诗独风流。《自嘲》云;“自号小冠杜子夏,人嗤30日江东王。”藏花片于书中,题云:“卷里崔徽帐中李,何如通替见殷妃?”

有箍桶匠老矣,其辰时时冻馁之。子又生孙,老人爱孙,常抱于怀。人笑其痴。老人吟云:“曾记当年养笔者儿,小编儿今又养孙儿。笔者儿饿笔者凭他饿,莫遣孙儿饿作者儿!”此诗用意深厚,较之“因子不孝,抱孙图报仇”者,更进一层。

近时孙廷扬{送客之楚》云:“落日苍苔正晚钟,送君聊复坐从容。亦知少驻终成别,究竟权留胜再逢。黄叶亭空听络纬,白蓣江冷梦荷花。倘经回雁峰头过,尊崇平安信一封。”此诗亦复情深。

黄蛟门《重到张香岩家》云:“不到华堂廿载余,重来还认旧楼居。墙间半渍儿时墨,架上犹存校过书。满院芦橘阴不改,侵阶萱草茂于初。东皇公西灵圣母多情甚,音问反复说久疏。”此诗情文双至,家亦近随园。

秦中小说家杨子安鸾见访,适余外出;归后见贻一册。《雪霁》云:“寒瘦自性子,苦吟工没能。晚晴窗上日,先晒砚池冰。”《闻砧》云:“满院苔痕合,重门树影深。”

咏云者:吴尺凫焯有句云:“芦花摇雪碍船过,云叶随风逐雁飞。”陈心田寅有句云:“一雁披霜千树冷,片云移日半山阴。”嫌饭迟者:刘悔庵云:“冷凉秋衣薄,天阴午餐迟。”顾牧云云:“衣轻晓寒逼,薪湿午炊迟。”咏新仆者:汪舟次云:“见事古代人往,应门答语轻。”吴野人云:“长者尊难近,新名答尚疑。”多少人皆无心之雷同而俱妙。又张哲士咏《老仆》云:“旷职身常病,应门语每讹。”亦趣。

诗谶从古有之。赵煊《咏金芝生》诗,曰:“定知金帝来为主,不待春风便发生。”已兆靖康之祸。后蜀主孟昶《题桃符贴寝官》云:“新禧纳余庆,嘉节号太原。”后太祖灭蜀,遣吕余庆知安特卫普。王阳明擒宸濠,勒石武当山,有“嘉靖小编邦国”五字。亡何,世宗即位,国号嘉靖。新乡城内有康山,俗传康对山曾读书其处,故名。康熙帝间,朱竹坨游康山,有“有约江春到”之句。今康山主人颖长方伯,修葺其地,极一代之盛;姓江,名春:亦一奇矣!

诗不能够作甘盲,便作辣语、荒唐语,亦复可爱。国初阎某有句云:“杀笔者安知非赏鉴,因人决不是乐善好施。”《咏汉高》云:“能及格内风波气,不讳江苏酒色名。”硬汉本不羞贫贱,歌舞何曾损国王?”能够谓之辣矣!或《赠道士》云:“炼成云母堪炊饭,收得雷王当吏兵。”或《自述》云:“笔者向大罗看世界,世界可是手掌大。当时只为上涨忙,比不上提向瀛洲卖。”可以谓之荒唐矣!

和余《八十自寿》诗者多矣,余最爱程望川宗落押“愁”字韵云:“百事早为他日计,终身常看别人愁。”和“朝”字韵云:“8000里外常扶杖,五十年来不上朝。”将“杖朝”二字拆开一用,便成妙谛。

余宰江宁时,所推崇诸生秦涧泉、龚云若、涂长卿,俱登科第。而流落不偶者,惟车静研与沈瘦岑。沈工古文,不为诗。车诗有可存者。《江苏道中》云:“四月春阳淡不浓,老冰如石漱寒风。蹇驴觅路人家远,日暮山坳虎眼红。”《农家》云:“筑场如镜草堆山,绕屋菊华映碧潭。闲倚茅檐看客过,南人北去北人南。”

六合彭厚村,家资百万,乐于助人,年六十,而家资罄矣。不得已,辞家远出,卒于乃弟孝丰署中。葛筠亭哭以诗云:“头盈白发翻为客,手散白金可筑台。”又曰:“侠传众口难为富,患在无钱不认贫。”真厚村办小学传。其弟迪庵,葛弟子也。葛往访之,赠诗云:“笑随童叟来听政,要借云山去赋诗。”《在南湖夜望》云:“月范县色静窗扉,夜景空明水四围。多少渔灯风不定,满湖内心作萤飞。”葛诗笔绝佳,半生为时文所累;然高达夫五十吟诗,故未迟也。

乾隆大帝初,湖北有四子:杨、汪、赵、蒋是也。赵莱芜早夭,诗失传。汪辇云名轫,少孤贫,为人执炊。有句云:“积晦云疑斗,新晴草欲焚。”杨子载名垦,才最高,与蒋心余相抗。其先本广西土司,改籍新疆。五言云:“山鬼常联臂,溪虹倏出现。”“早霞随日上,败叶拥潮行。”“有客嫌庭仄,无书觉昼长。”七言云:“寒星欲灭见渔火,阵雨无声添落花。”“栏边花草牛羊路,寺里人家杵臼声。”“客少长留不鸣雁,睡酣翻喜失晨鸡。”

宋人绝句有补采者,如:“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中扶过平康里,十里珠帘半上钩。”“一百二十四门生,春风初长羽毛成。衰翁渐老儿孙小,他日知哪个人略有情。”“暮鼓晨钟自击撞,关门欹枕有残缸。巴黎绿拨尽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沙软波清山路微,手持筇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自个儿犹穿岸柳飞。”冢上为亭鬼莫嗔,冢头人是冢中人。凭栏莫问兴亡事,除此之外不着边际总是尘。”天一峰前是小编家,满床书籍旧生涯。春城恋酒不归去,老却桃子Infiniti花。”闲把罗衣泣凤凰,先朝曾教舞衣服。春来却羡庭花落,得逐晴风出苑墙。”

小编乡方伯张松园朝缙先生,受知于福瑶林公相、毕秋帆制府,而气局恢宏,架架大才,亦与两贤相似。口不谈诗,而兴到偶作,迥不犹人。《小满后19日和旭亭韵迟随园不至》云:“天亦多情惜好春,故将春仲闰三旬。花当极盛难评色,水到长流不染尘。偶泛烟波摇画舫,每因诗酒盼才人。常娥忽掩今宵月,鬓影钗光看未真。”方伯九姬,最爱者春芳叶氏,年将四旬,而风貌嫣然,似服仙家苟草者。以扇索诗,余即席赠云:“一朵仙云出画堂,刘桢平视讶神光。谷雨花开到央月暮,终是群花队里王。”陆个人者皆不悦,而老婆读而喜之。适余向方伯借车,内人以肩舆相借,因再续云:“偶向公孙借后车,竟逢西姥赐花舆。坐来似欲乘风去,想见天衣重六铢。”

宝应王孟亭校尉,为楼村雅人之孙。戊申,见访江宁。携胡床坐门外,俟主人请见乃已,遂相得甚欢。聘修江宁志书,朝夕过从。尝言楼村少保教人作诗,以“太行山”为师:一天台山、一义山、一遗山也。有从子嵩高,字少林,少年倜傥,论诗不服乃伯,而服随园。《顺德怀古》云:“摇落偏惊游客魂,秋风回首眺中原。三花树色开神岳,万里河声下孟门。形胜郁盘终古在,硬汉慷慨多少人存?信陵策士俱黄土,独有侯生解报恩。”里胥讳箴舆。

有人画七八瞽者,各执圭、璧、铜、磁、书、画等物,作张口争辨状,号《群盲评古图》;其诮世也深矣!刘鸣玉题云:“面肌痉挛偏要逢人聒’,足跛转喜登山滑。缺憾不逢周师达,眼珠千个金篦刮。”

又有什么在田者,《偶成》云:“月借日光成半面,雨收云气泛余丝。”《郊外》云:“野径无人问,随牛自得村。”“近市原非隐,能诗岂是才。”“樵室薪为榻,渔舟网作帆。”皆可传之句也。丁亥七月,余赴东,过南宁;心余病风,口无法言,犹以左臂书此数联。

每见今人知凑集诗缺某体,故晚年必补作此体,以补其数:往往吃力而不谄媚。不知唐人:五言工,不必再工七言也;古体育工作,不必再工近体也;是以得情性之真,而成一家之盛。试观李、杜、韩、苏全集,便见大约。

溧阳王云谷,与余同寓德雷斯顿铜局,代主人杨仁山应接甚殷,诵其《咏秋月》云:“三月东风夜气寒,丹桂香冷露初湾。中庭地白三更后,独鹤与人相对看。”可谓清绝,不食红尘烟火。

衡阳张哲士,与蒋秋泾交好。蒋尤自负,作《游山》一首,程鱼门夸为“小谢”。勃然怒曰:“显然‘大谢’,何小之有?”《留别哲士》云:“竟挂秋帆决计行,关切天末倚闾情。便归只可以留十二月,浪迹无端已半生。人世乘除苍狗幻,名山期许白头成。殷勤相属还相慰,愁听南风雁一声。”哲士《寄怀》云:“恋友心空接,宁亲去敢迟?才为三夕别,已是百回思。避日帘仍下,追凉榻未移。不知江上路,秋暑可曾衰?”哲士咏《胭脂》云:“南朝有井君主入,北地无山女孩子愁。”以此得名,人呼“张胭脂”。

又有人画《牵车图》,将爱妻、奴婢、器械、食品,尽放车中;一枯瘦男生,牵长绳背负而走。空中一鬼,持鞭驱之。亦醒世意也。余题云:“人世肩头各一担,春梅驮过月临花残。暗中何必长鞭打?就作神明懒亦难。”

心余手持诗集廿卷,向余云:“知交遍天下,作序只托随园。”余感其意,临别涕下。其子知让见赠五古,洒洒千言,合少陵、博格达峰而一之,篇什太长,故未抄录。与余论古尤合,又赠三律,有句云:“公所读书人亦读,不及公处只聪明。”心余书舍,有桂林汪端光孝廉赠句云:“置酒高招乡父老,解衣平揖汉公卿。”汪字剑潭,少年玉貌,佳句如:“水定渔灯出,风骄戍鼓沉。”“路长行应独,舟小买宜双。”“月明又是用不完水,半照行人半照鱼。”都有别趣。

诗有见道之言,如梁元帝之“不疑行舫往,惟看远树来”,庾肩吾之“只认己身往,翻疑彼岸移”:两意同样,俱是悟境。王梵志云: “昔笔者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本身复何为?无衣使笔者寒,无食使笔者饥。还你天公作者,还自己亥生时。”八句是禅家上乘。陈后山云:“美眉梳洗时,满头间珠翠。岂知两片云,戴着几村税?”四语是《小雅》正风。

沈阳陈竹士举人与余同游四明,一路吟咏甚多。见赠云:“佛祖从古恋烟霞,一首诗成万口夸。到处探奇逢地主,避人祝寿走天涯。生来不饮偏知酒,先生不饮,而严于评酒。老去忘情尚爱花。路走二千年八十,山游不遍不归家。”《咏蚕》云:“蚕娘劳累说天晴,听唱罗敷《陌上行》。蓬底绿云吹不断,采桑风送剪刀声。”《湖庄》云:“晓寒临水重,春梦近花多。”《长江阻风》云;“水能驱岸走,风不放潮归。”皆妙。

中州李竹门过随园,见赠云:“园在六朝山色里,一筇先要问高台。碧梧叶响秋将至,红藕花香客正来。”其诗颇清。惜年甫三十而卒。余爱其《咏鞭》云:“一事思量转悲哀,无法行到祖生先。”《郊外》云:“山势趁潮多北向,人心如雁只南飞。”

宝意先生有女曰可,字长白,有才而夭。咏《苔》云:“昨宵疑有雨,深院久无人。”《题画》云:“黄雪稿袱点翠环,秋光一抹上房山。彩云飞尽碧天远,半夜三更月明响巩环。”宝意编其诗,号《昙花一现集》。

鱼门《哭董东亭》云:“然疑未定先抛泪,日月都真旋得书。”云松《哭韩廷宣》云:“久客不归无差距死,故人入睡尚如生。”

胡书巢左徒官罢,三遍捐复,家资搜括已尽,第贰次再捐。余寄宋人《咏被虏女人》诗云;“到底不知颜色误,马前犹自买胭脂。”胡卒不听以行,未及补官而卒。余为刻其《碧腴斋诗集》,而葬之于建邺瑶坊门外。有小孩作《讨蚊檄》云:“成群结队,浑家流贼之形,鼓翅高吟,满眼时文之鬼。”盖憎其师之督责时文故也。语虽恶,恰有风趣。

丁巳座主留松裔讳保先生,于诸门生中待余最厚。乾隆大帝两年,今上有保荐阳城马周之旨,公欲荐余,疏已定矣。余以亲老家贫,苦辞而出。今公过逝已久,幸从赵碌亭先生处得公事略,为之立传。又访问其{游天台国清寺》云:“风定幡空月满廊,悄然铃铎梵音长。依依归鸟寻巢语,淡淡闲花带露香。籁静境随云共化,心空声与色俱忘。左近缓步饶幽趣,微妙还须叩法王。”《玄武湖断桥残雪》云:“湖旁大雪景堪描,点缀春寒属断桥。绝似幽州苏小小,残妆剩粉不曾消。”

商丘施金沙萨,曼郎少年,有卫玠之称。余宰江宁时,秦涧泉屡为致意,云“将渡江求见”。已而病亡。有《上冢歌》云:“黄杨树,城东路,野草萋萋葬人处。挈植提壶出郭行,可怜今天又爽朗。富家冢高高傍岭,贫家冢低低亚畛;冢中贫富人区别,同样酒浇不可能饮。暝烟惨淡日西斜,挈植提壶还回村。一线阴风旋不定,纸钱飞上棠鬼客。”

张麟圃计偕入都,与某同寓。梦至大海,四望皆五色木白芍药,鸾麟翔跃;有女生相貌绝世,袖中出碧玉版,如桐圭,曰:“此‘女希氏笺’也,求郎题诗。”张题一绝。女曰:“郎诗固佳,未慊妾意。须倩某郎为之。”所云某者,即其同寓友也。次早出发,述所梦一样。是科张竟落第,而某捷西宫矣。某所题仅记二句云:“泪花逗雨鲛珠死,画屏几叠东瀛紫。”

庐州守备徐椒林,每到交州,与余款洽。在满洲城,《夜饮》诗云:“为恃将军司锁钥,几番痛饮月沉西。”

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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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曾两题漂母祠,后有所感,又作一首,云:“莫说英豪解报恩,也须早贵似王孙。倘教漂母身先死,何人辇千金到九原?”

今年八月,余小住真州,京江女弟子骆佩香迟余不至,寄诗云: “柳外江波绿泼醅,高楼延倚首频回。心怜春雨花朝过,目盼先生桂楫来。新作羹汤储夕膳,旧眠吟榻扫尘埃。真州底事勾留久?不到寒闺举酒杯。”

吴门顾星桥贡士,诗才清冠等夷;家有月满楼,藏书万卷,海内闻名之士,无不交易投资缟伫。予目为今之郑当时。《龙潭》一律云:“和风缓缓送江声,最棒龙潭道上行。碧树数丛堪作障,太平山大要上不盛名。闲情转向尘中得,幽景偏宜客里生。晚觅茅斋投一宿;花前试看酒旗轻。”进士名宗泰。

山阴妇女陈淑脐《晚思》云:“弱质怯春寒,名花带月看。惜花兼惜影,不忍倚阑干。”

雅士宦成之后,读破万卷,往往幼时所习之“四书”、“五经”,都不省记。辛丑召试时,吴竹屿、程鱼门、涂月友诸公毕集随园。余偶言及“四书”有韵者,如《孟轲》“师行而供食用的谷物”一段广两个人背至“方命虐民”之下,都不省记。冬友自撰一句足之,相互疑其不类,急翻书看,乃“饮食若流”四字也。一座大笑。外孙子王家骏有句云:“因留僧话通吟偈,为课儿功熟旧书。”甥多佳句。如:“乍见波微白,方知月骤明。”“一编如知音,宜近不宜疏。”“衣因乱叠痕常绉,书为频翻卷不齐。”“宿云似幕能遮月,细雨如烟不损花。”“停足恰逢曾识寺,入门先问旧交僧。”“曲引急流归远港,微删密叶显新花。”“伏枕苦吟无好句,描诗轻松做诗难。”都有放翁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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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乡厉太鸿与沈归愚,同在四川志馆,而诗派不合。余道:厉公七古气弱,非其所长,然近体清妙,于今为浙派者,什么人能及之?如:“身披絮帽寒犹薄,才投篮舆趣便生。”压枝梅子多难数,过雨杨花贴地飞。”白日如年娱笔者老,绿阴似水刺凤梨。”《入都会试途中守岁》云:“荒村已是裁春帖,茅店还闻索酒钱。”“烛为留人迟见跋,鸡防失旦故遥遥领先。”皆绝调也。

香亭弟家居四年,有终老林泉之意。今岁因行业浩繁,治生无策,复作出山之云。恐余尼其行也,不以相告,引见后,方知之。告别之际,黯然伤神:盖余年八十,弟亦六十有六矣。别后,寄诗{留别》云:“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无计共伤情。明知衰朽深怜弟,怕以穷愁更累兄。未历风浪先破胆,欲言拜别强吞声。痴心五载乃寻约,还想重来事耦耕。”岭峤分襟昔已伤,此行双鬓更凄凉。人当垂老何堪别?花到残枝那得香。誓及来生情可想,会期他日梦偏长。殷勤勉嘱双眶泪,不许临歧洒一行。”

姚申甫方伯与沈永之观看,本中表亲,姚姊嫁沈。肆人年轻时,与余同肄业书院。每见方伯家遣僮担盒,供其子婿。四位同登乡、会科。沈寄姚诗云:“艰辛二老训喃喃,爱婿犹如爱长男。爽脆每教常健饭,苦吟犹记许分甘。”沈殿试二甲第三,姚二甲第二,自后官阶沈必差姚一级:姚为观看,沈为太史;沈为洞察,则姚为方伯矣。沈又寄诗云:“一生每好居人后,前几天还应让弟先。”余将赴山东金太尉之聘,姚赋诗相留曰:“就使将军重揖客,何如南国有诗人?”后四十年,姚竟长史湖南。余寄书云:“不料当日所谓‘将军’,即此时之阁下,惜小编不能来作揖客耳!”永之在书院寄内诗云:“深院蝶娇无助坐,小园花嫩卷帘看。”为掌教杨文叔先生所赏。

余甲申科试,考列前茅。其时在帅学使幕中阅卷者,邵君昂霄也。相遇湖上,有所赠云:“韵到春梅清有骨,软于柳树怯当风。”余有知己之感,故到现在诵之。

钱文端公,丙申典河北试。写榜吏陈巨儒,须鬓如雪,求公赠手迹为荣;自陈年七十,手写文武试三十二榜。公赠诗云:“桂籍凭伊腕力传,白头从事地行仙。自言作吏中书省,曾侍朱衣四十年。”五月,复写武榜,解首则其孙腾蛟也。名初唱,掀髯一笑,笔堕于地。中丞阿公喜极,遣牙校驰笺,索藩司彭公家屏赠诗。彭方有剧务,幕中型大巴拟数首,不称公民意愿。遣吏飞马请蒋苕生来。蒋方与友饮酒肆;恋不肯行。吏催促至再,扶鞭上马,比至,则促召之使已四辈矣。彭公遽起,告以中丞索诗之使,立马檐下。蒋笑曰:“某不知公有此急也。”濡笔立题一绝云:“榜头题处笑开眉,六十年来鬓若丝。官烛两行人首先,夜阑纪念抱孙时。”彭公得诗狂热,复酌苕生,送轻纱四端。苕生太太太钟氏,名令嘉,晚号甘荼老人;生心余,四虚岁,即断竹丝作波磔,教之识字。尝登罗太姥山云:“绝磴马萧萧,群峰气势骄。苍云横上党,寒色满中条。极目河如带,拦车云未消。龙门划诸水,禹力万年昭。”辛卯岁,心余奉母出都,画《归舟安稳图》,有的时候名公卿,题满卷中。尹文子端公谓余曰:“此卷中无大手笔,惟太内人自题七章,陆健男左徒四首,足传也。”惜未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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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族最重五律,所以刘长卿有“GreatWall”之号。如今吴门何岂匏锦专工此体。《听铁师弹琴》云:“抱琴来几年,孤寺夕阳天。往往辍残课,泠冷调古弦。未秋先落叶,无壑忽鸣泉。自觉疏慵甚,来听输鹤先。”通首一气呵成,殊难得也。别的佳句如:“衣着旧棉重,窗糊新纸明。”呈诗多越座,避酒或凭栏。”皆是作诗,不是描诗。

丁酉4月,在商丘见巡漕谢香泉先生,乃程鱼门所拔士也,倜傥不凡。《游青城山》五古数章,直追韩、杜,以篇长不能够备载,仅录其《飞瀑崖》云;“石罅中峰劈,飞濠曳练来。自天张水乐,平地起风雷。题咏此间遍,幽复众妙该。封峦经七二,御帐望中开。”又,{跨虹桥南,见唐陶山勒石绝句,欣然如见故人,时唐宰荆溪诗以寄之》云: “失喜陶山入望来,丹崖赤字独徘徊。吟情正忆鸣琴暇,罨画溪头日几遍。”陶山名仲冕。余读之,方知楚南有此作家,方以不得一见为恨。不料一月间,陶山宰吴江,忽以书至,云爱而错过,今秋以重价购余《全集》。方知天涯又得此知己也。以诗赐观。《扫墓》云:“梦之中瞢腾色笑微,九原长恨隔春晖。羊肠细路通樵径,马鬣新阡隐石围。雾满藤蔓侵屐湿,草枯蚱蜢傍衣飞。可怜身上拈残线,游子这几天尚未归。”余尤爱其五言十字云:“云开如让月,风定为留花。”

余在都时,永之介绍满洲学子春台。春自云:“年三十时,一概不知。从一禅师静坐二月,颇感觉苦。一夕,提刀欲杀禅师。仰头见月,猛然有悟,赋诗便工。”《塞外》云:“野水吞人面,太平山瓮马声。浮云连帽起,残雪带鞭行。”殊雄伟。公爱永之与枚,感觉两少年必贵;每至,必留饮、过夜,遣妾捧觞。

山阴沈冰壶,字清玉,有《古调独弹集》。以新乐府论古事,极有观念。如:辨永王磷之非反,李拾遗之受诬,作《夜郎行》;雪李赞皇之非党,作《崖州行》;笑隋主诛宇文,身死于宇文,作《南氏怨》。以何平叔之不父曹瞒为孝,不从司马为忠,其粉白不离手之说,即梁伯卓诬李太尉之胡粉饰貌也。人言崔浩毁佛遭祸,乃咏《崔浩》云:“仙不能救,佛岂能厄?”尤为超脱。

尹文子端公和余“飞”字韵云:“鸟入青云倦亦飞。”吟至再三,感叹不已,想见当局者求退之难。古渔有句云;“未游五岳心虽切,便到重霄劫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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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实发进士咏《晓钟》云:“雨云魂梦初惊后,名利理念未动前。”亦妙。

陶山有二友:一何君焕,一胡君大观,皆有诗来。何《春望》云: “池馆依稀小谢家,每凭朱槛玩春华。巢分院语东西燕,雨过枝添向背花。田树短篱皆种芋,人归村坞半收茶。渔童小结甲零网,溪畔冲风一笠斜。”《偶兴》云:“风爱约萍行别涧,花如扶槛睡春阴。”胡《客中》云:“乡心秋雨集,旅况夜灯知。”《登城楼》云;“江浮鸭绿晴方好,山带螺青雨后来。”肆人诗皆可入画。

桐城丈夫七十生辰,余与诸翰林祝寿。宴罢,各赐诗扇一柄,诗写《田园杂兴》云:“不识风尘劳扰,但知云水盘桓。买畚偶来城市,祀神一着衣冠。”“桥流水村近,疏柳长堤路斜。车马不闻叩户,鸡豚自识还家。”“烟生茅屋云白,雨过菱塘水新。今岁秋田大稔,稻苗高过客人。”“竹屋正临流水,槿篱曲绕闲亭。此是作者庐本色,被人偷作丹青。”“作苦最怜田妇,粗人椎髻无华。磕饷并携稚子,采桑不摘闲花。”公生平富贵,而诗能清淡若此。

汤中丞莘来聘湖上,云:“小乔隔岸时通马,细柳如烟不碍莺。”广西杨子载《偶成》云:“渔灯欲灭见渔火,细雨无声添落花。”

尹文子端公督两江时,爱才如命。宛平王发桂以主簿派管行宫,有句云:“愧我衙官无一事,宫门持帚扫闲花。”公见而欢欣,即超迁贰尹。进士解中发有句云:“多读诗书命亦佳。”公于某扇上见之,即聘作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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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陈又群实孙{秋闺月》云:“欲眠初卷幔,月已到床前。因怯衾稠冷,依然不敢眠。”又,《遣兴》云;“远山明向斜阳后,春睡浓于细雨时。”青海吴承禧有句云:“收心强学人端坐,改字频忘墨倒磨。”又曰:“却笑山居人懒甚,落花不扫待风来。”

曹星湖龙树,台湾孝廉,宰如皋,政尚宽和,邑多瑞应。爱新觉罗·弘历庚午春,有白乌集署,星湖诗云:“曙色遥分小院东,才栖画戟又帘栊。哺成巢子头先白,衔尽桃花口未红。可到瑶池曾浴羽?还疑雏鹤学迎风。生成一种幽闲性,莫怪丰标太分裂。”未几,邑中麦有一茎二穗至八穗及连理者,又赋诗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农歌作美谈,荐随春韭赛随蚕。挛生也与人同孕,并种浑如玉出蓝。镰趁日中阴琐碎,糊喧树外亩西北。何当写入丹青里,共庆民间帝泽覃?”不时绅士和者干余首。

严公瑞龙作黑龙江布政使,续《汉上题襟集》,招诸作家唱和;亦公卿雅事也。傅辰三《感春》云:“恰恰立春四月半,分春妙手爱东君。但愁过却花朝后,27日春容减一分。”“月落参横夜向晨,半醺花意欲留人。夜阑莫怯风吹袂,为爱春梅不惜身。”《大雨戏作》云:“雷师一夕兴淋漓,笔尖乱点西窗纸。初犹落落蝌蚪分,继则含有垂露似。刹那漫漶一片湿,直似秦碑没字体。”殊有东坡有趣。沈树德《落花》云:“飞燕蹴归帘影里,游鱼吹起浪花中。”叶声木《送给别人》云:“吹酒凉风穿树过,破烟水月隔楼生。”

胡伟然《钓台》云:“在昔披裘客,浮名着意逃。江流日趋下,益见钓台高。”钱相人方伯《钓台》云:“图画功名安在哉?高风千古一渔台。此情唯有江潮解,流到滩前便急回。”余过钓台,见石刻林立;独爱此二首。

或问:“李师准将出征,在韩魏公席上赋诗云:‘归来不愿封侯印,只向天子觅爱卿。’不知所用何典。”余按:《宋史·王景传》:“景仕唐,归晋,高祖厚遇之,问其所欲。对:‘受恩已厚,无所欲。’固问之。乃曰:‘臣为普普通通的人,常负胡床,从队长过官妓侯小师家弹唱,心颇慕之。今得小师为妻,足矣。’高祖大笑,即以赐之,封赵国妻子。”疑师中即指那一件事。后蔡攸出兵,指帝座刘妃求赏,其事在后。或云:“爱卿者,即魏公席上之妓名。”

一十七

星湖又有《崇川夜舟》云:“东风吹送一帆斜,树杪危蹲多少个鸦。两岸沙滩明似昼,又添凉月与芦花。”《游栖霞》云:“晴日树中疑雨至,隔江风里有云来。”真乃天命清妙。

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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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春,余在呼和浩特。巡漕谢香泉侍御移尊寓所,有梦楼侍讲、香岩文人、歌者计赋琴。门上等兵刘熙即席云:“谢公清兴轶云霄,客栈移尊慰寂寥。地足骋怀宁厌小,客仍是王不须招。无边烟景刚一月,盖世才人聚一宵。定有德星占太傅,千秋高会续红桥。”“一枝玉树冠群芳,入座题襟兴倍长。从古佳人是男儿,见《北魏书,。到现在问字有歌郎。计郎学诗于随园。酒倾长夜真如海,灯照名花别有光。细数一生游宴处,两回似此最铭心刻骨?”

一十六

玄烨庚子,余八岁,受业于史玉瓒先生。雍正帝甲辰,同入学。先生不甚作诗,而得句殊隽。《偶成》云:“好鸟鸣随便,幽花落自然。”《病中》云:“廿年劳动黔娄妇,半世酸辛伯道儿。”终无子。余为葬于葛岭。

题画诗最妙者:徐文长《画鹿韭》云:“毫端转瞬百花开,万事惟凭酒一杯。茅屋半间无住处,洛阳王犹自起平台。”唐六如《画山水》云:“领解皇都头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余之扫墓德班也,Charlotte陆生鼎画扇赠云:“一枝兰桨鸭头波,七个渔翁载酒过。赏心悦目旧山似新娘,迎门先为扫双蛾。”

梅诊为文穆公第六子,弱冠时,从张芸墅游随园,云:“随园耳久熟,游览自今初。买得小山隐,名仍士大夫余。主人能爱客,高士幸携余。幽径入萝薜,知应世味疏。”又曰:“岸分双沼水,壁满一朝诗。”呜呼!式庵学醇行端,年未五十竟亡,诗多散失矣。

一十八

咸阳方立堂孝廉之父绳楼居士,有《盲诗》一首云:“情至无法已,氤氲化作诗。屈正则初放日,蔡女未归时。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个中难索解,解者即吾师。”数言恰有神悟。又,《与王晴江贡士集平山堂》云:“每逢登眺感遗踪,顿觉尘心似酒浓。不信但听亭子上,使人陶醉楼打醒人钟。”末首云:“江左风骚聚一坛,无名氏终恐是方干。”先生困于巾褐,二句殊可伤也。又,《赠朱草衣》云:“才高双眼白,吟苦一肩高。”第二句,酷肖作家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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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随园数武,地名小桃源,有东岳道院羽士徐景仙直青,颇爱吟咏。《溪上》云:“野塘深柳夕阳斜,断岸无人噪晚鸦。风满绿荷香不定,蜻蜓飞上水藻花。”《漫兴》云:“药炉丹鼎伴闲身,山似屏遮树作邻。自得桃源为地主,不成仙也胜凡人。”他如:“鹤声带月啼萧寺,树里开山对蒋山。”皆佳。

一十七

沈归愚左徒,晚年受上知遇之隆,从古小说家所未有。作举人时,《双七悼亡》云:“但有生离无死别,果然天上胜凡间。”《落第咏昭君》云:“无金赠延寿,妾自误一生。”深婉有味,皆聚集最杰出涛。六十六虚岁,与余同入词林。《纪恩》诗云:“许随香案称仙吏,望见红云识受人爱戴的人。”

诗中用虎点缀者最少。吴尊莱有句云:“樵声密云隔,虎迹落花封。”雪峤大师有句云:“残雪枝头雪未消,熟眠黑蓝虎始伸腰。”唐人句云:“夜深儿童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余幼时《咏史》云:“若道高皇胜西楚霸王,试将吕太后比虞姬。”后见益都王中丞遵坦有句云:“垓下何必更悲歌,虞兮吕公较若何?”两意同样。王又有句云:“亚父不用乃寿终,淮阴枉死万寿宫。”意亦新。

一十九

余在观世音门阻风,偕小秋访林铁箫,晚与诸小说家小集六松山庄。栖碧僧有句云;“树密聚啼鸟,庵荒住懒僧。”天上若无难走路,尘间那贰个不成仙?“有情山鸟啼深树,无事闲僧扫落花。”董容庵有句云:“鏖尾尽听前辈语,春风先上酒人颜。”刘寿轩有句云:“蓬门久盼高轩过,蜡屐偏偕好雨来。”栖碧僧梦人出对句云:“月出波微动。”僧答曰:“风生树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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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

枚少时虽受知于傅文忠公,而与福康安公相从未侔面。二零一七年,蒙其在江西军中通书问讯,见怀四诗,情文双美。二零一五年鸣蜩,在楚征苗薨逝。枚不禁泣下,赋二诗哭之。后见外孙陆昆圃代作四章,更觉肃穆,遂加润色,远寄京师,而自身所撰,又不忍割舍,故留于《诗话》中。云:“铜柱勋名万口传,骑鲸人去未华颠。马援力疾犹临阵,祖逖英年早着鞭。底事三军刚洗甲,忽教一柱不擎天?圣恩加到难加处,王爵追封到鬼途。”塞外高吟诗四章,远距离教育驿使寄袁羊。未曾识面成紧凑,才得通书便断肠。万里魂归凭马革,九重亲到奠椒浆。什么人知朝野衔哀外,别有闲鸥泣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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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余同荐鸿词者,有户部主事尚庭枫,号茶洋,台湾人。为人诡诞不羁,忽而结驷连骑,忽而汉子蓝褛。赋诗有奇气,如:“落花平地二尺厚,芳草如天万里青。”“月华照树有乌鹊,云气上天如白羊。”皆警句也。

崔太尉应阶督浙、闽,自称研露老人;书扇赠歌者车厘子云:“柳禅花娇已断魂,春风空自与安抚。歌筵一曲当年事,犹识黄果旧指痕。”

马驌宛斯作《绎史》,叙三代事,极博雅;而诗笔甚清。《池上》云:“种鱼有术寻渔父,断酒无心学欧阳文忠。”渔洋题其像云:“明日黄山山下路,只余书带草青青。”

二十

京江左兰城尝云:“凡作诗文者,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凡为经略使者,宁可在官场有山林气,不可在山林有官场气。”有味哉其言!

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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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九

王安石行新法,自知民怨沸腾,乃咏《雪》云:“势大直疑埋地尽,功成才见放春回。村农不识仁民意,只望青天万里开。”祖无择笑曰:“待到开时,民成沟中瘠矣!”荆公初召花费支判官,不就,修起居注,不就。赍册吏拜而求之,乃逃于厕。授知制诰,方起。故有人见其《雪》诗而刺之,云:“不知落得几多雪,作尽DongFengInfiniti声。”又,咏《泉》云:“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作得好些声。”余少时读《荆公传》云:“寡识不知《周礼》伪,好谀忘却仲尼尊。”

一十九

余爱诵金寿门“故人笑比庭中树,二十二日秋风二二十一日疏”之句。杭堇浦先生曰:“此句本唐人高蟾:‘君恩秋后叶,十日一遍疏。’不足为寿门奇。寿门佳句,如:‘佛烟聚处都成塔,林雨吹来半杂花。’咏《苔》云:‘细雨偏一月,无人又一年。’乃真独造。”余按古代人佳句,都抱有本:陈元孝:“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本李群玉:“沙鸟带声飞远天。”梁药亭:“龙虎片云终王汉,诗书余火竟烧秦。”仿唐人:“深夜素灵先哭楚,一星遗火下烧秦。”杨诚斋:“不知落得几多雪,作尽西风Infiniti声。”仿唐人:“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作得广大声。”

松江何啸客有《巢湖诗》四十首。或诵二首云:“秦亭山头暖气匀,秦亭山下早梅新。嫁郎愿嫁秦亭住,占得春梅第一春。”“长短兰桡拂渚汀,声声箫鼓集西泠。为什么人唱出《桃花曲》?尽着萧郎帘外听。”

陈古渔云:“今人不知诗中甘苦,而强作解事者。正如富贵之家,堂上嘈杂,而墙外行人,抵死不知。何也?未入门故也。”宋人《栽竹》诗云:“应筑粉墙高百尺,不容门外俗人看。”

二十—

昆圃外孙访戚于吴江之梨里镇,有闻其自随园来者,不时欣欣相告,争投以诗,属其带归,采入《诗话》。佳句如邱笔峰《野泛》云:“棹惊归浦鸭,犬吠过桥僧。”沈云巢《杨花》云:“夜月不知来去影,征衫偏点别离人。”屠荻庄《醒庵分韵》云:“老衲一龛依古佛,斜阳半壁恋小说家。”汝阶玉《即事》云:“寒忆衣裘春日典,贫愁薪米闰年添。”

二十

二十

二十

弟香亭诗才清婉,而近日从林茨寄诗来,殊雄健,信乎江山之助,不可少也!《渡海》云:“万顷碧琉璃,双瞳忽净洗。内洋水色碧如翡翠,至大洋则黑。数点山浮空,四面天垂水。腾身登巨航,渐入重洋里。雨细风不生,水摇浪自起。变态出弹指,奇光闪黄紫。溅沫泼头上,埋舟入井底。尾低头倏昂,左仄右复欹。人若釜内鱼,身作箕中米。惴惴忍颠危,再三问遐迩。出险试凝眸,得岸已在彼。拂拭湿衣裾,检点旧行李。回首一长吁,已渡海来矣。”《越岭至深澳》云:“海风大于天,海山横截浪。山裹风轮中,中国人民银行山顶上。风欲拔山飞,山怒与风抗。业已路断绝,强就天依傍。头仰方惧压,踵旋顿迷向。细径曲沿边,侧身与石让。心共悬旌摇,舆作风筝放。崎岖万千盘,变幻仓卒之际状。耻为杨朱泣,强学王尊壮。五体及百骸,安置难稳当。官途竟至此,嗒然神气丧。”又,《忆随园》云:“十年杖履畅追寻,花里弹棋月下吟。过去何曾嫌日永,别来倏已及春深。画非共赏难娱目,诗未经看不放心。万里漫言归路远,梦魂常到旧山林。”

二十

闺秀李金娥咏《路上柳》云:“折取一枝城里去,教人知道是春深。”曲靖高氏小女有一联云:“也知春色归人早,邻女钗边有杏花。”

诗改一字,界判人天,非个中人不解。齐己《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几枝开。”郑谷曰:“改‘几’字为‘一’字,方是早梅。”齐乃下拜。某作《御沟》诗曰:“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以示皎然。皎然曰:“‘波’字糟糕。”某怒而去。皎然暗书一“中”字在手心待之。须臾,其人狂奔而来,曰:“已改‘波’字为‘中’字矣。”皎然动手心示之,相与大笑。

余游九大明山;菊月沈正侯字伦玉,少年韶秀,延候于五溪,已二十十二日矣。见赠云:“大致高人能上士,至今童子得瞻师。”又句云:“风狂欲折依墙竹,菊萎犹开卧地花。”又,陈明经名芳者,相待于陵阳镇。呈诗云:“岸曲桥横草树萋,书堂佛殿水东西。溪亭日映栏干外,九十九峰影尽低。”多个人俱不事科举,以吟咏自娱。

二十二

处州景点清佳,而朴野已甚。余丙戌春游雁宕山,过缙罗平县,见县官讼堂养猪,为之一笑。伊小尹太史到任后,寄诗来云;“弹丸十邑宰官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哪个人歌挟纩温?山地畸零休论顷,人家三五便成村。清秋露冷猿啼树,黑夜风号虎到门。利用厚生当务急,就中俗吏恐难论。”又:“四面天马山秋意早,一城红叶市声稀。”皆酷是处州大致。

二十一

二十一

二十一

余尝有句云:“水常易涸终缘浅,山到成名终归高。”偶阅《词科掌录》载:沈归愚咏《北固山》云:“铁瓮日沉残角起,海门月暗夜潮收。”《渡江》云:“帆转犹龙冲岸出,水声疑雨挟舟飞。”严遂成《曲谷》云;“雕盘大漠寒无影,冰裂长河夜有声。”《西径山》云:“孕生碧兽形何怪,压住长江气不骄。”二位四诗,皆气体沉雄,究竟名下无虚。

二十一

相传江宁南城外瑞相院后丛竹中,为马湘兰墓。望江鲁雁门题诗云:“叶飘难禁往来风,未肯输怀向狡童。画到兰心留素素,死依僧院示空空。知音卓女情虽切,薄幸王郎信未终。一点怜才真意在,青青竹节夕阳中。”“绝世豪杰寄女妆,荆家曾说十三娘。年来雅人动相挤,始识伊人不可忘。零露似熏香豆蔻,百花想见绣衣服。平生除拜要离冢,到此才焚一瓣香。”严侍读冬友曰:“瑞相院前之墓,少时亦误感到湘兰;后往访之,见题碣云‘新安贞女某氏之墓’。碑阴载为某厂商之妾,商人不归,守贞而死。认为湘兰,有玷逝者矣尸陈楚筠制锦曾效长吉体,为诗申明其事,云:“古钗耿耿蚀黄土,千岁老蟾啸秋雨。苍茫落日掩平坡,风入黄蒿作人语。”“新安山高江水遥,卷施原不生倡条。贞魂夜号月光晓,儿童莫赋西陵草。”

沈存中云:“诗徒平正,若不地道,譬喻三馆宋体,不可谓不端整;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言是也。然求佳句,诗便难作。戴殿撰有祺句云:“但得闲身何必隐?不耽佳句易成诗。”

诗虽新,似旧才佳。尹似村云;“看花好似寻良友,得句浑疑是旧诗。”古渔云:“得句浑疑先辈语,登筵初借少年人。”偶过鄱阳湖,见陈庄题壁云:“一叶蜻蜓似缺瓜,年年荡桨水云涯。叉鱼射鸭娇无力,笑入太湖摘藕花。”“苏小楼头柳树风,大妈斗草语芳丛。阿侬家住胭脂岭,怪底乌贼映日红。”末署“竹屿”二字:马尔默吴进士泰来也。新安江寺见题壁云:“昨与邻舟姊妹逢,香风暖处话从容。低头怕有渔郎至,不看水花只看侬。”“滩头漠漠起炊烟,折罢六月春正暮天。却怪鸳鸯不解事,偏依依艇并头眠。”末署“鲁凤藻”三字。

二十三

族弟舒亭知守营口,寄诗册属余为序。余家有阿连,而竟不知,殊自愧也!录其《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访恒上人》云;“破晓重湖一望收,段家桥畔系扁舟。山寒无处不宜酒,木落一时还带秋。烟景落什么人佳句里?好风吹小编上方游。慈云佛火殊清绝,始信花宫胜十洲。”《闲吟》云:“倦枕余闲午梦长,萧萧梧叶下虚廊。六时且喜得常静,一雨便成如许凉。花鸟激情闲戊申,湖山景象好家乡。征程千里怀人处,回首旗亭又夕阳。”又,《游圆通寺》云;“路回依树曲,屋小抱山幽。”又,《同严历亭、江砚香送李宁圃从江宁移守松江,宴随园听孙啸壑弹琴》云:“六朝风景记当时,伯氏樽开酒敢辞?珂马声嘶芳草渡,江云影入绿波池。喜无橘花开三径,别有清风向七丝。即此仙源欣共到,芳亭倚遍夕阳迟。”其清妙不减樊榭。

二十二

二十二

二十二

燕以均年虽老,而诗极有意思。近咏《兰夜》云:“相看只隔一条河,鹊不填桥不敢过。作到神明还怕水,算来有巧也无多。”

二十二

余过京口,丹徒宰徐天球,字天石,台湾人,见示诗集。一别之后,遂永诀矣。余爱其《纸鸢》一绝云:“何人向国外认塞鸿?但凭一纸可腾空。任她风信东西转,百丈游丝在掌中。”

宋人咏《八月菊》云:“为嫌陶令醉,来就屈平醒。”咏《13月桃》云:“刘郎再来岁云暮,西王母一笑天为春。”两用事,俱清切。近年来姜绍渠咏《诸葛菜》云:“至味到以往思淡泊,军行随地寓农桑。”

黄莘田落第,赋《无题》云:“秃尖成冢还成阵,未抵灵犀一点通。”吴竹桥落第,赋《无题》云:“闻说千金才买笑,紫骝休系莫愁家。”王介祉落第,亦有《无题》云:“盼得纤儿还荡子,传来小婢又妻子。”

二十四

青衣郑德基,久选其诗入《诗话》矣。今秋从邳州归,又送诗来。再录其《濠梁题壁》云:“粉壁题诗半有无,好花看遍又非初。十年再到重游路,似理儿时旧日书。”《呈袁椒园先生》云:“奔走天涯岁又阑,孤飞聊借一枝安。琴除自赏知音少,衣代人裁合体难。”吴江唐陶山明府席上,出青衣吴振邦、钱圣达四人5月同游石湖登上明月山诗,吴云:“短棹双飞漾白蓣,平湖秋淡胜于春。岭悬一线云边路,客倚残霞画里身。石洞金蕊留夕照,佛楼清磬送游人。重寻旧日题诗处,藓壁模糊认不真。”钱云:“策杖登山最上边,一湖帆影去来舟。芦花点杜扬如雪,枫树叶子烘丹画出秋。落帽西风传塔语,如钩新月挂钟楼。招邀共举茱萸会,携得双螯酒一瓯。”又有“红蓼滩边一钓人”,七字可绘作小照。余谓诗有因贵而传者,有因贱而传者,如此等诗,出于太师之手,而不出于奴星;则余反不访谈矣。

二十三

二十三

二十三

人但知满口公卿者为俗,而不知满口不趋公卿者为尤俗,必也。素其位而行,不忮不求,无适无莫,其斯谓之君子乎?{唐阙史》载;中书舍人路群之高淡,给事中卢宏正之富贵,雪中相过,所服区别,所言不相同,而两意相忘,相好特甚。时人两美之。余尝与亚相庄滋圃赴尹文端公小饮,赋七古,有句云:“赤也端章点也狂,夫子难禁莞尔笑。”

二十三

沈光禄子大、许明府子逊,几个人十分。沈如:“竹光晨露滑,池静夜泉生。”许如:“钟声凉引月,江气夕沉山。”真少陵也。行役绝句,有一样者。沈云:“唯有梦魂吹不断,月明犹自逆风归。”许云:“明月有情应识小编,年年相见在外地。”子逊先生与余为忘年交,论诗尊唐黜宋,失之太拘。有某少年,故意抄宋诗之有声调者试之,先生误以为唐。少年大笑。余赠云:“前生合是唐宫女,不唱开元现在诗。”

戊寅秋,陈竹香从都门来,替余长女成姑议婚。所议者曹来殷舍人也。诵其句云:“水连铁瓮无边白,山到彭城持续青。”余极赏之。陈以书寄曹。曹欣然允诺。两家已成功说矣,适布里Stowe故人蒋诵先剔嬲不已,遂定蒋而辞曹。嫁未五个月,女与婿俱亡。数之不足挽也如是!曹旋入词林。

古渔《路上》诗云:“年来一事真堪笑,只看见来船是胜利。”戴喻让云:“莫羡上流风便好,好风也许有卸帆时。”荣方伯名柱者,有句云:“风自横来无顺逆,水当涨处失江湖。”余则云:“东窗关后西窗启,犹喜风无两面来。”

二十五

昔曹丕以金币购孔少府小说,韩文公以光芒夸李、杜:皆追慕先人,非生同一时候者也。吉林李太傅雨村先生,名调元,与余路隔七千里,素无一面,而蒙其抄得随园诗,爱入骨髓。时方督学福建,遂代刻五卷,以教多士。生前接近,古未有也。二十年来,余虽风闻其说,终不敢信。今秋,先生寄信来,与所刻《随园诗》、《童山集》。其最擅场者,以七古为第一。噬观广陵潮》云:“十二月十五郑城潮,吴侬击手相呼招。士女杂坐列城下,人声反比潮声高。江头日上潮未起,渔子孥舟泊沙觜。笳鼓乍鸣人竞看,一同东向沧溟指。忽闻江上声如雷,迢迢一线海门开。万马奔腾自全世界,群龙踣跳随波来。潮头十丈飞霜霰,水气横空扑人面。天为破碎城为摇,百万貔貅初罢战。迨遇不闻市声死,群儿夸强弄潮水。小舸颠簸似水萍草,有的时候出没烟波里。小编是人群中一粟,睹此目眩身局促。元朝风止渡郑城,犹恐再遇灵胥纛。”即此一首,可想见先生之才豪力猛矣。又《登峨嵋》有句云:“但见云堆平地上,始知身在半皋月。”方知非有才者无法怜才。

二十四

二十四

二十四

宋人诗云;“梧桐直不甘凋谢,数叶迎时尚有声。”又云;“曾经玉貌天子宠,还拟人恍如昔时。”此四句,皆为失时者言,恰有余味。

二十四

松江王都尉名祖庚,与乃祖文恭公同日生,故号生同。丙午进士,毕生以不入词馆为恨。两子皆入翰林,而文化人不乐也。与彭芝庭太师,同出尹文子端公门下。有《纳凉闻笛》云:“碧空如水净无云,斗转参横夜欲分。长笛不知何处起,好风偏送此间闻。江梅片片伤春暮,岸柳丝丝绾夕曛。曲罢无端倍痛苦,阶前凉露湿纷繁。”亦同余召试友也。

哲人称诗“能够兴”,以其最易感人也。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而忘其妻。王寄诗云:“新乌贼胜旧火头鱼,从此无心念别离。知道还是不知道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其人泣下,即挟妾而归。

乙亥秋,余错过诗册,心郁郁者一年。古渔云:“辛亥冬,得诗百篇,怀之访人,带宽落地,竟无觅处。乃题云:‘拈断吟髭费苦猜,已抛偏又上心来。关情似与良朋别,甩手如沉拱壁回。薄祭也许分酒脯?孤飞未必出灰尘。多应掷地无声响,一堕红尘便永埋。”’

二十六

和希斋大司空,为致斋公相之弟,征苗功大,国君加封公爵。而公位愈尊,心愈下,寄书黄小松司马云(英文名:Jack Ma):“袁简斋圣世奇才,久思立雪。客中携《小仓山集》一部,朝夕捧诵,虔等梵经,如亲仪范”,云云。又寄随园札云:“作者辈当如精神,变化不测。宋儒之为道拘,犹太守之为位拘也。读先生之文,知先生之为人。以故愿为徒弟之心,拳拳不释。”呜呼!此乙亥3月间公亲笔也。不料至11月,而公竟薨于军中。余感知己恩深,忧伤一恸。除赋诗哭公外,访求公诗,仅得《西招杂咏》十余首,录其{女儿节德庆道中}云:“山峻肩舆缓,征人夜未休。久忘家万里,惊见月八月会。去岁姜肱被,今宵王粲楼。喜成充国计,含笑解吴钩。”《答瑶圃中丞问客况》云:“遥想归旌绕乱山,山容新沐簇烟鬟。行人云际须眉露,恍驾鸾骖拾翠还。”山云初起电光斜,山雨吹来风力加。一霎小楼云雨过,最高峰上落红绿梅。’《西招四时吟》云:“莫讶春来后,寒容似转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烟。风怒沙能语,山危雪弄权。略存桃李意,塞上也争妍。”“山阳四3月,暗青傍溪生。草长刚盈寸,花稀不识名。开窗纨扇废,挟纩伫罗轻。树有浓阴处,都翻弦索声。藏中妇女,无论贵贱,多于树阴连臂踏歌。”《春夜》云;“银釭闪闪漏迢迢,风送边声助寂寥。残月印窗天似晓,寒鸡惊梦酒初消。频年客况春尤甚,一片乡心鬓易凋。莫以沐猴讥项氏,夜行衣锦笑班定远。”

二十五

二十五

二十五

余少年时,最怕早起。国初人有句云:“一贯甘寝处,最是欲今日。”凡种松者,初往上长,到五六十年后,便不锐上,而枝叶平铺。六朝人有句云:“泉高下溜急,松古上枝平。”每见雀斗,必一起下地。陈菲君有句云;“斗禽双坠地,交蔓各升篱。”游天台,夜闻雨,自觉败兴,不料早起,而路已干,可游。查他山有句云:“梦之中似曾听雨过,晓来仍不碍山行。”方知物理人情,无有不被古时候的人说过者。

二十五

学人之诗,吾乡除诸襄七、汪韩门二公而外,有翟贡士讳灏、字晴江者,《咏烟草五十韵》警句云:“藉艾频敲石,围灰尚拨炉。乍疑伶秉箭,复效雁衔芦。墨饮三升尽,烟腾一缕孤。似矛惊焰发,如笔见花敷。苦口成忠介,焚心异郁纡。秽惊苓草乱,醉拟碧筒呼。吻燥宁嫌渴,唇津渐得腴。清禅参鼻观,沆瀣润咙胡。幻讶吞刀并,寒能举口驱。餐霞方孰秘,厌火国非诬。绕鬓雾徐结,荡胸云叠铺。含来思渺渺,策去步于于。”高贵卓绝,在韩慕庐先生《烟草》诗之上。又,《薄暮骤雨》云:“黑云留替西北来,狂飙挟势惊奔雷。夕阳仓卒收不比,划住半壁青天开。”句殊奇险。

阿塞拜疆巴库汪秋御爱妻程慰良,咏《秧针》云:“陌旁柳线穿难定,水面罗纹刺不禁。”可谓巧而不纤。又有句云:“事从悟后言皆物,诗到工作时间心更虚。”真学者之言。有二女,皆能诗。长女婶,和母句云:“松留石下千年药,雨引池中二寸鱼。”次女肿云:“皓日穿窗飞野马,平池贮水数浮鱼。”

朱竹坨先生诗名盖世,而自称本朝第二。故上饶方近雯观看诗云:“骈体莫轻嗤沈、宋,古音休易许曹、刘。试看前辈诗如此,只负皇朝第二流。”商宝意先生云:“诗品官阶两不高。”前辈之虚心如此。王葑亭军机章京亦有句云:“宦情似墨磨常短,诗境如棋着不高。”

二十七

赵孟俯云:“诗用虚字便倒霉。”余按曹盂德亦有此论。不知歌必曼其声裁韵多,舞相当短其袖则态少:此《三百篇》中所以多“兮”字也。然唐人恰有诗曰:“险觅天难问,狂搜海亦枯。分化文易赋,为著也之乎。”则又虚字不可多用之明证矣。

二十六

二十六

二十六

代人悼亡,最难落笔。然古时候的人有亡于礼者之礼,则自有亡于情者之情。吴兰雪《过竹士瘦吟楼哭纤纤爱妻》云:“片纸吹来已断肠,青青潘鬓乍成霜。今生文字因缘重,此去人天告辞长。三岛旧游云惨绿,一楼残梦月昏黄。罗衣单薄仙风冷,鹤背先愁怯晚凉。”书奁药裹乱成堆,日日题笺傍镜台。一代红妆归间气,九闺彩笔杖仙才。生前手草教亲定,病里心花更怒开。闻说前宵犹强坐,挑灯为和一诗来。”文采何人传绛幔经,寄生小凤乍梳翎。爱妻继沈散花女史女风珍为女。床前诗卷抛犹满,画里眉峰惨不青。蝴蝶飘来秋影瘦,水仙梦里看到夜凉醒。旁人只赏流传句,不管酸心不要听。”

二十六

余自幼闻姨母章氏,嫁非其偶,时诵“巧妻常伴拙夫眠”之句,不知什么人所作。后阅谢在杭集,方知故是谢诗。其词曰:“痴汉偏骑骏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尘世不怎么不平事,不会作天莫作天。”

王生同太史母内人杨氏,江都人,为昭武将军讳捷者之女孙。咏《琴》云:“游鱼浮水听,大蟹出沙行。”年十九,生生同,十二日而亡。故生同有《十十21日儿谱》行世。

“莫凭无鬼论,终负托孤心。”何言之痛楚也!“升沉阁下意,谁道在苍苍!”何求之坚切也!“知亲每相见,多在相门前。”何刺之罗曼蒂克也!“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何吟之溺苦也]俱非中原人不能够作。李少鹤《哭人》云:“世缘犹有子,死日始无诗。”亦本于唐。

二十八

余曾咏《夏姬》云:“国色当年出楚宫,自餐苟草泣东风。什么人知杀过三夫后,竟与巫臣共始终。”后见宋孙爽《亚圣》“伯夷目不视恶色”《疏》引“史记》云:“晋杀巫臣而娶夏姬。”遂删此诗。后考{史记》,并无此语。再按晁公武《读书志》言:孙爽《疏》兼取陆善经之说,如云:“于莫执中,教人不可执中也。”此解尤奇,这段时间本无之。盖此《疏》乃邵武士人伪作,见《朱子语录》。

二十七

二十七

二十七

益州燕子矶有永济寺,往来里胥,往往阻风小泊,辄有题句。国朝相国张文端英、鄂文端尔泰,墨迹淋漓,尚存僧舍。老僧默默,曾刻一集,竟被火焚。余二十八虚岁游此寺,今八十一矣。今春又为风阻,遣亲人抄存。尹少宰会一云:“金芙蓉几朵领花宫,钟磐声高递远风。一岭白云归老纳,半潭秋水住渔翁。香林鸟语天机活,古塔龙吟地势雄。为问攒眉陶处士,或许大醉与禅通?”收缆停舟燕子矶,穿云拾级叩僧扉。远公卓锡闲随鹤,惠海蓬头自补衣。欲向三乘窥妙相,却因一语悟真机。此间早识黄梅熟,何必风幡问是非?”张宗伯廷璐云:“一径秋阴蹋藓苔,翠萝深处寺门开。悬岩石色窗中出,绕阁江声树杪来。露有禅房容徙倚,尚留先泽重徘徊。流光五十余年纪,又到蒲公旧讲台。玄烨甲子,先公有《赠蒲公和尚,诗。”李炯云:“偶因江水流阻力,散步过林巅。雾隐三台洞,云生一线天。倚松惊戏鼠,坐石盥流泉。惟爱钟山色,朝朝作紫烟。”又:“山开榆力健,桥仄柳身支。”亦佳。

二十七

从弟凤仪《旅店》云:“迎面有山皆客路,问心无日不家乡。”吕柏岩有句云:“天果有涯行易尽,家虽无路梦常通。”

余入学,年才十二。龚立夫名木者,亦髫年;同复试时,立夫着绣领红裤,为学使王交河先生所呵。今五十余年矣,老而不遇。有人传其《看庭桂》一首,云:“牡蛎墙阴碧藓封,连蜷古干影重重。晓风吹过叶微动,夜雨渍来香更浓。好就曲栏敷坐具,时从幽境策吟筇。天香满院娱清昼,一任泥深断客踪。”

查他山先生诗,以白描长于;将诗比画,其宋之李伯时乎?近继之者,钱玙沙方伯、光禄卿申笏山。笏山卒后,毕秋帆上卿梓其全集。五言云:“雨声凉入砚,花气润侵帘。”《看桂》云:“香于半路先迎客,花已全开正及时。”

二十九

汉平、勃安刘之功,起兵诛诸吕,不诛审食其。唐五王起兵复唐室,不诛诸武,而徒诛竖于无能为之二张,宜其留后患也。余幼时尝作诗曰:“小编为五王谋,兴唐欲灭周。全家诛产、禄,远谪辟阳侯。”同学徐鉴元笑曰:“君爱其貌似水华耶?”

二十八

二十八

二十八

金纤纤女士诗才既佳,而神解尤超。或问曰;“当今作家,推两豪门,袁、蒋并称,何以袁诗远至海外,近至闺门,俱喜读之,而能读蒋诗者寥寥?”纤纤曰:“乐有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皆正声也。然人多爱听金,石、丝、竹,而不甚喜听匏,土、革,木。于试操此意,以读两家之诗,则任、沈之是非,即邢、魏之优劣矣。”人以为知言。纤纤又语其娃他爹竹士云:“有影响的人曰,‘《诗》三百,一句话来讲,曰思无邪。’余读袁公诗,取《左传》三字以蔽之曰:‘必以情。’先人云:情长寿亦长。其信然耶?”

二十八

余知江宁时,和尹公“通”字韵云:“身如雨水村村到,心似玲珑面面通。”史文靖公闻之,笑曰:“画出三个尹元长。”

余泊高邮,邑中作家孙芳湖、沈少岑、吴螺峰招游文游台;是东坡、莘老、少游、定国几个人古迹。席间沈自诵其《春草》云:“山经烧后痕犹浅,雪到消时色已浓。”余甚赏之。屏上有王楼村诗,云:“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真台上海高校概。螺峰云:“楼村以七律一联,受知于宋岳阳中丞;遂聘在门墙,列江左十五子中,大魁天下。诗云:‘尊中腊酒翻花熟,案上春联带燕书。’可是对仗巧耳。前辈之爱才这么。”十五子中,宰相、太史,不一而足;惟李百药一位以诸生终。而诗尤超绝。

谢茂秦云:“凡作近体,诵之流水行云,听之金声玉振,观之朝霞散绮,讲之异茧缫丝。”

三十

陈季常作龟轩。东坡诗云;“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非讥其惧内也。坡《别季常》云:“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是季常有妾矣。又曰:“开门弄添丁,啼笑杂呱泣。”是季常有子矣。

二十九

二十九

二十九

礼亲王世子汲修主人能诗恋旧,近致书王梦楼长史,以故人贾虞龙孝廉诗,属其转寄随园,刻入《诗话》,因梦楼与贾君本系旧交故也。其诗尤工七古,篇长无法备录,录其《梦楼斋中夜话》云;“黄叶愁风雨,青衫感岁华。年来贫到骨,久住即成家。奇数真三黜,吟情尚八叉。多君车笠意,下午笑言哗。”《别内》云;“莫讶频斟金叵罗,匆匆马首欲怎么样?已迟婚嫁欢情少,为历饥寒絮语多。聊向左家供杖屦,休疑王粲滞关河。他时谱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又句云:“夜月故人千里梦,他乡诗思一天秋。”

二十九

毕尔巴鄂郎中陈焱,贵州人,与余在巴尔的摩花宴甚欢。《口号》云:“此地若教行乐死,他生应不带愁来。”未二年,竟卒。然他生无愁,亦可见矣!

熊观望学骥,字蔗泉,自楚中归,两目盲矣。其晋接争论,较胜有目者。居秦淮水阁,与余晨(Yu-Chen)夕过从,死前半月,赋《秦淮杂咏》,云:“秦淮十一月画帘开,便有游客打桨来。燕子不归春又暮,几家闲煞好平台。”“笑语勾留画舫停,红妆绿鬓影娉婷。帘前灯映楼头月,十里人家一画屏。”亡后,余哭之哀,作挽联云:“生祭有祠,秦国现今歌善政;风流无主,秦淮那可丧斯人!”

万柘坡《赠钱坤一》云:“雨中听屐到,灯下出诗看。”程南溟有句云:“佳句奚囊盛不住,满山风雨赠送别人看。”

三十一

余出门归,必录人佳句,以壮行色。嘉庆初元,小住唐山,得许祥龄《过筱园》云:“楼当曲处疑无地,竹到疏时始见天。”孙光甲《红叶》云:“偷来花样山全改,费尽秋心树不知。”汪兰圃《夜坐》云:“晚上月明乌鹊噪,一天风急斗星摇。”程赞宁《金山》云:“不知风波连天涌,只觉楼台尽日浮。”《江塔》云:“晓风断渡铃先语,落日中流影渐斜。”郑奇树《遣兴》云:“花落有人常闭阁,风来无客自开门。”林远峰《登大观台》云:“遥看万户炊烟起,多少个每户一朵云。”严翰鸿《舟行》云:“船头水响知风顺,林际钟来识寺深。”顾云亭《大江遇风》云:“不信山头还会有岸,但看人面总无魂。”亦有七字甚佳者,如汪砚香之“开到桃花雨便多”、张紫珍之“云压炊烟势不高”,皆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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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章先生诗,初学明七子,后受业门下,幡然改辙,专主性灵,可谓一变至道。近命其门人王鼎来谒,诗颇清新。《过陈山人崖居》云:“为有僵佟癖,诛茅古洞根。山泉飞过屋,崖石巧为门。灶冷青苔长,云屯白昼昏。作者来相揖罢,唏发淡忘言。”《过野寺》云:“片片闲云傍水限,方知香界少尘埃。路于红树丛中出,门向马济宁缺处开。老衲临时行药去,游人都为听泉来。偶留鸿爪题新句,一扫空廊壁上苔。”又句云:“诗思因春长,归心在腊先。”行尽深山方见寺,参完古佛未逢僧。”俱佳。

三十

某公子惑溺狭斜,几于得疾。其父将笞之,公子献诗云:“自怜病体轻于叶,扶上金鞍马不知。”父为霁威。所惑者亦有句云:“朝朝梳洗临江水,一路君子花不敢开。”又曰:“俗世未有凶暴物,蜡烛能痴酒亦酸。”

六合孝廉张廷松,清才不寿;诗非常的少,而饶有唐音。《古意》云:“莲花茎风香隔水涯,吴姬荡桨湿裙纱。晚来满载新莲子,月上横塘正到家。”

近人佳句有一样者。董曲江里正《历城》诗云:“寺塔插天云外影,人烟近市日中声。”江于九里正《游九三奥雪山》云:“松竹分峦翠,云烟隔寺声。”陈梅岑句云:“津鼓声沉寒雨急,渔灯影乱夜潮来。”蒋心余句云:“守堠兵多官舫过,拔篙声缓乱滩来。”李竹溪句云:“相逢立时摇头者,得句知她胜得官。”李怀民句云:“思苦如中酒,吟成胜拜官。”

三十二

石门孝女闻璞以无兄弟,故不嫁,训蒙养母,有齐婴儿之风。《春暮》云:“桃花落尽柳花飞,啼鸩声白灰又肥。愁绝新来双燕子,帘前相对说春归。”建邺徐紫珊诗未刻而人死矣。有人记其{过亡姬墓》诗云:“伤心人出武林城,陇上松间鸟雀声。地下想来无日月,人间愁杀是白露。一杯冷酒梨花谢,二月极冷细草生(按:最先的作品“共”,据民国时期本改。)。老泪无多收拾起,赤山桥畔听弹筝。”《赠谋吉地卜葬者》云:“踏遍天河山与万山,寻龙不见又空还。算来此去无多路,只在灵台方寸间。”

三十一

三十一

三十一

余过同里与从子湘湄、笛生谈诗,其二子皆髫也,倚膝而听,若领解者。余问,“能诗否?”其长者陶姓,呈其《咏八月春》云:“初过凉雨拓窗纱,绿叶凄凄映晚霞。秋夜月明如水好,上阶先照越桃花。”其弟陶容《舟行》云;“远望大屿山似白云,忽闻岸上有人声。夜深那有人过来?却见扳罾一盏灯。”

三十二

方敏恪公六十贰周岁生儿,当一月十19日;赋《得子》诗云:“与翁同辛酉,添汝作中秋节。” —余酒席歌场、乘人斗捷之作,多不载聚焦。庚戌3月,避出生之日于斯特拉斯堡,有旧识女校书任氏,以扇索诗。余题云:“隔年境遇倍关情,楼上金灯楼下筝。难得遇上好时节,再迟18日是晴天。”“厅长陵路狭斜,当檐一树光桃花。果然六十非虚度,半醉天台玉女家。”校书喜,次日引余见其第二姐。妹亦持扇索诗。余题云:“玉立长身窈窕姿。相逢从此惹相思。云翘更比云英弱,知是瑶台第四枝。”“若非月姊通新闻,争得玄霜见少君?同样珍珠两行字,替他题上藕丝裙。”嗣后任家姐妹,逢能文之客,必歌此四章,不落一字,亦慧人也。余初意庆六旬,欲仿康对山集名妓百人,唱《百余年歌》;而意外称觞之日,仅得五人。里正蒋用庵同席,后将向西京,留诗见赠云:“喜是寻芳到未迟,唐昌观提辖花时。芝兰九畹春如许,却让芝房第一枝。”谓芝仙校书。“风月西北属主盟,买花亲自载花行。未知桃叶曾迎否,先占西宁小杜名。”“寿域欢场不易全,介眉见说有初筵。分澳优(Ausnutria Hyproca)样称觞酒,纤手扶来便欲仙。”“馆娃回首梦虚无,又挂风帆西施湖。不识玉钗罗袖畔,可曾闲忆到狂夫?”余后四年,再过德雷斯顿,任氏姊名翠筠者,持旧扇相示,纸已破矣;犹装裹护持,为余唱曲。余感其情,再题二绝云:“两年前赠扇头诗,多谢佳人好涵养。不是文君才绝世,相如琴曲有不测?”“为侬重唱《玉珑玲》,呖呖莺声绕画屏。一曲歌终人一世,那堪头白客(英文名:bái kè)中听?”马赛大将军孔南溪,风骨冷峭,权贵不敢以情干。青楼金蕊仙以事挂法,一时修好,无能为之道地。乃遣人至白下,求余关说。余与金甚疏,仅半面耳。窃念书中语倘不佯为亲狎,转生孔之疑;乃寄札云:“仆老矣,三生杜牧,万念俱空;只大壮因缘,犹有狂奴故态。今春到治下,欲为寻春之举;而吴宫花草,半属虚名;接席衔杯,了无当意。惟女子学校书金某,含睇宜笑,故是矫矫于庸中。遂同探梅邓尉而别。刻下接萧娘一纸,道为他事牵引,就鞫黄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全体开始和结果,自有令甲,凭公以惠文冠弹治之,非仆所敢与闻。只念此小妮子,蕉叶有心,虽知卷雨;而杨枝无力,只可以随风。偶茵溷之误投,遂穷民而无告。就像是君家宣圣复生,亦当在‘少者怀之’之例,而必不‘以杖叩其胫’也。且此辈南迎北送,何路不通?何不听请于有力者之家,而必远求数千里外之空山一叟?可想见夫子之门墙,壁立万仞;而非仆不足以替花请命耶?元微之诗云:‘寄与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凰栖。’敬为明公诵之。”孔得札后,覆云:“凤鸟曾栖之树,托抬举于东风;唯有当作召公之甘棠,勿剪勿伐而已。”二札风传有难题。未二年,余又往巴尔的摩。过京口,已解缆矣,丹徒徐令挽舟相留道:“妓戴三与尚书淮树章集团阍者狎,章知之,逐阍人,而不罪戴。戴往城隍庙烧香还愿,一庙欢然。章怒其张扬,严檄拘讯,将使荷校以徇。徐婉求不听,乞余解围。”余召见戴三,则雾鬓风鬟,春秋老矣。然马骨干金,不得以不助手也。草札与抚军云:“昔钱宾四父刺南京宴客,将笞一妓。妓哀请。钱云:‘得座上欧阳永叔一词,故当贷汝。’欧公为赋一阕,遂释之。仆虽非永叔,而公则今之穆父也。请为二章,以当小调。词曰:‘东风吹散野鸳鸯,私蒸神前一瓣香。为祝长官千万福,缘何翻恼长官肠?”樊川行矣一帆斜,那有情留子夜家?只问千秋贤长史,可曾多少个斫桃花?”’交书徐公,即挂帆还白下。终不得消息,心殊倦倦。半月后,章寄函来,开看只七字曰:“桃花依旧笑东风。”

金坛虞广文景星,玄烨乙未贡士;年八十余,与余相遇塞内加尔达喀尔。诗才清妙,都未付梓。《偶成》云:“贫不卖书留子读,老犹栽竹与人看。”“将雪论交人尚暖,与梅相对小编犹肥。”《解组》云:“人情验自休官后,作者意浑如出梦时。”《训儿》云:“不时为汝父,未免爱吾儿。”

这几天诗僧甚少。余游天台,得梅谷;到东山寺,得佛裔;游秋菊,得亦苇;游粤东,得澄波、怀远、寄尘。亦苇《野步》云:“中午欲归寻别径,忽惊沙鸟出苗飞。”澄波《折木樨》云:“莫怪武功山留一笑,释迦牟尼原是卖花人。”怀远《江行》云:“片帆高趁大江风,过眼云山笑转蓬。行尽断堤柳树岸,夕阳犹在板桥东。”佛裔者,让山弟子也,有句云:“鱼亦怜侬水中影,误他争唼鬓边花。”绮语自佳,恰不似方外人所作。怀远云:“清世宗间,尼罗河有诗会。好事者张饮分题,聘名流品题甲乙,首荐者赠绫绢,其次赠笔墨:亦佳话也。”寄尘本姓彭,工诗、能画,《游长寿寺》云:“净坛风扫地,清课月为灯。”

三十三

余在包头,年家子方维璋、杨兆品两郎舅,各以诗来,皆翩翩少年。方《踏春词》云;“一层层灿赤城霞,亚字阑干曲曲遮。行过长堤忽回首,黄桃深处阿什么人家?”《虹桥修楔》云:“名园此日小勾留,荡漾春风意未休。风雨不来波不起,采兰人上木兰舟。”杨《咏雅观的女子梳头》云;“低头才理发鬈鬈,待月临风独倚栏。偶堕鬓边花点点,隔宵抹丽不曾干。”丝丝委地怕沾尘,忙握牙梳半欠身。如鉴发光如玉指,未成云鬓也怜人。”兰膏润后绿油油,蜿若游龙绕指柔。分付小鬟合双镜,要从三面看梳头。”伶人天然官,色艺俱佳,而性格跳荡,如野马在御,躁躞不能够自止。余赠云:“何必当筵舞鬓斜,但呼小字便妍华。万般物是天赋好,野卉终胜剪彩花。”笔者欲怜卿先自怜,春蚕老去枉缠绵。摩挲便了三生愿,与汝同超色界天。”

三十四

三十二

三二

阮芸台大学生提学浙中,尝制团扇一柄,自写折枝于上,命多士咏之。凉州诸生陈文杰赋《团扇词》一篇,末句云:“歌得《合欢}词一曲,想教留赠合欢人。”博士大加赞美,批其旁云:“不知何人是合欢人。”即以团扇赠之。

三十四

汉阳戴喻让诗,有奇气,出吾乡陈星斋先生门下。有《临漳曲》云:“暮云深,霸桥逝;水天横,歌台废。玉龙拘那夷已千年,古瓦还镌‘铜雀’字。卖履分香儿女情,读书射猎英豪气。如何横槊对东风?老年想作乔家婿。”末二句,老瞒在鬼域之下亦当笑倒。又,《咏雪》云:“未添庾岭七分白,预借章台八月花。”

丙子,余与陶西圃镛,俱以翰林改官。陶先乞病。甲午,余亦解组随园。陶与余同踏月,云:“偷得闲身是此宵,白门哪个地方不王宛平?芒鞋醉踏三更月,犹认霜华共早朝。”戊戌,余从福建归。陶方起病赴都,见赠云:“草草销魂过白门,故人招自个儿住随园。同看昨岁此时雪,仍倒空山累夕尊。竹压千竿青失影,峰铺四面白无痕。君行万里诗奇绝,何意重逢一快论!”余置酒,出路上诗相示。陶读至《卢医墓》云:“一坏尚起膏肓疾,九死难医嫉妒心。”不觉泪下。询其故,为一爱姬被老伴见逐故也。余欲安其意,适家婢招儿,年将笄矣,问:“肯事陶官人否?”笑曰:“诺。”遂以赠之。元春21日,方毓川掌科、王孟亭长史、朱草衣没文化的人、吕星垣贡士,添箱赠枕,各赋《催妆》。陶有诗云:“脱赠临歧感故人,相携风雪不嫌贫。当她意处无多少,未岁至期頣华欲仕身。”余和云:“故人临别最销魂,万里携囊袱被身。欲折长条无别物,自家山里小黄香。”十余年后,陶从山右迁楚中司马,挈招儿再过随园,则孩子成行矣。马时行,小名佛保,亦能诗。《听雨》云:“连朝二十日碧苔生,疏馆萧疏夜气清。红烛当筵花拂帽,爱听春雨到天明。”《雨窗》云:“照眼乌鲗亚短墙,晓看风雨太颠狂。生憎帘卷危檐近,点点飘来溅笔床。”佛保入泮后,年二十,以瘵疾亡。

山阴邵都尉伟业,字厚庵,治苏有惠政,以忤大府罢官。有《口号》一联云:“江山见惯新诗少,世味尝深感叹多。”又:“老来儿女费争辨”七字,亦颇是人情。

三十四

古无别号,所称“五柳先生”、“江湖散人”者,高人逸士,不经常有之,非若今之市侩村童,都有别号也。作俑自史卫王家纨挎子弟,闲居无俚,创为“云麓十洲”之号,此后,好事者从风而靡。前朝黄东发、本朝姜西溟两先生辨之详矣。方今尚书凡遇歌场舞席,有所题赠,必讳姓名而书别号,尤可嗤也!伶人陈兰芳求题小照,余书名以赠云:“不过这时陈子高?风度绝胜董娇娆。自将玉貌丹青写,镜里荷花色不凋。”叔子何如铜雀妓?古时候的人谐语最生硬。老夫自有千秋在,不向花前讳姓名。”

三十五

三十三

三十三

余过吴江梨里,爱其民俗醇美;家无司阍,以路无托钵人也,夜户不闭,以邻无盗贼也,行者不乘车,不着屐,以左右皆长廊也。尚书互成婚姻,丝萝不断。家制小舟,荡摇大肆,有古桃源风。写作大师徐山民邀余住其家16日,率其妻吴珊珊女士,双拜为师。几个人诗,天机清妙,已分刻《同人集》及《女弟子集》中矣。又见山民《寄内书》云:“心随书至,何嫌十里之遥,船载人归,当在一更以往。”想见其唱随风致,有刘纲夫妇之思。随放棹吴江,访唐陶山明府。同行者陈秋史、徐懒云、陈竹士、侄笛生。行至八坼,大风阻舟,多个人联句云:“荒荒月色逼人寒,头压低篷拥被看。一夜东风吹作雪,天教于此卧袁安。”如吼风声浪欲奔,篷窗人语听昏昏。东船西舫相依住,一夜真成水上村。”笛生《调山民》云:“妆楼上有女门生,应怨先生太不情。已过一更程十里,夺人夫婿一同行。”懒云《调竹士》云;“留人今夕且团囤,前几日分飞雁影单。君欲寻梅问音信,笔者能替竹报平安。”时懒云先欲辞归,竹士托寄内子梅卿书,故有此诗。时嘉庆帝丁亥十八月十六日。

三十五

邵子湘作《韵略》,以“江”、“阳”为必不可通。余读《史记·龟笑传》、韩愈《此日足可惜》及李翱《祭韩公》诸篇,“江”、“阳”皆通。犹感觉彼固合“东”、“青”、“庚”而通之甚广,未足据也。及读岑嘉州《陪狄员外九秋登府西楼》一篇云:“常爱苏秦楼,西山正一定。车马隘百井,里闩盘三江。”此短篇五古也,唐人用韵甚严,何滥通乃尔?由此广考之,方知子湘之陋。《少保》:“论道经邦,燮理阴阳。”《戴记》:“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此“六经”通“江”、“阳”之证也。《孔雀西南飞》云:“东家第三郎,窈窕世无双。”樊毅《西岳碑》云:“其德休明,则有祯祥。荒淫臊秽,笃灾必降。”《柳敏碑》云:“山陵元室,建斯邦兮;不饬不凋,陨履霜兮。”《三国志》杨戏《蜀君臣赞》云:“保据河江,家破军亡。”《晋语》云:“二陆三张,HUAWEI过江。”《宋书·大社之祝》曰:“地德普施,惠存无疆。乃建大社,以保万邦。”汉《紫玉歌》云:“二十17日失雄,八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苟最《正德舞歌》云:“焕炳其章,光乎万邦。”庾信《柳遐墓铭》云:“起兹礼数,峻此戎章。长离宛宛,刷羽凌江。”《吴越春秋·河梁歌》云:“诸侯怖惧皆恐惶,声传海内威远邦。”吕温《昭陵功臣赞》云:“经纶八方,晏海澄江。”李翰《裴晏射虎赞》云:“弧矢之说,以威四方。群虎既夷,狄人来降。”此汉、唐乐府通“江”、“阳”之证也。至宋诸咱们,尤不胜屈指。

青海曾南村尚增,风貌伟然,以庶常改知荆州。尝诗戏西圃云:“几载柴桑为巡抚,当年元亮是州民。”因西圃居连云港故也。同舟访余白下,一路唱和,云:“潮通燕子趋京口,帆带蛾眉认三姑。”“风微渔火重生焰,寺僻钟声半代更。”皆佳句也。后刺娄底,署中不戒于火,女以救母故,与母俱焚。郴人为立孝女祠,南村亦以悸卒。

小编乡任武承太傅,名应烈,出守怀庆。知命之年乞病,买鉴湖快阁以居,乃陆放翁旧地。作诗四首,和者如云。先生句云:“叠石略存山乐趣,莳花聊破睡本事。风骚何处追狂客?踪迹重视教育记放翁。”己酉岁,札来索和,并招往游。余寄诗奉答,终不果往。乙丑游天台,始登快阁,先生亡久矣。精舍数间,全览鉴湖之胜:想在日清福,不减贺知章。

三十五

以诗受业随园者,方外缁流,青衣红粉,无所不备。人嫌太滥。余笑曰:“于不读《军机大臣大传》乎?东郭于思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医门多疾,大匠之门多曲木,有教无类,其斯之谓欤?”近又有伶人邱四、计五亦来受业。王梦楼见赠云:“佛诀要墙真广大,传经直到郑车厘子。”匹夫黄允修客死秦中,临危,嘱其亲朋老铁云:“必葬作者于随园之侧。”自题一联云:“生执一经为学子,死营孤冢傍先生。”

三十六

三十四

三十四

古典理学之随园诗话。吴江多闺秀。徐秀芳,彩霞,山民堂姊也,俱归李氏,以姐妹为妯娌,唱酬无虚日,惜皆早卒。山民仅记秀芳《重九节》云;“满帘秋色正敬老节,懒去登高倚绣床。旧日愁怀尽抛却,近时诗思已全荒。庭梧叶落寒初动,篱金蕊开晚越来越香。一卷残书聊自遣,消闲另外别无方。”彩霞《读秀芳姊遗稿》云:“一卷丛残稿,蹉跎录未成。开缄双呼天抢地,看杀不醒目。”又,陈素芳《春雨次韵》云;“到地初融絮点残,洒空兼润鹊声干。暗添芳草迷香径,尽洗新花出药阑。帘阁夜吟穷百箭,池塘幽梦失三竿。遥山断浦皆生色,未怕春衫有薄寒。”{新绿》云:“烟景乍惊梅实七,风情多学柳眠三。”素芳,即吴江茂才李会恩之聘室,未嫁而卒。又,潘掌珍字湘苹,《三春对雪》云;“二〇一七年辰月雪连绵,偏遇佳辰7月天。应是司霜怜好景,故将美玉种春田。难分飞絮盈阶白,只觉残花点地鲜。却笑城南游玩客,春衫空典买舟钱。”《哭丰儿》云:“苦雨凄风暑气微,忍寒扶病启窗扉。有的时候想到亡儿话,掩泪回身换袷衣。儿病中常嘱母当保重。”

三十六

余作骈体文,押曹子桓“丕”字为上声,为人所嗤。不知“丕”与“不”通,又与“负背”通,不独有“攀悲切”也。《书》曰:“是有丕子之责于天。”《史记》作“负字”。《索隐》引郑氏曰:“丕读为负。”《石经》、《都尉》亦作“负子”。惟今之韵书,捃摭浅漏,未经收拾。沈存中笑大容山押“饿殍”为夫。又笑杜牧之《杜秋》诗“厌饫不能够饴”,误红糖之饴,作饮啖用。不知杜牧之用“饴”字,本南梁《童谣》:“饴作者玉米烹芋魁。”又,晋《盛彦传》:“婢使蛴螬炙饴之。”三山之押“殍”作平声,本《唐韵》“敷”字下收“殍”,作“抚俱切”。犹之今平韵不收“纠”字,而嵇康《琴赋》亦竟作平声押也。

漕帅杨清恪公锡绂,德望冠时,而诗才清妙。《夜行》云:“好风潜入夜,明亮的月正当头。宇碧兼空阔,舟轻足泳游。微凉双袖薄,小照一萤流。此意凭什么人识?前矶有钓钩。”《杨村》云:“微云不成雨,片月复宵明。柳外国香烟无际,河边市有声。飞流缘涨急,气肃为秋清。咫尺杨村近,吾宗有送迎。”《泊北夏口》云:“舟维凉雨后,人坐晚灯初。叶湿全低柳,波寒不上鱼。揽衣嫌葛细,得酒爱更余。亦有耽吟客,瑶篇孰起予?”《夕阳》云:“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夕阳。飞还鸦影乱,舞罢柳丝黄。客意衔山急,帆阴卧水凉。何人方独立?觅句向茫茫。”

玄烨辛卯探花傅玉苠先生,名玉露,年八十余:同在湖船,自诵《陪申尚衣游洞庭湖绝句》云:“正是金牛纪瑞年,小春风景似春日。蓬莱原近孤山寺,游舫多停六一泉。”“一到湖心眼界宽,云光霪爵接风湍。元旦恩泽深如许,莫作瑶池清浅看。”先生慢性鼻出血,与谈者以手画字,即能通解。乙亥春,来游白山,与之谈,声振屋瓦。

三十六

青浦邵明经西樵圮,余乙丑分房之荐卷也。后三十年,《过随园》云:“白首再投前荐主,绛帷宁拒老门生?”余读而感焉,问其年登八十,家有公园,在朱家角。余壬戌到松江,顺道访之,拟师生再作勾留,而西樵殁矣I所镌骑行山居诗甚多,仅记其《病足》一联云: “跬步疑分域,同居怅各天。”《梧巢》云:“高树送声疑雨至,虚窗弄影怯灯孤。”

三十七

三十五

三十五

又有朱虞吏字荔生者,惯作无题诗。《闺情》云:“融字阑特其拉酒石街,自挑花虱拔金钗。新晴微觉莓苔滑,独自闺阁换绣鞋。”好风连夜小桃开,雌蝶雄蜂次第来。采得盆中菜豆子,娇憨捉臂要人猜。”又有句云:“芦随小港绿三里,云漏斜阳红半天。”

三十七

《玉台新咏》实《国风》之正宗,然有不行学者。如赣南王《春季》,一句用两“新”字。鲍泉、沈约有诗八首;以五言一首为题。如“秋衰悲落桐”之类,每每千言,殊觉可憎。为中夏族民共和国人试帖赋得题所自仿也。

裘文达公曰修,与余同出蒋文恪公门下。乙丑入都,过阜城,悦女子高校书采玉,意殊拳拳。后乞假归觐,余《送行》诗戏云:“泰州女儿名采玉,当筵一曲歌《柳树》。明天临邛负弩迎,可还杜牧寻春否?”又十年,余入都补官,裘典试江南,相逢茌平道上。见赠云:“车中遥指影翩翩,忽讶相逢古道边。粗问行藏知差不离,谛观颜色胜在此之前。南来笔者愧山涛鉴,北去君夸祖逖鞭。后会鲜明仍有约,归程期在淑节季。”是过夜旅店,见余壁上有诗,和之后云:“漫空飞絮揽春情,五日都无二十八日晴。水断虹桥迷古渡,云埋雉堞隐孤城。故人已别心犹惜,旧壁来看眼忽明。小编正耸肩闲觅句,不劳津吏远相迎。”丁卯秋,裘又典试江南,到山中为余诵之。

学子春台典试西藏,过吴下买妾方大英,美观能诗;以南北地殊,服食不惯,雉经而亡。搜其遗稿,有句云:“户闭新蛛网,梁空旧燕泥。”

三十七

山阴王梅卿女士,能诗,精音律。自伊父被议殁后,茕茕无依。余虑名门之女,竟至流落,故认为继女,而教陈竹士举人聘为继室。合卺后,子固、叔姬双双三朝回门。梅卿献诗,情词悱侧。并云:“俟干阿奶百余年之后,愿持八年之服。”余感其天良,为之泪下。诗曰:“等闲扶上碧云端,得遂依依膝下欢。风力尽催花絮堕,日光能破雪冰寒。回生法试慈悲大,入骨恩深报答难。愿化衔环双喜鹊,为爷百岁报平安。”梅卿有诗稿百余首,余选其尤佳者,交梓人刊入《闺秀集》中。竹士两娶才女,先纤纤,后梅卿,亦奇1梅卿初名雅三。

三十八

出差使伊犁,襄赞军事;《在黄制府行台即席有作》云:“使相钧衡老将旗,西固原阁喜追随。谈深席上杯行数,坐久窗间日过迟。任事肩无旁卸处,安边功是已成时。天兵讨叛非勤远,此意须教万姓知。”又《元春试笔》云:“年年染翰挥毫手,乍喜金鞭控铁骢。”呜呼!以一先生,而能走万里,赞军事机密,与沈文悫公以小说家而受帝宠者,皆近今所未有。可称吾榜中得人最多,张乖崖不得擅美于前。

三十六

又有朱尔澄字春池者,《冬夜客舍》云:“客舍灯残淡月斜,夜深岑寂感年华。故园手植梅千树,每到花开不在家。”《过孙明府潢寓斋》云:“携屐盘盘松径回,疏钟远渡寺门开。茶烟透处棋声落,傲吏闲时冷客来。山拥翠鬟罗卷轴,湖浮明镜倒楼台。眼下便觉世间隔,竹下谈诗坐石苔。”

三十八

人无酒德,而贪杯勺,最为可憎。有某太尉在随园赏木丹,醉后,竟弛下衣,溲于庭中。余次日寄诗戏之云:“客是当年夷射姑,不教虎子挈花奴。但惊羸者此阳也,什么人令军中有布乎?头秃公然帻似屋,心长空有腹如瓠。毕生雅抱时苗癖,日缚衣冠射酒徒。”

三十六

孙补山左徒,先以中翰从傅文忠公征缅甸。《见虏氛日恶口号一首付诸同事》云:“军容荼火盛,不戢便成灾。水土本来恶,乌鸢晓便来。功成原有数,作者死愧无才。腰下防身剑,摩挲日四遍?”呜呼!先生当艰险时,赋诗如此,岂料日后之总督两广,晋爵宫保,世袭轻车抚军哉?《亚圣》云“天之将降大任”,信然!

三十八

雅三父名谋文,字达溪,为交河令,《狱中寄女》诗云:“平常小别已牵愁,况小编年衰作楚囚。劝饮花前何日再?课诗灯下此生休。舟倾宦海真如梦,柝搅离魂又到秋。料得闺中垂发女,也应北望泪双流。”此诗梅卿记之,而诵与余听者也。

三十九

卢雅雨先生转运宁德,以渔洋山人自命,尝赋《红桥修禊》四章;一时和者千余名。余俱未见。而知识分子原唱,余亦不甚爱诵也。及其致仕,《留别宿迁》诗,竟成绝调:真所谓高兴之词难工,感怆之言多妙耶?其词曰:“脱却银黄敢自怜?不才久任受恩偏。齿加孙冕余一虚岁,归后欧公又四年。犬马有情仍恋主,参苓无效也凭天。养疴得请悬车日,五福何人云尚未全?”“平山回望更关愁,标胜家家醉墨留。十里亭台通画舫,一年箫鼓到春天。每看绛雪迎朱旆,转似佛斯亨山恋白头。为报先畴墓田在,人生未合死常德。”“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云消宦海,始知烟月足家园。岁时社集牛歌好,乡里筵开鹤发尊。痴愿无多应易遂,杖朝还会有引年恩。”呜呼!后公果将杖朝矣,乃竟不得考终。余吊之曰:“潘安闲居竟不终,褚渊高寿真非福。”《列子》云:“当生而生,福也;当死而死,福也。”其信然欤!

三十七

诗往往有畸士贱工搜索枯肠者,如成容若丑角某有诗云:“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阿里山颓。主人大醉卷帘起,招入笔架山把客陪。”又,芦墟缝人吴鲲有诗云:“大雨阴阴点石苔,见花零落意徘徊。徘徊且自扫花去,花扫不完雨又来。”

三十九

年家子龚友,青少年好学,来诵其《白门小住》云:“秋生黄叶声中雨,人在清溪水上楼。”余为叹赏。临别,忽向余正色云:“友不佳名,先生切勿以友诗告人。”余雅不喜,曰:“此子矜情作态,局面太小。”已而竟不永年。

三十七

或戏村学究云:“青灰茅柴屋半间,猪窝牛圈浴锅连。牧童八九驰骋坐,‘天地玄黄’喊一年。”末句趣极。

三十九

两雄相悦,如变风变雅,史书罕见。余在粤东,有少艾袁师晋,见刘霞裳而悦之,誓同衾枕;忽为事阻,三人涕泗涟如。余赋诗咏之。不料事隔十载,偕严小秋进士游凉州,遇计五官者,风貌儒雅,亦慕严不已;竟得做爱尽意焉。为严郎贫故,转有所赠。余书扇赠云:“计文子吴国有精苗,生小能吹子晋箫。哺啜可观花欲笑,芳兰竟体笔难描。洛神正挟陈思至,严助刚为宛若招。自是人天欢快事,老夫无分也魂消。”临别,互相洒泪。小秋作{告辞难》词云;“花落鸟啼日暮,悲流水西东。悔在此以前意挚情浓。问东君仙境许依通,为底事玉洞桃花,才开三夕,偏遇东风?最堪怜,任有游丝十丈,留不住飞红。 春去也,五更钟。隔云烟、十二巫峰。恨春波一色摇绿,曲江头明天挂孤篷。偏逢着杜宇啼时,将离花放,人去帷空。断肠处,洒尽相思红泪,明亮的月二分中。”

四十

古典理学之随园诗话。余髫年入泮,人来相贺,而余不知其何以贺也。读宋人李防《赠贾黄中小孩子》云:“见榜不著名字贵,登筵未识管弦欢。”方知古时候的人措词之切。

三十八

西安杨某妻薛氏,有色,尝以诗答夫之从弟,夫疑之,讼于府。太尉巴公焚其诗,不以奸科,而许其离婚。妇有予尚幼,乃托为子之词,呈府求复合,通判许之。杨有族某利其财,勿许妇归,转讼于金匮县尹邵无恙。邵置笔札于庭,命妇赋诗见志。成绝句云:“红尘无路事茫茫,欲诉哀衷已断肠。一曲琵琶千古恨,愿郎留妾妾归郎。”尹大喜,追偿器用,许其复合,而令族弟他徙,以绝后侮。判云:“因母子而夫妇重谐,不过体长史全伦之意,远兄弟而男女有别,亦以绝小人渔色之心。”有周生者,咏其事云:“忍使文君怨白头?蘼芜许为故夫留。使君身是圆通佛,消尽红尘弃妇愁。”许逊何处返仙凫,曾为怜才护薛姝。从此双鱼仍比目,衔珠应傍贺家湖。”

四十(按:本卷以下十余条原缺,据爱新觉罗·弘历本补。)

余《哭鄂制府虚亭死节》诗云:“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战场是终止。”己亥太岁南巡,傅文忠公向庄滋圃新参诵此二句,曰:“笔者意料之外袁某才人,竟有此心胸。闻系公同年,俺欲见之,希转告之。”余虽不可能往谒,而心中级知识分子己之感,恻恻不忘。第念一生诗颇多,公何以独爱此二句?后公往缅甸,受瘴得病归,薨。方知不平日感动,未尝非谶云。鄂公拈香清铁岭,过随园门外,提示人曰:“风景殊佳。恐其中人,必为丛林所误。”有告余者。余不解所谓。后见宋人《题吕仙》一绝曰:“觅官千里赴神京,得遇钟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方悟鄂公“误”字之意。

三十八

尹文子端公妾张氏,封一品爱妻,与内廷恩宴。少保某与忠诚勇敢公在上前,戏尹云:“张有贵相,十指皆箕斗,无罗纹。”会伊里平定,诸功臣写真内廷,例有赞语。上命公自为张老婆赞。尹应声云:“继善小妻,事臣最久。貌虽不都,亦不甚丑。恰有贵相,十指箕斗。遭际天恩,公然命妇。上相簪花,元戎进酒。同画凌烟,一同不朽。”忠诚勇敢公曰:“欲戏尹某,反为尹某戏耶!”上大笑。

四十

前任《吊张太五叔夫》云:“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张船山提辖题其曾祖临汾相国祠堂云:“功名立后田园尽,恩怨消时俎豆公。”余哭西林老公云:“边疆功过青天在,将相荣华碧水沉。”三诗意境,不约而同。

四十一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声音差别,不但隔州郡,并隔古今。《谷梁》云:吴谓“善伊”为“稻缓”。玉林人呼“母”为“社”。《世说》:王侍中作吴语曰:“何乃淘?”《唐韵》:“江淮以‘韩’为‘何’。”今皆无此音。

三十九

满洲王公耐溪敬作江宁固山府,好贤礼士。临安小说家蔡芷衫、曹淡泉、余秋农诸人,俱从之游。诗才清妙,雅有唐音。今春,袖其稿来。《秦淮泛舟》云:“青鬟雅小发垂髫,戏倚雕栏学语娇。最是系人幽兴处,绛纱窗里篆烟飘。”《赠诗会诸友》云:“锦绣篇成妙入神,西园清夜绝微尘。归迟莫虑无灯月,自有文光照见人。”

四十一

宋刘子仪为夏英公先得枢密,乃咏《堠子》诗曰;“空呈厚貌临官道,更有人从走后门过。”本朝朱草衣咏《雪》云:“正愁前路迷樵径,先有中国人民银行动一条。”陈古渔《看桃花》云:“回头莫羡中国人民银行处,曾向行中国人民银行处来。”

三十九

戊寅春,迎銮淮上,雨久不仅。钱文端公戏尹相国云:“阁下燮理阴阳,只燮阴而不燮阳,何也?”按《西清诗话》载:“宋时,宋琪、沈义伦俱在黄阁,久旱得雨,雨复不仅仅。琪苦之,戏沈曰:‘可谓“燮成二五日雨”。’沈应声曰:‘调得一城泥。”’

四十一

许昌生意人汪令闻,余姻戚也。丁亥、庚申间,余及见其盛时,招致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学宾诸公,有琴歌酒赋之欢,然其徽言佳句,竟不传也。今三十余年矣,余过江门,其孙号源波者,以诗来见。有句云,“高峰匿景昼如晦,野草作花秋似春。”又云:“特意篷窗高卷起,不辞风露为看山。”皆清峭可爱。问其近况,久不名一钱矣。吁!家产尽而后作家生,异哉!

四十二

偶见坊间俗韵,有以“真元”通“庚青”者,意颇非之。及读《第三百货篇》,爽然若失。“山榛”、“隰苓”、“十蒸(按:最先的小说“真”,据民国时代本改。)”,通“九青”。“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是“一先”、“十一真”、“十蒸”俱通也。《天问》:“肇锡余以佳名”,“字余曰灵均”;“八庚”通“十蒸”也。其余《楚辞》、《九辨》,俱“九青”通“文元”。无怪老杜与某曹长诗,“末”字韵旁通者六;东坡与季长诗,“汁”字韵旁通者七。

四十

吴江严蕊珠女士,年才十八,而聪明绝世,典环簪为束惰,受业门下。余问:“曾读仓山诗否?”曰:“不读不来受业也。外人诗,或有句无篇,或有篇无句。惟先生能兼之。尤爱先生骈体文字。”因朗背《于忠肃庙碑》干余言。余问:“在那之中传说颇多,汝能知所出处乎?”曰:“能知十之四五。”随即引据某书某史,历历如指掌。且曰:“人但知先生之四六用典,而不知先生之诗用典乎?先生之诗,专主性灵,故运化成语,促使百家,人习而不察。譬喻盐在水中,食者但知盐味,不见有盐也。然非读破万卷、且留神者,不可能指其出处。”因又历指数联为证。余为惊诧。因思虞仲翔云:“得一贴心,死可无恨。”余女徒弟虽二十余名,而如蕊珠之博雅,金纤纤之领解,席佩兰之推尊本朝第一:皆闺中之三大临近也。蕊珠扶其母老婆出见,年陆拾贰周岁矣。白发飘萧,呼余为三叔。余愕然。内人曰:“伯父抱笔者怀中,赐果,而忘记乎?”询之,乃李玉洲先生之女孙,余尝住其家故也。记抱时爱妻才伍虚岁耳。方知人果寿长,便有呼彭祖为小儿之意。满座为之冁然。

四十二

同年李竹溪棠,性诚悫,而诗独清超。《感怀》云:“罢官便有闲人集,才老旋生后辈嫌。”《得家书》云:“急开翻恼缄封密,朗诵频教句读差。”其子燧年七岁时,余命属对“天葱”,渠应声曰“罗汉松”。平仄虽不协,而意境极佳,遂大奇之。归河间后见怀云:“韦司风味陶潜节,野鹤闲云伴此身。四海声名双管笔,六朝花柳一家春。须眉每向诗中见,函丈偏从梦之中亲。此日撰写深几许,瓣香心事属何人?”末二句,其自称亦不凡矣。

四十

乙亥6月,庆两峰赴吉林臬使之便,《过随园留别》云:“天外飞鸿迹又过,衡门深处叩烟萝。交情共指狮子山在,别意相看白发多。祖帐一杯江上酒,秋风四月洞庭波。才人老去须爱戴,漫把遗编日苦摩。”到吉林后,又寄红抹肚与阿迟,系以诗云:“二个锦兜寄儿着,要她包裹五车书。”自此一别,两峰出镇塞外,遂永诀矣。余哭之云:“平原自是佳公子,刘秩终非曳落河。”伤其不耐塞外之风霜也。其诗集甚多,不知流落何所。

四十二

李松云太尉修东湖,游者题咏甚多。有姑苏名士朱滋年题三首云:“亭台好占水云涯,水上雕窗透碧纱。爱煞梁间双燕子,栖来犹恐是卢家。”传神妙笔等分香,雾鬓云鬟浅淡妆。道是洛神生劫后,题诗合写十三行。”玉勒金鞍几辈过,看小说家比看潮多。争呼十五双鬟女,教唱随园《水调歌》。”盖墙上见余诗而作也。

四十三

余祝彭太尉寿诗,“七虞”内误用“余”字,意欲改之。后考唐人律诗,通韵极多,由在那之中止。刘长卿《登思禅寺》五律,“东”韵也,而用“松”字。杜工部《崔氏东山草堂》七律,“真”韵也,而用“芹”字。苏濒《出塞》五律,“微”韵也,而用“麾”字。明皇《饯王腹巡边》长律,“鱼”韵也,而用“符”字。李商隐属对最工,而押韵颇宽,如“东、冬”、“萧、肴”之类,律诗中竟时时通用。唐人不以为嫌也。

四十—

余二十十岁,权知溧水。离任时,吏民泣送,有以万民衣披小编身者,金字辉煌,皆合郡人姓名也。车中感成一律云;“任延才学种甘棠,不料民情如许长。一路壶浆擎父老,万家孩子绣服装。早知花县此间乐,何必玉堂天上望?更喜双亲同出境,白头含笑说儿强。”此诗,《全集》忘载,故载之《补遗》及《诗话》中,

四十三

伯明翰张有虔先生,年九十三,太岁钦定进士。余自幼蒙提携,故求其诗,不得。得其子名济川号南皋生者《微雨》云:“无声着林木,有色引莓苔。”《欲雪》云:“风号平野急,云重暮山连。”

四十一

对联有解颐者。康熙大帝时,广东诗僧石莲,住海珠寺,交通公卿。寺塑金刚与弥勒环坐,题对联云:“莫怪和尚们如此大样;请看维护临时约法者岂是小人。”杨兰坡题倒坐观音像云:“问大士缘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头。”台湾某题养济院云:“看诸君脑满肠肥,此日共餐常住饭;想同一钟鸣鼎食,前生都是宰官身。”

四十三

爱新觉罗·弘历辛卯,秋闱榜发。主试刘云房、钱云岩两读书人入山见访。余告之曰:“今科第二名孙原湘,余之诗弟子也。渠己亥落第时,室人席佩兰以诗慰之,有‘世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之句。今孙郎出二公门下,唐钱、刘与李、杜并称,伊妇之诗,竟成谶耶?”二公大喜。余将此语札致佩兰。渠覆书云:“读先生札,夫妇笑吃吃不休,因兰《贺外》诗,与长辈心领神悟也。”其诗载《女弟子集》中。

四十四

沈总宪近思,在都无亲人。项霜泉嘲之,云:“三间无佛殿,贰个有毛僧。”鲁观看之裕,性粗豪而屋小,署门曰:“两间东倒西歪屋;多少个南腔北调解的人。”薛征士雪善医而性傲,署门曰:“且喜无人为狗监;不要紧唤笔者作牛医。”

四十二

圣祖不饮酒,最恶吃烟。南巡,驻跸南充,传旨戒烟。蒋陈锡《往水恭记》云;“碧碗水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杯。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世间烟火来。”

四十四

有人诵长沙汪玉珩咏《泪》佳句云:“江干斑竹墙阴草,壶内红冰镜里潮。”余感到不比其首先首云“商女含愁歌一曲,楚妃无助过四年”更觉耐想。又《偶成》云:“高阁对层峦,屋角烟萝接。山雨欲来时,萧萧下黄叶。”

四十二

古小说家遭际,有幸不幸焉。唐宰相郑畋之女,爱读罗隐诗,后隔帘窥其貌寝,遂平生不复再诵。明谢茂秦眇一目,貌不扬,而赵穆王爱其诗。酒阑乐作,出所爱贾姬,光华夺目,奏琵琶,歌谢所作《竹枝词》,即以赠之。赵桓时,宋牼京乘车,路遇宫人,知为佼佼者,呼曰:“小宋耶?”子京赋诗,有“更隔蓬山20000重”之句,流传禁中。真宗知之,赐以宫女,曰:“蓬山不远。”正德南巡,翰林谢政年少美观,迎驾西江,见宫眷船,误为御舟,跪迎报名,适宫人开窗泼水,见之一笑。谢赋诗云:“天上果然花绝代,尘寰竟有笑因缘。”亦复流传宫禁。武宗怒,削籍遣归。

四十四

余憎人自称别号,前已论之详矣。偶翻《杨升庵集》,有《讥别号》诗,云:“曾子舆名参字未传,近年来别号转纷然。子规本是能言鸟,恰又教人唤睢晓雯。”

四十五

同年成卫宗,宰南安。小婢春桂于后园获石印,文曰“忠孝传家”,成题云:“孔龟张鹊难重觏,此石摩挲亦颇宜。愧我干生期许在,尽教世守作良规。”余宰江宁时,聘史苕湄为记室,成识之于署中;后为江西司马。史馆冯观看家,相见甚欢。秩满将西渡,留别史云:“卅年旧雨各西东,忽漫相逢大海中。自是壮怀同作客,不堪衰鬓已成翁。世情转烛贫交久,物态浮云老眼空。他日故园应聚首,一樽相对话松风。”

四十三

嘲嗜烟者,董竹枝云;“不惜千金买姣童,口含烟奉主人翁。看他呼吸关情甚,步步相随云雾中。”又,《嘲女孩子吃烟者》云:“宝奁数得买花钱,象管雕镀估十千。这两天高唐增妾梦,为云为雨复为烟。”

四十五

胡稚威云:“诗有展现、去得、存得之分。来得者,下笔便有也;去得者,平正伏贴也;存得者,新鲜卓越也。”

四十三

幼儿逃学,似非佳子弟。然唐相韦端己诗云:“曾为看花偷出郭,也因逃学暂登楼。”文潞公幼时,畏父督课,逃南隔张尧佐家,后有灯笼锦之贻:盖与贵妃本属世交,常通缟伫故也。可知小说家、名相,幼时亦尝逃学矣。阿通九周岁,能知四声,而性贪嬉戏。菊花节日,余出对云:“家有登高处。”通应声曰:“人无放学时。”余不觉大笑,为请于先生而放学焉。其师出对云:“上山人斫竹。”通云:“隔树鸟含花。”

四十五

圣祖南巡,偶觅《乐府解题》一书,出干金,竟不可得。后见郭茂倩解乐府云:”藁砧’者,砍也。‘山上山’者,出也。‘长刀头’,擐也。‘破镜飞上天’,半月也。言夫在哪个地方,‘山上复有山’,已飞往也。‘何当大刀头’,还期不过半月。盖隐语也。”余按:汉孝景帝时,夏侯宽为乐府令。武帝乃立乐府采诗。郑樵云:“乐府有因声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声者,亦有声有歌者,无声无歌者。崔豹以义说名,吴兢以事解目,其失传一也。”

四十六

寇莱公梦之中诗云:“渡海只十里,过山已万重。”后贬雷州渡海,方悟前诗成谶。范仲淹公咏《月》云:“已知千里共,犹讶一分亏。”后终于郎中。

四十四

德清蔡石公先生会试,有妓爱而狎之,蔡赋{罗江怨》词以谢云:“功名念,风月情,两般事,日营营,几番困扰心难定。待要倚翠偎红,舍不得黄卷青灯,玉堂金门岛和马祖岛人钦敬。欲待要附风攀龙,舍不得玉貌花容,翠钱帐里恩情重。怎能两事兼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月宫仙子共。”后竟中玄烨三年榜眼。其词正而不腐,故录之。

四十六

刘霞裳与余论诗曰:“天分高之人,其心必虚,肯受人讥弹。”余谓非独诗也;钟鼓虚故受考,笙竽虚故成音。试看诸葛亮之博采众长,勤求启诲:此老是什么样天分?孔仲尼入南岳庙,每事问;颜渊以能问于不可能,以多问于寡:非谦也,天分高,故心虚也。

四十四

讳老染须,似非圣贤所为。南朝陆展有“媚侧室”之讥。然司空图清风亮节,唐季忠臣,其诗曰:“髭须强染八分折,弦管听来四分之二愁。”可见染须亦无伤于文人。

四十六

乙丑7月,陈竹士先生寓吴城碧风坊某氏。一夕,梦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昨夜春风带雨来,绿纱窗下长莓苔。伤心生怕堂前燕,日日双飞傍砚台,”东风几度语流莺,落尽庭花鸟亦惊。最是清静后,隔窗悄听读书声。”及晓,告知主人。主人泫然曰: “此亡女所作。”

四十七

小姨嫁沈氏,年三十而寡,守志母家。余幼时,即蒙抚养。凡浣衣盥面,事皆信赖于姑。姑通文学和管经济学。余读《盘庚》、《大诰》,苦聱牙,姑为同渎,以助其声。尝论古代人,不喜郭巨,有诗责之云:“孝子虚传郭巨名,承欢不辨重和轻。无端枉杀娇儿命,有食徒伤阿妈情。伯道沉宗因缚树,乐羊罢相为尝羹。忍心自古遭严谴,天赐黄金事不平。”余集中有《郭巨埋儿论》,年十四时所作;秉姑训也。

四十五

古无自刻文集者,惟五代和凝以其文镂板行世,人多讥之。现今庸夫浅士,多有集行世,殊为可嗤。然素无一面,而为之代刻其诗文以行世者,古未有也。近来满洲赵碌亭氟德侍御,绝无接触,而为我镌《自寿诗》十四首,自以隶、楷二体书之,备极精工,与李调元太尉同有嗜痂之癖。二人者,吾没齿不能够忘也。至于书之改卷为页,则始于唐,见《万物原始》。不可不知。

四十七

梁文庄公之兄启心,字守存,入翰林后,即乞归养。其子山舟侍讲,亦早乞病,使其弟敦书仕于朝。一门家风如此。守存大年夜约同人游吴山,不果,乃寄诗云:“何堪岁尽复迁延?夙约都为俗事牵。多谢分吟留一席,无妨属和待来年。空山响答千门爆,落日寒迷万瓦烟。想见诸公高会处,下方人指地行仙。”《除夕夜》云:“旧赐官袍聊一着,新颁春帖懒重书。”《晚过山庵》云:“清依古佛原无梦,老笑秋虫尚有丝。”山舟性木近妇人,不宴客,亦不赴人之宴。惟余还德班,则具华馔,一主一宾,相对而已。故余《寄怀》云:“一饭矜严常选客,半生孤冷不宜花。”山舟有《反游仙》云:“漫说长生有秘传,餐芝绝粒几经年。登仙直是常常事,鸡犬由来亦上天。”“瑶林琼树生来有,玉宇云楼望里深:上界不闻阿堵贵,道人偏要炼黄金。”“曾侍朝正三殿来,遥瞻旌节下蓬莱。怎么着一片飞凫影,也被世间网得回?”“赚他刘阮是何人,究竟迷楼莫当真。作者是天台狂道士,桃花多处急抽身。”“扰扰蜉蝣奈若何?寸田尺宅竟蹉跎。自从偷吃嵇康髓,只觉胸中块垒多。”

四十五

眉山牧先生以翰林中允,督学闽中,因公落职。吾乡徐文穆公,荐举博学鸿词,与余同试保和殿。先生年过七旬,神仙衰矣;以不完卷,累荐主议处:盖马伏波自忘其老之过也。《唐堂诗集》生新超隽,美轮美奂。姑录短句,以志一脔之嗜。《板蕉》云:“日不红三伏,天惟绿一庵。”《北路买饼》云:“驻马一钱交易,羁留三刻总委员长。”《徘徊花》云:“生来合是依人命,从不容渠在树看。”集中七古,远胜潘稼堂。

四十七

余过观世音门,有《题燕子矶》诗,不知哪个人之作,虽刻画“燕子”二字,有伤大方,然其苦心难没。诗云:“满岸蒹葭伴侣稀,明州化石影依依。潮回似欲衔泥去,浪急还疑远期贴水飞。绝似谢安高第在,还猜杜甫片帆归。矶边莫怪春风冷,岁岁苍苔换羽衣。”又:“山峻喜添龙虎势,台空懒傍凤凰飞。”

四十八

江苏帅兰皋先生,名念祖,督学四川,不时学者,都入网罗;半皆苏耕余广文为之先容。苏故庚戌举人,擅长月旦:吾乡名士,多出其门。惟余未中年人未往。帅公来时,余年十九,考古学,赋《秋水》云:“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烟不起。”公加叹赏。又问:“‘国马’、‘公马’,何解?”余对云:“出自《国语》,注自韦昭。至作何解,枚实不知。”缴卷时,公阅之,曰:“汝轻年,能知二马出处足矣;何必再演讲乎?”曰:“‘国马’、‘公马’之外,尚有‘父马’;汝知之乎?”曰:“出《史记·平准书》。”曰:“汝能对乎?”曰:“可对‘雌性牛’。出《易经·说卦传》。”公大喜,拔置高档。苏先生闻之,招往矜宠,以不早识面为恨。先辈之爱才这么。后帅公为福建布政使,窜死台上。余赋五古哭之,末四句曰:“青蝇宦海飞,白骨战地抛。何当抱孤琴,塞外将魂招?”

四十六

周青原经略使未第时,梦为九天九天玄女娘娘召去,命题公主小像。周有警句云:“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女登爱其极度,为周治心疾而醒。

四十八

尹望山孩他爸,四督江南;诸公子随任未久,多仕于朝。惟似村以文化人故不当差,常侍膝下,诗才清绝。余骈体序中,已备言之。犹记其订余往过云:“清谈相订秋菊期,正慰幽怀入梦时。空谷传书鸿屡至,闲庭扫径仆先知。关切尚忆他乡客,时以诗寄三兄。因病翻添数首诗。闻道芒鞋将本身过,倚栏只恨月圆迟。”《绚春园》云:“莫唤池边贪睡犬,隔林恐有看花人。”乙未别去,丙申十3月忽奉太老婆就珠海考查两峰之养,重过随园。见和云:“迎人鸡犬闲如旧,满架琴书卖欲无。”《临别》云:“故人垂老别,归舫任风移。退一步来想,斯游本不期。”似村,名庆兰。

四十六

余泛舟横塘,有踏摇娘蕊仙者。素矜身份,隔窗对语,不肯进舱侍饮,而颇知文墨。客许重赠缠头,拒而不受。少顷,月出矣,蕊仙持扇求诗。余戏题云:“横塘宵泛酒如淮,十里桃花四面开。只恨锦帆竿上个月,夜深不肯下舱来。”蕊仙一笑进舱。

四十八

香亭在南安舟中书《所见》云:“沿滩鱼网列西东,十网扳来九网空,能狎风浪无耐性,也难江上作渔翁。”又:“每到急流争捷处,大船让与小船先。”俱诗外有诗。

四十九

诗有正喻夹写,破绽百出之语,最妙。王介祉咏《铁马》云:“依人檐宇下,底作不平鸣?”香亭《阻风》云:“想通天上银河易,力挽尘世风气难。”周之桂咏《秋暑》云:“傍晓灯偏光焰大,罢官人越来越热中多。”董曲江太师《过十八滩》云:“漫夸利涉乘风便,始信中流立脚难。”周诗成时,适有罢官者冒严热入都,读者愈觉其佳。

四十七

秦松龄太守咏《鹤》云:“高鸣常向月,善舞不迎人。”世祖赏其有地位,即迁大学生。

四十九

张松园方伯不甚作诗,而落笔新颖。见张素云女子学校书扇上方便赠诗,乃题其后云:“小住青楼醉好春,偶教踪迹落世间。昨宵月下看歌扇,忽见文星照美眉。”

四十七

鄂尔多斯程蔚亭先生,名光钜,乙亥翰林,出为阿德莱德粮道。有《闺词》云:“东家姊妹与南临,听大人讲相招去踏春。料得二零一四年花事好,晚归都语画眉人。”“青衫薄薄衬宫绯,上绣鸳鸯并翅飞。勉强着来都不称,可身照旧嫁时衣。”余己酉归娶,先生留饮,云:“老夫次首,有不惯外任、仍思内用之意。”

四十九

己巳春,余偕陈竹士游四明,渠《路上》诗云:“风外潺潺识坝来,百夫缆曳客船回。波心一掷如飞弩,怒把春江水划开。”

五十

余少时激动跳荡,为自己乡名宿所排。惟柴举人名致远、号耕南者,一拍即合。丁巳春,柴读书孤山,余寄札云:“秋将至矣,颇欲掩帷;春实佳哉,未能端坐。”余数行,泛论友朋。柴答云:“赤炜今后,青春摄人心魄。足下端坐未能,仆且懒索香熏矣。来书倦倦人物,此间俗子如春萍,何从觅佳客?昨无聊,闲步登孤山之巅,折梅谁赠?可怜可怜!某某辈,仆无法定其为人。鄙意: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如是而已。晴日早来,当以此论,质之逋老。”余爱其措词隽雅,有谷子云笔札之妙,藏箧中五十余年。耕南《夜游孤山》有句云:“月行疑踏水,花坐当熏衣。”后客死西藏。癸酉年,余至其家;爱妻出见,白发萧然: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光景。

四十八

余摘近人五言可爱之句,如费榆村之“水清鱼可数,树秃鸟来稀”,“苔新初过雨,石古欲生云。”岑振祖《过丹阳》云:“乡心随落雁,帆影过奔牛。”可称巧对。

五十

嘉禾征士曹廷枢古谦,与葛卜元同教习宗学。葛北方人,长于考据,自负博雅。而曹专工词章。四人不相能。虞山蒋公、满洲世公,各具备庇,遂相参劾。古代人洛、蜀之分,皆由门上等兵起也。曹诗自佳,咏《春雨》云:“两两溪边水鸟呼,渐看檐际湿模糊。凭栏花重红疑滴,隔座山横翠欲无。吟苦莫愁春冷淡,病多偏稳睡才能。卷帘自爱虚无景,未要潇湘入画图。”

甲辰春,余欲西行,苦无路资。适耕南之兄东升就馆高安,挈余同至署中,赠金一笏,裁得裹粮至粤。一路舟中联句。过千岛湖,野有树,大可蔽牛,已朽折委地矣;旁一小枝,穿根而出,高十丈余。相传,朱洪武与陈友谅战时,此树代受炮,故封为“将军”。到现在尚有烧灼痕。柴首唱云:“大树兵火余,枯根尚委地。”余续云:“曾抱纪信忠,一死代汉帝。”柴云:“轮困根盘存,焦枯枝叶弃。”余云:“丛丛莓苔痕,郁郁霜露气。”柴云:“祖干日本倾,孙枝小龙继。”余续云:“穿出盘古坟,犹作挈云臂。”东升叹曰:“二语险绝,可不用续成矣。”相互一笑而罢。东升赠余五古,仅记二句云:“浩气盘九疑,晴襟豁万谷。”呜呼!当日无柴君,则余何由得见金公?又何由得从粤西至都下哉?后辛亥年,余往卢布尔雅那访柴。邻人云:“全家都在黑龙江。”东升亡后,未曾归葬。余哭以诗,载集中。

作家少达而多穷。汪可舟舸,自称客吟先生,诗笔清绝;而在许昌,竟无知者。壬辰除夜,忽过白门,意大不适,有南渡河之行。余坚留之,不肯小住,遂成永诀。未十年,其子中也,家业余大学昌;买马氏妖魔山馆,造亭台,招延名士,而可舟不如见矣。其《听雨》诗云:“檐外几声才淅沥,胸中何事不明显?”又曰:“侧身已在江湖外,绕屋宁堪竹树多。但觉有声皆剑戟,不知何物是笙歌。”其纡郁可想。仲小海《听雨》云:“明知关小编心何事,只觉撩人梦不成。”宋人有小词云:“薄暮投村急,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头窗里人,鲜明叶上心头滴。”

五十

梅卿与竹士别后寄余诗云:“一春邗上侍清游,赏尽名花扫尽愁。明亮的月招人骑白鹤,微风先本身别红楼。”无端小病孤清兴,寄父原约送至弗罗茨瓦夫,以病不果。独唱骊歌上钓舟。拟遣梦魂随膝下,奈他潮水不西流。幽州在江之东。”

五十一

四十八

四十九

榆村又有句云:“读书不知味,不及束高阁。蠹鱼尔何如?整天会糟粕。”此四句,可为今之崇尚考据者,下一神针。

五十一

德班柴南屏先生,名谦,作中书时,和圣祖《冬节》诗,有“雪花欲共梅花落,春意还同腊意舒”之句。圣祖谓有翰苑才,超升尚书。余与其曾孙景高交,先生年八十余矣,咏《东湖》云:“月出惯留歌舞席,风生不拜别离船。”

余弱冠时,与王清华卿金立至交。其父星望公官上大夫。辛巳春,余从新疆入都。卿华举广西乡试。漏尽,作家信,报其尊人,犹频频道余不置。已而同到京师,相互失意,往来更密。其大父子坚先生,亦以国士相待。次年五月,卿华归娶,同骑马至彰仪门外,五人泣别。庚子秋,星望公病笃,犹读余闱墨,许为第一。初二十日,榜发,余获隽,而文化人即于是日委化。余感一生知己之恩,往视含殓,颜色惨凄。其戚唐某疑余落第,每每道屈,坐客无不掩口而笑。卿华赠余改官云:“朝士尽将韩吏部惜,都人争作李邕看。”又数年,闻其再落第,缢死长安。余哭以七古一章,载集中。庚午春,余归瓜亚基尔,访其墓,则四至埏道,被势家侵吞;为告之官,而断还其后裔。

余行路见远树,疑为塔尖。高翰起司马云(英文名:杰克 Ma):“平畴见喜塍成绣,远树看疑塔露尖。”每见财神相对,似怒似笑。赵子龙松云:“无言似厌人投刺,含笑应羞客曳裾。”

五十一

王符《潜夫论》曰:“脂蜡所以明灯,太多则晦,书史所以供笔,用滞则烦。”近今崇尚考据,吟诗犯此伤者尤多。常胜将军松观看嘲之云:“莫道工师善聚材,也须结构费心裁。怎样绝艳水芸粉,乱抹无盐脸上来?”

五十二

四十九

五十

年逾古稀逾八十,偶病河鱼之疾。医生连用大黄,人人摇手,余斗胆服之,公然无恙。又病中无事,好吟自家《诗集》。严历亭司马寄诗相嘲云:“农学都凭放胆为,将军私下敌方摧。休论功业小说事,病也无人学得来。”自家诗稿自长吟,元气淋漓病敢侵?从此鸡林论价值,少须十倍紫团参。”追算当年求挽日,重生今始七龄人。不禁惹小编困惑起,逃学小孩子病不真。”

五十二

世有口头俗句,皆出球星聚焦:“世乱奴欺主,时衰鬼弄人。”杜荀鹤诗也。“今朝有酒今朝醉,后天无钱前几日愁。”罗隐诗也。“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崔戎《酒筹》诗也。“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春梅自主张。”清朝陈随隐自述其古时候的人诗也。“大风吹倒梧树,自有别人说短长。”宋人笑赵师罩欲附范希文公祠堂诗也。“晚餐少吃口,活到九十九。”古乐府也。见《七修类稿》所引。“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曹邺诗也。“易求无价宝,难得有男朋友。”女真蕙兰诗也。“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张唐卿诗也。“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邵康节诗也。“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徐守信诗也。“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自家扫去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并见《事林广记》。“黄泉无客店,今夜宿哪个人家?”见唐人逸诗。

余六十二周岁,方生阿迟。时家弟春圃观望在苏州,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意颇惊骇,拆之,但有红笺十字云:“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秦皇岛赵映川舍人诗云:“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

文尊韩,诗尊杜:犹登山者必上五指山,泛水者必朝南海也。然使空抱孟加拉湾、峨毕节,而除此以外不知有天台、武夷之奇,潇湘、镜湖之胜;则亦大茂山上之一樵夫,海船上之舵工而已矣。学者当以博览为工。

五十二

诗空谈格调,不主本性,杨诚斋道是“钝根人所为”。近又有每动笔专摹古样者。不知铸钱有范,而人之求之者,买钱不买范也。遗腹子祭墓,备极三牲五鼎,而终不知乃翁之声音笑脸在何所,岂不可笑!

五十三

五十

五十一

豫亲王扈跸叶尔羌河,佳句已梓入前卷中矣。其时蒲快亭孝廉从行,得诗十章。兹录其《过青石梁》云:“梁亘海信起,危峰驾六鳌。不知牛、斗近,但觉钱葱高。岚翠沾衣袂,岩花拂佩刀。白云浑似海,南望首频搔。”《广仁岭》云:“飞磴盘云上,青天豹尾悬。五丁开不到,双峡断何年?亭倚高霞出,山围大漠圆。滦阳看咫尺,瑞霭落吟边。”

五十三

河督姚小坡,作别驾时,以“祭葬”二字命题。余宰江宁时,无子,《咏祭》云:“血食满天下,但看所树恩。羞将好魂魄,饥饱仗儿孙。”

余弱冠在都,即闻吴江男子徐灵胎有权奇倜傥之名,终不得一见。甲子5月,患臂痛,乃买舟访之,一见欢然。年将八十矣,犹评论生风,留余小饮,赠以良药。门邻青海湖,七十二峰,招之可到。有佳句云:“一生那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自题墓门》云:“满山灵草仙人药,一径松风处士坟。”灵胎有《戒赌》、《戒酒》、《劝世道情》,语虽俚,恰有含义。《刺时文》云:“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何人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精通‘三通’、‘四史’,是何许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天子?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糖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什么滋味?孤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她骗得高官,也是全员朝廷的噩运!”

王次回有句云:“天台再许刘晨到,那惜干回度石梁。”宝意先生反其意,作《秋霞曲》云;“天台已入休嫌暂,尚有平生未到人。”

五十三

六朝人称诗之多而能工者沈约也;少而能工者谢眺也。余读四个人之诗,爱谢而不爱沈。佛书性理,俱叠床架屋,至数八万言,不若《论语》、《高校》数章之有味。记某有句云:“闻香知梦醒,见性觉经烦。”

五十四

五十一

五十二

严小秋丙申四月十九夜,梦访随园。过小桃源,天暗路滑,随处葛藤,非平常所行之路。不数武,见二碑,苔藓斑然,字不可识。时半钩残月,树丛中隐约约约有茅屋数间,一灯如豆。急趋就之,隔窗闻一妇人吟曰:“默坐不知寒,但觉春衫薄。偶起放帘钩,梅梢纤月落。”又一巾帼吟曰:“瘦骨禁寒恨漏长,勾人肠断月茫茫。忧伤怕听别人说,如故春风到木丹。”方欲就窗窥之,忽闻犬吠惊觉。此殆女鬼而能诗者耶?

五十四

余作庶常时,寓年家花园。同年吴自堂与其兄飞池借寓园中。飞池与吴女金娘有三生之约,畏妻不敢聘。金寄诗云:“残泪未消和影拭,旧书重展背人看。”诗既佳,书法亦秀媚。

唐当治平常,或咏所见,曰:“缺憾数枝红艳好,不知今夜落何人家。”及世乱矣,或咏所见,曰:“无穷红艳固态颗粒物里,骤马分香散入营。”

日前书院一席,全以荐者之荣落,定先生之去留。蒋春农掌教真州,移主威海春梅书院。《留别诸生》云:“自惭头脑太冬烘,两载銮江作寓公。提举原如宫观例,量移还与职官同。痕留雪爪栖难定,老困盐车步未工。却忆来时春正晚,越桃飞雨堕阶红。”“风雪交加腊尽时,临歧握手意迟迟。丰碑昔拜文军机大臣,遗像今瞻史督师。山长头衔聊复尔,英豪末路合如斯。诸生莫作攀辕计,撰杖重游未可见。”

五十四

初,相士胡文炳决笔者六十三而生子,七十六而考终。六十三果生阿迟,心认为神,故临期自作生挽诗索和。不料过期不验,乃又作《告存》诗以解嘲。奇丽川中丞抚马尔默,镌白玉印见赠,一曰“仓山叟”,一曰“弘历庚午第三周岁老人”。其见爱甚笃,而落想尤奇。

五十五

五十二

五十三

小秋妹婿张卓(zhāng zhuó)堂士淮,弱冠,以瘵疾亡。弥留时,执小秋手曰:“子能代理吾诗稿,择数句刻入随园学子{诗话》中,吾虽死犹生也。”余怜其志而哀其命,选其《春雨》云:“雨声淋沥响空庭,酿就轻寒洗尽春。一夜听来眠不得,那禁愁煞惜花人。”《病中》云:“病真空蓄八年艾,梦醒忙温一卷书。”夜深还累妻煎药,仆懒翻劳客请医。”小秋哭之云:“心高徒陨命,身死不忘名。”小秋妹佩秋润兰亦能诗,赠小秋云;“梅能傲雪香能永,枫不经霜色不红。”哭夫云:“身在众中嫌赘物,心期地下伴亡人。”果不一年,亦以疾亡。

五十五

云间沈阳大学成,字学子,皓首穷经,多闻博学;尝见古寺有九原丈人之碑,不知所出。后阅《十洲记》,始知乃天吴,司水者也。因作《九原丈人考》一篇。《赠邵檀波》云:“异书勘后兼金重,古砚磨多似臼深。”《即事》云:“楼头风定钟初动,湖上云开舫渐行。”

福建称妓为“老举”,人不知其义。问大老粗,亦无知者。偶阅唐人《北里志》,方知唐人以老妓为都知,分管诸姬,使召见诸客;一席四环,烛上加倍,新娃他爹尤其倍焉。有郑举举者,为都知;探花孙惺颇惑之。卢嗣业赠诗云:“未识都知面,先输剧罚钱。”广西现今有 “老举”之名,殆从此始。

东坡云:“无事此静坐,26日如二日。若活七十年,就是百四十。”京口解李瀛善画。有人聘往写真,而主人久卧不出。解戏剧改正苏诗赠云:“无事此静卧,卧起日将午。若活七十年,只算三十五。”山阴人有三乳者,金上清进士调之,云:“胸罗星宿素襟披,下字成文亦太奇。四乳曾闻男则百,君应七十五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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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姐嫁邢台汪氏,以娩难亡。堂哥楷亭为梓《绣余吟稿》。壬辰春,见女孩子程友鹤云著《绿窗遗稿》,有硗岩老人序云;“其诗不在家楷亭室人之下。”余读之怃然。《咏蝴蝶》云:“东风为剪五铢衣,觅叶寻香伴亦稀。未必邻家春独好,如何偏欲过墙飞?”《冬夜》云;“帘垂小阁夜生寒,睡鸭香消漏已残。唯有红绿梅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驰骋。”断句如:“柳飞三径雪,花落一庭烟。”一湾水流下孤鹜,几点远峰横落霞。”俱佳。

五十六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六

浙中遂昌教谕王世芳,字芝圃,年一百七虚岁,入都祝太后万寿,赐翰林侍讲衔。返家,陈太常星斋赠诗云:“华皓何来云水头?宠加新秩返扁舟。酒钱未卜凭哪个人与?壶药翻叨为自小编投。薄宦梦惊山北檄,散仙行逐延安鸥。独留佳话传台阁,曾与耆英大父游。”王面长尺许,腰若植鳍。自言:“少居乡,遭耿逆之变。与诸妹豆棚闲坐,一妹头忽不见,盖为飞炮击去也。”与第三子同来,白发飘萧,背转伛偻。问其长子。曰:“不幸夭折矣。”问夭折之年。曰:“八十陆周岁。”乾隆帝戊午,圣驾南巡,有湖北汤老人来接驾,年一百肆十四周岁。皇帝先赐匾额云“花甲重周”。又赐云“古稀再次”。

谢深甫云:“诗之为道,标举性灵,发舒怀抱,使人轻便矜伐。”此言是也。然如杜审言临终谓宋之问曰:“不见替人,久压公等。”袁嘏自称己所作诗,“须以大材迮之:不尔,飞去。”言虽夸,尚有有趣。刘保时,马子侯自谓知音,弹《陌上桑》,左右尽笑,而子侯犹摇头自得。则蚩狞太过矣。今之未偕竞病而诗狂欲上天者,毋乃类是?

程鱼门云:“时文之学,有剧毒于古文;词曲之学,有剧毒于诗。”余谓:“时文之学,不宜过深;深则兼有毒于诗。前明一(Wissu)代,能时文,又能诗者,有几个人哉?金正希、陈大士与西藏五家,可称时文之圣;其于诗,一字无传。陈卧子、黄陶庵不过时文之豪;其诗便有可传。《孙卿》曰‘艺之精者不两能’也。”

乾隆大后辛未,余觅馆京师,蒙征士蘧云墀先生,荐与浙江张节度使讳学林者司书记事,聘定矣,以路远不果行。乃书扇赠云:“十年独坐早闻名,又见星轺奉使旌。入谒过蒙追夙好,先生任粤西,与家叔有旧。攀车无那动离情。寒花偶有难开色,德水长流不断声。此日渔阳禾正好,期公一笑比河清。”今又清仁宗戊子矣,在雍州遇其孙口口,出前扇见示。诗虽倒霉,而音尘若梦,乃录而存之。

五十七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七

余夏间恶蚊,常误批颊甚痛,、而蚊乃飞去。偶读叶声木《谯蚊》诗,不觉大快。词曰:“虎狼偶食人,人犹寝其皮。独怪蚤虱咬,嗜人甘如饴。虮虱笔者自生,自孽将怨什么人?蚤出灰人间,跳梁亦方今。尔蚊何为者?薨薨声殷雷。联盟如点将,歃血遣欲飞。聚昏更为市,利析秋毫微。穿衣巧刺绣,中肤惊卓锥。深远石饮羽,潜侵剑切泥。三伏凉夜好,清风吹满怀。时方爱露坐,鸣镝一声来。误愤自批颊,怅望空徘徊。亦或中年岁至期頣拳,磔裂歼渠魁。无可奈何苦搔痒,汗粘变疮痍。咄咄么麽虫,无情乃如斯。长喙不择肉,呼吸若乳儿。怪底入夏瘦,毛孔成漏卮。安得通身手,左右时交挥!”叶讳诚,彭城孝廉。

孙兴公说曹(按原为“高”,据中华民国本改。)辅佐“如白地光明锦,裁为负版裤。虽边幅颇阔,而全乏剪裁”。宋诗话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华侈,而求其适口者少矣。”一以衣喻文,一以食喻诗:作者俱当录之座右。

黄陶庵先生,性严重,馆牧斋家,不肯和柳内人诗。然其诗,极有色情。《竹枝歌》云:“南湖青海湖莲菌开,二十三日摇船采一遍。莲叶田田Infiniti好,只因曾见漂亮的女子来。”“柳条不系玉蹄脶,拗作长鞭去路斜。春色也随郎马去,妆楼飞尽别时花。”

郑夹潦诋昌黎《琴操》数篇为《兔园册子》,语似太妄,然《羡里操》一篇,文王称纣为“天王圣明”。余心亦不感到然,与《大雅》诸篇不合,比不上古乐府之《琴操》曰:“殷道涸涸,浸浊烦兮,炎炎之虐,使自身愆兮。”其词质而文。要知大受人爱护的人必不反其词以取媚而沽名。余《文集》中辨之也详。

五十八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八

王安昆,字平圃。予少在都中,与交好,常宿其家,见其题尤贡甫《墨竹》云:“多少个琅玕几点苔,胜他五色笔花开。鲜明满幅萧萧响,似带江南风雨来。”《买竹》云:“南郊过雨绿生香,底事劳人买竹忙?小编一出城君入市,两侧风味各分尝。”又,《送罗两峰归邗上兼示舍弟瘦生》云:“别时冰雪到时春,万树寒梅照眼新。邂逅若逢江上客,已归须劝未归人。”

聊城程氏虽业禺荚甚富,而左右有四小说家:一风衣,名嗣立;一夔州,名盗;一午桥,名梦星;一鱼门,名晋芳。多个人俱与余交,而风衣、夔州,求其诗不得。鱼门虽呼午桥为大叔,意颇轻之。余曰:“午桥先生古风力弱,近体风华,不可没也。”如《看花不果》云:“蜡屐也思新草色,病酲偏负晓莺声。”《赠僧》云:“楼前常设留宾榻,岩下多栽献佛花。”《桐庐》云:“百里烟深因近水,一年秋早为多山。”皆佳句也。

己丑春,余阻风燕子矶,见壁上题云:“一夜山风歇,僧扫门前花。”又云:“夜闻栎代声,知有孤舟泊。”喜其高淡,访之,乃知是邵明府作。未几,以诗见投,长篇不能够尽录。记《竹枝》云:“送郎下驻马店,留侬江上住。郎梦渡江来,依梦渡江去。”“若耶湖水似西泠,莲叶波光一片青。郎唱吴歌侬唱越,我们花下并船听。”又梦之中得句云:“涧泉分石过,村树接烟生。”皆妙。邵名帆,字无恙,山阴人。

刘宾客诗云:“聚集惟觉祭文多。”余按:刘公本传,七十七而薨,宜其祭文之多也。今余年又过之,而平素乐道人之善;凡王侯、公卿及交厚者,不忍其湮没,《文集》中碑志、墓铭、哀词之类,不仅仅二三百首。在同一天诸公必不料余为后死之人,而余亦不料天为诸公身后事,而使小编后死也。呜呼!

五十九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九

余宰沭阳,有宦家女依祖母居,私其甥陈某,逃获。讯时值5月,跪烈日中,汗雨下;而肤理玉映。陈貌寝,以缝皮为业。余念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殊不可解。问女何供。女垂泪云:“一念之差,玷辱古代人,自是前生宿孽。”其祖母怒甚,欲置之死。余以卓茂语,每每谕之。笞甥,而以女交还其家。搜其箧,有《闺词》云:“蕉心死后犹全卷,莲子生时便倒含。”亦诗谶也。隔数月,闻被戚匪胡丰卖往青海矣。予于今惜之。尝为人题画册云:“他生愿作司香尉,100000金铃护落花。”

齐武帝于兴光楼上施青漆,谓之“青楼”;是青楼乃皇上之居。故曹植诗“青楼临大路”;骆观光诗“大道青楼十二重”:言其华也。今以妓为青楼,误矣。梁刘邈诗曰:“倡女不胜愁,截止下青楼。”殆称妓居之始。

许子逊先生有女孟昭;《寒夜曲》云:“金剪生寒夜漏长,玉人纤手懒缝裳。素娥偏耐秋光冷,肯照鸳鸯瓦上霜?”江宾谷有室陈氏;《哭某老婆》云:“忽驾青鸾返碧虚,田客吹折痛何如?修文应是才人尽,征到常娥旧时书。”

余雅不喜诗坛、吟社之说,差相当少起于前明末年鸱张门户之恶习。李、杜、韩,苏,坛筑何处?社结何方?惟刘文房有句云:“遥闻诗将会山东。”以诗称“将”,似为坛坫先声。

六十

五十七

五十八

六十

宰江宁时,有南乡钱贡甫之子某,买张某妻陈氏为妾;得价后,屡诈不遂,遂来控官。余召讯之。钱烧窑,张为其采煤者也,貌如石炭,妻嫣然窈窕。钱美少年,能诗。余意天然佳偶,欲合作之,而格于例,乃发官媒,免其笞。有役某素黠,探知官意,密授钱计,仍买归焉。钱故乡居,事过后,余不便再问音讯。后十余年,余游八公山,路见鬋鬃者,率三婴幼儿,捧香伏地。问什么人。曰:“钱某也。年来妻亡,扶陈氏为正室。此三儿皆其所生。某亦入元宵学矣。妻闻公费旅游山,命我来谢。”献诗云:“酬恩七个村落雀,含着黄果没处寻。绿叶成阴满枝子,费公多少种草心尸

《小雅》:“惟桑与梓,必恭敬止。”考上下文,并无乡党之说。张平子《南都赋》:“永恒克孝,怀桑梓焉。真人南巡,睹旧里焉。”后人因之,遂以邻里为家乡。

明季误国臣马、阮,皆庸人也,奸而不雄,较之武皇帝,直奴才耳!宁德女人倪瑞璇嘲之云:“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忆母》句云:“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加多。”

匹夫刘南庐死四十年矣,墓在通州。林铁箫来,诵其佳句云;“溪冷鹿驮红叶雨,门闲犬有白云心。”又曰;“茶烹雨里烟俱湿,笑向风前齿亦凉。”铁箫诵毕别去,不19日而病死于观世音门僧寺中。余为葬于瑶坊门外,题石碣云“清故小说家林铁箫之墓”。犹记其《龙江关》云:“一带寒山入暮烟,风帆沙鸟尚如故。回思岁月如流水,再过江头十八年。”

六十一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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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李笠翁词曲尖巧,人多轻之。然其诗有足采者。如:《送周参戎之浦阳》云:“儒将一贯重,君其髯绝伦。三迁无喜色,百战有完身。灰里求遗史,刀边活故人。仙华名胜地,细柳正堪屯。”《婺宁庵》云:“何人引招提路,随云上小峰。饭依香积煮,衣倩衲僧缝。鼓吹千林鸟,波涛万壑松。《楞严》听未阕,归计且从容。”尤展成赠云:“十郎才调本无双,双燕双莺话小窗。送客留髡休灭烛,要看花影照银釭。”

宋潜溪曰:“人皆云:‘陶渊明不肯用刘宋年号,故编诗但书乙巳。’此误也。陶诗中凡十题甲申,皆是晋未亡时,最终甲戌,安帝尚存,琅琊王未立;安得弃晋家年号乎?其自题丁卯者,犹之今人编年纂诗,初无意见。”

绥安孝廉诸邦协,值耿逆之变,率家小避兵石窠寨。贼兵过索犒,不与;怒焚其寨,全家灰没。族人国枢哭以诗云:“三年抗节万山行,密箐深林老妈和儿子并。哪个人遣多生逢浩劫?直教一死重移名。阖门眦决朝探碛,枯骨灰飞夜请兵。青草年年桐月路,招魂唯有李静雯声。”

“貌将花自许,人与影相怜。”又:“欲语先为笑,将归又转身。”此种绮语,非六朝人不可能。唐人李建勋《殴妓》诗云c“当时心已悔,彻夜手犹香。”只此十字,胜罗虬之《比红》百首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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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图姚君思勤、黄君湘圃、吴君锡麒八十个人,同作《新岁百咏》,俱高尚;而吴诗尤超。《赵公明》云:“问尔侯门立,能知深几重?”倪经培云:“爵封万室外,秩满一年中。”姚咏《拜年》云:“履吉弓鞋换,催妆岁烛然。胜常称再四,利市乞团圆。”《风菱》云:“面目为哪个人槁?心肠到底甜。”黄咏《爆竹》云:“买来还缩手,究竟令人工。”《面鬼》云:“四分之二头衔用,几重颜甲生。”皆佳句也。铁雨叔宗伯为题辞云:“回首辞家十载余,旧乡风土梦华胥。卷中重认新春景,却认初来占籍居。”

黄黄山谷诗“月黑虎夔藩”,用少陵《课伐木》诗序,云:“有虎知禁”,“必昏黑撞突夔人屋壁”。夔者,夔州人也。鲁直以“夔”字当“窥”字解,为益公《题跋》所讥。

闽人崔众十贰虚岁,有《遇雨》一绝云:“叶香乱打冷霏霏,舆梦寻秋雁影稀。烟雨满溪行不了,渡头扶伞一僧归。”雅有画意。

常胜将军松旁观渡江见访,曰:“一幅蒲帆两草鞋,借名送考到秦淮。老夫别有西来意,半为栖霞半简斋。”余请其小饮,以诗辞云:“云阳山五百阿罗汉,三个观世音菩萨请客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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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杂志》载:“元祜间,元朔贺节,有士持门状遣仆代往;到门,其人出迎,仆云:‘已脱笼矣。’谚云‘脱笼’者,诈闪也。温公闻之,笑曰:‘不诚之事,原不可为!”’及前朝文善财洞寺《拜年》诗曰:“不求会见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笔者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可知贺节投虚帖,西夏不可,西魏不以为非:世风不古,亦因时期而递降焉。

郭注《尔雅》:“阏逢摄提格,未详。”司马贞《索隐》以《尔雅》为近今所作,所记年名不符古。钟鼎未有有以阏逢摄提纪年者。郑夹潆曰:“今人编年,好用《尔雅》,名甲为阏逢,乙为旃蒙:是以一元大武为牛也。夫隐语为眢井逃难之言,岂可施于简编乎?”顾宁人有古时候的人不以乙亥纪岁之说。又云:“古时候的人不以王父字为字。”按《通志》历举春秋时以王父字为字者八十余条。顾最博雅,竟从未见过《通志》,何耶?

堇浦先生曰:“冯钝吟右西昆而黜西江,固矣!夫西昆沿于晚唐,西江盛于梁国;今将禁晋、魏之不为齐、梁·,禁齐、梁之不为开元、大历,此必不得之数。风会流传,人声因之,合2000年之人,为一朝之诗,有是理乎?二冯可谓能持诗之正,未可谓遂尽其变者也。”

《潇湘录》:“高宗患头风,宫人穿地置药炉,有古金色虾蟆跳出, 头戴‘武’字。”此杜甫的诗所云“金母元君顾之笑”是也,认为刺杨妃者,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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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有诗不入集中者,嫌其少作未工也。然终竟是尔时一种光景,弃之可惜,乃追忆而录之。九周岁《咏盘香》云:“空梁无燕泥常落,古佛传灯影太孤。”十四岁《咏怀》云:“也堪斩马谈准备,照旧骑牛读《汉书》。”《题田古农〈卖书买剑图〉》云:“老公穷后疑无路,犹有佛祖作失利。”《舟行》云:“山云犹辨树,江雨暗移春。”《咏柳》云:“新丝买得刚6月,旧雨吹来似六朝。”《落花》云:“莫讶万枝随雨尽,须知一片自天来。”《无题》云:“赤带豆相思多入骨,绿萝花着处便生根。”在都中,《为徐相国耕籍应制》云:“水到公田龙脉转,风翻仙仗月临花飞。”颇为孩他爹称许。《和金沛恩〈咏昭君风筝〉》云:“玉门春老恨难忘,犹逐东风谒汉王。环巩影沉天漠北,琵琶声在白云乡。素丝解作留仙带,细雨弹成坠马妆。莫怪洛城多纸贵,画图整日对斜阳。”

吴冠山先生言:“散体文如围棋,命理术数而难工;骈体文如象棋,难学而易工。”余谓古诗如象棋,近体如围棋。

作者乡多才女。河督吴公树屏,有女名苕华;《留别淮阴官署》云:“三载依依玉镜前,旧梳妆处最相怜。不知以后红窗里,又是哪位点翠钿?”《古镜》云:“阅世兴亡疑有眼,辨人比极不好看总无声。”

余咏宋荣子京有句云:“人不香艳空富贵,两行红烛榜眼家。”家香亭袭之,赠张船山云;“天因文章生才子,人不风骚枉少年。”似长江后浪推前浪。余咏大庆山云:“奇山不入中原界,步入穷边才逞怪。黄冈天小狮子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某长史袭之,作《高黎明玄武山歌》云: “巨灵开发划世界,奇峰驱出中原外。步向穷边绝徼中,掀天负地逞雄怪。”似后起之秀而不及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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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未冬,余宰江宁,以文件往南宁,阻风燕子矶。宏济寺僧默默,年九十余,导余游山;并出西林、桐城两相国及诸公卿诗相示。余亦赠四律而别。商受德辛未南巡,默默接驾。上问其年。奏曰:“一百三虚岁。”上笑曰:“和尚还也有二十年寿。”随赐紫衣。默默谢恩而出。清高宗二十年,竟羽化矣。方知天语之成谶也。高文定公赠以诗云:“默默僧年八十余,麦塍犹爱荷春锄。抬头见客心先喜,款坐烹茶意自如。千尺娑罗庭外树,两朝县令壁间书。救生舟送风帆稳,利涉亚马逊河信不虚。”

何南园咏《野菊》云:“绝无人处偏逢作者,不寄篱边独羡君。”写“野”字妙。李琴夫咏《瓶菊》云:“未许园林终晚节,无妨风雨到重九。”写“瓶”字妙。李又有“风定雨丝直”,五字亦佳。

山阴古无吼山,因采石者屡凿不休,遂成一小湖。远望山如列城;山顶种禾麦;中开一洞,摇船而入,扣人心弦。大鱼长一二丈者,纷然游泳。邵无恙诵某“船进有鱼听”五字,感到贴切。余曰:“方宫保泊岳阳,亦有句云:‘莫使火惊孤雁宿,且吟诗与大鱼听。,”

润笔之说,始于陈皇后以白银丐相如作{长门赋》。而《北史》所载:高颖笑郑译草上柱国制词曰“笔干”是也。宋汤思退草刘婉仙制词,高宗赐金数万。君之于臣,尚且如此,则刘叉所攫者,何足算哉?王安石制诰,以所得润笔钱制中书省,欲表廉也。后祖无择代其职,尽取为公费。安石大怒,乃文致其罪而窜之。第古代人以有韵者谓之文,无韵者谓之笔,见《文心雕龙》。故谢元善为诗,任随工于笔,称 “任笔沈诗”。又,刘孝绰“三笔六诗”。皆见《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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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贞白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余不幸负虚名。丁亥过书肆,见有作《益州怀古》诗者,姓王,名颠客,假余序文。诗既不好,序亦相配,余一笑置之。后八年,再过书肆,见《清溪唱酬集》一本,载北京彭金度、砀山汪元琛、太仓毕泷等,共三十余人;前骈体序,亦假作者姓名。诗序俱佳,无法无讶。因买归,示程鱼门。程笑曰:“名之累人这么。即使,如鱼门之名,求其一假,尚未可得。”后十年,集中王陆提、曹锡辰、徐德谅、范云鹏两人,都来相见。而诸君子则终未会见。姑录数首,以志暗中因缘。范《采菱曲》云:“采莲莫采菱,菱角刺侬手。采菱莫采莲,莲心苦侬口。刺手苦侬苦不深,苦口兼欲苦侬心。”汪《郑城杂诗》云:“清江一曲鸭头波,相约湔裙踏浅莎。双桨月明桃叶渡,但闻人语不闻歌。”

鱼门上大夫云:“古文有可读者,有可观者。”余谓诗亦然:有可读者,有可观众;可观易,可读难。

罗两峰诵人《太庙》诗云,“阳虎只怕同面目,赵正空自倒服装。”顾立方《法藏寺》云:“拂衣人柳碧,覆瓦佛桑青。”以“龙”对“虎”,以“人”对“佛”,皆工对也。武庙着笔尤难。

尝读《古诗纪》,而叹六朝之末,诗教大衰:凡吟咏者,皆用古乐府旧题,而语意又全不相合。以至二陆之仿{三百篇》,傅长虞之《孝经诗》、《论语诗》、《周易、周官诗》,编抄经句,毫无意味。别的《饮马GreatWall窟》,而并无一字及“马”,《秋胡行》,而反称尧、舜:尤可笑也!至于“妃呼希”、“伴阿那”,则本来有音无乐矣。初唐陈子昂起而扫空之。杜拾遗、白老君山创为新乐府,以自写人性。此三唐之诗之所以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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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庄光禄,为人作序云:“所谓作家者,非必其能吟诗也。果能胸境超脱,相对温雅,虽一字不识,真小说家矣。如其胸境龌龊,相对尘俗,虽成天寻行数墨,连篇累牍,乃非作家矣。”余爱其言,深有得于诗之先者,故录之。

鲍雅堂之妹,小说家步江女也,名季姒,工吟诗。紫铜色亭赠云:“续史正堪兄作伴,工吟恰好父为师。”

满洲永公名福,字用五,守西宁。作《吴兴竹枝》云:“香雪西崦四处栽,终朝结社赏梅来。儿家门户敲不得,留待月明人静开。”“练裙如雪浣中单,二月风多草色寒。片雨过窗红日现,家家楼上晒衣竿。”公礼贤爱士,蒙见访马那瓜,于公事如麻时,苦留宴饮。遣人以手板到大府处,乞假谈诗。

骆佩香孀居后,咏《月》云:“不是常娥甘独处,有何人总领广寒宫?”余喜其自命清高,大为少妇守寡者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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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余将赴西藏。吾乡有孔先生者,年八十余,赠诗云:“画眉声里推篷坐,不是看山便读书。”

乙未冬,余在德阳,见门生刘伊有《游平山诗册》;小编十余名,俱押“卮”韵。余独赏如皋顾贡士驹“清响忽传楼外笛,寒冷争避手中卮”之句。后官多瑙河归,卜筑于如皋百步。余过其居,主人感二十年前相亲,欣然款接,宴饮水窗,出新诗相示。《西湖》云:“白沙堤外荡舟行,烟雨空潆画不成。忽见斜阳照西岭,半峰阴世半峰晴。”“花坞斜连花港遥,夹堤水色淡轻绡。外湖艇子里湖去,穿过湖西十二桥。”《虎丘》云:“片石尚留金虎迹,千花都以玉人魂。”

《漫斋语录》曰:“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清淡。”余爱其言,每作一诗,往往改至三30日,或过时而又改。何也?求其奥密,是四分之二技巧;求其清淡,又是二分之一技能。非精深不能够超超独先,非平淡无法人人领解。朱子曰:“梅圣俞诗,不是单调,乃是干枯。”何也?欠精深故也。郭功甫曰:“黄鲁直诗,费大多力气,为是甚底?”何也?欠平淡故也。有汪孝廉以诗投余。余不解其佳。汪曰:“某诗须传五百多年后,方有人知。”余笑曰:“人人不解,二十四日难传;何由传到五百余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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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宫詹鹏狲,受今上知最深。侍值崇文门,方宣召,而张已归。上以诗责之云:“传宣大学生为吟诗,勤政临轩未退时。试问《羔羊》三首内,几曾此际许委蛇?”命依韵和呈,聊当自讼。张奉旨呈诗,上喜,赐以克食。陈蓉谢恩诗,有“温语更欣天一笑,翻教赐汝得低价”之句。后数日,和上《柳絮》诗,托词见意云:“空阶匀积似铺霜,忽起因风上玉堂。纵有别情供管领,本无才思敢轻狂。散来欲着仍难起,飞去如闲恰又忙。剩有鬓丝堪比素,蜂粘雀啄底何妨?”《嘲春风》云:“封姨十八正当家,墙角朱幡弄影斜。扫尽乱红无兴绪,强将余力管杨花。”先生咏物诗,尤为独绝。如聚集《泥美女》、《雁字》、《粉团》、《君子花》诸题,皆能不脱不粘,出乎意外。少时游楚南,御史张苍崖懋赠以序云:“好穷七泽之游,勿遽吞吾云梦;试问郢中之客,哪个人能和汝《阳节》?”

余过如皋,访冒辟疆水绘园。荒草废池,一无历史;惟败壁上有断句云:“月因恋客常行缓,风为吹花不忍狂。”刘霞裳有句云:“一片乱红吹到处,看来最忍是东风。”正与此意相反。

吾乡沈方舟用济,诗宗老杜。常来姑臧,与姚雨亭、袁古香诸人唱和。余宰江宁时,先生已老,不复来矣。杭人有谋梓其诗者,托余访之归愚都督。上大夫云:“闻其全稿藏张少弋家。”少弋已亡,竟难搜葺。雨亭之子记其《留别》云:“青尊断送流光易,白社重寻旧雨难。”自此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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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圣祖丁丑,常熟杜昌丁入藏,过澜沧百里;其部落日估保,有小女名伦几卑,聪慧明艳,能通中文。昌丁来往,屡主其家,见辄呼“木瓜呀布”。“木李”者,尊称也;“呀布”者,犹言好也。彼此有情。临行,以所挂戒珠作赠,挥泪而别。归语里胥,咸为怃然。沈子大文人作诗云:“估僚小女年十六,生长胡乡服胡服。红厨窄衫小垂手,白毹贴地双趺足。汉家天皇抚穷边,门前节使纷无冕。慧性早能通普通话,含情何处结微缘?杜郎七尺青云士,仗剑辞家报知己。匹马翩翩去复回,暂借估棕息行李。解鞍入户诧嫣然,万里归心一笑宽。笑迎板屋藏春暖,絮问游踪念夏寒。自言去日曾遭受,君自无心妾自怜。妾心大壮常临汉,君意如云欲返山。私语闲将番字教,烹茶知厌酪浆膻。雨意希图俄18日,哪个人言13日是千年?留君不住归东土,恨无双翼随君举。聊解胸部前边玛瑙珠,将泪和珠亲赠与。一珠一念是妾心,百回不断珠中缕。尘起如烟马如电,珠在君怀君不见。黑龙江东流黑水西,脉脉空悬情一线。”

伯明翰何春巢年少鼓膜外伤,而风情独绝。有《秦淮竹枝》云,“淡蓝一点着樱唇,淡抹春山黛色匀。压鬓素馨三百朵,风来香扑隔河人。”“远近听来笑语声,板桥西畔泛舟行。平日一柄芭蕉根扇,摇摆春葱便有情。”“兰桡最是晚来多,万点红灯映碧波。笔者已三更鸳梦醒,犹闻帘外有笙歌。”“夕阳两岸画楼台,红藕香中一棹回。别有芳心卿不解,扁舟岂为纳凉来?”

青田才女柯锦机,有宣文老婆之风;绛帏问字者数十一人。同乡韩经略使锡胙犹及见之。诵其《送夫应试》云:“剑匣书囊自检详,冬裘夏葛赋行李装运。东风忽送来朝别,明亮的月休沉此夜光。见说试文轻松作,须知客感最难防。莫夸司马题桥柱,富贵何如守故乡?”《调郎》云:“凌晨剔银灯,兰房私事急。薰莸郎不知,故故偎侬立。”又云:“合线烦君申食指,拾钗为自个儿屈儒躬。”《自题小像》云:“焚香合受潘安仁拜,一幅盘陀水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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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晖远寄家信,误封白纸。妻答诗曰:“碧纱窗下启缄封,尺纸从头彻尾空。应是仙郎怀别恨,忆人全在不言中。”

我乡王百朋先生《过李拾遗庙》云:“气吞高力士,眼识郭汾阳。”只此十字,能够概太白平生。

汪大绅道余诗似杨诚斋。范瘦生大不服,来告余。余惊曰:“诚斋一代作手,来的不轻巧!后人嫌太雕刻,往往轻之。不知其天才清妙,绝类太白;瑕瑜不掩,便是此公真处。至其文章气节,本传具存;使自己拟之,方且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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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谢沧湄老于游幕,为淮关榷使年希尧之上客。有得意句云:“只有乡心消不得,又随一雁落江南。”每旅夜高吟,则痛不欲生。《过惠山》云;“路转弓弯三里赊,好风犹趁半帆斜。莺声满店二泉酒,春雨维舟一树花。白发来游嗟已晚,大刀屻如画欲移家。曾几何时来傍禅灯宿,惠麓云中汲井华。”

郭明府起元,字复堂,闽中孝廉,受业于蔡闻之宗伯。蔡为经济学名儒,而郭以任侠闻。蔡有家难,郭为证佐,至受官刑;交臂历指,口无二辞。后宰盱眙,与余同官。有《客拜月节思》一绝云:“销魂何处盼仙槎?客鬓逢秋白特别。遥指断桥柳树岸,二零一五年曾宿那人家。”《赠方南堂》云:“一瓢自可轻千乘,三径还堪抵十洲。”《比舍》云:“熏衣香出红窗外,斗草声喧绿树边。”其母老婆陈玉瑛,自称左芬侍史。佳句云:“欲别难为别,吞声古渡口。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王弁州推尊李于鳞,而弁州之才,实倍于李。予爱其《短歌》数句云:“不必名山藏,不必千金悬。归去来,一壶玉液琼浆抽一编,读罢一枕床头眠。天公未唤债未满,自吟自写终年长。”《弃官》云:“人生求官不可得,小编今得官何弃之?三月绣襦白银垂.,行人拍掌好威仪。与君说苦君不信,请君自衣当自知。”本传称先生论诗,喝斥宋人;晚年临危,犹手握《苏子瞻集》。此二诗,果似子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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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士王载扬,吟诗以对仗为工,有句云:“百五号正楷字逢禁火节,十千什么人醉美女家?”爱余《天一阁》诗“阿房有焦土,玉楼无故钉”一联。西宁徐少湖五先生《赠沈椒园》诗云:“诗派同初白,官情共软红。”以沈乃初白先生外孙故也。王亦爱而每一天诵之。徐知予于未遇时。记其《关山月》一首云:“大牙旗卷夕阳残,旋见城边涌玉盘。鼓角无声霜气肃,山河流影镜光寒。白头汉将占星立,红泪胡姬倚马看。净扫粉尘天阙迥,清辉多处是长安。”先生名以升,清世宗庚寅翰林,官臬使。

刘悔庵有句云:“石交惟旧砚,火伴是寒炉。”陈古渔《吊六朝松》云:“剧怜儿辈不比见,真似古代人难再生。”俱有东坡韵味。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绝流”,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说甚是。然可是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玄箸,断无法得言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怎么样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即日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5000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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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能收,方称作手。

兴化郑板桥作宰西藏,与余从未识面;有误传余死者,板桥大哭,以足蹋地。余闻而感焉。后廿年,与余相见于卢雅雨席间。板桥言:“天下虽大,人才屈指然而数人。”余故赠诗云:“闻死误抛干点泪,论才不觉九州宽。”板桥深于时文,工画,诗非所长。佳句云:“月来随处水,云起一天山。”“五更上马披风露,晓月随人出树林。”“奴藏去志神先沮,鹤有饥容羽不修。”皆可诵也。板桥多外宠,常言欲改律文笞臀为笞背。闻者笑之。

霞裳与其父役于慈湖,舟覆江中。时当残冬,四个人赖衣裘,故浮水不沉。有救船至,父曰:“作者老矣,速救小编儿!”儿曰:“不救小编父,笔者不受救!”父亲和儿子推让,适又有船来,遂得两全。陶景山明府赠以诗曰:“本是龙门客,龙宫今到来。孝慈应默佑,风云不为灾。”其孙涣悦亦赠云:“从今吸尽西江水,吐属小说更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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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雅不喜苛论古时候的人。阮亭骂杜少陵无耻,以其上明皇《西岳赋表》云:“惟岳授君王元弼,克生司空。”指杨国忠故也。不知表奏体裁,君相并美;非有心阿附。况国忠乱国之迹,日后始昭。当初相时,杜工部微臣,难遽斥为奸佞。即如上哥舒翰诗,亦极推尊;安能逆料其未来有潼关之败哉?韩愈《赠郑大将军序》,郑权也;颜真卿《争坐位帖》,与郭英义也:本传皆非正人,而两贤颇加推奉。行文体制,不得不然。宋人訾陆放翁为韩偏胄作记,以为党奸;魏叔子责谢叠山作《却聘书》,以伯夷自比,是以殷纣比宋:皆属吹毛之论。万世师表“与长史言,阁阁如也”。所谓“上海医调查研商究生”者,独非季桓子、叔孙武子叔一辈人乎?

戴雪村雅人典试顺天,为忌者所伤,落职家居。其饮酒如长鲸吸海,卒以此成疾,亡沅州。《小暑》云:“沅州秋信悄然生,旅思无烦雁到惊。月落尚余山桂白,露零先着木丹清。梦如蝶不离纹簟,静觉蛩都就画楹。愧是上方旬日住,禅观曾未遣微情。”《镇远》云:“泉脉自来檐可接,箐端时暝雨旋倾。只愁归说人难信,安得吟成更画成?”

程鱼门《覆舟》诗原稿,写日前心跳情景最真。后改本有意修饰,转不及前。今特录其原来的文章云:“邢台西去一宵程,小艇无端夜忽倾。制命不烦沧海润,澡身先试暮流清。诗书失后无余本,戚友来时话再生。莫叹碰着磨蝎重,俗尘风波几曾平?”“客舟猛疾势如风,南北对峙力差异。绝叫已惊身在水,举头犹见月如弓。慈航倏至关天幸,只履飘然悟大空。时错失一履。揽芷搴裳平时愿,险随骚魄葬珠宫。”余赋诗调之云:“《水经》注疏河渠考,此后输君阅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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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席间咏八月菊,储举人润书云:“秋士不经常轻出处,高人原不解炎凉。”余叹为独绝。何南园一联云:“隐士静宜荷作侣,东篱闲爱日如年。”虽差逊,而心情自佳。何南园《望晴》诗云:“风都故意收残暑,云尚多情恋太阳。莫怪凡间无易事,一晴天且费切磋。”春过随园,见游女,又云:“送与名园助春色,水边来往靓妹多。”

杜茶村为国初逸老,人多种其五律。余感觉袭杜之皮毛,甚觉无味。独爱其咏《越桃》一句云:“全树开成一朵花。”

善写八字之险者,吾乡粮道程公光钜有《华阳行》云:“滔滔汩汩莱茵河水,扁舟一叶天涯子。船头船尾白浪高,片云黑处大风起。舟子喧呼语未终,布帆半曳浪浇篷。桅竿百尺横斜立,欲卧不卧奔涛中。涛涌如山高莫比,大雾山头落江心中。一倾一仄强撑风,欲上船舷见船底。小儿无知向母啼,大儿解事欲登堤。面面相看心胆折,男号女哭一同歇。翻身挣立唤邻舟,邻舟早向潮头没。瞬岸回风势顺,回首惊魂才一弹指。电掣雷轰万马驱,举头已到华阳镇。华阳已到惊未平,老妻尚有念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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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称:庾自直为隋炀帝改诗,许其诋呵。帝必削改至于一再,俟其称善而后已。炀帝虽非令主,如此客气,.亦云难得。第“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刘勰所言,深知甘苦矣。

晁君诚诗:“阵雨悄悄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刍。”真静中妙境也。黄山谷学之云:“马龅枯箕喧午梦,误惊风雨浪翻江。”落笔太残暴,便无意致。

宛城张举人培,饶有风貌。初月间,与艺术家邹若泉来。余心识之。亡何,又与常君得禄来。余转问:“可认张某乎?”已而知即前人,自惭老眼之昏。乃诵刘悔庵诗曰:“闲行那可忘携杖,欲揖还愁错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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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丙子同年,多出任封疆、内调鼎鼐者,可谓盛矣!近都薨逝,惟余以奉母故,空山独存。想勤劳王事者,毕竟耗心力、损年寿耶?嵇康有“圉马不乘,寿高群厩”之语,似亦有理。宋人吟《古树》云:“四边松木尽儿孙,曾见吴宫一再春?若使当时成大厦,也应随例作灰尘。”《闺词》云:“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终生。”

隐仙庵道士周明先善琴,能诗,离随园甚近,年未五十亡。余录其佳句云:“神明乐事君知不知?只比凡尘多笑声。”“竹间楼小窗三面,乡下人家稀树四邻。”“壁琴风过闻天籁,香碗灰深袅篆烟。”“雨中破壁蜗留篆,醉后余腥蚁起兵。”又:“新笋成时白昼长。”七字亦妙。

南京孙中翰传曾,与余三世通家;诗才清逸。《春朝》云:“莺啼迎晓霁,蝶梦怯花寒。”《上巳》云:“人临曲水偏愁雨,天惜桃花忽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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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唐、仇,以画名前朝。仇画从无题咏。唐能诗,恰无佳句。诗画兼工者,惟文、沈二公。而笔情超脱,则沈为独绝。《落花》云:“女神天远无家别,逐客春深尽族行。”“苦戒小孩子莫摇树,空教行路欲窥墙。…‘渔艇再来非旧径,酒家重访是空村。”《咏影》云:“算来独有鳏夫称,老去犹堪作伴行。”《金山》云:“过江如隔世,入寺不知山。”有《爱日歌》、《七十自寿》两篇,奇绝,惜篇长难录。

姑苏隐者殷如梅,字羽调。咏《桃花》云:“望去料定临水岸,开残轻便逐杨花。”咏《梅》云:“自是岁寒松竹伴,无心要占百花先。”《谢人惠佛手启》云:“数来千指,屈伸总是默默;看去两枝,大小岂能垂手?”《憎蚊》云:“以启其毛,何堪供汝流歌?不濡其味,亦且惊笔者虚声。”

近人起句之妙者:新安张节《夜坐》云:“雨霁月忽满,墙阴树影摇。”陈月泉《舟中》云:“独起对江月,满船闻睡声。”某《春早》云: “不待小寒近,莺花已自忙。”三起俱超。结句之妙者:“月首无事立,草上一萤飞。”“殷勤语江岭,归梦莫相妨。”“远山深树里,钟断有余声。”三结俱超。惜忘标题及我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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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县令潮观,字笠湖,与予在长安修好。以运辽宁皇木,故再见于白门,垂四十年矣。《山行遇雨》云:“广厦千万间,不免伏暑热。盖头一把茅,亦避风雨雪。”《马跑泉》云:“八月.冰霜洁,真阳坎内全。任教无底冻,不到有源泉。”所言都有道气。笠湖在中州作宰,乡试分房,梦淡妆女孩子褰帘私语曰:“木樨香卷子,千万留心。”醒而大惊。搜落卷,有“杏花时节金桂香”一卷,盖谢恩科表联;其年移秋试在10月故也。主司是钱东麓司农,见之大喜,遂取中焉。拆卷,乃侯元标,是侯朝宗之孙也。杨悚然笑曰:“入眠求请者,得非李香乎?”偶然传李香荐卷,感到佳话。

瓜亚基尔多高士。梁秋潭先生,因从子诗正贵,后遂不乡试,耻以官卷中故也。《垂钓》云:“一溪新涨失前汀,照见天平山四处青。香饵自香鱼不食,钓竿只可以立蜻蜓。”《题〈采芝图〉》云:“山间石上烂生光,曾受青城道士方。自采自餐还自寿,不来朝市说珍祥。”宋杏洲先生《咏洋槐花》云:“寄语世间诸举子,不应才到那时忙。”周征士西穆《湖上》云:“野鸥导小编有闲意,新柳笑人成老夫。”施艺术学《竹田真趣亭》云:“六时但有藏风至,5月来看梅雨晴。”

己巳,余游武夷,夜泊江山,闻邻舟有客说鬼,口杭音。余喜语怪,乃揖而进之。其人姓陆,名梦熊,字莹若,乃作者乡作家也。别后蒙寄《晚香堂诗》二十余卷。《晓起见雪》云:“夜静无风冷莫支,檐前冻雀早应知。关怀喜见头番雪,扫径先扶竹树枝。红友有情还爱自身,绿梅无梦亦相思。断桥久废冲泥屐,欲踏周振天访莫迟。”《鹅湖寺》云:“地寒花未放,僧朴语无多。”皆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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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文子端公,与陈文恭公同年交好,各任封疆四十余年,前后相继入相。爱新觉罗·弘历戊午,尹公卧病,陈以老乞归。尹在枕席间,力疾赠诗云:“闻公予告出都门,白发回村锦满身。早岁《霓裳》分咏句,卅年玉节共班春。到家绿酒斟应满,回首黄粱美梦岂真?笔者老失落难出饯,将诗和泪送行人。”未数日,尹公薨。陈在曼彻斯特,闻信欲回舟作吊,亲人止之。未几,舟至晋中,亦薨。

余读《汉书》,雅不喜董广川,而最喜贾上大夫。偶读钱竹初《洛中怀古》云:“南来莫再寻遗宅,第1个人才是贾太傅。”巴尔的摩薛皆山云:“一篇削鹃赋》离形相,才子回头是僧侣。”二诗皆推崇里正,实获笔者心。

读诗不读史,便不知作者事何所指。李焘《长编》载:赵禥为李沆还钱三八万。故宋人诗云:“新祠民祭拜,旧债帝偿还。”《唐书》载:王毛仲奏明皇:愿得宋壕为客。帝许之。故徐骑省《赠陈节度使花烛》云:“坐客亦从皇上赐,更筹须为主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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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有句云;“唤船船不应,水应两三声。”人称做天籁。吾乡有贩鬻者,不甚识字,而强学词曲,哭母云:“叫一声,哭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怎样娘不应?”语虽俚,闻者动色。

余幼时游西湖,见茶馆号五柳居者,壁上题诗甚多,不久即圬去。惟西穆先生一首,墨沈淋漓,字写《争坐位帖》,历七七年如新。茶馆主人及来游者皆护存之,敬其为名士故也。题是《冬辰同樊榭放舟湖上,念栾城、赤凫都已撒手人寰,弥觉清游之足重也,分韵同作》,云:“一角西山雪未消,镜光清照赤阑桥。小分寒影看梅色,半入春痕是柳条。闲里陈设尘外迹,酒边爱戴故人招。孤烟落日空台榭,岁晚重来话寂寥。”后四十年,余再至湖上,则壁诗无存。西穆、樊榭,久归道山,而酒馆主人,亦不知名士为什么物矣!惟陈庄壁上有蒋用庵侍御《酬王梦楼招游》一首云:“六朝风物正妍和,尊敬乌篷载酒过。一串歌珠人似玉,四围峦翠水微波。狂夫兴不随年减,旧雨情于失路多。争奈严城宵漏急,未知今夜月如何。”

高文端公之父嵩瞻都统,《赠弟斌》云:“与君一世为兄弟,今日遇见第二场。”想见勋贵家国尔忘家之义。有《积翠轩诗集》。文端公属余为注释,编上、下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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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家爱管闲事,越没要紧则愈佳;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也。陈方Bird荣《七夕》诗云:“笑问牛郎与织女:是何人先过鹊桥来?”杨铁崖《柳花》诗云:“飞入画楼花几点,不知水柳在哪个人家。”

自个儿乡诗有浙派,好用代替字,盖始于宋人,而成于厉樊榭。宋人如:“水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辖。”可是一蟹一鹧鸪耳。“岁暮苍官能自作者保护,日高青女尚横陈。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青蓝袅袅垂。”但是松、霜、水、柳四物而已;座词谜语,了无余味。樊榭在咸阳马秋玉家,所见说部书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有类《庶物异名疏》、《清异录》三种。董竹枝云:“偷将冷字骗商人。”责之是也。不知先生之诗,佳处全不在是。嗣后专家,遂以“瓶”为“军持”,“桥”为“略杓”,“箸”为“挟提”,“棉”为“芮温”,“提灯”为“悬火”,“风箱”为“扇赜”,“熨斗”为“热升”,“草屦”为“不借”;别的“青奴”、“黄奶”、“红友”、“绿卿”、“善哉”、“吉了”、“白甲”、“红丁”之类,数之可尽,味同嚼蜡。余按《世说》:“郝隆为桓温西边参军。5月14日作诗曰:‘鲰隅跃清池。’桓问何物。曰:‘鱼也。’桓问:‘何以作蛮语?’曰:‘千里投公,才得蛮部参军,那得不作蛮语?”’此用取代字之滥觞。《文选》中诗,以“日”为“耀”,“灵风”为“商飙”,“月”为“蟾魄”,皆此类也。唐陈子昂出,始一洗而空之。

雅谑自佳。或以诗示仲小海。仲曰:“诗佳矣,缺憾太甜。”其人愕然问故。曰:“有唐气,焉得不甜?”蔡芷衫好自称“蔡子”,以诗示汪用敷。汪曰:“打油诗也。”蔡怒曰:“此《文选》正体,何名打油?”曰:“菜子不打油,何物打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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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王次岳妻席氏能诗。《午月日寄次岳》诗曰:“白菖蒲斟玉卑,独泛已八年。”亡何,夭亡。次岳哭云:“蛾眉月易沉天际,鸟爪仙难住凡间。”“旧雨每来先治馔,残灯欲炮尚论诗。”“几夕殡宫移榻伴,还就好像病对床眠。”

宝意先生:“恩同花上露,留得相当少时。”万柘坡:“相逢似春雪,一夜不能够留。”元微之:“忧伤落残叶,犹识合昏期。”三诗意味相似。

前朝说部,有俚语可存者。如:《晓学仙者》云:“服药求长生,莫如孤毛竹。一食西山薇,万古长不死。”戒豁刻者云:“幸门如鼠穴,也须留叁个。若皆堵塞之,好处都穿破。”刺暴贵者,咏《嘲风》云: “近期抬在高位上,忘却当年窑内时。”嘲官昏者,《咏伞》云:“常时撑向马前去,真个有天没日头。”刺好谮人者,《咏蝉》云:“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刺代人劾友者,《咏金》云;“黄金自有双南贵,莫与游人作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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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邂逅相逢,慕其风貌,与通一语,不料其能诗者;已而以诗见投,则相得益甚。戊午冬,余游土地庙;见美少年,揖而与言,方知是李玉洲先生第三子,名光运,字傅天。问余姓名,欣然握手。次日见赠云:“燕地逢田客,新交胜故知。高才偏不偶,大遇合教迟。书剑怀俦侣,风霜感岁时。惭予初学步,何以慰相思?”时予才弱冠,湖北金侍中疏中首及其年;傅天阅邸报,先知余故也。辛巳5月,余游寒山;一少年甚闲雅,问之,姓郭,名淳,字元会,吴下先生,素读予文者。次日,与沙斗初同来受业。方与语时,易观手中所持扇;临别,互相忘归原物。次日,诗调之云:“取来纨扇置怀中,忘却归还彼此同。摇向花前应一笑,少男风变老人风。”举人见赠五古一篇,洋洋千言,中有云:“琴书得余闲,判花作太守。飞絮泥不沾,老聃云不滓。多情乃佛心,泛爱真君子。禅有喜悦法,圣无缁磷理。所以每随处,风花缠杖履。”乙未二月,尹文子端公扈驾坠马,余往问疾。在军门外,遇美少年,眉目如画;未敢问其姓名,怅怅还家。俄而户外马嘶,则少年至矣。曰:“先生不识东兴阿乎?阿乃总镇七公儿。幼时,先生到馆,曾蒙赠诗。兴阿和韵云:‘蒙赠珠玑几行字,也开智慧一分花。’先生忘之乎?”余欣喜,问其年。曰:“十八矣,已举京兆。”

李穆堂先生诗,以少作为佳;位尊后,有率易之病。予所喜者,皆其未第时及初入翰林之作。《东平州看月临花》云:“断云斜日过东平,旱柳风来叶叶轻。莫为春阴便痛楚,月临花如雪更刚烈。”《落叶》云:“寒来千树薄,秋尽一身轻。”《即事》云:“欲问春深浅,桃花淡不言。”《汤泉》云:“汉井炎方炽,周京德肯凉?”《日暮》云:“鸟声隔屋山初暗,灯影当窗纸未温。”《驿铺》云:“短堞一空鸡绝唱,败槽百啮马无声。”晚年不足为此种诗,亦无法为此种诗。

古时候的人《吊脱脱少保》云:“百千万贯犹嫌少,堆叠白金北斗边。缺憾太尉无脚费,无法搬运到鬼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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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顾小崖先生,讳整天,清圣祖丙辰举人。世宗簿录某大臣家,得其哭圣祖诗,有“已增虞舜巡方岁,竟少唐尧在位年”之句。遂钦点编修,上书房行走。爱新觉罗·弘历二年,以老乞归,上加侍讲衔,年八十二而卒。亦作家异数也。

王阮亭太史未遇时,受知于先达某;故诗集卷首,即录其所赠五古一篇,用“萧豪”韵。穆堂未遇时,受知于阮亭;故哭阮亭五古一篇,功;用“萧豪”韵。姜西溟《哭陈建勇庵司寇》诗,用张文昌《哭昌黎》韵,想见古时候的人声应气求,后先推挽之盛。

杨子载《漫兴》云:“客中恍过曾游境,梦中常逢未见书。”郭磨举人见赠云:“园疑曩昔曾窥处,人似一生未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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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大帝间以老受恩得官者,当涂有几位焉:徐位山名文靖,曹洛裎名麟书。徐同余丁丑召试,而曹乃辛亥合作友也。徐年九十余,授翰林高校检讨。乙巳秋,寄所注《竹书纪年》、诗一册来。《湖居》云:“天将幽致敞湖滨,共作者停留几十春。守业愿为清白吏,著书羞傍草玄人。妻缘贫惯无交谪,子未骄成肯负薪。那得向平婚嫁毕,三江烟雨任垂纶?”“白驹几向隙间过,荏苒年华长薜萝。闲极有的时候事商酌北苑,愁来无梦寄南柯。文标司马尊元狩,帖检来禽署永和。湖上游行湖上立,失落老大竟如何?”又:“云生渐觉桐弦润,潮上徐看钓艇斜。”“酒缘斋日陈三雅,茶为眠时试一枪。”皆崇高可诵。曹官至侍读大学生,少时与鲁之裕亮侪夺槊舞剑,权奇倜傥。后行走上书房,予告归。丁亥年,入山话旧。有《留影杂记》一编,即毕生行述也。曾入少华山,遇老入传道,年九十余,行走如飞。诗亦清矫。《金山》云:“日月不离水,荻芦难辨霜。”《饮昭亭》云:“泉细但闻响,山香不见花。”《题齐云山》云:“日观天门上三回,层积云雪海荡胸开。年来懒读世间字,曾探金泥玉简来。”《寄樊姬》云:“天外云寒暮雨多,音书何处寄烟波?他乡动觉愁千种,小小双鱼载几何?”古渔赠以诗云:“嵩山早有佛祖遇,白首才蒙圣主知。”余题其《留影》册子云:“人天踪迹两持久,欲画飞仙影最难。只有上清曹大学生,自家留影自家看。”“作者亦红尘有半生,清凉峰五岳等闲行。雪中爪迹分明在,可惜飞鸿记不清。”凡间先生;“纳交之道,从子夏乎?从子张乎?”先生曰:“皆从。”问;“何以皆从?”曰:“朝廷之上,从子夏;乡里之间,从子张。”

本身乡军事学曹芝,字荔帷,以好名贫其家。中年遽亡,诗稿甚富。《宿随园》见赠云:“蓬藿年年静掩扉,好风吹上草芙蓉衣。焦山一觉鹤同梦,白发满头花打围。肯与凡禽争饮啄?果然天马脱鞍轨。陶归邴罢关何事?出处如公世所稀。”

耿上舍湘门《题素斋舫壁》云:“背郭临河静不哗,一轩深筑抵山家。茶烟出户常蒙树,池水过篱欲漂花。小睡手中书欲堕,半酣窗下字微斜。丛兰不合留香久,勾引游蜂入幕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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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午,余在孙中山定公署中,见亮侪先生。其时观望清河;年七十余,银髯垂腹,能说会道,向制府述水利,娓娓万言,无一涩语闲字。使屏后侍史录之,就能够作奏疏读也。初从江苏经略使起家,忤总督春申君镜,每被劾二次,世宗召见,必升一官。真奇士也。作令不用牌票,书片纸召吏民。作府道不用文檄,书尺牍谕下属。有令必行,残暴不烛。《登钟钟楼》云:“名胜迹随颓浪卷,孤危身托画栏凭。好把江波成地醴,遍教沟瘠饮金罂。”其理想可想。

乙巳春,陈古愚袖诗一册,来告予曰:“得一作家矣。”适黄星岩在山中。多个人披读,乃唐山董潮、字东亭者所作也。其《京口渡江》云:“轻帆如叶下吴头,晚景苍茫动客愁。云净芜城山过雨,江空瓜步雁横秋。铃音几处烟中寺,灯影何人家水上楼?最是二显明月好,百条根声里宿商丘。”想见其人倜傥。壬戌阅邸抄,知与香亭同中进士,入词馆。予方喜相交之日正长。不料散馆后,竟病卒。余因思未见其人,先吟其诗而相慕者,一为蒋君士铨,一为陶君元藻,皆隔十余年,欣然握手;惟董君则始终隔面。渠未必知冥冥中有此一知己也,呜呼!

海宁陈心田寅,与诸友以禁体咏《梅》云:“已看无不忆,未见必先探。”汪秋白云:“一枝怀故宅,几度忆前生。”陈谷湖云:“交枝香不断,一白树难分。”顾竹坡咏《绿梅》云:“窥春自怯荷衣薄,倚竹什么人怜翠袖寒?”俱妙。又有红绿梅宜称诸咏:《夕阳》云:“残香漠漠山家暝,犹作宫人半额黄。”《疏篱》云:“有客来探门未启,先从麂眼认琼枝。”《微雪》云:“料峭寒凝天半黄,霏烟漠漠集池塘。是梅是雪两三点,飞絮因风想谢娘。”《枰下》云:“花底消闲对弈时,棱棱石角拥寒枝。清劲风吹堕两三朵,绝似山人落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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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有极平浅,而歌声绕梁者。桐城张征士若驹《七月二十三日舟中偶成》云:“水窗晴掩日光高,河上风寒正长潮。忽忽梦回忆家事,女儿生日是后日。”此诗真是天籁。然把“女”字换一“男”字,便不成诗。当中国国投息,口无法言。

曹澹泉诗:“含雨花如抱恨人。”方子云云:“向日花如暴富人。”陈古愚云:“新绿树如人少年。”三个人调同而各妙。

甲寅八月,过僧寺,见壁上大幅诗云:“花下人归喧孙女,老妻买酒索题诗。为言前日花才放,又比下七个月多几枝。夜里香光如更加好,晓来风雨或者支?巾车归若先二三日,饱看还从欲吐时。”诗尾但书“与内子看鹿韭”;不书名姓。或笑其浅率。余曰:“一片性灵,恐是名手’。”乃录稿问人;无知者。后二年,王孟亭里正来看洛阳花,谈及此诗,方知是国初逸老顾与治所作。余自负赏识之不误。王因云:“国初前辈,不登仕途,与老妻绝对,往往有此清妙之作。”因诵吴野人《寿内》云:“潦倒丘园二十秋,亲炊葵藿慰余愁。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荒年到新年。海气疏落门有燕,溪光摇动屋如舟。不能够沽酒持相祝,依然归来向尔谋。”觉风趣更出顾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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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监者,名坤,瓦伦西亚人,在东京颇有气焰,而性爱雅人。尝过杭军机章京堇浦家,采野苋一束去,报以丹参一斤。欲交郑里正虎文,郑不与通。人疑郑故孤峭者。然其咏《赤豆》诗,颇有宋广平赋梅花之意。词云:“记取灵芸别后身,玉壶清泪血痕新。伤心略似燃于釜,绕宅何缘幻作人?一点红宜留玉臂,十分圆欲上樱唇。只嫌不如榴房屋,空结团圆未了因。”梁瑶LAM Raymond宰和云;“采绿何曾胜采蓝?水晶色端合摘江南。且看沉水星星活,得似灵犀点点含。秋汉可烦桥更驾,朝云应有梦同甘。金罂消息显然是,朱鸟窗前留意探。”按赤豆生于湖南。爱新觉罗·弘历甲寅,郑督学其地,梁为粮道,故相互分咏此题。

湖广彭甘南廷梅,与哈博罗内陈恪敏公共交通好;过随园时,年已七十,即席赋诗,有“落日红未尽,遥山青欲来”之句。余爱赏之。在秦和田河口占云:“秦松花江畔乱沙汀,芳草魂生六代青。春去雨中人舍得,孙菲菲啼与落花听。”湘北画小像:一叟坐室中,旁有偷儿,持斧穴洞而窥,号“窃比于本人老彭图”。见者大笑。《秋夕宿凭虚阁》云:“寻幽住此山,秋声即吾性。一阁衔中年天命之年年,半江红不定。淡淡暮云低,漠漠松阴暝。遥见隔林灯,寒空生远映。”

尹文子端公曰:“言者,心之声也。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三百篇》,大半有才能的人君子之作。溯自明代苏、李五言,下至魏、晋、六朝、唐、宋、元、明,所谓我们、有名的人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特性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诡激,亦可是不矜细行,自损名位而已。从未有阴贼险狠,妨民病国之人。至若唐之苏涣作贼,刘叉攫金,罗虬杀妓:须知此种无赖,诗本不好,可是附外人以传耳。受人爱慕的人事教育人学诗,其效可睹矣。”余笑问:“曹孟德何如?”公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观其祭乔太师,赎文姬,颇有性子:宜其诗之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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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卯秋,余小住阊门。小说家张昆南每晚必至,年七十三矣。诵其《登灵岩》云:“振衣同上落虹亭,古塔云长远杳冥。香径草荒秋露白,山村雨过暮烟青。天空一雁来胥口,木落诸峰见洞庭。莫向南风更怀古,菱歌清绝起遥汀。”予叹曰:“其中唐佳境也。”昆南喜,次日呈诗三册,属余轮替观之。其佳句如:“潮痕沙岸落,露气渚兰闻。”“松间细路通僧寺,花里和风扬酒旗。”皆妙。昆南别去,后钱景开来,又诵其《虎丘》诗云:“蘼芜亦解怜倾国,多傍贞娘墓上生。”《春去》云:“月上帘钩风太急,落花如雨不闻声。”

昔人称王粲精思,无法有加于宿构,故拙速不及巧迟。此言是也。然对客挥毫,势如破竹,亦是乐事。余毕生所见敏于诗者多个人:前辈中,一为宫詹张南华鹏狲,一为学子周兰坡长发;同学中,一为侯夷门嘉缙,——为金进士兆燕:俱能够击钵声终,万言倚马。丁卯予宰江宁,侯为贰尹,招之小饮。侯即席有“龙蟠虎踞江山助,璧合珠联文字交”之句,惜忘其全篇。后得狂易之疾,死咸阳黄军机章京署中。秦涧泉哭以诗云:“客传京口讣音来,无际愁云望不开。老婆半船归海峤,图书千帙付蒿莱。龙蛇应有前生梦,宇宙哪个人为旷世才?消极人天今异路,新诗定已满泉台。”又曰:“若使九原真及第,胜教五斗恋微官。”

余以清世宗己巳年入泮。今又乙酉矣,戏仿重赴鹿鸣典故,作《重赴泮宫诗》,云:“记得儿时泮水游,不常佳话遍南京。青衿乍着心虽喜,红粉争看脸尚羞。梦中荣华如一弹指顷,凡尘花甲已重周。诸公可当同年看,替采芹香插白头。”底特律同入学者,只钱玙沙方伯一个人。和云:“岁岁黉门文运开,刘郎老去又重来。壶中日转前丙戌,册上名存旧贡士。两领青衫真法物,一头白发笑于意。毕生几枕沧州梦,屈指黄粱第一回。”其余,和者百余名。如毛俟园广文云:“久于馆阁推前辈,又向宫墙领后生。”梅衷源云:“锦袍笑赴青衿会,似把有效照泮宫。”卢元珩云:“子衿一赋年周甲,圣阙重来岁又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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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孝廉邵君培德,每秋试,必以诗见投。记其《观灯》云;“红罗碧绮间琉璃,远近龙鸾一望齐。楼下花钿楼上曲,留人偏在画桥西。”《路上》云:“前日晴和前天雨,萧萧篷底作春寒。明显就是来时路,顿觉烟波别样看。”

余散馆出都,走别南华先生。先生取纸,疾书《拜别》云:“清时重民牧,临御简良才。经术生平裕,文章作者辈推。醉辞鹩鹭侣,吟向凤凰台。民众力量西南急,君其保证哉。”“眷言桑梓近,郑重惜分襟。暂辍《三都》笔,将听《五挎吟》。风流为政美,恺悌入人深。千里同月球,相思寄好音。”

余不喜时文,而素有颇得其力。乙卯游天台,渡下淡水溪,到旅舍,无舟可雇;遇查广文耕经有赴任船,用名纸借之,欣然来见,曰:“向读先生文登第,让船所以报也。”余赠诗云:“—只孝廉船肯让,期君还作继任者。”到新昌,邑令苏公曜,面生,遣车远迎,供张甚饰。余骇然,询其故,如查所语。余赠诗云:“羁旅忽逢倾盖客,小说曾是受知人。”苏宣化孝廉,作官有惠政,解饷入都,后任反其所为,民苦之。余到时,适苏回任,邑人争迎,上匾云“还我使君”,对联云:“三春花雨重携鹤;百里笙歌早入云。”不料新昌僻县,竟有先生表彰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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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仙诗大半出于寄托。方南塘居士云:“到底刘安未绝尘,昨宵相与共朝真。漫将富庶夸同列,手板横腰道寡人。”此刺暴贵儿作态者也。陆陆堂长史云:“寻真台上紫云高,阿母宵分降节旄。臣朔读书破万卷,不甘责难小儿曹。”此刺妄庸人傲士者也。方近雯观看云;“一痕轻绿画春山,冰剪双眸玉炼颜。不解大罗天上事,兰香何过谪尘间?”此惜词臣外用之诗也。

丙寅夏五,周兰坡、潘筠轩两学子同饮随园;见案上有东坡诗,撷之笑曰:“笔者即用其仇池石韵,序明日事.,可乎?”余曰:“幸甚。”磨墨申纸,日影未移,诗完结矣。曰:“千章夏木清,一雨洗浓绿。前月游随园,林峦看未足。北牖贪昼眠,人诮边韶腹。云开峰黛妍,水长波纹蹙。窈窕离市廛,疏狂狎樵牧。恐费十千沽,何曾一再渎?榴火吐红蕤,林篁削青玉。老友中州归,陈人案前伏。相约饮无何,联吟日可卜。为爱怜轩楹,不辞屡征逐。绝类仲蔚园,恍入子真谷。无酒君须谋,有鱼笔者所欲。看锄邵圃瓜,敢顾周瑜曲。剧喜天已晴,莫讶客不速。”

余过处州,想游仙都峰,以路远中止。出县城,到黄碧塘,将过夜矣;望前村瓦屋圣如,随缓步焉。与主人虞姓者,略通数语,即还寓;将弛衣眠,闻屋旁人声嗷嗷;询之,则虞氏见余人纸,兄弟六五个人来问:“先生可即袁县令耶?”曰:“然。”乃手烛上下照,诧曰:“小编辈读《少保稿》,感到国初人。今年仅花甲,是古时候的人复生矣,岂容遽去?愿作地主,陪游仙都。”于是少者解帐,长者卷席,诸奴肩行李,相与舁至其家。余留诗谢云:“笔者是渔郎无介绍,公然三夜宿桃源。”

九十一

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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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姚康伯有《闺怨》云:“明显赚得两眉开,手折秋菊上镜头台。侍女无端忙电视发表:邻家昨夜远人回。”

棕亭在江氏秋声馆,即席和余四绝云:“坐对名山列绮筵,篱花争艳暮孟秋。百余年传得小说家宅,先把黄金铸浪仙。”“近郭遥峰左右当,帆樯历历远天长。女墙穿过疏林外,放出残霞衬夕阳。”“山腰奇石最伶俜,矮作阑干曲作屏。选得云根坐吹笛,新声分与万家听。”“惠御史酒眼波斜,一曲清歌遏众哗。安得将身作么凤,香丛长伴刺桐花?”

游仙之梦,斑竹最好。离天台五十里,四面高山乱滩,青楼二十余家,压山而建。中多女士,簪山花,浣衣溪口,坐溪石上。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钗钏之色,耀入烟云,雅有仙意。霞裳悦蒋校书,为留一宿。次日,天未明,披衣而至,云:“被四面滩声惊吓醒来。”余赋诗云:“茅屋背山起,山峰枕上看。饭香人弛担,梦醒客闻澜。花野得真意,竹多生暮寒。青溪蒋家妹,欢畅遇刘安。”

九十二

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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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苕生与余相互推许,惟论诗不合者:余不喜黄庭坚,而喜杨诚斋;蒋不喜杨,而喜黄:可谓和而不相同。

善写客情者,昔人诗,如:“只因相见近,转致久无书。”“近乡心更怯,不敢问来人。”善写别情者,如:“可怜高处望,犹见故人车。”“相看未有远,不敢遽回舟。”

泰安虽多美眉,来说语不通。有织藤盘者,甚明媚;互相寒暄,了不理解。余戏赠云:“安得巫山置重译,替郎通梦里看到阳台?”

九十三

九十六

九十三

孙中山定公为冢宰时,余以先生修士相见礼,投诗云:“百余年事在奇男生,天下才归古大臣。”又曰:“一囊得饱侏儒粟,三上应无宰相书。”公读之,忻然延入曰:“满面诗书之气。”已而,乙酉科出公门下。

“为学心难足,知君更掩扉。”项斯《赠友》诗也。“一点村前火,哪个人家未掩扉。”西宁人《村行》诗也。两押“扉”字,均妙。

漯河风俗:新婚有坐筵之礼。余久闻其说。乙亥11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妇,余往观焉。新娘南面坐,旁设四席,珠翠投射,分已嫁、未嫁为东西班。重门洞开,虽素不识面者,听人平视,了无嫌猜。心羡其美,则直前劝酒。女亦答礼。饮毕,回敬来客。其时向东坐第叁个人者,貌最棒。余不能够饮,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侠拜,饮毕,斟酒回敬霞裳;有的时候忘记,将酒自饮。傧相呼曰: “此敬客酒也尸女大惭,嫣然则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美貌的女孩子余沥以为荣。大概所延,皆乡城粲者,不美不请;请亦不肯来也。都尉郑公以为非礼,将显示禁之。余曰:“礼从宜,事从俗:此亦亡于礼者之礼也。”乃赋《竹枝词》六章,有句云:“不是月宫无界限,月宫仙子原许万人看。”知府笑曰:“且留此陋俗,作先生诗料可也。”诗载集中。

九十四

九十七

九十四

王昆绳曰:“诗有真者,有伪者,有未有伪者。真者尚矣,伪者不及真者;然优孟学孙叔,终竟孙叔敖之衣冠尚存也。使不学孙叔之衣冠,而自着其衣冠,则然则蓝缕之优孟而已。譬人不得看真山水,则画脑积水景,亦足自娱。今人诋呵七子,而不切合实际,庸鄙粗哑;所谓未有伪者是矣。”

何南园馆于汪氏,其尊人礼之照旧;后其子非解事者,而苛责馆课转严。南园赋诗云:“急管繁弦《子夜》声,宫商强半不醒目。老夫听惯开唐诗,听到残唐刻刻惊。”

雁宕观世音菩萨洞最高敞,可容千人;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级,余贾勇登焉。相传:嘉靖二十年,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塑像甚美。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恋,《口号》云:“垂老出仙洞,一步一踌躇。自知去路有,断然来时无。”

九十五

九十八

九十五

谢梅庄讳济世,湖北浔州人;作里胥八日,即奏劾河东总督黄歇镜。朝廷疑有指使,交刑部严讯。先生称指使有人。问:“为哪个人?”曰:“万世师表、孟轲。”问:“何为指使?”“读孔、孟书,便应尽忠直谏。”世宗怜其呆,谪军前遵循。时爱新觉罗·胤禛辛卯15月首21日也。先生《次东坡韵寄从弟佩苍》云:“严霜初陨陡回春,留得冲寒冒雪身。纶绰乍传浑似梦,亲朋相庆更为人。敢愁弓剑趋戎幕,已免银铛礼狱神。早晚扶归君莫恸,婴姗勃牢亦前因。”“尚方借剑心何壮,牍背书辞气渐低。已分黄泉埋碧血,忽闻丹阙放金鸡。花看上苑期吾弟,萱树高堂仗老妻。且脱南冠北庭去,大宛东畔贺兰西。”今上登极,赦还原职。先面生求外用,授西藏粮道。夏洛特士人,感其遗爱,七零八落,俱珍视之,故传此二首。先生不信八字之说,《题金山郭璞墓》云:“云根浮浪花,生气来何处?上有古碑存,葬师郭璞墓。”晓世之意,隐然言外。

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凡间凡响;都有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紫色一个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惟黄莘田乎?

余游历久,得人佳句,必手录之。过安阳,见司狱许健庵扇上自题云:“权支薄俸初成阁,自爱闲曹好种花。”到黄公垆杏花村,见陈省斋太尉有对云:“到现在村酿黄公酒,还是花开杜牧诗。”大茂山开先寺见程巨山有对云:“树里月光才露影,山中云气不分段。”大姨山有俞楚江对句云:“入寺恍疑雨,终宵只觉寒。”巨山姓程名岩,余辛未同年,官至少宰。

九十六

九十九

九十六

珠海总兵王公,字午堂,名集,工诗、善书。与余相慕二十年,终不得一晤。弟香亭过赣,公寄笔者鹅研一方,集古句一联云:“中天悬明亮的月,绝代有人才。”

吴鲁斋贤,宰甘泉,有惠政;不幸无子,四十而殂。其诗稿失散,仅记其《送友》云:“遥知白发相思苦,立时逢人便寄书。”《过泰州》云:“最羡少年能挟策,至今皇上海重型机器厂文人。”《衙斋偶成》云:“候吏解投山客刺,奚童不扫印床花。”《京江》云:“扬子江头月正明,夜深风露怯凄清。邻舟有客横吹笛,似说故人辞行情。”

罗浮只华首台、五龙潭数处,景尚幽渺;其他如梅花村、冲虚观,平衍散漫,颇无足观。不知何以洞天福地,负此知名。节相李侍尧勒石云:“黄土卧黑石,另外一无有。只可一遍来,不堪再回首。”

九十七

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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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润州,见僧壁对联云:“要除烦恼须成佛;各有来因莫羡人。”过菊花寺,有一对云:“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说一般。”

偶见晚唐人辞某节度七律一首,前四句云:“去违知己住违亲,欲策羸骖屡逡巡。万里家山归养志,十年门馆受恩身。”读之一见还是,必士君子中有至性者也。恨不友其人于千载以上。惜不能够记其全首与其姓名。他日翻撷《全唐诗》,自能遇之。

游武夷,路过苏岭,见关庙中公卿题句甚多。庄培因教头云: “竹林初过雨,僧寺乍生凉。”朱石君里正《甲寅过》云:“山僧谈旧雨,使者阅流星。”《丁丑再过》云:“字迹惊分雁,参居竟隔星。”盖第一遍与其兄竹君作学使交代,第贰次伤竹君之已亡也。秦大士先生题云:“幽境爱耽禅悦永,老僧阅尽使星忙。”

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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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香亭以《雪狮》为题,令诸少年分咏;而糊名易书,属余评定。余奇赏二句云:“蹲伏尚能惊百兽,强梁缺憾非常的少时!”拆封,乃胡甥吉光所作,书巢之子也。小说家有后,信哉!

武夷胜处,以第七曲天游一览亭为最。寺中揭炼师字子文者,颇能诗,过夜一宵。诵其《自寿》云:“病能自药容身健,道不人谈免俗讥。”庭柱有对云:“尘间有石皆奴仆;天下无山可兄弟。”末署“毛大周题”。

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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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竹君先生曰:“诗以道性子。性情有厚度,诗境有浅深。性格厚者,词浅而意深;天性薄者,词深而意浅。”

一百

幽州何梦瑶工幽默;为催租吏所窘,戏为《牛郎赠织女》云:“巧妻常为拙夫忙,谢谢天孙制七襄。旧借聘钱过百万,织来云锦大概偿?”《织女答》云:“织锦空劳问报刊文章,前段时间花样费商讨。凡间债负都堪抵,第一天钱不易偿。”

一O一

夏醴谷督学湖南,有门生郑齐一者,年少貌美,舟中妓醉而逼之。郑勃然怒曰:“使不得!”夏赠以诗云:“柔情似水从头抹,硬语如刀带酒听。”程鱼门北上,旅店主人招妓侑酒。鱼门与同饮,而却其眠,作诗曰:“花明野店春无主,月黑秋林幸有灯。”潘筠轩笑曰:“次句,有随笔秉烛达旦之意。”

一O二

蔡持正贫时,寓僧寺。僧厌之,蔡题《松树》云:“常在这几天君莫厌,化为龙去见应难。”黄之纪寓随园。或轻之,黄亦题《松树》云:“寄人篱下因春好,听本身风声在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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