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法学之随园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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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 一 一 一 一 新疆高南畴观看,官江南时,与余交好。遭苦难后,三十年不通音问。甲子秋,其子竹筠袖诗相访。《寿阳》云:“陟险攀藤上,吕晓势百寻。路危迟马步,峰峻怯人心

新疆高南畴观看,官江南时,与余交好。遭苦难后,三十年不通音问。甲子秋,其子竹筠袖诗相访。《寿阳》云:“陟险攀藤上,吕晓势百寻。路危迟马步,峰峻怯人心。残梦扶鞍续,愁怀对月深。前程都莫辨,云雾湿衣襟。”《青玉峡》云:“人随飞鸟渡,僧带断云来。”《平山堂》云:“紫蝶缓随人影去,绿杨低护画船行。”皆佳句也。呜呼!余见公未时,年才六七,方疑流落何所,而竟能清词丽句,卓然立室;可谓佳公子矣!

班史称河间献王云:“夫惟大雅,卓绝群伦。”盖盛称贤王之难得也。本朝文运昌明,天潢之裔,皆说《礼》敦《诗》。前已载瑶华主人、檀樽世子诗矣。今又接受豫亲王世子思元主人诗文四册,殷殷请益。其好学虚怀之意,尤可敬也。录其{入伍行》云:“拔剑请长缨,入伍古北平。黄云迷野戍,白雪淡荒城。旗卷龙蛇影,弓争霹雳声。燕然勒铭者,投笔本文士。”《咏桂》云:“月里亭亭花发时,天香不散任风吹。繁条细蕊无心折,欲折还须首先枝。”其余佳句,如《观瀑》云;“气喷青嶂雨,凉泻碧天秋。”《秋思》云:“啼蛰欲和思量韵,儿女偏怜薄命花。”草能蠲忿人宜佩,花到将残蝶竞扶。”录见赠一章,入《同人集》中,以志光宠。记《答谢瑶华主人》七律,有二句云:“宗子久钦龙风质,仙才多出圣上家。”能够移赠。

戴喻让有句云:“夜气压山低一尺。”周蓉衣有句云:“山影压船春梦重。”皆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

鳌沧来枢密使,从太仓寄近作见示。《西蓝花》云:“绕村种莱春环屋,铺地白金人住家。若论生材求济世,万花都合让斯花。”《偶成》云;“薄宦频年鬓欲斑,生平心在水云间。天怜衰吏无她乐,许看东南一带山。”想见襟怀,不愧名臣之后。

余不信孔仲尼删《诗》之说,而又不料茅鹿门之选八豪门,到现在奉为定例也。尝有句云:“诗亡原只存三百,文古何曾止八家?”

吾乡金江声观看有句云:“萧寺秋声流夕磬,商旅红影上春灯。”阳湖杨宇昭有句云:“满林黄叶通樵径,绕郭红灯半酒店。”

又记瑶华主人《赋得“寒梅着花未”》一律云:“把手问乡关,来时腊雪间。冻枝犹倔强,好朋友可弯环。数点先胎玉,千重对面山。只应颜色好,无这鬓毛斑。此兴什么人堪寄,什么日期梦得闲?南楼明月共,东阁绮筵攀。霜菊根难萎,烟蒲绿早删。凭君勤恳意,音讯慰孤鹇。”末自跋云:“此那东甫祭酒课士题也。同伙卢药林请赋之,因见诸人赋此题者,可是一首红绿梅诗而已。如{随园诗话》中所谓‘相题行事’者,竟无壹位。因书此以质之仓山居士。”大道无形,惟在心照不宣耳,诗岂易言哉?

大家共有之意,共见之景,一经透露,便妙。盛复初《独寐》云:“灯尽见窗影,酒醒闻笛声。”符之恒《湖上》云:“漏日松阴薄,摇风花影移。”女人张瑶英《偶成》云:“短垣延月早,病叶得秋先。”郑玑尺《雪后游吴山》云:“人来饥鸟散,日出冻云升。”顾文炜《白露》云:“病骨先愁暑,残花尚恋春。”女生孙云凤《巫峡道中》云:“烟瘴寒云起,滩声骤雨来。”沈阳大学成《登三清宫》云:“花气随双屐,湖光纳一窗。”姜西溟《野行》云:“桥欹眠折苇,槛倒坐双凫。”

爱新觉罗·爱新觉罗·胤禛辛卯,余年十八,受知于吾乡总督程公元章,送入万松书院肄业。其时掌教者为杨文叔先生,讳绳武,己丑翰林,丰才博学,蒙有国士之知。后掌教钟山,而余适宰江宁,时时过从。先生归道山后,音问遂绝,今五十年矣。丙子春,其孙仪吉孝廉以诗一册见示。读之,细腻工整,不愧家风,叹德门之有后。《诸葛墓》云:“沔水东流绕定军,秋风遥拜卧龙坟。大星磊落沦荒土,八阵驰骋隔暮云。共说公才真十倍,可怜天意竟玖分。凭高欲下沾襟泪,筹笔楼高日又曛。”《旅思》云:“十度月圆犹作客,一年秋到倍思家。”《吊刘司户》云:“宦寺岂容操国柄?文章原不重科名。”《落第出都》云:“葵藿但知倾晓日,中国莲何敢怨秋风?”孝廉名一鸿。

张古香参知政事之诗,余已摘入《诗话》矣。其子玉阶孝廉,诗笔清于乃翁。《花残》云:“花残一树系愁思,断送春光是雨丝。笔者是主人花是客,纵留他住不多时。”《过赵北口》云;“连天春水晚烟浮,一曲红栏映碧流。绝似江南好光景,跨驴人去又回头。”

余乙巳入都,胡稚威介绍徐坛长先生,甲午翰林,年登大耋,少游安溪李文贞公之门,所学一以安溪为归。诗不求工,而间有性灵透露处。《赠何义门》云:“通籍不求仕,作文能满家。坐环耽酒客,门拥卖书车。”真义门实录也。《幽情》云:“酒伴强人先自醉,棋兵舍己只贪赢。”《安居》云:“入坐半为求字客,敲门都是送花人。”亦《圭美集》中出彩之句。

檀樽主人又有《游香界寺》诗云:“暮天微雨歇,松子落深岩。石磴千峰逼,危桥夕照衔。秋声惊客梦,凉意上吟衫。空际妙香发,天花自不凡。”《黑蝶》云:“谱翻别派写滕王,蝉翼轻翱堕马妆。栩栩漆园才睡着,果然身到黑甜乡。”佳句如《秋柳》云;“夕照村墟残万缕,DongFeng楼阁忆三眠。”《寄人》云:“燕台淑节清霜冷,江上晚春细雨多。”俱能独写人性,迥杰出响。

有全首在人意中者:门生蔡家璋《舟中》云:“孤客情感急去旌,榜人带月趁宵征。去舟时共来舟语,残梦依稀听不明。”汪舟次《田间》云:“小妇扶犁大妇耕,陇头一树有啼莺。小孩子不解春何在,只向游人多处行。”此种诗,小孩子老妪,都能明白。而竟有经天纬地者,生平不可能道只字也。他如:汤扩祖之“事当失路工成拙,言到乖时是亦不是”;方子云之“优孟得时皆贵客,大侠见惯亦常人”;“酒常知节狂言少,心无法清乱梦多”;吴西林之“贫士出门非易事,豪门投刺岂最初的心愿”:皆使闻者人人点头。

江宁李大绅,号榕庄。《护兰》诗云:“似离故土非其性,才到住家便作难。”移置几番遭仆恚,垂怜真当养儿看。”二联殊有风趣。

交州严翰鸿,虽行贾岭南,而性笃风义。余孤甥汪兰圃将之淄博,缺于路资,余托严挈之以行,一路并行倡和。《晚泊》云:“酒旗挑出屋檐斜,古木萧条挂落霞。吹笛牧童归竟渡,满头多插野山花。”

溧阳彭贲园先生,素无一面,寄《云溪诗集》见示。有笔有书,亦唐亦宋,不愧小编。佳句如:《雨阻淮上》云;“春气勒堤柳,水光团野烟。”《舟中》云:“长河欹枕过,片月贴帆飞。”《剑津》云:“早知神物终当化,何似丰城便永埋?”《无题》云:“月展璧轮宜唤姊,风吹池水最干卿。”皆妙。又《接家书》云:“有客来故乡,贻小编乡友札。心怪书来迟,再三看时间。”只此二十字,写尽家书迟接之苦。先生名光斗,出仕闽中。

多年来广陵多少年俊秀之士,年逾弱冠,而落笔清妙者,有六个人焉:一严小秋文俊,《偶成》云:“无缘飘泊少人知,观望园林任所之。有节竹能经雪压,无根萍总受风欺。好花易惹游人梦,衰柳难留宿鸟枝。独步苍苔添逸兴,月明楼上听吟诗。”又;“好山当户青于画,修竹盈窗绿上书。”大雾山含月隐深树,红叶随风飞半天。”一金桐轩德荣,《春烟》云:“细草如茵卷翠帘,林阴深处袅轻烟。远山一角人难画,新柳千行昼欲眠。花气小窗风定后,莺声两岸雨余天。剧怜薄暮黄河外,罨霭全迷渡口船。”古庙迷离望不真,晴烟漠漠罩江村。漫山树色浓无影,隔浦岚光淡有痕。棕黄池塘风荡漾,晚花庭院月黄昏。碧纱剩有熏炉伴,缭绕余香尚满轩。”又;“秋生桐叶怯,凉到葛衣知。”一庄穆堂元燮,《闺情》云;“锦幕低随小院门,阑干深处月黄昏。醉褰翠袖拈花影,笑把银灯照酒痕。美好的梦醒时云鬓乱,浓香熏罢绣衾温。更阑玉臂还同看,可有蛇医旧印存?”又:“月阶坐久惊花梦,病颊秋深褪粉光。”裹山云似絮,远牧马如羊。”一司马颐菁高,《闺情》云:“云情瑷谴画楼西,呼婢熏香翠袖低。不识檀奴千里外,可曾听见子规啼?”《访白秋水不足》云:“秋风吹作者到君家,秋色犹存野黄花。料得高中国人民银行未远,案头杯有带烟茶。”又:“酒醉一枕上,船过几渡口。”一王西林汝翰,《再宿随园》云:“昔年身宿蕊珠宫,此日重披立雪风。山鸟多情如识小编,骚坛有主合依公。花栽潘令开应早,琴对师襄子鼓易工。一几乌皮书万卷,鲜明此景旧时同。”《舟行有见》云:“雾鬓烟鬟水上头,兰桡斜倚蓼花洲。眼波欲逐川流去,眉翠如含风色愁。细雨拟教樯燕寄,闲情敢望珉珠投?分飞风水帆何驶,还想前途一并舟。”又,《春寒》云:“红尘富贵来多晚,天上阳和转亦难。”山翠湿沾帽,水风凉上衣。”独笑对花语,卷帘迎明亮的月。”此四个人者,离随园可是二三里。老人不辜负住进士村,故录之,亦以勖其再进也。

吾乡郑玑尺先生,名江,清圣祖甲子翰林。幼孤贫,里中有经纪人苏降雨远者,助其阅读。.先生貌寝,眇一目,湛深经学,而诗独风流。《自嘲》云;“自号小冠杜子夏,人嗤20日江东王。”藏花片于书中,题云:“卷里崔徽帐中李,何如通替见殷妃?”

西藏罗城县,国初为烟瘴之地。于清端公自记《年谱》云:“同去仆从,身故殆尽。余族弟秋江涛署罗城尉,赋诗云:‘簇簇奇峰列画屏,万山遥护一城青。地因太险田无税,迹可留仙石有灵。北岭晓钟催曙色,西江秋月冷烟汀。参军未处边陲惯,蛮语还须留意听。’ ‘屋后马新乡舞凤凰,檐前奇石学鸳鸯。挈瓶沽酒同墟寺,吹角引牛归牧场。抱社两株榕树古,沿城周围枣花香。诛茅盖起三层屋,拥戴行人指法堂。”

姚姬传上卿言:国初有怀宁逸老汪梅湖文化人,隐居不仕,诗格甚高;而本朝诸采诗者,竟未收音和录音,殊缺憾也!其《田家杂咏》云:“戴胜鸣中园,社燕栖故巢。田田垄水白,秧针日以高。即事欣有赖,襟颜舒郁陶。余其理闲策,步过林塘坳。”蝶子小如叶,沿溪泛藻蓣。系缆甫植杖,柴门见主宾。主宾匪异人,左右一二邻。科跣各真率,貌简情乃亲。须臾挈酒植,肴核亦具陈。共言禾苗好,瞥眼当食新。” “风日美襟度,钓溪理纶竿。芳饵投文漪,修鳞逝驶湍。众山一色碧,独鸟孤光寒。夕阳冥水村,新月上林端。畅好咏而归,无鱼何所叹?” “寒月挟秋气,孤灯耿清影。寥寥天宇旷,迢迢夜漏水。鱼罾响辘轳,鸡窗啄苓笤。遥闻犬吠声,行人枫树叶子冷。”《秋怀》云:“村静日当午,鸡鸣三两声。篱花催野菊,邻釜熟香粳。读史数行泪,看天万种情。浮云尔何意,只傍陇头生?”《晚步》云:“春雨晚来歇,残阳湖上级。人家烟漠漠,田垄水淙淙。小步林塘路,时闻山寺钟。幽情属何许?古道牛羊踪。”诗境三明,是陶、韦家数。又有《寄周栎园节度使》三首,因栎园往访不值故也。想见当时亦名动公卿云。

某有句云:“落月铺四处,秋声寻到门。”余爱个中一“寻”字。因忆厉太鸿有“明月出树如相寻”,七字亦复一样。

黄蛟门《重到张香岩家》云:“不到华堂廿载余,重来还认旧楼居。墙间半渍儿时墨,架上犹存校过书。满院芦橘阴不改,侵阶萱草茂于初。东皇公西王母多情甚,音问反复说久疏。”此诗情文双至,家亦近随园。

咏云者:吴尺凫焯有句云:“芦花摇雪碍船过,云叶随风逐雁飞。”陈心田寅有句云:“一雁披霜千树冷,片云移日半山阴。”嫌饭迟者:刘悔庵云:“冷金秋衣薄,天阴中饭迟。”顾牧云云:“衣轻晓寒逼,薪湿午炊迟。”咏新仆者:汪舟次云:“见事古代人往,应门答语轻。”吴野人云:“长者尊难近,新名答尚疑。”两人皆无心之雷同而俱妙。又张哲士咏《老仆》云:“旷职身常病,应门语每讹。”亦趣。

吴江徐君星标善弈秋之技,予既为铭墓。其子山民达源、媳吴珊珊琼仙俱工诗。山民《春晓》云:“廿四番花算不清,黄鹂杜宇总春声。忧伤唯有大芭蕉头叶,愁雨愁风过一生。”珊珊咏{萤火》云:“月黑何人携星一点,风高吹上阁三层。蒲葵扑堕知何处?笑问潘安见未曾。”《夜坐闻笛》云:“妆楼风影夜萧萧,检点牙签倦欲抛。何处一声长笛起?隔帘吹月上花梢。”

人常言:某才高,缺憾太狂。余道:非也。从古高才,有过颜子渊与孔明者乎?不过颜子渊则有若无,实若虚矣。孔明则勤求启诲,谆谆教导矣。曾赠德厚庵云:“不数袁羊与范汪,更从何地放真长?骥虽力好终须德,人果才高断不狂。”又有人言:某天分高,可惜不读书;某精明,缺憾太刻。余又道:非也。天分果高,必知书中滋味,自然笃嗜。精明者,知其事之彻始彻终,当可而止,必但是分研讨;搜求太苦,必致自累其身。故尝云:“不读书,正是低天分;行刻薄,真乃大糊涂。”

武陵胡少霞蔚老于莲幕,死后,湖北彭竹林明府镌其《万吹楼遗稿》付余曰:“此少霞终身心血,先生为存其人,可乎?”余录其《渡口》五绝云:“渡口秋来树,迎风叶叶黄。怀人相望久,犹道是夕阳。”《和史梧冈》云:“蓬莱回首隔山河,王子吹笙帝子歌。闻说那格浦尔在天宇,春秋应比世间多。”

和余《八十自寿》诗者多矣,余最爱程望川宗落押“愁”字韵云:“百事早为她日计,生日常看人家愁。”和“朝”字韵云:“7000里外常扶杖,五十年来不上朝。”将“杖朝”二字拆开一用,便成妙谛。

六合彭厚村,家资百万,乐于助人,年六十,而家资罄矣。不得已,辞家远出,卒于乃弟孝丰署中。葛筠亭哭以诗云:“头盈白发翻为客,手散黄金可筑台。”又曰:“侠传众口难为富,患在无钱不认贫。”真厚村办小学传。其弟迪庵,葛弟子也。葛往访之,赠诗云:“笑随童叟来听政,要借云山去赋诗。”《在玄武湖夜望》云:“月宜阳色静窗扉,夜景空明水四围。多少渔灯风不定,满湖心中作萤飞。”葛诗笔绝佳,半生为时文所累;然高达夫五十吟诗,故未迟也。

真州郑鸿,字秋影,张南坨之侍史也。能诗,偶以醉失欢,远走京师,竟致客死,年仅二十。员帆山抄其遗诗,嘱张石民追写小像。诗云:“闭门却到中年老年年斜,自笑茅檐小汽车。偏是东风最多事,书声偷送到邻居。”石民写像毕,题云:“青年哪个人与颊添毫,惜尔生前未笔者遭。老去见花都懒画,多情还写郑英桃。”

唐待士先生,失之太厚。选官有小选者,凡流外官,兵部、礼部进士,得自己作主之。又念岭南、黔中人离长安太远,遣太史郎官就其近地,设为南选、东选,以选官。是移粟以就民也。见《大选志》。凡使海外者,许其举州县十员,为远行之费,以便其私,谓之“私觌官”。白居易作学士,自称家贫,求兼领户曹,上许之。守马斯喀特时,余俸太多,存贮库中,后官亦不便领用,直至黄巢之乱,裁用为兵饷。家居后,郡僚里正,犹为之造桥栽树:不已过乎?余尝读《长庆集》而嘲之曰:“满口说归归不肯,想缘官乐是西魏。”

哈博罗内汪山樵明府,献《圣祖南巡》诗,蒙召入南书房。二十二十六日,圣祖坐内廷,取榻上册顾诸臣曰:“卿等试看此册:是哪个人笔墨?”皆奏曰:“似翰林陈邦彦。”上笑曰:“非也。此是邦彦内弟汪俊所书,诗字俱佳。”其受知那样。旋出宰醴泉,以诗酒罢官。余在薛雪家,与同宴集,来往甚欢,欲觅其遗稿,竟不可得。近见少霞有怀汪一绝云:“几年创作直承明,万寿诗章御榻横。曾说九重亲赏识,是何年少有韩拥!”

小编乡方伯张松园朝缙先生,受知于福康安公相、毕秋帆制府,而气局恢宏,架架大才,亦与两贤相似。口不谈诗,而兴到偶作,迥不犹人。《立秋后二十七日和旭亭韵迟随园不至》云:“天亦多情惜好春,故将春仲闰三旬。花当极盛难评色,水到长流不染尘。偶泛烟波摇画舫,每因诗酒盼才人。常娥忽掩今宵月,鬓影钗光看未真。”方伯九姬,最爱者春芳叶氏,年将四旬,而风貌嫣然,似服仙家苟草者。以扇索诗,余即席赠云:“一朵仙云出画堂,刘桢平视讶神光。鹿韭开到上已暮,终是群花队里王。”三个人者皆不悦,而老婆读而喜之。适余向方伯借车,老婆以肩舆相借,因再续云:“偶向公孙借后车,竟逢西王母赐花舆。坐来似欲乘风去,想见天衣重六铢。”

有人画七八瞽者,各执圭、璧、铜、磁、书、画等物,作张口争执状,号《群盲评古图》;其诮世也深矣!刘鸣玉题云:“慢性咽部异物偏要逢人聒’,足跛转喜登山滑。缺憾不逢周师达,眼珠千个金篦刮。”

克利夫兰沈清任观望,余门下门生也,中年过世。余求其诗不得,仅录其"b园春》一阕云:“天放憨僧,行脚打包,还归故里。笑六十年来,电光倏忽,三生石上,梦影荒唐。小住为佳,长行不得,从此舟车并不是忙。生花眼、借一编在手,字字行行。 吾家老屋颓墙,只糊壁人儿费忖量。看鄂渚书来,归舟待泊,锦官收散,花事终场。鹤发朝梳,金经夜课,随分生涯自主张。闲中趣,写红绿梅数点,也送清狂。”

士各有志:邴原与郑康成同里,而不肯师康成。人尤之,原曰: “人有登山而采玉者,有入海而求珠者,各宝其宝,不必同也。”余故有诗云:“丁少微,陈希夷,多少个神明有是非。苏轼,程新郑,两贤胸中各不然。缺憾不见尼山老,狂狷中央银行尽和好。”

宜兴储玉函太守,同年梅夫之从子也。诗笔与其弟玉琴相似,而尤长于五言。{过舅氏别业》云:“乞墅欢游地,重来旧业存。敲冰进孤艇,曝日聚闲门。林影深藏屋,湖光冷逼村。廿年人事改,昔梦向哪个人论?”佳句如:“竹阴清石磴,花色淡秋衣。”“远钟清过水,深竹暮连山。”又:“春烟浮绿野,夜火满丹阳。”对仗亦巧。

溧阳王云谷,与余同寓马尔默铜局,代主人杨仁山接待甚殷,诵其《咏秋月》云:“十8月东风夜气寒,丹桂香冷露初湾。中庭地白三更后,独鹤与人相对看。”可谓清绝,不食世间烟火。

又有人画《牵车图》,将爱妻、奴婢、器材、食品,尽放车中;一枯瘦男人,牵长绳背负而走。空中一鬼,持鞭驱之。亦醒世意也。余题云:“人世肩头各一担,春梅驮过杏花残。暗中何必长鞭打?就作佛祖懒亦难。”

乙亥年,余过宏济寺,见西林老公题壁诗,已录登{诗话》。庚申阻风,又至寺中,默默七代孙某抄鄂公老爹和儿子诗来,皆五六十年前事,余为之怆然。再录老公一绝云:“山扉石径上每户,小住清凉引妙车。欲挽江声回树杪,可怜那岸是人声鼎沸。”其时公子容安随行,年尚幼,后总督两江,重游此寺,读古代人之作,题赠默默云:“少小经行处,江山感旧因。君能重拜见,我是再来人。问法心无住,趋庭迹已陈。燃灯览题句,忍泪对年青。”

偶理旧书,得尹似村断句云:“有月灯常缓,多餐睡偶迟。愁添双鬓雪,怕忆少年时。”盖是似村在京都寄诗嘱批;余就其五律一首,摘而存之者也。又摘其《赎出典裘》断句云:“老妻见故衣,开箱色先喜。姬人持热升,殷勤熨袖底。万般无奈绉痕深,熨之不肯起。”独写性灵,清妙乃尔。呜呼!似村为尹文子端公第六子,祖、父宰相,兄、弟皆士大夫、节度使;而似村自号“殿试贡士”,不就官职,赋诗种竹,以林泉终:岂非汉之张长公拔尖人乎?“殿试进士”者,以丙寅科试,诸生闹场,上恶之,亲自监试,似村独蒙钦取故也。熨斗名“热升”,见《庶物异名疏》。

桐城李仙芝,自称乔戈里峰人,馆方氏一梅斋;夜半打烊,宿鸟惊噪,因得“推窗惊鸟梦”五字,以为似贾浪仙。然终未成篇也。又隔八年,为山馆虫声枨触,方足成一律云;“宵深寒气重,山馆剧凄清。夜月猿僵卧,秋萤鬼拥行。推窗惊鸟梦,就枕听虫声。寂寂孤灯烬,匡床已二更。”又,《客广陵见新燕有感》云:“寻巢择室几经春,故国乌衣梦想频。上苑乔林迁不到,生成薄命是依人。”其味道亦可悲矣!

巴尔的摩陈竹士举人与余同游四明,一路吟咏甚多。见赠云:“佛祖从古恋烟霞,一首诗成万口夸。随地探奇逢地主,避人祝寿走天涯。生来不饮偏知酒,先生不饮,而严于评酒。老去忘情尚爱花。路走二千年八十,山游不遍不回家。”《咏蚕》云:“蚕娘艰难说天晴,听唱罗敷《陌上行》。蓬底绿云吹不断,采桑风送剪刀声。”《湖庄》云:“晓寒临水重,春梦近花多。”《乌伦古河阻风》云;“水能驱岸走,风不放潮归。”皆妙。

宝意先生有女曰可,字长白,有才而夭。咏《苔》云:“昨宵疑有雨,深院久无人。”《题画》云:“黄雪稿袱点翠环,秋光一抹上房山。彩云飞尽碧天远,半夜月明响巩环。”宝意编其诗,号《稍纵即逝集》。

临安水月庵有僧镜澄,颇能诗。闭户焚修,名场竟不知有此人,殊可敬也。《惜桐》云:“独树作僧伴,摧枯伤笔者情。从今茅屋下,无处听秋声。”《落叶》云:“落叶寒生径,冬蔬秀满畦。要将茅舍补,试看稻堆齐。窗破宜糊纸,墙穿合补泥。,春风待来岁,也可以有燕双栖。”

闽中杨镜村太师,历任三吴,判狱如神,人亦风骚儒雅。知命之年得狂易之疾。余常郁郁,闵天道之无知。今秋,其子学基以诗来,风格隽永:方信善人之有后也。《吴门杂咏》云;“桂花香飘艳高商,石湖风止水悠悠。洞箫吹出山头月,两岸轻烟半未收。”“回塘夜火刺船行,银烛发烧水榭明。两岸采菱歌不绝,木兰舟上又吹笙。”“行春桥畔水云凉,万顷琉璃映夕阳。雾觳衫轻纨扇薄,卷帘低唤卖花郎。”见赠云:“独占词坛五十秋,坡仙老去尚风骚。沧海桑田几见归来鹤,花柳常停不系舟。到处逢迎多士女,半生大大咧咧薄公侯。天教享尽才人福,饱看溪山至古稀之年。”

对联之佳者:常胜将军松见赠云:“野王之地有二老;北斗以南止一人。”龙雨苍见赠云:“羲皇以上怀陶令;山水之间乐欧文忠。”余《自题》云:“读书已过伍仟卷;此墨足支三十年。”黄浩浩啸江有句云: “花怯晓寒思就日,柳摇春梦欲依人。”胡蛟龄蔚人有句云:“前山暖日如修好,昨夜疾时尚贾余。”俱新。

庚戌座主留松裔讳保先生,于诸门生中待余最厚。爱新觉罗·弘历四年,今上有保荐阳城马周之旨,公欲荐余,疏已定矣。余以亲老家贫,苦辞而出。今公驾鹤归西已久,幸从赵碌亭先生处得公事略,为之立传。又访问其{游天台国清寺》云:“风定幡空月满廊,悄然铃铎梵音长。依依归鸟寻巢语,淡淡闲花带露香。籁静境随云共化,心空声与色俱忘。相近缓步饶幽趣,微妙还须叩法王。”《巢湖断桥残雪》云:“湖旁小雪景堪描,点缀春寒属断桥。绝似冀州苏小小,残妆剩粉不曾消。”

张麟圃计偕入都,与某同寓。梦至大海,四望皆五色洛阳花,鸾麟翔跃;有女人容颜绝世,袖中出碧玉版,如桐圭,曰:“此‘女阴笺’也,求郎题诗。”张题一绝。女曰:“郎诗固佳,未慊妾意。须倩某郎为之。”所云某者,即其同寓友也。次早出发,述所梦一样。是科张竟落第,而某捷东宫矣。某所题仅记二句云:“泪花逗雨鲛珠死,画屏几叠日本紫。”

罗利胡眉峰量见赠云:“白玉山供养忘机客,红粉消磨用世才。”西宁孙虎山廷飏云:“名到惊人并且早,生当并世不嫌迟。”松江刘春桥熙云;“看花兴致怜才性,此是先生未了缘。”东京刘頔松仲熙云;“真才子必须其寿,李白未免有情。”淮上程蔼人元吉云:“风骚何减白居士,天下不名元宝石山。”又:“有福不离花世界,无愁常喜竹平安。”皆可诵也。

诸升之文思繁富,三赴北闱,不售。高翰起司马赠以诗云:“中原非尔力,患或在才多。”诸旋中丁酉探花。甲戌5月,胡少司马希吕督学广陵,为予诵之。诸名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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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襄七检讨个性迂傲,有弟子求题图,先生开卷,见齐次风太傅、周兰坡先生先题矣,心有所忮,大书曰:“齐大非吾偶,周衰尚有髭。四人都已写,何必自身题诗!”凡药之登上品者,其味必不苦:黄参、宁夏枸杞是也。凡诗之称绝调者,其词必不拗:《国风》、盛唐是也。约莫物以柔为贵:绫绢柔则丝细熟,金铁柔则质精良。诗文之道,何独不然?余有句云:“良药味不苦,圣人言不腐。”

二零一四年七月,余小住真州,京江女弟子骆佩香迟余不至,寄诗云: “柳外江波绿泼醅,高楼延倚首频回。心怜春雨花朝过,目盼先生桂楫来。新作羹汤储夕膳,旧眠吟榻扫尘埃。真州底事勾留久?不到寒闺举酒杯。”

山阴女生陈淑脐《晚思》云:“弱质怯春寒,名花带月看。惜花兼惜影,不忍倚阑干。”

女弟子席佩兰,诗才清妙,余尝疑是孩子他爸孙子潇代作。今春到虞山访之,佩兰有君姑之戚,缟衣出见,容颜婀娜,克称其才。以小照属题,余置袖中,即拉其孩子他爸同往吴竹桥都尉法家小饮。日未暮,而见赠三律来。读之,细腻风光。方知徐淑之果胜秦嘉也。其诗云:“慕公名字读公诗,海老婆人望见迟。青眼独来幽阁里,缟衣万般无奈浣妆时。蓬门昨夜文星照,嘉客早期喜鹊知。愿买阿塞拜疆巴库丝五色,丝丝亲自绣袁丝。”内宅柔翰学涂鸦,重荷先生借齿牙。漫拟刘公知道韫,直推徐淑胜秦嘉。解围敢设青绫障?执贽遥褰绛帐纱。声价自经椽笔定,扫眉笔上也生花。”南极文昌应一身,幸瞻藜杖拜星辰。一编早定千秋业,片语能生四海春。诗格要烦裁伪体,画图敢自秘丰神?问公参透拈花旨,然而空王座下人?”佩兰小照幽艳,余老矣,不敢落笔,带至阿塞拜疆巴库,属王玉如妻子为之布景,孙云风、云鹤两女士题诗词,余跋数言,以志有时三绝云。

大阪多闺秀,有张爱妻者美而贤。郎主喜狎邪,张无法禁,而虑其染久治不愈的疾病也,规以诗云;“此去湖山汗漫游,红桥白社更青楼。攀花折柳平时事,只管风骚莫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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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吕映薇学子,邀人作《帘钩》诗。首唱云:“荣戟深深钩影微,玉竿又上绮窗衣。呢喃燕语窥巢入,溶漾丝牵入户飞。十里钗镊攀络索,一厅灯烛落珠玑。严公幕下怜才甚,三挂冠巾是也非?”

香亭弟家居两年,有终老林泉之意。今岁因行业浩繁,治生无策,复作出山之云。恐余尼其行也,不以相告,引见后,方知之。离别之际,黯然泪下:盖余年八十,弟亦六十有六矣。别后,寄诗{留别》云:“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无计共伤情。明知衰朽深怜弟,怕以穷愁更累兄。未历风云先破胆,欲言送别强吞声。痴心五载乃寻约,还想重来事耦耕。”岭峤分襟昔已伤,此行双鬓更凄凉。人当垂老何堪别?花到残枝那得香。誓及来生情可想,会期他日梦偏长。殷勤勉嘱双眶泪,不许临歧洒一行。”

余丙子科试,考列前茅。其时在帅学使幕中阅卷者,邵君昂霄也。相遇湖上,有所赠云:“韵到红绿梅清有骨,软于水柳怯当风。”余有知己之感,故于今诵之。

余10月间,到狄小同家。柔之妻子挈孙女出见,年才十四,而诗笔清雅,字亦工秀。《赠楼氏姊》云:“巧髻梳成敛翠蛾,芳姿自惜性偏和。婀娜不效杨家舞,婉转犹能薛氏歌。琼树朝朝临日见,水水芝步步踏春过。哪个人家种玉人侥幸,得伴新莺附茑萝?”

有某公课士,以《赋得“蜻蜓立钓丝”》限“蜻”字、七排四十韵。人感觉难。余笑曰;“此之谓鼠穴寻羊,蜂窠唱戏;非以诗学教人之道也。若以多为贵,则岂不知徐乐传名,一书已足;阮咸作掾,三语犹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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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谷人太尉云:“纵殊画向鸦叉展,宛似书摹虿尾成。”秦端崖里胥云:“游空半学鱼抽乙,倒挂真疑凤是么。”吴古然云;“眼于槛外看么凤,手出楼头见女神。”又,谷人云:“明显赌酒曾笼袖,留神抬头怕碍冠。”皆可谓工矣!

辛卯四月,在商丘见巡漕谢香泉先生,乃程鱼门所拔士也,倜傥不凡。《游武当山》五古数章,直追韩、杜,以篇长不能够备载,仅录其《飞瀑崖》云;“石罅中峰劈,飞濠曳练来。自天张水乐,平地起风雷。题咏此间遍,幽复众妙该。封峦经七二,御帐望中开。”又,{跨虹桥南,见唐陶山勒石绝句,欣然如见故人,时唐宰荆溪诗以寄之》云: “失喜陶山入望来,丹崖赤字独徘徊。吟情正忆鸣琴暇,罨画溪头日两回。”陶山名仲冕。余读之,方知楚南有此诗人,方以不得一见为恨。不料5月间,陶山宰吴江,忽以书至,云爱而不见,今秋以重价购余《全集》。方知天涯又得此知己也。以诗赐观。《扫墓》云:“梦之中瞢腾色笑微,九原长恨隔春晖。羊肠细路通樵径,马鬣新阡隐石围。雾满藤子侵屐湿,草枯蚱蜢傍衣飞。可怜身上拈残线,游子如今尚未归。”余尤爱其五言十字云:“云开如让月,风定为留花。”

山阴沈冰壶,字清玉,有《古调独弹集》。以新乐府论古事,极有见解。如:辨永王磷之非反,李十二之受诬,作《夜郎行》;雪李赞皇之非党,作《崖州行》;笑隋主诛宇文,身死于宇文,作《南氏怨》。以何平叔之不父曹瞒为孝,不从司马为忠,其粉白不离手之说,即梁伯卓诬李太尉之胡粉饰貌也。人言崔浩毁佛遭祸,乃咏《崔浩》云:“仙不能够救,佛岂能厄?”尤为超脱。

余饮孙云风家,饭米粗粝,而价甚昂,知为奴婢所绐。归寓,适有送白粲者,以一斛贻之。云凤不受,札云:“来意已悉。”盖疑老人以米傲之也。余殊觉扫兴,即题其札尾云:“一囊脱粟远相贻,此意鲜明粟也知。底事坚辞违长者?闺中竟有女原思!”云风悔之,寄《贺新凉》一词以自讼云:“上午书来速,道原思抗违夫子,公然辞粟。已负先生周急意,敢又书中相渎。况贽礼未修一束。小编是门墙迂弟子,觉囊中所赐极度禄。不敢受,劳往复。 寸笺自悔忽忽肃,或内部措辞下笔,思之未熟。本借湖山供笑傲,何翻多怒触?披读处,难胜躇服。无赖是毫端,今在此以前愆,仍付毫端赎。容与否?望批覆!”

浦柳愚山长云:“诗生于心,而成于手;然以心运手则可,以手代心则不足。今之描诗者,东拉西扯,左支右吾,都从故纸堆来,不从性格流出:是以手代心也。”吴西林处士云:“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若意少词多,就是主弱奴强,呼唤不动矣。”二说皆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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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大帝戊寅八月十三日,直隶完县有第一行当四男者,大吏奏闻。秦西岩观望赋诗云:“一胎不数三丁异,八士何难两乳成。”

陶山有二友:一何君焕,一胡君大观,都有诗来。何《春望》云: “池馆依稀小谢家,每凭朱槛玩春华。巢分院语东西燕,雨过枝添向背花。田树短篱皆种芋,人归村坞半收茶。渔童小结甲零网,溪畔冲风一笠斜。”《偶兴》云:“风爱约萍行别涧,花如扶槛睡春阴。”胡《客中》云:“乡心秋雨集,旅况夜灯知。”《登城楼》云;“江浮鸭绿晴方好,山带螺青雨后来。”多少人诗皆可入画。

汤中丞莘来聘湖上,云:“小乔隔岸时通马,细柳如烟不碍莺。”福建杨子载《偶成》云:“渔灯欲灭见渔火,细雨无声添落花。”

尝读刘长卿{重过曲江》诗云:“何事最可悲?少年曾得意。”盖唐时贡士登科,多同游曲江之故。余甲戌到海南,蒙大将军吴树堂先生饮余于八桂堂,是五十年前金震方中丞拜表荐余处。追忆少时恩知,为之凄绝,一坐竟不忍起。口号一律云:“森森八桂翠参天,此处曾经谒大贤。知己一生人第一,白头重到路三千。荐章海内犹存稿,过去的事情风中已化烟。梦自难寻肠自转,两回欲起又忘情。”当年留别中丞七排十二韵,仅记一联云:“万里阙前修荐表,百官座上叹小说。”

临安庄先生元燮,弱不胜衣,少年绮旎;作《无题》云:“鬓云撩乱不曾梳,先向池边饲碧鱼。露滴翠荷擎不定,戏分四嫂当珍珠。”可谓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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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未,方比部坳堂昂见访随园,留诗一册而去。其《感怀》云:“蓑衣翡笠愧坡仙,放浪慵营洛下田。过眼功名花在镜,惊心岁月箭离弦。鬓毛短处人应笑,髀肉生时自己自怜。多谢长征识途马,也如宿将历幽,燕。”通首气格雄浑。与高东井交好,赠云:“贫多游览怀应壮,少不穷愁句自工。”

曹星湖龙树,福建孝廉,宰如皋,政尚宽和,邑多瑞应。清高宗癸亥春,有白乌集署,星湖诗云:“曙色遥分小院东,才栖画戟又帘栊。哺成巢子头先白,衔尽桃花口未红。可到瑶池曾浴羽?还疑雏鹤学迎风。生成一种幽闲性,莫怪丰标太区别。”未几,邑中麦有一茎二穗至八穗及连理者,又赋诗云:“四野农歌作美谈,荐随春韭赛随蚕。挛生也与人同孕,并种浑如玉出蓝。镰趁日中阴琐碎,糊喧树外亩东北。何当写入丹青里,共庆民间帝泽覃?”一时绅士和者干余首。

胡伟然《钓台》云:“在昔披裘客,浮名着意逃。江流日趋下,益见钓台高。”钱相人方伯《钓台》云:“图画功名安在哉?高风千古一渔台。此情只有江潮解,流到滩前便急回。”余过钓台,见石刻林立;独爱此二首。

余过马嵬,前后题诗八首,自谓发挥尽矣。近见祝芷塘给谏题云:“元之政事广平参,哪个人蛊君心逸欲耽?若使开元初载入,也同钟鼓乐《周南》。”不作河东妒女津,九原粉黛有余春。美眉自恨西方少,身死犹教美外人。”第一首犹是拙集“但使姚崇还作相,国王妃子共长生”之意。第二首专指没文化的人取冢土敷面,可去瘢痕之说。可谓斩新日月。

李香君林郎中,爱才如命。督南河时,诗弟子陈熙,从州停荐用至铜沛同知。而公移督河东矣,犹书扇寄之,云:“握手河梁别绪萦,忍惊月璃已频更。语凭尺素书难尽,意似层波去又生。风止珠湖应该梦,云横岱岳总关情。水窗此夕君何处?重展鸾笺对短檠。”又,里正在兰阳行馆,《题竹》云:“干霄修竹自漪漪,十载相违每系思。笑小编尘劳须鬓改,羡君青翠尚如斯。”亦复有缠绵之旨。昔人云:“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其公之谓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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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湖又有《崇川夜舟》云:“西风吹送一帆斜,树杪危蹲多少个鸦。两岸海滩明似昼,又添瓜时与芦花。”《游栖霞》云:“晴日树中疑雨至,隔江风里有云来。”真乃天命清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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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州张湖字愚谷,咏《落叶》云:“曾为上古衣服用,莫道阑珊是弃材。”此意古代人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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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画诗最妙者:徐文长《画木木芍药》云:“毫端瞬息百花开,万事惟凭酒一杯。茅屋半间无住处,富贵花犹自起平台。”唐六如《画山水》云:“领解皇都头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余之扫墓科伦坡也,斯科普里陆生鼎画扇赠云:“一枝兰桨鸭头波,五个渔翁载酒过。雅观旧山似新娘,迎门先为扫双蛾。”

虞山邵松阿先生为其孙妇作传云:“妇姓赵,名同曜,字洵娴。幼时学诸姑礼佛,及读{论语》‘攻乎异端’,啃曰:‘吾初以为西方受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护的人,今乃知铸一大错也!’其敏悟如此。爱作诗,案置王永观、常胜将军松及随园三个人诗,谓松阿曰:‘儿感到西庄学富,云松识高,至随园知识分子,则各体兼该,学识双到矣。”余闻之,甚惭。因记芷塘给谏见赠云:“作者读君诗如读史,能兼才、学、识三长。”与其言相合,然祝公是老作家,而洵娴一弱女生,竟聆音识曲,尤难得哉!年二十余,以娩难亡。咏《七巧节》云:“拜罢双星后,穿针上画楼。一钩子今夜月,万古此时秋。玉露闲阶湿,金风小院幽。越来越深人未卧,何处笛声愁?”咏《镜》云:“照人空见影,是自家总非真。”《黄华》云:“经霜秋正老,带月夜初长。”

金寨县,古宣州所属,故多小说家;梅宛陵以往,本朝愚山先生,其最著者也。前段时间泾邑孝廉赵元一帅与其弟琴士,俱工吟咏。丁卯秋,在丹徒广文署中,以诗集见示;余为加墨而去。今七年矣。今冬寄《伟堂诗钞》来,凡余所甲乙者、商榷者,无不忍气吞声,若谷虚怀,宜其武功之进而弥上也。录其《宿玉龙雪山寺》云:“海国秋初到,山堂气更清。林昏星有影,江定夜无声。设席临嘉树,论诗对短檠。照旧留卧榻,一枕百虫鸣。”《四姑娘山顶观月出》云:“为看月东京门东,洞口盘纡石磴崇。行到双峰多竹树,不知身在河流中。”《天平山晚泊》云:“倒卷黄河白浪飞,幽岩钟磐静禅扉。秋风极甫雁初下,暮雨空山僧未归。汉上估樯千树密,洲前渔火一星微。西楚更约齐安过,载酒题诗赤壁矶。”他如:“夕阳低野树,秋水断河桥。”“秋深海国梧桐老,夜静关山鼓角清。”俱不愧唐人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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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方立堂孝廉之父绳楼居士,有《盲诗》一首云:“情至不能够已,氤氲化作诗。屈正则初放日,蔡女未归时。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个中难索解,解者即吾师。”数言恰有神悟。又,《与王晴江进士集平山堂》云:“每逢登眺感遗踪,顿觉尘心似酒浓。不信但听亭子上,动人楼打醒人钟。”末首云:“江左风骚聚一坛,无名终恐是方干。”先生困于巾褐,二句殊可伤也。又,《赠朱草衣》云:“才高双眼白,吟苦一肩高。”第二句,酷肖小说家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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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离中国捌仟余里,而近日作品之士甚多,以彭氏一门为最。海棠山令彭少鹏、名翥者,在常德拜师于余,曾载其佳句入《诗话》矣。今秋以获海盗,保荐入都,过凉州,宿山中十五日,购书一船而行。其人弱不胜衣,而擒盗入洋,乃有余勇。余为欣喜,赠七古一章,载入聚焦。彭《亚洲狮洋》云:“到此疑无岸,飘然天际行。珠光随月满,水气与云平。猛虎原名镇,水旦别有城。一声秋夜笛,吹动故乡情。”《汉森尔顿》云;“天上风浪全护水,海中村落总依山。”他如:“涛声归壑急,海艇搁沙多。”无云乌海合,有月海山清。”“舟行未雨前,日落无人处。”皆奇境也。见访云;“升堂由也果,前些天到随园。”用《论语》,甚趣。其族人彭印古亦有句云:“云深都失路,叶落不藏村。”“竹里敲诗随鹤步,花间鼓瑟与鱼听。”“窗横野色云千里,松带涛声水一楼。”俱妙。少鹏同舟有苏君名桷者,亦散文家也。《曼海姆旅次》云:“山光临坐暗,湖气入门凉。”《冬夕》云:“举步中元底,人寒影亦湿。”又有雷克雅未克翰林钱君名沣者,《过夜李氏小饮》云:“二麦将枯老却春,南郊遍访葛天(gě tiān )民。三年不共尊前饮,再宿犹疑梦中身。门接山光来异县,墙分花气与芳邻。蓬瀛故事休夸说,看取风前两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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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用虎点缀者最少。吴尊莱有句云:“樵声密云隔,虎迹落花封。”雪峤大师有句云:“残雪枝头雪未消,熟眠马来虎始伸腰。”唐人句云:“夜深孩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昆山徐懒云云路学子,买书无钱,而书贾频至,乃自嘲云:“生成书癖更成贫,贾客徒劳过小编频。聊借读时佯问值,知非售处已回身。乞儿眼里来鸦炙,病叟床前对常娥。始叹百城难坐拥,从今先要拜钱神。”余幼时,有“家贫梦买书”之句,盖实事也。今见徐生此诗,触起贫时心事,为之感叹。徐又有句云:“风威两岸荻,雪意一天云。”

蔡军机大臣观澜守江宁时,私宰之禁甚严。余满不在乎。22日,余在府署,蔡公坐堂收呈,有回民之黠者,具呈请释牛犯。其状首云:“为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事。”蔡遣亲朋基友谓余曰:“君原劝笔者妃子贱畜,今果惹回民之嗔。然其状词,文理甚佳,须君替本身义正辞严。”余书五绝于纸尾云:“郎中非牛爱,心原爱老农。耕牛耕满野,百姓岂无功?”黠回无词而退。抚军牛禁,亦因之稍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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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在观世音菩萨门阻风,偕小秋访林铁箫,晚与诸小说家小集六松山庄。栖碧僧有句云;“树密聚啼鸟,庵荒住懒僧。”天上若无难走路,世间那些不成仙?“有情山鸟啼深树,无事闲僧扫落花。”董容庵有句云:“鏖尾尽听前辈语,春风先上酒人颜。”刘寿轩有句云:“蓬门久盼高轩过,蜡屐偏偕好雨来。”栖碧僧梦人出对句云:“月出波微动。”僧答曰:“风生树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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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龚簪岩名锡瑞者,工古乐府及七言长句。《龙尾关》云:“龙尾关前水,年年带雪流。如闻天宝卒,永恨国忠谋。蜀道仓皇幸,冰山转瞬休。余兵二九千0,白骨竟何人收?”自注云:“唐时高仙芝攻大食国,安禄山讨奚契丹,杨思勖讨叛蛮,各丧师数万,故及之。”又,《游飞来寺》云:“孤月晴翻江影动,乱松寒送雨声来。”《悼亡》云:“鬼灯如见通宵绩,故突犹疑带病炊。”泪下怜余如隔世,挂遗惊汝尚持家。”赠某云;“从戎二十执戈殳,百战余生胆气粗。饮马黄河休照影,恐惊霜雪上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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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守应阶督浙、闽,自称研露老人;书扇赠歌者樱珠云:“柳禅花娇已断魂,春风空自与安抚。歌筵一曲当年事,犹识香橙旧指痕。”

祝芷塘{咏药》云;“尝遍苦甘千百味,活人常少杀人多。”赵子龙松《憎蚊》云:“一蚊便搅人终夕,宵小由采不在多。”程荆南《席上》云:“名士庖厨宫气少,山人冠履古风多。”吴兰雪见赠云:“元春白发题襟遍,一代红妆立雪多。”四用“多”字,俱妙。余《阳节园中》亦有句云;“晴日不愁游女少,赏心悦目标女生终竟大家多。”

余宰江宁时,门列兵谈毓奇为刻《双柳轩诗文集》二册。罢官后,悔其少作,将板焚毁。后《小仓山房集》中,仅存百分之三十三。戊午立夏,游雨花台,谒方正学祠;夜梦有古衣冠者,揖余来讲曰:“子诗也,《怀古》有:‘燕王北下金川日,行到《周官》第几章?’此诗删之可也。又有句云:‘江山忽见开燕阙,风雨原难对孝陵。’此二句甚佳,如何可删?”余唯唯。其人言毕,有仪从呼唱而去。余次阿拉伯语人。或曰:“此莫非正学先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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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江左兰城尝云:“凡作诗文者,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凡为长史者,宁可在政界有山林气,不可在森林有官场气。”有味哉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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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訾余《诗话》抽出太滥者。余告之曰:“余尝受教于方正学先生矣。尝见先生亲笔《赠俞子严溪喻》一篇云:‘学者之病,最忌自高与自狭。自高者,如峭壁巍然,时雨过之,眨眼间溜散,不能够分润。自狭者,如瓮盎受水,容担容斗,过其量则溢矣。善学者,其如海乎?旱八年而不枯,受八州水而不满:无他,善为之下而已矣。,D书法《争位子》,笔力苍坚。余道:“先生精忠贯日,身骑箕尾,何妨高以自待,狭以拒人哉?然则这几个二字,谆谆示戒;则其平时之虚怀乐善可见。余与先生,无能为役;然自少至老,恰恶此二字,竟与雅士有暗合者。然而《诗话》之作,酌盈剂虚,显微阐幽,宁滥毋遗:不亦可乎?”

周中翰青原娶沈氏,为水芝厅沈司马之长女;常来随园看花,貌明秀而性和婉,不愧有名的人女,不知其能诗也。殁后,其子之桂从故簏中,检得其《思归》云:“东风吹恨哪天消?春水连天又长潮。甘拜下风梁上燕,每年每度也归巢。”《初晴》云:“晚霞红映碧窗开,雁字摇空入镜台。渐远不知哪里去,化为云气过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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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何啸客有《玄武湖诗》四十首。或诵二首云:“秦亭山头暖气匀,秦亭山下早梅新。嫁郎愿嫁秦亭住,占得红绿梅第一春。”“长短兰桡拂渚汀,声声箫鼓集西泠。为哪个人唱出《桃花曲》?尽着萧郎帘外听。”

虞山赵氏多才,有名同钰、字子梁者,疑是洵娴女士之兄。诗善言情,《题若冰妹小照》云:“忆得内宅未嫁年,阿兄把卷妹随肩。小红刚报酴醵放,草草梳妆到第一。”《山塘》云:“春风油壁过山塘,双眼迷离诧艳妆。我亦多情祝飞絮,要她吹上绣衣服。”《采菱》云:“草草盘头便出湖,水云深处笑相呼。侬家不是贪多得,风信隋代知有无。”《消夏》云:“扫眉深浅费技能,云髻高低索婢扶。插过珠兰余几朵,不知还够饷人无。”又,《对镜》起句云:“憔悴竟如此,非君自家莫知。”可称超绝:惜下半首稍平,故不录。其室人屈婉仙亦能诗,《双七》云:“花自轻盈露自凄,碧阑干外玉绳低。不知哪里凡乌鹊,侥幸云霄一夜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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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圃外孙访戚于吴江之梨里镇,有闻其自随园来者,一时欣欣相告,争投以诗,属其带归,采入《诗话》。佳句如邱笔峰《野泛》云:“棹惊归浦鸭,犬吠过桥僧。”沈云巢《杨花》云:“夜月不知来去影,征衫偏点别离人。”屠荻庄《醒庵分韵》云:“老衲一龛依古佛,斜阳半壁恋小说家。”汝阶玉《即事》云:“寒忆衣裘春天典,贫愁薪米闰年添。”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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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学郊、岛诗者最少;独葑亭给谏,于无意中每每似之。《秋虫》云:“直使孤灯死,常催白发生。”又:“瘦篁腰刻字,古树腹藏人。”风多萤贴树,月出鹭巡堤。”皆孟、贾集中佳句。《在闸河水浅》云;“不劳画地还成狱,且喜窥天尚有窗。”何其苦也!及渡江得顺畅》云;“大江东去月西走,独客南归风北来。”又何其乐也!诗人善体物情,往往如是。

每过池上,见倒挂柳向人低折;游山见红墙,必是僧寺:皆最近事也。真州李举人濂有句云:“往来恰怪沿堤柳,低舞成行欲拜人。”又曰:“大概招提后面是,淡金塔影浅红墙。”

二十

诗改一字,界判人天,非在那之中人不解。齐己《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几枝开。”郑谷曰:“改‘几’字为‘一’字,方是早梅。”齐乃下拜。某作《御沟》诗曰:“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以示皎然。皎然曰:“‘波’字倒霉。”某怒而去。皎然暗书一“中”字在掌心待之。须臾,其人狂奔而来,曰:“已改‘波’字为‘中’字矣。”皎然入手心示之,相与大笑。

纤纤亡后,竹士《过妇家有感》云:“愁听花铃语绣帏,封题依旧笑言违。悲哀小女无文化,绕膝询姑何日归。”秋天已报越桃开,可奈尘生旧镜台。莫怪见花拼一恸,二〇一八年曾折一枝来。”旅窗虫语警秋心,小病奄奄奈夜深。记汝当年爱护意,露凉不敢立花阴。”{题纤纤小照》云;“绣蟆茶烟碧散丝,分明桐院偏财时。干呼不下卿何忍,一一如生小编尚疑。絮语曲栏邀月证,寻诗上午怯花知。可怜病后伶俜甚,莫怪珊珊玉步迟。”又句云:“仙原暂谪留难住,事太哀痛泪转无。”

二十

二十一

处州山水清佳,而朴野已甚。余丁丑春游雁宕山,过缙师宗县,见县官讼堂养猪,为之一笑。伊小尹军机大臣到任后,寄诗来云;“弹丸十邑宰官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什么人歌挟纩温?山地畸零休论顷,人家三五便成村。清秋露冷猿啼树,黑夜风号虎到门。利用厚生当务急,就中俗吏恐难论。”又:“四面大老山秋意早,一城红叶市声稀。”皆酷是处州大意。

二十一

二十一

余性通脱,遇繁礼饰貌之人,辄感到苦。尝咏《桐花》云:“桐花恰也清香甚,琐碎无人肯耐看。”’

钱辛楣少詹序冯畹庐之诗曰:“古之君子,以诗名者,大都自抒所得,而非有意于求名;故一篇一句,传诵于士先生之口。后人荟萃成书,而集始名焉。古时候张融自题其集,有《玉海杯中物》之名。五代和凝镌集行世,人多笑之。近世士人,未窥六甲,便制五言。又多求名公为之标榜,遂梓集送给外人。宜于诗学入之不深,而可传者少。”

二十一

沈存中云:“诗徒平正,若倒霉好,例如三馆行书,不可谓不端整;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言是也。然求佳句,诗便难作。戴殿撰有祺句云:“但得闲身何必隐?不耽佳句易成诗。”

吴江闺秀汪宜秋《春夜》诗云:“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回忆是花朝。”《扫墓》云:“略慰九原思子意,今朝弱息挈孙来。病躯只恐难重到,家事从头诉贰遍。”《夜坐}云:“贪凉自启绿窗纱,风细炉烟缕缕斜。急把残灯遮护好,方才结得一双花。”《病起》云;“手战愈增书格弱,目昏翻厌纸窗明。不知春是曾几何时去,绿满帘栊夏景成。”《题玉函女士小照》云:“空阶策策堕梧桐,怨笛清砧断续风。只恐嫦娥也愁绝,良宵深闭广寒宫。”宜秋家清寒,夫外出四年,撑拄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须求,而有才如此。

二十一

二十二

族弟舒亭知守齐齐哈尔,寄诗册属余为序。余家有阿连,而竟不知,殊自愧也!录其《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访恒上人》云;“破晓重湖一望收,段家桥畔系扁舟。山寒无处不宜酒,木落有时还带秋。烟景落何人佳句里?好风吹作者上方游。慈云佛火殊清绝,始信花宫胜十洲。”《闲吟》云:“倦枕余闲午梦长,萧萧梧叶下虚廊。六时且喜得常静,一雨便成如许凉。花鸟心绪闲己酉,湖山青山绿水好家乡。征程千里怀人处,回首旗亭又夕阳。”又,《游圆通寺》云;“路回依树曲,屋小抱山幽。”又,《同严历亭、江砚香送李宁圃从江宁移守松江,宴随园听孙啸壑弹琴》云:“六朝风景记当时,伯氏樽开酒敢辞?珂马声嘶芳草渡,江云影入绿波池。喜无橘花开三径,别有清风向七丝。即此仙源欣共到,芳亭倚遍夕阳迟。”其清妙不减樊榭。

二十二

二十二

程莼江晚甘园,屋甚少,而春间游女甚多。主人请余作对联,余提笔云:“好(按:原来的作品“时”,据中华民国本改。)花美女有来时;明亮的月清风没逃处。”主人喜其方便。香亭以余年衰,劝勿远出行山。余书六言绝句与之云:“看书多撷一部,游山多走几步。倘非广见博闻,总觉光阴虚度。”

畹庐者,姓冯,名怀朴,躬耕于太仓之璜径;殁后,其诗始出。《舟中书所见》云:“进鲜河里布帆飞,秋水清涟鲈鳜肥。掠鬓渔娃都带湿,西湖风雨打渔归。”五言云;“远水笼烟阔,江天压树低。”饥年憎闰月,病叟厌余生。”懒僧迟见客,冷寺早鸣虫。”题《韩昌黎集》云:“一檄投溪旋徙窟,听言犹觉鳄鱼贤。”托词冷隽。又,“客与寒流共到门。”七字亦佳。

二十二

宋人咏《九月菊》云:“为嫌陶令醉,来就屈平醒。”咏《5月桃》云:“刘郎再来岁云暮,西王母一笑天为春。”两用事,俱清切。近来姜绍渠咏《诸葛菜》云:“至味于今思淡泊,军行随处寓农桑。”

赵子梁《咏白洛阳王》云:“断无富贵能安素,莫笑墨鱼爱着绯。”陈秋史燮《白雁》云:“平沙夜月空留影,远水芦花何处滩?”

新阳明府王春溪向余云:“岁丁未,课徒山中;夏天偶以陶诗 ‘中夏贮清阴’命题。有族弟名如山者,结句云:‘夜深微雨过,积翠滴成音。’余赏其作意,而嫌有鬼气。不逾月,病卒。因哭之曰:‘难忘翠滴成音句,是自家寻檐腹部痛时。’益叹诗谶之说,非漫然也。”余因记戊午入都,·遇雪途中,有句云:“仆夫与主人,麻衣无短长。”后6月而丁先君忧。丁未秋,余与金姬遒患病,先1月得句云:“美梦醒难寻枕上,落花扶不上枝头。”已而自嫌不祥。刘霞裳曰:“先生非花也,其应在金爱妻乎?”已而果然。

二十三

青衣郑德基,久选其诗入《诗话》矣。今秋从邳州归,又送诗来。再录其《濠梁题壁》云:“粉壁题诗半有无,好花看遍又非初。十年再到重游路,似理儿时旧日书。”《呈袁椒园先生》云:“奔走天涯岁又阑,孤飞聊借一枝安。琴除自赏知音少,衣代人裁合体难。”吴江唐陶山明府席上,出青衣吴振邦、钱圣达三人3月同游石湖登上昆仑丘诗,吴云:“短棹双飞漾白蓣,平湖秋淡胜于春。岭悬一线云边路,客倚残霞画里身。石洞黄华留夕照,佛楼清磬送游人。重寻旧日题诗处,藓壁模糊认不真。”钱云:“策杖登山最上边,一湖帆影去来舟。芦花点郭东旭如雪,枫树叶子烘丹画出秋。落帽东风传塔语,如钩新月挂钟楼。招邀共举茱萸会,携得双螯酒一瓯。”又有“红蓼滩边一钓人”,七字可绘作小照。余谓诗有因贵而传者,有因贱而传者,如此等诗,出于军机章京之手,而不出于奴星;则余反不访问矣。

二十三

二十三

二十四

太仓又有许培秀者,《题画》云:“垂枝柳罨晴烟,清劲风扬飞絮。一带绿阴浓,莺啼不知处。”末二句,是闻莺真境界,非身历者不知。又《望月》云:“但觉溪光白,不知新月生。”《得同伴信》云:“晓起闻啼鸟,书来正落花。”

二十三

丙子秋,陈竹香从都门来,替余长女成姑议婚。所议者曹来殷舍人也。诵其句云:“水连铁瓮无边白,山到宛城一再青。”余极赏之。陈以书寄曹。曹欣然允诺。两家已成功说矣,适哈博罗内故人蒋诵先剔嬲不已,遂定蒋而辞曹。嫁未四个月,女与婿俱亡。数之不足挽也如是!曹旋入词林。

故人徐灵胎度曲嘲时文及题墓诗,余已载{诗话》中。乙卯十5月,其子榆村蠛送其儿秋试,又度曲赠我云:“干山万水,装点了吴越规模。天地又踌躇,须生个奇才异质,国风大雅小雅超殊。放在中间,史无前例,著出些第三教室同参万古书。更不让他才华埋没,又把月首金桂,天街红杏,阆苑琼株,一一都教攀住。略展经纶,便使那万户黎民,争称慈父。才许他脱却朝衫,芒鞋竹杖,历尽了层峦叠嶂,游遍了所在五湖。方晓得夹钟佛祖,诗文宗主。赢得随园才子,随地家家个个呼。端的是神灵重来,身体力行,度尽凡夫。咱也乞洒杨枝一滴,洗净尘心,跳出迷途。”

凉州吴思忠,字孝侯,善画工诗,受知于钱南浦考察。《宿别峰庵》云:“别峰庵结焦广西,庵外诸峰无与齐。双眼摄尽大江色,入门顿觉青天低。月光欲上水气白,送阄斗酒倾玻璃。不辞酩酊欢清夜,好与楹前松鹤栖。”《检黄鹿岩遗稿》云:“怆无儿祭抛荒墓,幸有人抄失散诗。”又,《偶兴》云:“床头剩有宣和纸,写自个儿当时看过山。”

二十四

昔曹丕以金币购孔文举作品,韩愈以光芒夸李、杜:皆追慕古时候的人,非生同一时候者也。江西李少保雨村先生,名调元,与余路隔七千里,素无一面,而蒙其抄得随园诗,爱入骨髓。时方督学山西,遂代刻五卷,以教多士。生前临近,古没有也。二十年来,余虽风闻其说,终不敢信。今秋,先生寄信来,与所刻《随园诗》、《童山集》。其最擅场者,以七古为第一。噬观广陵潮》云:“五月十五益州潮,吴侬击掌相呼招。士女杂坐列城下,人声反比潮声高。江头日上潮未起,渔子孥舟泊沙觜。笳鼓乍鸣人竞看,一同东向沧溟指。忽闻江上声如雷,迢迢一线海门开。万马奔腾自全世界,群龙踣跳随波来。潮头十丈飞霜霰,水气横空扑人面。天为破碎城为摇,百万貔貅初罢战。迨遇不闻市声死,群儿夸强弄潮水。小舸颠簸似浮萍草,不常出没烟波里。小编是人群中一粟,睹此目眩身局促。明清风止渡广陵,犹恐再遇灵胥纛。”即此一首,可想见先生之才豪力猛矣。又《登峨嵋》有句云:“但见云堆平地上,始知身在半端月。”方知非有才者不能够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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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双七诗最多。家妹妹棠云:“匆匆下顾世间处,如此夫妻有几家?”近见休宁陈蕙畹湘有句云:“天孙莫尚嫌欢短,侬自离家已四年。”俱有意思味。陈又有句云:“蛛网蒙飞絮,蜂须挂落红。”隔岸炊烟起,柴门牧笛归。”《杨花》云:“无赖喜遮游客面,多情时入酒人家。”

二十四

哲人称诗“能够兴”,以其最易感人也。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而忘其妻。王寄诗云:“新黑里头胜旧乌鲗,从此无心念别离。知不知道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其人泣下,即挟妾而归。

余雅不喜元遗山论诗,引退之《山石》句,笑秦淮海“玉盘盂蔷薇”一联为青娥诗。是何异引周公之“穆穆文王”,而斥后妃之“采采卷耳”也。前于《诗话》中已深非之。近见毛西河与友札云:“曾游佛顶山,见奇峰怪愕,拔地倚天;然山陿中曲迪娜红艳,春兰幽香,未尝无倡条冶叶,使人迷恋春思。此天柱山之所感觉大也。大家之诗,何以异此?”其言有与吾意相合者,故录之。

尹文子端大叔子大半徂谢,二零一八年尹太老婆亡百日,而十二公子又亡。五郎晴村作青州都统,《哭弟》云:“吾家骏足望腾骧,底事青少年竟夭折?百日从亲归地府,九原先小编侍高堂。枯荆每见乌棒折,倦鸟何堪羽翼伤!才隔一程成永诀,余出京之次日。阿兄能不泪干行?”可谓情文双至。文端公在鬼域,亦必叹赏。

二十五

和希斋大司空,为致斋公相之弟,征苗功大,天子加封公爵。而公位愈尊,心愈下,寄书黄小松司杰克 Ma:“袁简斋圣世奇才,久思立雪。客中携《小仓山集》一部,朝夕捧诵,虔等梵经,如亲仪范”,云云。又寄随园札云:“我辈当如精神,变化不测。宋儒之为道拘,犹郎中之为位拘也。读先生之文,知先生之为人。以故愿为徒弟之心,拳拳不释。”呜呼!此乙酉十二月间公亲笔也。不料至3月,而公竟薨于军中。余感知己恩深,难过一恸。除赋诗哭公外,访求公诗,仅得《西招杂咏》十余首,录其{八月会德庆道中}云:“山峻肩舆缓,征人夜未休。久忘家万里,惊见月追月节。去岁姜肱被,今宵王粲楼。喜成充国计,含笑解吴钩。”《答瑶圃中丞问客况》云:“遥想归旌绕乱山,山容新沐簇烟鬟。行人云际须眉露,恍驾鸾骖拾翠还。”山云初起电光斜,山雨吹来风力加。一霎小楼云雨过,最高峰上落红绿梅。’《西招四时吟》云:“莫讶春来后,寒容似转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烟。风怒沙能语,山危雪弄权。略存桃李意,塞上也争妍。”“山阳四10月,深黄傍溪生。草长刚盈寸,花稀不识名。开窗纨扇废,挟纩伫罗轻。树有浓阴处,都翻弦索声。藏中妇女,无论贵贱,多于树阴连臂踏歌。”《春夜》云;“银釭闪闪漏迢迢,风送边声助寂寥。残月印窗天似晓,寒鸡惊梦酒初消。频年客况春尤甚,一片乡心鬓易凋。莫以沐猴讥项氏,夜行衣锦笑班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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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曲靖有钟姓女士,名睿姑,字文贞,能诗,能画,能琴,兼工作时间文,受业于宁孝廉楷。陪其师游冶父山云;“笋舆重去访名山,枫叶才红绿未斑。自把瑶琴傍溪树,乘风一奏白云间。”无梁殿冷石门秋,铸剑池空水不流。苔藓照人心自古,满天晴雪落峰头。”树里湖光一镜开,水精宫外有平台。散花不到维摩室,亲捧云珠供佛来。”宁故宿学之士。余宰江宁时,与秦大士、朱本楫诸公,受业门下。五十年来,群贤亡尽,而宁年八十,巍然独存,又得女弟子以衍河汾一脉,亦衰年闻之而心喜者也。

二十五

德班汪秋御爱妻程慰良,咏《秧针》云:“陌旁柳线穿难定,水面罗纹刺不禁。”可谓巧而不纤。又有句云:“事从悟后言皆物,诗到工作时间心更虚。”真学者之言。有二女,皆能诗。长女婶,和母句云:“松留石下千年药,雨引池中二寸鱼。”次女肿云:“皓日穿窗飞野马,平池贮水数浮鱼。”

采诗如散赈也,宁滥毋遗。然其诗未刻稿者,宁失之滥。已刻稿者,无妨于遗。

何春巢向余云:“沙竹屿,如皋寒士,性孤傲不群;应试不售,遂弃书远游,脚踏过的印迹遍环球。其所推重者,惟先生一人。”诵其《秋斋》云:“小庭人寂猗兰开,独对香馥馥一举杯。薄暮闲云不成雨,冷风吹月上帘来。”《山居》云;“饭罢钟声已断烟,偶来闲倚寺门前。夕阳暝色行人绝,空见群峰乱插天。”又,《读〈随园诗话〉》云:“瓣香好下随园拜,安得白金铸这个人?”

二十六

赵集贤云:“诗用虚字便倒霉。”余按曹盂德亦有此论。不知歌必曼其声裁韵多,舞非常短其袖则态少:此《三百篇》中所以多“兮”字也。然唐人恰有诗曰:“险觅天难问,狂搜海亦枯。区别文易赋,为著也之乎。”则又虚字不可多用之明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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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海盐崔应榴秋谷《吴江夜泊》云:“小驿柝初起,孤篷月已上。渐息人语喧,微闻水声响。”《真州客夜》云:“冻雨欲歇声渐微,窥窗残月扬清辉。此时有酒不成醉,今日无风那得归?江水翻翻自北上,秋鸿一一皆南飞。矢歌未阕鸡报晓,满庭夏至沾小编衣。”

二十六

王生同节度使母妻子杨氏,江都人,为昭武将军讳捷者之女孙。咏《琴》云:“游鱼浮水听,大蟹出沙行。”年十九,生生同,十三十七日而亡。故生同有《十二日儿谱》行世。

东方之珠明经王梅屿坤培,淹雅能文,秋试屡荐不售,赋诗云:“蓬鬓照旧绝世姿,敢将新样画蛾眉?鸳鸯欲绣偏难绣,肠断回针欲刺时。”较之唐人“苦恨年年压金线,为客人作嫁服装”,更觉深婉。

余老矣,最摄人心魄说少年遗闻。何兰庭句云:“回思慈母悲前几日,最爱山僧说幼时。”为之击节。何又有《江楼看雨》云:“暴风骤雨逼萧晨,万里烟波失远津。稳坐西窗凭几望,几多浪里着忙人?”诗外有诗,深得风人之旨。《游理安寺》云:“不信客从山外入,恰疑僧在树头归。”亦真境也。兰庭幼时,其父西舫许笔者为婿,后以路遥不果,惜哉!

二十七

余曾咏《夏姬》云:“国色当年出楚宫,自餐苟草泣东风。何人知杀过三夫后,竟与巫臣共始终。”后见宋孙爽《孟子》“伯夷目不视恶色”《疏》引“史记》云:“晋杀巫臣而娶夏姬。”遂删此诗。后考{史记》,并无此语。再按晁公武《读书志》言:孙爽《疏》兼取陆善经之说,如云:“于莫执中,教人不可执中也。”此解尤奇,最近本无之。盖此《疏》乃邵武士人伪作,见《朱子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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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丁未春,余游不肯去观世音菩萨院,路过贵池昭明太子庙,有新撰碑文甚佳,末签字者为邑宰林梦鲤。其文古雅,似出六朝高手。乃拓其文以归,遍问何人秉笔,绝无知者。癸丑夏间,在布Rees托,门生顾立方敏恒作府学广文,来见,出示古文四篇,其首篇即《昭明太子碑》。余不觉狂热,自夸老眼之非花。

二十七

余入学,年才十二。龚立夫名木者,亦髫年;同复试时,立夫着绣领红裤,为学使王交河先生所呵。今五十余年矣,老而不遇。有人传其《看庭桂》一首,云:“牡蛎墙阴碧藓封,连蜷古干影重重。晓风吹过叶微动,夜雨渍来香更浓。好就曲栏敷坐具,时从幽境策吟筇。天香满院娱清昼,一任泥深断客踪。”

爱新觉罗·弘历甲申春,予游吴下,海上文人王仲坚钰寄洛花十六株为寿,系诗云:“不羡安期枣似瓜,不须丹鼎炼黄芽。称觞何物堪同献?洛下飞来第一花。”数丛浅碧间浅茶青,艳重香多薄日烘。自笑倾心同小草,也随桃李领春风。”签字称“私淑弟子仲坚”。于余素不相识,而倒塌若此。旦华女史朱秀甫文毓,其室人也,亦工吟咏。前已采其《抚孤甥》诗,兹复录其《春暮》云:“春去鲜明有眼泪的痕迹,丝丝微雨洒黄昏。残红落地无人管,蝴蝶飞来也断魂。”《瓶中川红》云:“酒后轻红晕玉肌,百花何人及木丹姿?绿窗昼静嫌无伴,拗取名花当侍儿。”

熊澹仙女孩子,不只有能诗,词赋俱佳;以所天非解事者,故咏《萤火》云:“水面光初乱,风前影更轻。背灯兼背月,原不向人明。”作《广怨赋》云:“文采遭伤,久矣人皆欲杀,蛾眉致妒,何能小编见犹怜?”《闻笛赋》云:“三更不寐,遥知思妇情深;十指俱寒,想见高楼独倚。”

二十八

汉平、勃安刘之功,起兵诛诸吕,不诛审食其。唐五王起兵复唐室,不诛诸武,而徒诛竖于无能为之二张,宜其留后患也。余幼时尝作诗曰:“作者为五王谋,兴唐欲灭周。全家诛产、禄,远谪辟阳侯。”同学徐鉴元笑曰:“君爱其相似金水芙蓉耶?”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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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尹文子端公病重时,有人以《秋雨残荷图》求题。公题云:“秋雨满池塘,残荷委流水。可怜水水芸,衰来亦如此!”题毕,嘘唏频频,未十五日而卒。公诸子皆能诗。四少爷树斋以荫得官,有句云:“三代簪缨承雨滴,一家机杼织文章。”三公子两峰以科名起家,咏《独秀峰》云:“千丈中国莲拔空起,为山原不藉丘陵。”文端公见而笑曰:“三儿以本身为丘陵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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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泊高邮,邑中小说家孙芳湖、沈少岑、吴螺峰招游文游台;是东坡、莘老、少游、定国多人古迹。席间沈自诵其《春草》云:“山经烧后痕犹浅,雪到消时色已浓。”余甚赏之。屏上有王楼村诗,云:“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真台上海南大学学概。螺峰云:“楼村以七律一联,受知于宋岳阳中丞;遂聘在门墙,列江左十五子中,大魁天下。诗云:‘尊中腊酒翻花熟,案上春联带楷体。’但是对仗巧耳。前辈之爱才那样。”十五子中,宰相、太师,不一而足;惟李百药一位以诸生终。而诗尤超绝。

平江卜蕙阶日亨《闲居》诗云:“倚倚松竹绝尘喧,小筑八仙岭郭外村。无数落花浮水面,尽随鸥鸟到柴门。”《偶成》云:“一窝青箬买茶回,忙煮清泉试几杯。推户恐惊啼鸟去,卷帘喜见落花来。邻翁只护穿篱笋,稚子争偷拂槛梅。诗债为愁多负却,木丹开到洛阳花开。”二诗不减放翁。

《周易》曰;“同声相应,志同道合。”《毛诗》曰:“求其友声。”杜草堂曰:“小说有神交有道。”皆不期其但是然者也。故余尝谓文字之交,比骨血妻孥犹为真诚,非云泥所能判,关山所能隔者。如惠制府瑶圃、文博士时帆诸公,都已载入《诗话》。近又得何水部道生、刘舍人锡五二贤焉,抱英绝之才,而独倦倦于随园,各赠长律数首,以字数稍长,故另刻{续同人集》中。而其所陶醉之句,有不忍不标而出之者。如刘云:“闲来志怪都根理,语必惊人总近情。”余道第二句,直指心源,富含小仓山六十四卷《全集》,较胜别人作序万语干言矣。何云;“愿署随园诗弟子,此生端不羡封侯。”矜宠一至于此,使作者颜汗!拟作《山右二贤歌》以美之;而年衰才尽,未敢落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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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常作龟轩。东坡诗云;“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非讥其惧内也。坡《别季常》云:“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是季常有妾矣。又曰:“开门弄添丁,啼笑杂呱泣。”是季常有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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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徐上舍涛,吴江人,号江庵,少倜傥不羁。长于近体。《赠龙雨樵明府》云:“客来风簟寻琴谱,人到公庭乞法书。”龙颇重之。又,《题清雾瑶台》云:“石栏卷曲路横斜,流水空山见落花。贪逐胎仙过桥去,不知凉露满轻纱。”《病中与郭频伽先生邓尉探梅》云;“今朝寻花将命乞,呼童荷锸随我行。死便埋本人春梅下,君为立石题作者名。后之游者考岁年,手摸其文笑且颠。咄哉此子本多病,不死牖下死花前。”果以是年不起。

二十九

熊观看学骥,字蔗泉,自楚中归,两目盲矣。其晋接冲突,较胜有目者。居秦淮水阁,与Yu Chen夕过从,死前半月,赋《秦淮杂咏》,云:“秦淮四月画帘开,便有游客打桨来。燕子不归春又暮,几家闲煞好平台。”“笑语勾留画舫停,红妆绿鬓影娉婷。帘前灯映楼头月,十里人家一画屏。”亡后,余哭之哀,作挽联云:“生祭有祠,燕国现今歌善政;风流无主,秦淮那可丧斯人!”

《如皋志》;“淳熙中,东孝里公园有紫洛阳花一本,无种而生。有观望见,欲移分一株,掘土尺许,见一石,题曰:‘此花琼岛飞来种,只许红尘老眼看。’遂不敢移。自后乡老诞日,值花开时,必宴于其下。有李嵩者,1月十十八日生,自八十看花,至一百柒岁。”

余行路喜水而恶陆,闻今日站远,则夜眠不安。·偶见杨次也先生有句云;“车平整天卧,路隔开宵愁。”可谓先得小编心。昔人《骂蚊》云;“满腹经营饱膏血,可见通夜不眠人?”又:“山在邻家树上青。”皆能道人意中事。

三十

余出门归,必录人佳句,以壮行色。爱新觉罗·嘉庆初元,小住衡阳,得许祥龄《过筱园》云:“楼当曲处疑无地,竹到疏时始见天。”孙光甲《红叶》云:“偷来花样山全改,费尽秋心树不知。”汪兰圃《夜坐》云:“深夜月明乌鹊噪,一天风急斗星摇。”程赞宁《金山》云:“不知风云连天涌,只觉楼台尽日浮。”《江塔》云:“晓风断渡铃先语,落日中流影渐斜。”郑奇树《遣兴》云:“花落有人常闭阁,风来无客自开门。”林远峰《登大观台》云:“遥看万户炊烟起,三个每户一朵云。”严翰鸿《舟行》云:“船头水响知风顺,林际钟来识寺深。”顾云亭《大江遇风》云:“不信山头还会有岸,但看人面总无魂。”亦有七字甚佳者,如汪砚香之“开到桃花雨便多”、张紫珍之“云压炊烟势不高”,皆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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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谢嬉皮笑脸诗;“干岩盛阻积,万壑势萦回。”李白诗:“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二句不但袭其意,兼袭其词。以太白之才,岂肯蹈袭前人?因其平生最喜谢诗,故不觉习而不察。杜拾遗素有最爱庾子山,故诗亦往往袭其调,如“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之类,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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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孝廉张廷松,清才不寿;诗十分的少,而饶有唐音。《古意》云:“莲茎风香隔水涯,吴姬荡桨湿裙纱。晚来满载新莲子,月上横塘正到家。”

郑鱼门志钥先生督学江南,清廉爱士,所识拔皆临时有名气的人,沈文悫公亦出门下。偶到交州,游千岛湖,有句云:“笔者来湖上愁难了,不信当年有莫愁。”已而落职。行至东湖,《别诸门生》云;“此后遇上明月夜,定知相忆在太湖。”亡何,竞归道山,停柩湖上。人都以为诗谶。

吴江朱坤隐于商铺,有诗,号《琴思集》,中可采者,如《哭弟》诗一绝云:“寻饴索哺泪双流,随少随多与即休。剩有半盘梨栗在,可怜携去祭坟头。”《旅中送春》云;“旅人从此赋归兮,落絮飞花衬土栗。莺到今朝声不惜,垂杨阴里尽情啼。”五言绝云:“极怜春意好,随年工资花阴。上有双栖蝶,行来亦小心。”又:“花雾着人微似湿,柳风吹面不生寒。”皆可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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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孝女闻璞以无兄弟,故不嫁,训蒙养母,有齐婴孩之风。《春暮》云:“桃花落尽柳花飞,啼鸩声铅白又肥。愁绝新来双燕子,帘前相对说春归。”大梁徐紫珊诗未刻而人死矣。有人记其{过亡姬墓》诗云:“忧伤人出武林城,陇上松间鸟雀声。地下想来无日月,红尘愁杀是晴天。一杯冷酒鬼客谢,八月天寒地冻细草生(按:原版的书文“共”,据民国时代本改。)。老泪无多收拾起,赤山桥畔听弹筝。”《赠谋吉地卜葬者》云:“踏遍太白山与万山,寻龙不见又空还。算来此去无多路,只在灵台方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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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余每出门,或远行数千里之外,甩手便行,无系恋之意。及在客边住久,到回家时,宾朋相送,反觉难堪。兴化任举人大椿有句云:“放船归思减,久客外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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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坛虞广文景星,玄烨丙寅举人;年八十余,与余相遇斯科普里。诗才清妙,都未付梓。《偶成》云:“贫不卖书留子读,老犹栽竹与人看。”“将雪论交人尚暖,与梅相对小编犹肥。”《解组》云:“人情验自休官后,笔者意浑如出梦时。”《训儿》云:“有的时候为汝父,未免爱吾儿。”

王元章《东湖》诗云:“湖边欲买三间屋,问遍人家不要诗。”近有以诗干人而索值者,余戏书此以示之。

仁和俞作梅,号天羹,有《德阳竹枝词》云:“榕树如郎妾女萝,朝朝思念在枝柯。根须着处成连理,只是怪他头脑多。,’又,《即事》一绝云;“芳竹园林朱槿笆,银环穿耳小蛮娃。见人躲入墙阴去,触堕簪头金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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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在衡阳,年家子方维璋、杨兆品两郎舅,各以诗来,皆翩翩少年。方《踏春词》云;“一偶发灿赤城霞,亚字阑干曲曲遮。行过长堤忽回首,毛桃深处阿哪个人家?”《虹桥修楔》云:“名园此日小勾留,荡漾春风意未休。风雨不来波不起,采兰人上木兰舟。”杨《咏靓妞梳头》云;“低头才理发鬈鬈,待月临风独倚栏。偶堕鬓边花点点,隔宵抹丽不曾干。”丝丝委地怕沾尘,忙握牙梳半欠身。如鉴发光如玉指,未成云鬓也怜人。”兰膏润后绿油油,蜿若游龙绕指柔。分付小鬟合双镜,要从三面看梳头。”伶人天然官,色艺俱佳,而本性跳荡,如野马在御,躁躞不可能自止。余赠云:“何必当筵舞鬓斜,但呼小字便妍华。万般物是天然好,野卉终胜剪彩花。”笔者欲怜卿先自怜,春蚕老去枉缠绵。摩挲便了三生愿,与汝同超色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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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王勋,字于圣,精于医理。章淮树观望因其长子病重,延之诊视。妻子吴氏顺便请其按脉。王曰:“长郎胎疟,无妨也。老婆脉已空矣,二〇二〇年十月,恐无法过。”时太太方强健,闻其言,以为诅咒,群笑而骂之。到期,竟如其言。余患腹疾,访之洛阳,蒙其以师礼相事,秤药量水,有刘真长之风。出乃父槐亭森诗见示,录其《新岁到家》云:“水陆因由腊及春,到家哈拉雷履端辰。漫谈别后风霜苦,且放尊前岁月新。今日尚为羁游客,今宵才属擅本身。红绿梅不是因寒勒,有意含香待主人。”《遣兴》云:“野花村酒堪娱性,山月溪风亦解怀。莫使寒梅和露菊,年年含怨望书鞋。”二诗颇见天性,他作未能称是。初,于圣之意,欲梓乃父全稿。余止之曰:“槐亭集非不清妥,但无什么优秀处。虽付枣梨,无人耐看。不及提取佳者入《诗话》中,使人读而慕思,转可不朽。”

三十四

庚午,余与陶西圃镛,俱以翰林改官。陶先乞病。戊子,余亦解组随园。陶与余同踏月,云:“偷得闲身是此宵,白门何处不王宛平?芒鞋醉踏三更月,犹认霜华共早朝。”乙酉,余从广西归。陶方起病赴都,见赠云:“草草销魂过白门,故人招自己住随园。同看昨岁此时雪,仍倒空山累夕尊。竹压千竿青失影,峰铺四面白无痕。君行万里诗奇绝,何意重逢一快论!”余置酒,出路上诗相示。陶读至《秦缓墓》云:“一坏尚起膏肓疾,九死难医嫉妒心。”不觉泪下。询其故,为一爱姬被内人见逐故也。余欲安其意,适家婢招儿,年将笄矣,问:“肯事陶官人否?”笑曰:“诺。”遂以赠之。初春十五日,方毓川掌科、王孟亭太尉、朱草衣布衣、吕星垣贡士,添箱赠枕,各赋《催妆》。陶有诗云:“脱赠临歧感故人,相携风雪不嫌贫。当她意处无多少,未老年华欲仕身。”余和云:“故人临别最销魂,万里携囊袱被身。欲折长条无别物,自家山里梅花。”十余年后,陶从山右迁楚中司马,挈招儿再过随园,则孩子成行矣。卯时行,别名佛保,亦能诗。《听雨》云:“连朝二日碧苔生,疏馆萧疏夜气清。红烛当筵花拂帽,爱听春雨到天亮。”《雨窗》云:“照眼乌鲗亚短墙,晓看风雨太颠狂。生憎帘卷危檐近,点点飘来溅笔床。”佛保入泮后,年二十,以瘵疾亡。

有汉西门袁某卖面筋为业,《咏雪和东坡》云;“怪底六花难绣出,赏心悦目标女生何处着针尖。”又,波尔图缝人郑某有句云:“竹榻生香新稻草,男生不暖旧绵花。”几人皆贱工也,而诗颇有野趣。礼亲王世子檀樽主人,年少多才;客春,托桐城吴种芝士大夫索和《赤豆》诗,余尚未答。今春,又托尤水村以诗索序,读之,美不勝收。姑录其《火盆》十二韵云:“熔铸因良冶,围圆制作严。候移暄冷易,匠巧实华兼。炽炭熔拳石,飞灰散曰盐。兽环分四角,铜耳露双尖。箸拨金茎小,钳挑玉腕纤。非铛茶可沸,象鼎器无嫌。刺绣依秋阁,裁衣傍锦帽。暮霜凝北户,疏雪洒南檐。密室春先到,沉檀燕更添。冰壶初解冻,书案渐生炎。微觉披裘燠,无烦裹手拈。萧疏人静后,试卷却寒帘。”以仄韵而能整练若此,是怎么着才力耶1

吴江女史汪玉轸,有诗才,《偶成》云:“夜静更阑犹未眠,熏炉香烬不生烟。且推窗看中庭月,影过东墙第几砖?’,“风飘柳絮雨飘花,多少新愁上碧纱。借问过墙双蛱蝶:春光今在阿何人家?”

庐江胡梦湘孝廉,沈本陛先生之甥也,名光荣。早岁能吟,《归雁》云:“云淡影相失,月明声更稀。”《秋夜》云:“雁来月夜关河冷,秋到江城枕簟知。”《怀人》云:“绕径蛩声人迹少,一庭烟散月明多。”可谓何无忌酷似其舅。

古无别号,所称“五柳先生”、“江湖散人”者,高人逸士,临时有之,非若今之市侩村童,都有别号也。作俑自史卫王家纨挎子弟,闲居无俚,创为“云麓十洲”之号,此后,好事者从风而靡。前朝黄东发、本朝姜西溟两文士辨之详矣。近期太傅凡遇歌场舞席,有所题赠,必讳姓名而书别号,尤可嗤也!伶人陈兰芳求题小照,余书名以赠云:“可是那时陈子高?风度绝胜董娇娆。自将玉貌丹青写,镜里水花色不凋。”叔子何如铜雀妓?先人谐语最醒目。老夫自有千秋在,不向花前讳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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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曾南村尚增,面貌伟然,以庶常改知曲靖。尝诗戏西圃云:“几载柴桑为教头,当年元亮是州民。”因西圃居湛江故也。同舟访余白下,一路唱和,云:“潮通燕子趋京口,帆带蛾眉认姨妈。”“风微渔火重生焰,寺僻钟声半代更。”皆佳句也。后刺日照,署中不戒于火,女以救母故,与母俱焚。郴人为立孝女祠,南村亦以悸卒。

闺秀王贞仪字德卿,宣化太傅王者辅之女也。随其父谪戍塞外,《过潼关》云:“重门严柝钥,盘岭踞咽喉。白日干岩俯,长江一线流。”《登岱》云:“谷云蒸万岫,海日浴三宫。”女嫁南平詹枚,《辰沅道中》云:“雾气昏崖底,猿声咽树间。”俱有奇杰之气,不类女流。同里余秋农举人赠诗云;“修到詹何定几生,吟红闺里有双声。六朝山色分眉翠,九折黄流沁骨清。海徼宏篇饶健气,莺花小制亦多情。自惭同住乌衣巷,不识南接道韫名。”

王葑亭《夜行》云:“残星鸡口落,初日马头高。”郑德基《夜行》云:“蝶梦来驴背,鸡声隔陇头。”

颜古翁诗,对仗最工,有不可磨灭者,如“天哀孝妇五年旱,山畏愚公一夕移”、“门罗将相文中子,例变《春秋》史迁”之类。

以诗受业随园者,方外缁流,青衣红粉,无所不备。人嫌太滥。余笑曰:“于不读《里正大传》乎?东郭于思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医门多疾,大匠之门多曲木,有教无类,其斯之谓欤?”近又有伶人邱四、计五亦来受业。王梦楼见赠云:“佛法门墙真广大,传经直到郑英桃。”大老粗黄允修客死秦中,临危,嘱其亲朋老铁云:“必葬笔者于随园之侧。”自题一联云:“生执一经为学子,死营孤冢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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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帅杨清恪公锡绂,德望冠时,而诗才清妙。《夜行》云:“好风潜入夜,明月正当头。宇碧兼空阔,舟轻足泳游。微凉双袖薄,小照一萤流。此意凭哪个人识?前矶有钓钩。”《杨村》云:“微云不成雨,片月复宵明。柳外烟无际,河边市有声。飞流缘涨急,气肃为秋清。咫尺杨村近,吾宗有送迎。”《泊北夏口》云:“舟维凉雨后,人坐晚灯初。叶湿全低柳,波寒不上鱼。揽衣嫌葛细,得酒爱更余。亦有耽吟客,瑶篇孰起予?”《夕阳》云:“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夕阳。飞还鸦影乱,舞罢柳丝黄。客意衔山急,帆阴卧水凉。何人方独立?觅句向广大。”

余戊辰外用,走辞首相鄂文端公,蒙公留饭,论今世名臣,公少所认同。虽以杨江阴、尹望山之贤,公民意愿未满也。余反复问。公曰: “汝此去只有河督顾用方琮一个人耳。富贵无法淫,威武不能够屈,人叫做铁牛,作者许为英豪。汝往见之,但告以是自家徒弟,渠必异目相视。”余到清江,走谒,觉丰采温肃,果饶道气。谆谆以勿好名称叫戒。未几,公移节信阳,遂永诀矣。今五十余年,长安赵碌亭先生寄手卷来,乃公在梦里怀余座主留松裔少宰诗也。原唱云:“岁晚偏多兴,寒山画不成,松披云半岭,人立月三更。飘渺金台远,潺谖济水清。扁舟风雪夜,似听叩门声。”吾师和云;“有梦凭什么人寄?新诗画里成。信随秋雁远,魂想御风轻。饮水心常淡,观河笑比清。《春天》虽强和,终让凤凰声。”诗成,会稽王祺为作画,余加跋后,仍送还。碌亭,松裔先生之戚也。

诗家红袖多,青衣少。然鲍亨殷胄作杨素家奴,未尝非有名气的人。白下有郑Deji者,穆都尉仆也。《梅雨》云:“窗前一夜听梅雨,晓看堂前生碧苔。正惜满城花落尽,偏教残蕊燕衔来。”《马嵬》云:“马嵬坡下草萋萋,过客停车望欲迷。知是太真身死处,刺龟儿何忍踏香泥?”《朝天寺》云:“朝天山下川流急,短艇孤篷趁顺风。绝顶不知还会有寺,白云深处一声钟。”《元宵无月》云:“星桥火树满街红,微雨疏风过碧空。想是嫦娥开夜宴,云帘深锁广寒宫。”《除夕》云:“今夜不眠非大年夜,防他有梦见出生地。”《栈道》云:“马盘绝顶青霄近,人到天空壑低。”涧水势催群石走,浮云如拥乱山行。”《与友凤凰楼分袂》云:“作者如黄鹤去,君似白云留。”《赠隐者》云:“读书岂必皆观国,学佛何须定出家?”

作者乡鲍以文廷博,博学多才,广镌汉朝竹简,名动九重;不知其能诗也。余偶见其《夕阳》二十首,清妙可喜,录其一云:“一匝尘间夕又朝,晚来照旧满闲寮。疏分霜叶秋容淡,细点征帆别思遥。淡淡欲随城角尽,明明还带酒旗摇。迷藏惯匿西楼影,不似春愁不肯消。”别的佳句,如:“即刻看山多倦客,溪边扫叶有闲僧。”问何人闲袖遮西手,老作者空怀再少心。”“远引钟来云外寺,渐分灯上酒家楼。”“愿得少留墙一角,悔教高卧竹三竿。”“不愁一去踪难觅,却恐重来事转生。”“山外有山看未足,几遍倚杖立衡门。”皆妙绝也。可称古有 “鲍孤雁”,今有“鲍夕阳”矣。

青浦邵明经西樵圮,余丁未分房之荐卷也。后三十年,《过随园》云:“白首再投前荐主,绛帷宁拒老门生?”余读而感焉,问其年登八十,家有花园,在朱家角。余己巳到松江,顺路访之,拟师生再作停留,而西樵殁矣I所镌出行山居诗甚多,仅记其《病足》一联云: “跬步疑分域,同居怅各天。”《梧巢》云:“高树送声疑雨至,虚窗弄影怯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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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文达公曰修,与余同出蒋文恪公门下。戊子入都,过阜城,悦女校书采玉,意殊拳拳。后乞假归觐,余《送行》诗戏云:“桂林姑娘名采玉,当筵一曲歌《柳树》。后天临邛负弩迎,可还杜牧寻春否?”又十年,余入都补官,裘典试江南,相逢茌平道上。见赠云:“车中遥指影翩翩,忽讶相逢古道边。粗问行藏知差非常的少,谛观颜色胜以前。南来作者愧山涛鉴,北去君夸祖逖鞭。后会鲜明仍有约,归程期在阳节日。”是留宿旅店,见余壁上有诗,和未来云:“漫空飞絮揽春情,二十二日都无三十一日晴。水断虹桥迷古渡,云埋雉堞隐孤城。故人已别心犹惜,旧壁来看眼忽明。作者正耸肩闲觅句,不劳津吏远相迎。”辛未秋,裘又典试江南,到山中为余诵之。

诗有通首平正,无可指谪,而毫不招人爱。晋人称王安北相对不厌,去后人亦不思是也。唐霍王元轨有贤名。或问人,“霍王何长?”其人曰;“无长。”问者愕然。乃答曰:“人必有所短也,而后见所长。霍王无所短,又何所见其长?”二事皆可参悟。

历来闺秀及方外诗之佳者,最易流传。余编《随园诗话》,闺秀多而方外少,心颇缺然。方坳塘观望过访山中,谈及禅僧智朗,号渔陆,元宵人,性至孝,母殁出家,住持理安。《归省母墓》云:“风木惊心二十年,偷生只为学金仙。哪个人知杖锡归来日,荒草丛中国化学工业进出口总集团纸钱。”“蓬鬓荆钗苎布裙,夕阳影里泪纷纷。趋前欲讯重泉恨,吹过东风一片云。”《改葬》云;“别后匆匆掩一棺,多年浅土忍重看?故衣断线痕犹在,静树摇风骨已寒。西崦非常通夜梦,南陔空说洁晨餐。慈恩欲报终难报,徙向平原意少安。”又,宿迁光寺僧西林有句云:“金蕊野径僧归寺,红树村庄人倚楼。”亦有画意。

别国方言,采之入诗,足补舆地志之缺。古代人如“鲰隅跃清池”、 “误小编一辈子路里采”之类,不一而足。近见梁孝廉处素履绳《题汪亦沧〈东瀛国神海编〉》云:“贡院繁华系客情,朝朝应办几番更。筵前只爱红裙醉,拽盏何缘号撒羹。”贡院”者,馆唐人处也。佐酒者号 “撒羹”。“煤油拭鬓腻丫鬟,妾住花街任往还。那管吴儿心木石,我邦却有换心山。”妓所居处山名“换心山”。“十幅轻绡不用勾,倩围夜玉短屏幽。通宵学枕麻姑刺,好向床前听斗牛。”其俗以木为枕,号“麻姑刺”,直竖而不贴耳,故至老不聋。李宁圃左徒《常德竹枝》云:“销魂种子阿侬佳,开袱千金莫浪夸。高卷篷窗陈中午举行的舞会,争夸老衍貌如花。”六篷船幼女呼“阿侬佳”。梳笼谓之“开袱”。幼女梳笼,以得美少年为贵,不计财帛。呼婿曰“老衍”。李公《竹枝》,亦有都知录事之不可不报事人,以其人都有可取故也。其一云:“金尽床头眼尚青,天涯断梗寄青萍。红颜侠骨今什么人是?好把黄金铸阿星。”幕客某,流落潮阳,魏阿星时邀至舟中,须要备至,五年不衰;病愈,复资之赴省。又十年,携重赀复游于潮,时星已色衰,载客他往。某居潮半载,俟星归,酬以干金,为脱噩籍。其二云;“艳说金姑品绝伦,阿珠含笑复含颦。道侬也可以有冰霜志,要待蓬莱第三人。”金姑,即“状元嫂”。阿珠,亦不日常玉女。有数贵官,艳称 “探花嫂”卓识坚操,人所不比。阿珠笑曰:“妾貌虽逊金姑,而志颇向之;惜未遇探花、榜眼耳。”其三云:“日向船头祝逆风,青溪三宿药炉空。星轺不许骑双凤,却悔腰间绶带红。”某学使惑于狂风、小风,自潮至青溪六歹里,缓其程至十余日;抵岸,又托病,在船三宿而后去。二风亦为之卧病经年。其四云:“除此之外萧郎尽路人,宝儿憨态最情真。新诗正是三生约,炯炯胸的前边月一轮。”常德某与宝娘交好,特为铸镜一枚,镌其定情诗于背。宝娘日夜佩之。

山阴王梅卿女士,能诗,精音律。自伊父被议殁后,茕茕无依。余虑名门之女,竟至流落,故感到继女,而教陈竹士举人聘为继室。合卺后,子固、叔姬双双三朝回门。梅卿献诗,情词悱侧。并云:“俟干阿奶百多年过后,愿持四年之服。”余感其天良,为之泪下。诗曰:“等闲扶上碧云端,得遂依依膝下欢。风力尽催花絮堕,日光能破雪冰寒。回生法试慈悲大,入骨恩深报答难。愿化衔环双喜鹊,为爷百岁报平安。”梅卿有诗稿百余首,余选其尤佳者,交梓人刊入《闺秀集》中。竹士两娶才女,先纤纤,后梅卿,亦奇1梅卿初名雅三。

出差使伊犁,襄赞军事;《在黄制府行台即席有作》云:“使相钧衡老将旗,西乌兰察布阁喜追随。谈深席上杯行数,坐久窗间日过迟。任事肩无旁卸处,安边功是已成时。天兵讨叛非勤远,此意须教万姓知。”又《元春试笔》云:“年年染翰挥毫手,乍喜金鞭控铁骢。”呜呼!以一学子,而能走万里,赞军事机密,与沈文悫公以小说家而受帝宠者,皆近今所未有。可称吾榜中得人最多,张乖崖不得擅美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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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王太师廷言偶过随园,见园丁斫竹补篱,因得句云:“惜花须记把篱编。”隐患于对。十23日,独酌无聊,忽得“嗜酒不要紧和影醉”七字,急书以示余。余览之,击节不已。因记范味醇《旅思》云:“梦醒挑灯抱影眠。”亦佳。皆本于六朝“闲行影自随”五字也。

作者乡金举人霖,眼旁莲灰,自号钟情山人;幕游大梁,执贽随园,拓汉代印章百方而去。诗古峭可喜。《西塞山》云:“志和挥手去,冷落少微星。蓑笠高风远,鱼龙夜气腥。江云走虚白,石壁断空青。唯有金湖月,年年照翠屏。”《江浪余生歌赠万别驾》云:“海庄别驾量如海,生死存亡气不改。飙风促浪高百尺,别驾气稳如鼎鼐。风狂浪急船不支,舵工水师无所为。排风挟浪未瞬息,磅礴一声桅下垂。从人狂叫齐涕泣,船尾向天如壁立。别驾迟徊步慢移,顾谓诸君莫惶急。以手指浪浪即摧,江上风回水倒开。斯须江水几及膝,艇子恍从天上来。嗟哉海庄性笃厚,先唤从人上岸走。笋舆无恙亦相随,有如嫂溺能支援。回过头看独剩樯梢动,片舫低昂浪轻送。归来歌啸月满楼,蛟龙影灭秋江空。”他如{郊外》云:“宿云平接地,新涨远浮天。”《画鹰》云:“风边秋影静,堂下鸟声空。”《夜坐》云:“花影一庭虫四壁,江声千里月三更。”《春冷》云;“鸟声着意试空谷,云影有心低渭河。”皆妙。

吕耜堂客分宜,见《严氏家谱》载:世蕃有兄,名世蓝者,家居不仕,睦邻敦族,后不罹于祸。今之子代,皆其子孙也。梁孝廉过而吊之云:“兄岂难为非竞爽,子能不肖始称贤。”

雅三父名谋文,字达溪,为交河令,《狱中寄女》诗云:“平时小别已牵愁,况小编年衰作楚囚。劝饮花前何日再?课诗灯下此生休。舟倾宦海真如梦,柝搅离魂又到秋。料得闺中垂发女,也应北望泪双流。”此诗梅卿记之,而诵与余听者也。

卢雅雨先生转运揭阳,以渔洋山人自命,尝赋《红桥修禊》四章;一时和者千余名。余俱未见。而知识分子原唱,余亦不甚爱诵也。及其致仕,《留别岳阳》诗,竟成绝调:真所谓欣喜之词难工,感怆之言多妙耶?其词曰:“脱却银黄敢自怜?不才久任受恩偏。齿加孙冕余三虚岁,归后欧公又五年。犬马有情仍恋主,参苓无效也凭天。养疴得请悬车日,五福何人云尚未全?”“平山回望更关愁,标胜家家醉墨留。十里亭台通画舫,一年箫鼓到首秋。每看绛雪迎朱旆,转似马唐山恋白头。为报先畴墓田在,人生未合死商丘。”“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云消宦海,始知烟月足家园。岁时社集牛歌好,乡友筵开鹤发尊。痴愿无多应易遂,杖朝还会有引年恩。”呜呼!后公果将杖朝矣,乃竟不得考终。余吊之曰:“潘安仁闲居竟不终,褚渊龟年真非福。”《列子》云:“当生而生,福也;当死而死,福也。”其信然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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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公子继昌字述之,小尹尚书公子也。年少,而诗笔甚佳。今春余过邗江,出诗见示。《霜信》云:“莫道坚冰意尚迟,新寒料峭已霜期。桥头可验惟人迹,镜里难期是鬓丝。凉夜丰山钟暗递,悲风绝塞草先知。枫林染遍如花样,新闻传到又何时?”

番人最重铜鼓,即剥蚀而声空空者,可易牛千头;相传为诸葛孔明征蛮所铸,不知《后周书·马援传》已载之矣。余辛亥至粤,金中丞得鼓二面,命余作赋,大加褒扬,即命刻江西志书中。乙巳岁,余重游泰州,阅《省志·艺术文化》一门,国朝首载此赋;且惊且感,题一绝云:“五十年前《铜鼓赋》,自家披览自家怜。不图漓水《崇文目》,竟冠熙朝第一篇。”

考证之学,本朝最盛。然能兼词章者,西河、竹坨四个人之外无余子也。前段时间处素、谏庵两昆弟,颇能兼之。处素将至台北,遇顺风,云:“江天如拭晚成晴,帆饱舟轻浪不惊。斜日风百枝(按:中华民国本“风回草”作“渐从鸦”。)背落,残霞犹映树边明。饭丸乌接神应助,沙觜风百枝有声。频向篙工问前路,烟中引导武安城。”别的,五言如:“怪松连石长,归鸟杂云飞。”星低疑在岸,月近总随船。”谈淡虫语续,人静鼠声来。”“浪花入船窗,添笔者砚池水。”七言如:“星星的光堕水白于月,树色粘云暗似山。”荒寺鸣钟惊鹭起,孤村唤渡少人应。”皆妙。

两雄相悦,如变风变雅,史书罕见。余在粤东,有少艾袁师晋,见刘霞裳而悦之,誓同衾枕;忽为事阻,五人涕泗涟如。余赋诗咏之。不料事隔十载,偕严小秋秀才游大梁,遇计五官者,风貌儒雅,亦慕严不已;竟得交欢尽意焉。为严郎贫故,转有所赠。余书扇赠云:“计砚吴国有精苗,生小能吹子晋箫。哺啜可观花欲笑,芳兰竟体笔难描。洛神正挟陈思至,严助刚为宛若招。自是人天欢畅事,老夫无分也魂消。”临别,相互洒泪。小秋作{告辞难》词云;“花落鸟啼日暮,悲流水西东。悔在此以前意挚情浓。问东君仙境许依通,为底事玉洞桃花,才开三夕,偏遇东风?最堪怜,任有游丝十丈,留不住飞红。 春去也,五更钟。隔云烟、十二巫峰。恨春波一色摇绿,曲江头后天挂孤篷。偏逢着杜宇啼时,将离花放,人去帷空。断肠处,洒尽相思红泪,明月二分中。”

余髫年入泮,人来相贺,而余不知其何以贺也。读宋人李防《赠贾黄中小孩子》云:“见榜不著名字贵,登筵未识管弦欢。”方知古时候的人措词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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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按:本卷以下十余条原缺,据乾隆大帝本补。)

三十八

大兴方介亭维祺,藕船主人之弟也。过随园见访,适余已赴哥伦布,蒙其题壁云:“白门系缆月中生,欲访随园坐待明。若使当年恋斗米,安能此地驻长庚?著书久读知风格,好句遥传见性子。人到蓬山还隔面,追公直下润州城。”

刘拨字文言和白话,云南沔阳州人;少颖慧,过目成诵。比长,大义灭亲。能驱魑魅罔两,有某氏女为怪所迷,自称丁老公。刘访知是野庙木偶,执而枷之,怪遂绝。诗亦清老。录其《新堤》云;“鼓柑晨光里,弯环一港通。林鸠犹唤雨,樯燕欲凌风。帆影江烟外,人家水气中。什么人怜秧李树,如雪吐晴空?”他如:《过白湖》云;“微波不动处,新月自然生。”《咏月》云:“宿树鸦声定,侵窗花影移。”俱妙。

黄冈宫霜桥善画能诗。余在李明府屏上,见其《秋夜寄友》云: “新凉如水扑帘勾,唧唧虫声动旅愁。人到饥寒才作客,树无风雨不成秋。静听砧杵催长夜,误煞关河说壮游。就是相思无着处,一声征雁下西楼。”又,《新柳》云:“青未能牵花市鸟,绿将扶出酒家帘。”

先辈《吊张太岳孩他爹》云:“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张船山军机章京题其曾祖眉山相国祠堂云:“功名立后田园尽,恩怨消时俎豆公。”余哭西林娃他爸云:“边疆功过青天在,将相荣华碧水沉。”三诗意境,不约而合。

响声分裂,不但隔州郡,并隔古今。《谷梁》云:吴谓“善伊”为“稻缓”。吉安人呼“母”为“社”。《世说》:王太傅作吴语曰:“何乃淘?”《唐韵》:“江淮以‘韩’为‘何’。”今皆无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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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亚基尔李堂字允升,不事举业,为人权参店事。余到阿德莱德,以诗求见,年才弱冠,貌亦温雅。记其{首秋即事》云;“镇日柴扉掩绿阴,久抛双屐罢登临。入秋病鹤惟耽睡,经雨凉蝉欲废吟。拣墨试磨亲得研,焚香闲抚旧修琴。谦师煮茗通三昧,兴好频携短策寻。”佳句如:“雨声初到树,寒气欲侵衣。”蓣牵花片聚,水啮树根虚。”冻解空池梅有影,雪铺幽砌月无痕。”皆清雅可诵。

余今岁约女弟子骆绮兰,同游千岛湖。余须看过春梅方出游,而绮兰约女伴先往;及余到湖楼,则已先13日归矣。见壁上题诗,咏《秋灯》云:“独坐影为伴,闲窗对短檠。照人虽一笑置之,观小编自鲜明。焰小知风急,光寒避月盈。欲挑还住手,无助听残更。”《秋扇》云;“暑消新雨后,人困晚凉天。”余爱其清妙,即手录以归。

丙午5月十七日,余平昼无事,翻阅近人诗集。正看夏正沈正侯诗未三页,阍者来报:正侯与僧亦苇到矣。余为欣喜:信小说之真有神也。沈呈新作。余爱其《贵池道中》云:“云遮山入眠,风急鸟移家。”“贪睡每教儿应客,好吟且听妇持家。”《登套环山》云:“哪个人云景室山高?小编道不及客。作者立最高峰,比山高级中学一年级尺。”《听琴》云:“花含帘外笑,鸟歇树头音。”不料别来五年,诗之进境如此。

德阳经纪人汪令闻,余姻戚也。丙辰、辛亥间,余及见其盛时,招致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学宾诸公,有琴歌酒赋之欢,然其徽言佳句,竟不传也。今三十余年矣,余过邯郸,其孙号源波者,以诗来见。有句云,“高峰匿景昼如晦,野草作花秋似春。”又云:“特意篷窗高卷起,不辞风露为看山。”皆清峭可爱。问其近况,久不名一钱矣。吁!家产尽而后小说家生,异哉!

偶见坊间俗韵,有以“真元”通“庚青”者,意颇非之。及读《三百篇》,爽然若失。“山榛”、“隰苓”、“十蒸(按:原来的书文“真”,据民国时期本改。)”,通“九青”。“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是“一先”、“十一真”、“十蒸”俱通也。《天问》:“肇锡余以佳名”,“字余曰灵均”;“八庚”通“十蒸”也。其余《天问》、《九辨》,俱“九青”通“文元”。无怪老杜与某曹长诗,“末”字韵旁通者六;东坡与季长诗,“汁”字韵旁通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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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公子岑松,秋槎明府之子也。《莫愁湖杂诗》云:“人穿柳絮如冲雪,船傍鬼客半入云。花压玉楼春至早,月留金管夜归迟。”

方藕堂维翰,与程鱼门因诗文交好,遂成婚姻。后藕堂补官南京,年四十无子。其老伴为置一妾,而藕堂于役吴兴,竟未知也。归后欣喜,赋诗谢内云:“中年华发渐成丝,羞对红妆入绣帷。冀作者免为今伯道,知君曾读古《螽斯》。刚逢灯月交辉夜,乍见衾稠与抱时。良愿早符燕姑梦,春王者香发正盈墀。”又,《赤芍药》云:“丰台十里春如梦,风软沙平感旧游。悔自南来音讯断,一年春尽贰次头。”

丁卯冬,余访明竹岩新于武佑场,盘桓25日,极唱酬之乐。追思二十年前,其尊人作江宁方伯,互相置酒看花,忽忽如梦。惜其弟铁崖亨知命之年徂谢,余将作哀词以挽之,惜无事实,故匆匆尚未暇也。录其《青冢驿夜行》云;“空山夜静悄无声,皓月霜天十分清。习贯浑忘身万里,途长不觉漏三更。寒星天际时时换,道中竟日所行,多“之”字路。中雪悬崖处处明。历尽高寒清到骨,人生多少个闽东行?”竹岩尤长于言情,《寄内》云:“料得内宅应有梦,计程先自己到辽西。”“细字含情临洛浦,新诗掩卷爱《周南》。”俱秀雅可诵。

李松云大将军修太湖,游者题咏甚多。有姑苏名士朱滋年题三首云:“亭台好占水云涯,水上雕窗透碧纱。爱煞梁间双燕子,栖来犹恐是卢家。”传神妙笔等分香,雾鬓云鬟浅淡妆。道是洛神生劫后,题诗合写十三行。”玉勒金鞍几辈过,看小说家比看潮多。争呼十五双鬟女,教唱随园《水调歌》。”盖墙上见余诗而作也。

余祝彭都尉寿诗,“七虞”内误用“余”字,意欲改之。后考唐人律诗,通韵极多,因其中止。刘长卿《登思禅寺》五律,“东”韵也,而用“松”字。杜草堂《崔氏东山草堂》七律,“真”韵也,而用“芹”字。苏濒《出塞》五律,“微”韵也,而用“麾”字。明皇《饯王腹巡边》长律,“鱼”韵也,而用“符”字。李商隐属对最工,而押韵颇宽,如“东、冬”、“萧、肴”之类,律诗中竟时时通用。唐人不以为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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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陈花南韶官居理问,而卜居南湖梅庄,献身吏隐之间。有{君山寻浮远亭》诗云;“不识君山路,偏寻浮远亭。江涛回岸白,树色接城青。樵响来何处?禅扉静不扃。娟娟修竹里,何日读《黄庭》?”

武臣能文,皆太平盛事。,“公侯干城”,见于《周南》;“郁谷悦礼乐而敦《诗》、《书》”,见于《左传》。余游贵池齐山,见壁上镌岳飞诗云:“年来尘土满征衣,偶得闲吟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完,马蹄催趁月明归。”想见名臣落笔,自然超妙,不独有曹景宗之能谐竞病也。近余又得几位焉:镇江都统阳公俭齐春保,《登北固山用唐人孙鲂韵》云:“古屋倚苍冥,吕蛲耸地形。波连湘浦阔,山抱润城青。远树迷江驿,寒烟淡晚汀。故人不可知,岚翠满空庭。”《咏敝裘》云: “自是一腔春意满,故教两袖尽开花。”可称趣绝。松江提督陈公树斋大用《阅兵皖江登大观亭》云:“浩浩黑龙江天际横,地连吴楚一波平。苍茫草树迷遥浦,历落帆樯趁晚征。斜日堕城千堞迥,渔灯点水乱星生。不知凡几豪杰事,都付潮声彻夜鸣!”《寄怀程也园》云: “今宵夜气剧贫苦,底事逡巡欲睡难。月球满庭花树静,料应词客也凭栏。”两公位登极品,而风貌秀整,谦若文士;皆蒙其先来见访。《毛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其斯之谓欤?

彭城姜贡士宸熙,号笠堂,《水浮萍》诗云:“春水方八月,杨花又毕生。”《晚眺》诗云:“晚烟都在树,春雨不离山。”《岁暮》诗云:“睡重知春近,人忙觉岁残。”邯郸节度使张公,为余诵之。

弘历丁亥,秋闱榜发。主试刘云房、钱云岩两举人入山见访。余告之曰:“今科第二名孙原湘,余之诗弟子也。渠丙辰落第时,室人席佩兰以诗慰之,有‘世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之句。今孙郎出二公门下,唐钱、刘与李、杜并称,伊妇之诗,竟成谶耶?”二公大喜。余将此语札致佩兰。渠覆书云:“读先生札,夫妇笑吃吃不休,因兰《贺外》诗,与前辈心有灵犀也。”其诗载《女弟子集》中。

沈总宪近思,在都无家属。项霜泉嘲之,云:“三间无佛殿,多个有毛僧。”鲁观看之裕,性粗豪而屋小,署门曰:“两间东倒西歪屋;叁个南腔北调解的人。”薛征士雪善医而性傲,署门曰:“且喜无人为狗监;不要紧唤作者作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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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门樊绍堂善陶文,能画,工篆刻,年三十而亡。诗稿散失,仅记其《别随园》一绝云;“西向仓山谒作者师,离魂渺渺有意外?真空悟彻三干界,待索灵根再学诗。”

晚年十八,受知于浙督程公元章,送入万松书院肄业。离家二十里,夜不能归,辄借榻常德沈谦之、永之寓所。后永之同举辛酉乡榜,官至粮道,晚年结儿女亲家。而谦之以一孝廉,中年捐馆,深可悲也!今春,其子东桥寄《竹翠溪堂诗集》来,读之,想见当年謦咳。《即席赠严崧瞻举人》云:“萍浮梗泛得融为一炉,酒赋琴歌不厌频。君莫伤时悲不遇,红尘多少匹老婆!”《钓台》云:“王气终应在庄陵,菟肩麦饭记飘零。故交贫贱如相忘,帝座何由犯客星?”二诗都有依托,足以风世。又,《谢僧饷茶》云:“幽绝精蓝莫记名,到门唯有老僧迎。烹茶不是在青山绿水,那得一杯如许清?”五言如:“雕随远山没,帆带夕阳飞。”“离情花落后,春病雨声中。”水阔疑无岸,云昏不辨山。”皆佳句也;东桥,名鼎生。

“东瀛影里看金轮”,宋文县令诗也。如皋范贡士昂千赋得此句云:“极目万山犹拱宋,蹉跎一霎恐移阴。”颇写得出忠臣心事。

余憎人自称别号,前已论之详矣。偶翻《杨升庵集》,有《讥别号》诗,云:“曾参名参字未传,目前别号转纷然。子规本是能言鸟,恰又教人唤王新宇。”

同年成卫宗,宰南安。小婢春桂于后园获石印,文曰“忠孝传家”,成题云:“孔龟张鹊难重觏,此石摩挲亦颇宜。愧作者干生期许在,尽教世守作良规。”余宰江宁时,聘史苕湄为记室,成识之于署中;后为江西司马。史馆冯观望家,相见甚欢。秩满将西渡,留别史云:“卅年旧雨各西东,忽漫相逢大海中。自是壮怀同作客,不堪衰鬓已成翁。世情转烛贫交久,物态浮云老眼空。他日故园应聚首,一樽相对话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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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戊午,史胄斯宫詹公典试山西,子文靖公年十八,读书京邸。宫詹令迟岁观场,不必亟亟。文靖公必欲骑行,私求其母彭太太太。彭述宫詹之意,且笑曰;“无力措办考具。”文靖公偷拔太爱妻金簪去,曰;“办卷烛足矣。”太太太佳其志,许之。遂领乡荐。次年,入翰林。宫詹公督学浙北,闻捷音,因事出意外,口占七律寄云:“垂髫何意着先鞭?且喜书香得再延。工作千秋今天始,声名一夕满城传。登科岂足荣乡友?稽古还须及少年。律己贵严人欲恕,昔人明训有遗编。”从此食禄六十四年,官至相国。家有牙牌云“六局长史,八省中华全国总工会督”,载余撰神道碑中。

东桥设帐永之家,教其孙女全宝,即许配阿迟者。年才十五,娟好闲静,即已能诗。《寄外孙女音保》云:“与君分手忽经年,长自关怀望日边。几欲寄书鱼雁少,今朝才得劈云笺。”净几明窗喜不支,曾同砚席曰亲师。近来隔断3000里,忆否春风并坐时?”《即事》云:“首夏日光照眼明,绿杨芳草雨初晴。清阴绕径浑如画,闲面窗前听鸟声。”嘻1三首一气卷舒;阿迟与之同年,尚无法作一韵语;岂吾家诗事,现在不传于儿,要传儿妇耶?

罗利桃花坞有女孩子,姓金名兑字湘芷者,诸生金风翔女也,年甫十三。有人录其《秋天用杂货物兴》云:“无事柴门识静机,初晴树上挂蓑衣。花间小燕随风去,也向高空渐学飞。”“秋来独有睡本事,水槛风凉近石湖。却笑溪边老渔夫,垂竿整日一鱼无。”

圣祖南巡,偶觅《乐府解题》一书,出干金,竟不可得。后见郭茂倩解乐府云:”藁砧’者,砍也。‘山上山’者,出也。‘短刀头’,擐也。‘破镜飞上天’,半月也。言夫在什么地方,‘山上复有山’,已飞往也。‘何当大刀头’,还期然则半月。盖隐语也。”余按:刘启时,夏侯宽为乐府令。武帝乃立乐府采诗。郑樵云:“乐府有因声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声者,亦有声有歌者,无声无歌者。崔豹以义说名,吴兢以事解目,其失传一也。”

寇莱公梦里诗云:“渡海只十里,过山已万重。”后贬雷州渡海,方悟前诗成谶。范仲淹公咏《月》云:“已知千里共,犹讶一分亏。”后好不轻易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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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然后知不足。张月楼《自忏》云:“自家谩诩便便腹,开卷方知未读书。最羡两堤杨倒挂柳,看他越老越心虚。”

乙丑10月,余与吴门陈斗泉先生,同游天台。斗泉与余步月云; “作合在山水,南桥风景清。·滩声乱人语,岩月隐江城。共有烟霞癖,何人怜羁旅情?来朝理筇屐,华顶拨云行。”又,《杂咏》云:“一行纡回渡翠崖,杳无人迹落苍苔。白云抹断丹台路,知是前峰雨欲来。”斗泉善画,雅得二王神韵,故诗中亦含画意。

长汀洪丹采泰州咏《长干塔》云:“浑疑天柱从空降,欲信云梯可上溯。”二句殊雄伟。倪司马春岩咏《里湖》云:“段桥合是儿家住,湖水当门作镜奁。”二句殊清丽。

庚申3月,陈竹士先生寓吴城碧风坊某氏。一夕,梦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昨夜春风带雨来,绿纱窗下长莓苔。忧伤生怕堂前燕,日日双飞傍砚台,”东风几度语流莺,落尽庭花鸟亦惊。最是清静后,隔窗悄听读书声。”及晓,告知主人。主人泫然曰: “此亡女所作。”

二姨嫁沈氏,年三十而寡,守志母家。余幼时,即蒙抚养。凡浣衣盥面,事皆信赖于姑。姑通文学和管军事学。余读《盘庚》、《大诰》,苦聱牙,姑为同渎,以助其声。尝论古代人,不喜郭巨,有诗责之云:“孝子虚传郭巨名,承欢不辨重和轻。无端枉杀娇儿命,有食徒伤老妈情。伯道沉宗因缚树,乐羊罢相为尝羹。忍心自古遭严谴,天赐白银事不平。”余集中有《郭巨埋儿论》,年十四时所作;秉姑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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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贡士森字香海,掌教真州,西江人也,而不染西江派,以诗见示。《真州城东岸边》云:“人事难谢绝,作者心清且闲。开门送客去,傍水看花还。溪岸春10月,渔家屋半间。桥边有钓石,分坐听潺谖。”《舟中》云:“新月看欲上,水程行未休。雁声沙际起,山色暝中收。心远偶思画,身闲时在舟。忘情羡渔者,垂钓坐溪头。”俱有王、盂遗音。

余每下苏、杭,必采诗归,以壮行色;性之所耽,老而愈笃。近有闻风而来,且受业者。蒋莘,字于野,年才十九。《游古庙》云:“山外野僧家,孤龛半落霞。磬声流树杪,铃语绕檐牙。波静鱼近镜,香消佛散花。小编来无别事,应许问楞枷。”《山行》云:“村古藤为瓦,溪幽树作桥。”《飞穰》云:“天下援非易,杨枝洒未忘。有心擎法界,眨眼之间过秋光。”《表忠观》云;“铁券已分唐土地,玺书曾奉宋春秋。”皆妙。其弟名蔚,字起霞,年才十六。《落梅曲》云:“一树幽花世外姿,依依水浅月斜时。无端玉骨飘零甚,不怨东风恰怨哪个人?”神山昨梦夜逡巡,花底闻吹紫玉声。三叩素扉人不见,满庭残雪落无声。”《咏王半山》云;“竟使红羊成小劫,几同白马害群贤。”《偶成》云:“细雨一帘飞燕子,春寒几日又花朝。”两昆季皆未易才也。起霞爱赵子龙松诗,题七古一章,奇横谲诡,惜篇长,无法备录;为录稿寄与云松。

洛阳诸生张本,字友堂,为山长常胜将军松所赏。张《赠山长》云: “可能当得逢人说,从此专为悦己容。”布里斯托小说家方大章因刘霞裳而来受业,《赠霞裳》云:“扶持玉局寻花杖,接引龙华会上人。”

余过观世音门,有《题燕子矶》诗,不知什么人之作,虽刻画“燕子”二字,有伤大方,然其苦心难没。诗云:“满岸蒹葭伴侣稀,寿春化石影依依。潮回似欲衔泥去,浪急还疑远期贴水飞。绝似谢安高第在,还猜杜拾遗片帆归。矶边莫怪春风冷,岁岁苍苔换羽衣。”又:“山峻喜添龙虎势,台空懒傍凤凰飞。”

湖南帅兰皋先生,名念祖,督学湖南,一时学者,都入网罗;半皆苏耕余广文为之先容。苏故壬申举人,善于月旦:吾乡名士,多出其门。惟余未成年未往。帅公来时,余年十九,考古学,赋《秋水》云:“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烟不起。”公加叹赏。又问:“‘国马’、‘公马’,何解?”余对云:“出自《国语》,注自韦昭。至作何解,枚实不知。”缴卷时,公阅之,曰:“汝轻年,能知二马出处足矣;何必再演说乎?”曰:“‘国马’、‘公马’之外,尚有‘父马’;汝知之乎?”曰:“出《史记·平准书》。”曰:“汝能对乎?”曰:“可对‘公牛’。出《易经·说卦传》。”公大喜,拔置高端。苏先生闻之,招往矜宠,以不早识面为恨。先辈之爱才那样。后帅公为青海布政使,窜死台上。余赋五古哭之,末四句曰:“青蝇宦海飞,白骨沙场抛。何当抱孤琴,塞外将魂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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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子,余游天台,{留别送者琴典史齐公子》云:“七十年华千里路,劝侬还要再来游。”自分无再来之事,而意外乙卯春,又到天台矣。辛丑,余年五十,题嵇二公子诗云;“者番一别侬衰矣,此后难禁三十年。”亦自料必无八十之寿也。及至丙寅,而又见公子于锡山。屈指计之,刚三十年。

吴门戈小莲培,吾家侄婿也。诗笔清矫。《笔架山》云:“不辨翠微色,苍茫夕照浓。涧喧争一水,寺近锁千峰。烟隔云间月,声传花外钟。近人归去后,唯有白云封。”《无题》云:“可奈相逢处,翻生落漠愁。人前浑不语,留意在肉眼。”《绣球》云:“团团微雨湿,片片春风冷。蝴蝶窗外来,飘摇乱花影。”

法国巴黎曹锡辰眉毫尽落,曹赠眉以诗云:“汝能速反乎?吾将报汝以扬伸卓竖,誓不与汝以颦蹙低攒。汝来否乎?吾将迟汝于天台、雁宕之间。”

香亭在南安舟中书《所见》云:“沿滩鱼网列西东,十网扳来九网空,能狎风浪无耐性,也难江上作渔翁。”又:“每到急流争捷处,大船让与小船先。”俱诗外有诗。

诗有正喻夹写,指鹿为马之语,最妙。王介祉咏《铁马》云:“依人檐宇下,底作不平鸣?”香亭《阻风》云:“想通天上银河易,力挽世间风气难。”周之桂咏《秋暑》云:“傍晓灯偏光焰大,罢官人越来越热中多。”董曲江长史《过十八滩》云:“漫夸利涉乘风便,始信中流立脚难。”周诗成时,适有罢官者冒炎夏入都,读者愈觉其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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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龙阳女史赵玉畦《湖上泛舟》云:“鱼鳞江上碧烟开,月影萧萧度树来。一片渔歌何处起?芦花深处小船回。”

少年之诗,往往有句无篇,能全体完密者最少。京口左墉,字兰城,年才弱冠,而风格清稳。《舟过南京》云:“梁溪山色好,向晚放舟行。名酒分泉味,吴歌杂橹声。人家多近水,倒插杨柳半遮城。遥见斜阳里,长堤一线平。”《湖楼》云:“夜静披衣坐,湖光浸满身。远山微有月,近岸寂无人。舟小渔成市,村孤树作邻。碧天凉似水,钟鼓报深夜。”《秦淮》云:“客中无酒醉花朝,骑马闲行过板桥。蝶影乱飞芳草路,歌声争送白门潮。重寻旧院人何在,空对斜阳恨未消。唯有春来堤上柳,年年烟雨换长条。”通首音节清苍。

诗能入人心睥,正是佳诗,不必有名气的人老司机也。大梁学子岳树德滋园,初学为诗,《西宁夜泊》云:“橹声乍住月尾明,散步江皋宿雁惊。忽听邻舟故乡语,纵非相识也关情。”《佛寺》云:“寺荒僧去钟犹在,碑老苔生字半存。,’叫\艇》云:“满载什么人知都以月,轻飞始信不关风。”其弟树仁,字漯河,亦能诗,《题随园》云:“依山偶盖看花楼,楼上看花五十秋。到此任为门外客,匆匆行过也回头。”《晓步》云:“黄鸟啼破绿杨烟,唤醒东风二月天。宿露欲唏云气散,全新风景到人前。”“日日循途自往还,胸中绘得好溪山。今朝贪看沿堤柳,走过平桥错转弯。,’《春闺》云:“吟罢伊何人共唱酬?金炉香烬漏声稠。侍儿俯仰偷眠态,似向灯旁暗点头。”

戊午春,余偕陈竹士游四明,渠《路上》诗云:“风外潺潺识坝来,百夫缆曳客船回。波心一掷如飞弩,怒把春江水划开。”

余少时兴奋跳荡,为咱乡名宿所排。惟柴举人名致远、号耕南者,一往情深。庚子春,柴读书孤山,余寄札云:“秋将至矣,颇欲掩帷;春实佳哉,未能端坐。”余数行,泛论友朋。柴答云:“赤炜今后,青春摄人心魄。足下端坐未能,仆且懒索香熏矣。来书倦倦人物,此间俗子如春萍,何从觅佳客?昨无聊,闲步登孤山之巅,折梅哪个人赠?可怜可怜!某某辈,仆不可能定其为人。鄙意: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如是而已。晴日早来,当以此论,质之逋老。”余爱其措词隽雅,有谷子云笔札之妙,藏箧中五十余年。耕南《夜游孤山》有句云:“月行疑踏水,花坐当熏衣。”后客死江西。丙寅年,余至其家;内人出见,白发萧然: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光景。

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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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己巳春,余欲西行,苦无路资。适耕南之兄东升就馆高安,挈余同至署中,赠金一笏,裁得裹粮至粤。一路舟中联句。过玄武湖,野有树,大可蔽牛,已朽折委地矣;旁一小枝,穿根而出,高十丈余。相传,明太祖与陈友谅战时,此树代受炮,故封为“将军”。于今尚有烧灼痕。柴首唱云:“大树兵火余,枯根尚委地。”余续云:“曾抱纪信忠,一死代汉帝。”柴云:“轮困根盘存,焦枯枝叶弃。”余云:“丛丛莓苔痕,郁郁霜露气。”柴云:“祖干日本倾,孙枝小龙继。”余续云:“穿出盘古真人坟,犹作挈云臂。”东升叹曰:“二语险绝,可不要续成矣。”互相一笑而罢。东升赠余五古,仅记二句云:“浩气盘九疑,晴襟豁万谷。”呜呼!当日无柴君,则余何由得见金公?又何由得从粤西至都下哉?后丁亥年,余往底特律访柴。邻人云:“全家都在广西。”东升亡后,未曾归葬。余哭以诗,载集中。

丹徒张舸斋之父名堂,字季升,号南原,生有清才,二十七周岁卒。舸斋以遗稿见示。录其{晚宿丁角村舍》云:“夕晖将敛照,归鸟亦依林。平野烟光合,孤村树色深。倦投茅舍宿,醉拊瓦盆吟。一夕安眠好,来朝向碧岑。”《八仙岭庄》云:“平泉草木徒夸丽,金谷楼台已作尘。剩有斜阳七层塔,天风时复送铃声。”《春季雨霁》云:“新月未生影,余春犹作寒。”《夜过云阳》云:“秋声夹岸荻苇动,夜气入舟衾簟凉。”俱妙。

徐心梅先生备经,住太行山。丙午余游石公、飘渺二峰,宿其家凡一日。徐手录随园诗成帙。己虽相当少作,而落笔甚超。《题一轮上人〈禅定图〉》云:“笔者来看蔷薇,高僧正清课。绝对寂无言,相看惟对坐。不见天花飞,但见金轮堕。月出三生来,钟残一世过。即此是禅机,世尊不说破。”

白下余进士曼,吟诗肯特意,不入平庸一路。余道;从此加功,便能加人一等。《徙榻》云:“得月又愁多受露,迎风还恨不当花。”《洗砚》云:“愿将剩得涓涓滴,洒遍世间没字碑。”咏《风》云:“欲吹山作地,能送海升天。”《种植花朵》云:“垂头不语还遮面,新种花如新嫁娘。”

梅卿与竹士别后寄余诗云:“一春邗上侍清游,赏尽名花扫尽愁。明亮的月招人骑白鹤,微风先本人别红楼梦。”无端小病孤清兴,寄父原约送至马赛,以病不果。独唱骊歌上钓舟。拟遣梦魂随膝下,奈他潮水不西流。郑城在江之东。”

四十八

五十

五十

五十

五十一

余弱冠时,与王南开卿One plus至交。其父星望公官少保。丙寅春,余从山东入都。卿华举西藏乡试。漏尽,作家信,报其尊人,犹屡屡道余不置。已而同到京师,互相失意,往来更密。其大老爹和儿子坚先生,亦以国士相待。次年七月,卿华归娶,同骑马至彰仪门外,三人泣别。丙辰秋,星望公病笃,犹读余闱墨,许为第一。初十八日,榜发,余获隽,而知识分子即于是日委化。余感生平知己之恩,往视含殓,颜色惨凄。其戚唐某疑余落第,反复道屈,坐客无不掩口而笑。卿华赠余改官云:“朝士尽将韩昌黎惜,都人争作李邕看。”又数年,闻其再落第,缢死长安。余哭以七古一章,载聚集。戊午春,余归圣Peter堡,访其墓,则四至埏道,被势家侵吞;为告之官,而断还其后代。

长洲雅士蒋砚畲耕堂,少有才名,惜不永年而卒。临终,以诗稿三册,付其门人陈竹士,中多佳句,如:《欲雪》云:“昨夜风高振林薄,萧萧飒飒涛声作。晓来饥雀啄空檐,寒云一片松梢落。”{郭外晚眺》云;“初晴携杖去,郭外望斜晖。野旷寒山出,天德州树微。晚烟依水聚,归鸟背云飞。寂寞江村暮,人家早掩扉。”佳句如《得周佩瑾桥楚中书》云:“江衙吏散鼍鸣鼓,山阁灯寒虎叩门。”亦隽。

虞山陈叶宫声和,少年才思艳发,余尝谓可与杨蓉(Yang Rong)裳抗手。惜年未三十,两耳不聪,想亦学力苦思之故耶。《贺沈芷生领解》云: “沈郎才调领群仙,手种秋香到月边。未必重来无笔者分,已将此着让君先。榜头喜得真名士,吴下喧传最少年。莫到旗亭夸画壁,《霓裳》留奏大罗天。”沈善歌,故调之。《闻景秋浦讣》云:“知不知道相思不行车制动器踏板,两番诗木神叮咛。苦无人寄封仍在,还想君归读与听。”二诗,可谓不着一字,自得中黄。佳句如:《长干塔》云:“人影长空落,风声绝顶骄。”《送弟就婚黄平》云:“远游怜汝小,出赘苦家贫。”《韩侯钓台》云:“王楚王齐无寸土,微时翻有钓鱼台。”

咱乡倪春岩司马廷谟有吏才,两宰桐城,讴歌载道。诗亦清新拔俗。尹文子端公督两江时,最为讲求。尹公晚年,好平章肴馔之事,封篆余闲,命余遍尝诸当事羹汤,开单密荐。余因得全日醉饱,颇有所称引;惟于春岩治具之日,攒眉不荐。盖春岩但知靡费金钱,而素有不曾训迪庖人故也。春岩知之,作书与余,末署“菜榜刘蒉”四字。余为大笑。2019年来宛城,读《随园诗话》啃曰:“何独无我?岂诗榜亦作刘蒉乎?”余因索其从前呈献尹公之诗。云:“都已错失。,’惟抄近作数首见寄。余读之,叹曰;“此护世城中国和美利坚联邦合众国膳也,参加一等矣。”《壬寅三朝》云:“斗柄才回欲曙天,岁旦风物喜澄鲜。闰随萱荚推重午,人共春梅老一年。椒酒莫辞元正醉,炉香犹篆昨宵烟。江城柳色看初动,已觉春光到后边。”《上元观灯》云:“罗绮香风拂面来,星桥灯火满楼台。十分桂魄如春晓,万朵草芙蓉不水开。BMW倾城金作络,彩虹匝地锦成堆。纵难一闰元宵节夜,玉漏何须故故催?”《红梅》云: “东风为汝洗铅华,又点胭脂学乐师。似笑黄肉桃无骨格,却怜红杏少横斜。新妆照水窥明镜,薄醉当春斗绮霞。蜂蝶未知芳信早,清高到底是春梅。”余年过六十,屡屡戒诗,而屡有吟咏,因自号“诗中冯

王符《潜夫论》曰:“脂蜡所以明灯,太多则晦,书史所以供笔,用滞则烦。”近今崇尚考据,吟诗犯此病人尤多。赵子龙松观察嘲之云:“莫道工师善聚材,也须结构费心裁。怎么样绝艳翠钱粉,乱抹无盐脸上来?”

四十九

五十一

五十一

妇”,正可对“菜榜刘蒉”。闻者冁然。

五十二

余六12岁,方生阿迟。时家弟春圃观望在埃德蒙顿,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意颇惊骇,拆之,但有红笺十字云:“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济宁赵映川舍人诗云:“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

长辈宋轶(sòng yì )才司农,在京师同作翰林,比邻而居,今已仙去廿余年矣。春间,小住姑苏,其孩他爹蔼若旁观执子侄礼来见,并以司农《红杏斋诗集》属余作序。因录其《湾址道中》云:“别路离怀惨不舒,四郊风物自荒废。远山到眼青无数,一片晴光落笋舆。”炊烟如线路如弓,水面吹来科柳风。舞尽榆钱飞尽絮,西香祖黄杀野田中。”

余过太仓,秋帆经略使之从子晓山孝廉裕曾苦留小住,至藏匿行李,不许上船。甚矣,主人之尊贤礼士,绰有家风也!示小编《春词》四首,云:“细雨空庭长绿苔,红绿梅零落月临花开。叮咛侍女逢春社,高卷珠帘待燕来。”春光淡荡爱新晴,高树莺啼晓梦惊。红日满窗人未起,隔墙风送卖花声。”自把双眉柳叶描,晓妆成后最无聊。春来女伴多相问:绣阁新增线几条?”“满目山川似画屏,绿杨芳草水边亭。花时独爱熏香坐,懒逐邻姬去踏青。”

五十一

诗空谈格调,不主本性,杨诚斋道是“钝根人所为”。近又有每动笔专摹古样者。不知铸钱有范,而人之求之者,买钱不买范也。遗腹子祭墓,备极三牲五鼎,而终不知乃翁之声音笑脸在何所,岂不可笑!

五十

五十二

五十二

余门生谈羽仪之孙、名晋者,年少工诗,而累于病,遂静心岐黄之术。其《送友》云:“登程偏遇回乡客,拈笔愁吟赋别诗。”《闻笛》云:“未向江头寻驿使,先听玉笛《落红绿梅》。,’《三十自寿》云:“萧、曹勋贵由刀笔,李、杜功名非甲科。”皆有韵味,而身价亦高。

五十三

余弱冠在都,即闻吴江匹夫徐灵胎有权奇倜傥之名,终不得一见。甲寅7月,患臂痛,乃买舟访之,一见欢然。年将八十矣,犹议论生风,留余小饮,赠以良药。门邻千岛湖,七十二峰,招之可到。有佳句云:“毕生那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自题墓门》云:“满山灵草仙人药,一径松风处士坟。”灵胎有《戒赌》、《戒酒》、《劝世道情》,语虽俚,恰有意义。《刺时文》云:“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什么人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小说?汉祖、唐宗,是那一朝君主?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什么滋味?孤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她骗得高官,也是全体公民朝廷的噩运!”

近体诗有前用“花”字,后用“葩”字者,皆名手所无也。初学人不可不知。凡他用韵字义之犯重者,皆可类推。

近年闺秀能诗者,往往嫁无佳偶,有上下王郎之叹。惟吾乡吴小谷明府之女子混合格斗之,适狄小同居士;眉山潘石舟知府之女素心,适汪润之解元:皆互相唱和,如笙磬之调。小同幕游在外,吴寄云:“伊人踪迹又天涯,小别无端感岁华。千里迢遥此寒夜,一般清瘦共红绿梅。孤桐入爨声难辨,美玉求沽愿久赊。不为封侯缘底事,纪游诗卷向哪个人夸?”小同答之,有“几行新句机中锦,一瓣幽香雪后花”之句。潘《寄外》云:“瘦影新痕水柳枝,月临花十里送春时。须知吟咏无闲笔,那向妆台更画眉。”《哭姊》云:“彩笔长辞咏絮人,砚池妆阁久生尘。瑶阶月球空如水,更有啥人立满身?”俱临时传出。

五十二

六朝人称诗之多而能工者沈约也;少而能工者谢眺也。余读几位之诗,爱谢而不爱沈。佛书性理,俱叠床架屋,至数八万言,不若《论语》、《大学》数章之有味。记某有句云:“闻香知梦醒,见性觉经烦。”

五十一

五十三

五十三

史梧冈好禅,不甚作诗,而频仍有创新意识。《游仙》云:“佛函佛笈记曾谈,大地如球绕看三。天外有天君到否?杨花都不异江南。” “水云凄冷到梅月,避尽春来蝶与蜂。最是花神不安处,木丹无福见芙蕖。”他如;“弱水到今如有力,好浮花片海西来。”“且放蟾蜍光二个,与她蝴蝶破黄昏。”俱可诵。

五十四

唐当治平常,或咏所见,曰:“缺憾数枝红艳好,不知今夜落哪个人家。”及世乱矣,或咏所见,曰:“无穷红艳固态颗粒物里,骤马分香散入营。”

有人好自赞其诗者,人以为嫌。袁陶村云:“勿怪也。彼本身不赞,尚有哪个人肯赞耶?”又有人常露官气者,人认为嫌。陶村云:“勿怪也。彼除官外,一身尚有什么物耶?”其言颇隽,故录之。

作者乡诗多浙派,专趋宋人生癖一路。惟小同以明七子风格救之。《温州感旧》云:“十载曾游地,白藏怅别时。郗生仍入幕,谢客旧题诗。潮落沙痕在,舟轻塔影移。霜华今夜白,偏惹鬓边丝。”

五十三

初,相士胡文炳决笔者六十三而生子,七十六而考终。六十三果生阿迟,心感觉神,故临期自作生挽诗索和。不料过期不验,乃又作《告存》诗以解嘲。奇丽川中丞抚夏洛特,镌白玉印见赠,一曰“仓山叟”,一曰“乾隆大帝庚辰第壹岁老人”。其见爱甚笃,而落想尤奇。

五十二

五十四

五十四

观弈道人先生,在塞维利亚数年,壬戌赐环东归。畜一黑犬,名曰 “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竟同至新加坡。途中守行箧甚严,非主人至前,虽僮仆不可能取一物。12日,过七达坂,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够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先生为赋诗曰:“归路无烦汝寄书,仆仆风尘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笔者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后被人毒死,先生为冢祀之,题曰“义犬四儿之墓”。

五十五

湖南称妓为“老举”,人不知其义。问土人,亦无知者。偶阅唐人《北里志》,方知唐人以老妓为都知,分管诸姬,使召见诸客;一席四环,烛上加倍,新娃他爸越发倍焉。有郑举举者,为都知;探花孙惺颇惑之。卢嗣业赠诗云:“未识都知面,先输剧罚钱。”吉林迄今有 “老举”之名,殆从此始。

田涵斋文龙宰长洲,政声廉明。其父香泉先生名玉,以武职告老,就养署中;成天跨驴虎丘、石湖间,赏花玩月,而民间无丝毫瓜李之嫌。其清风高节,能够揣测。有《附蓬小草》,涵斋属余序而梓之。如《虎丘宴集》云:“喧喧歌吹趁时游,云敛天香正及秋。清客舫依沿岸树,美女帘卷傍山楼。但看七里花成市,肯信三生石点头?自是江南美眉地,吴侬知乐不知愁。”《渡江即事》云:“不知帆席转,只讶市桥移。”《金山夜月》云:“风定铃万般无奈,江流月有声。”《海昌塔庙思归》云:“长鱼跋浪飞寒雨,宿鸟惊林堕折枝。”{暮投寒庄迎接所》云:“遥从寒水孤村外,一角青旃认酒家。”{乐安庄宴集》云:“林塘得雨鲦鱼戏,麦陇连云布谷飞。”《春兴》云,“红杏埭长回蛱蝶,绿杨墙短出秋千。”宽杯酌酒愁心醉,大字抄诗笑眼花。”俱有夷犹自得之趣。其《晋秩自喜》有云:“少有大言身许国,老无恒产宦为家。”更能够想见其胸次矣。

余过山阴,宿徐小汀秉鉴家11日。小汀,乃河南方伯紫亭同年之子也。抄诗见示。录其《陪刘石帆昆季西园雅集》云:“名园高会启郇厨,诗兴还随酒兴俱。人雅不关居有竹,鸟鸣疑唤客提壶。分争旗鼓凭三雅,总领词坛有二苏。哀痛柴桑陶处士,秋风匹马独驰驱。”其余佳句,如;“万山迎暮霭,一雁下斜阳。”“月临花欲破春将半,竹影初圆月正中。”但使故人长聚首,不要紧二十十七日石尤风。”皆可爱也。其朋友施汉一政亦耽吟咏,蒋心余弟子也。在僧院怀蒋云:“云烟飘忽此生浮,去住无端小编欲愁。镇日萧萧僧院雨,和风瑟瑟竹床秋。射师示的弓犹在,战马闻钲旆未收。三十年来生老病,不堪同首识顺德。”五言佳句如;“月明孤棹远,波动小桥移。惊电招雷至,残更带雨移。”七言如:“残照有余留水面,淡烟无际到山巅。”

五十四

余三嫂嫁西宁汪氏,以娩难亡。表弟楷亭为梓《绣余吟稿》。戊戌春,见女人程友鹤云著《绿窗遗稿》,有硗岩老人序云;“其诗不在家楷亭室人之下。”余读之怃然。《咏蝴蝶》云:“东风为剪五铢衣,觅叶寻香伴亦稀。未必邻家春独好,怎么着偏欲过墙飞?”《冬夜》云;“帘垂小阁夜生寒,睡鸭香消漏已残。唯有春梅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驰骋。”断句如:“柳飞三径雪,花落一庭烟。”一湾水流下孤鹜,几点远峰横落霞。”俱佳。

五十三

五十五

五十五

余幼时,曾见人抄女孩子赵飞鸾《怨诗》十九首。其住户本姑苏,卖与某参领家作妾;正妻不容,发配家奴,故难过而作。首章云:“什么人怜青鬓乱飘蓬?即刻琵琶曲又终。嫁得伧夫双足健,漫言夫婿善乘龙。”味其词,盖旗厮之走差者也。余诗不甚回忆。其最风趣者,如云:“炕头不是日常火,马粪如香细细添。”“俗子不知人意懒,挨肩故意唱锣鼓杂戏。”

五十六

谢深甫云:“诗之为道,标举性灵,发舒怀抱,使人轻松矜伐。”此言是也。然如杜审言临终谓宋之问曰:“不见替人,久压公等。”袁嘏自称己所作诗,“须以大材迮之:不尔,飞去。”言虽夸,尚有有趣。汉少帝时,马子侯自谓知音,弹《陌上桑》,左右尽笑,而子侯犹摇头自得。则蚩狞太过矣。今之未偕竞病而诗狂欲上天者,毋乃类是?

吴江周秉中首相元理,余辛卯同年,宰开封时,余过其邑,小住四日,极为款洽。后官直隶总督,内迁大司空,而芳讯从兹杳然矣。近访得其孙名霁、字朗宇者,年才弱冠,诗笔清嘉。得其《新妆》诗云:“新妆时样髻盘鸦,六幅裙拖越女纱。戏罢秋千身怯怯,倩郎插好鬓边花。”“深院重帘日影斜,当春桃李斗芳华。大妈笑拍肩膀问;开否新栽豆蔻花?”又《以靓妹画障赠屠荻庄贺其纳妾》云:“绰约仙姿并藐姑,丹青好手苦为摹。他时打桨迎桃叶,如此人堪作样无?”又,《即事》云:“好诗喜自无经验,小别愁从隔一夜生。”

玉田生画蚕一筐,题云:“题诗劝尔多餐叶,1月吴氓要卖丝。”徐文长画葡萄,题云:“文彩四溢无处卖,闲抛闲掷乱藤中。”

五十五

乾隆大帝乙丑,余觅馆京师,蒙征士蘧云墀先生,荐与湖南王延志机章京讳学林者司书记事,聘定矣,以路远不果行。乃书扇赠云:“十年独坐早著名,又见星轺奉使旌。入谒过蒙追夙好,先生任粤西,与家叔有旧。攀车无那动离情。寒花偶有难开色,德水长流不断声。此日渔阳禾正好,期公一笑比河清。”今又清仁宗辛亥矣,在泰州遇其孙口口,出前扇见示。诗虽倒霉,而音尘若梦,乃录而存之。

五十四

五十六

五十六

关中史舒堂褒官海南,有句云:“掬露连衣湿,奔泉杂骥鸣。”《山行》云:“斜照垂鞭影,轻阴衬钱葱。”颇能写行役之意。因运铜过白下,投诗一册而去。

五十七

孙兴公说曹(按原为“高”,据中华民国本改。)辅佐“如白地光明锦,裁为负版裤。虽边幅颇阔,而全乏剪裁”。宋诗话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奢侈,而求其适口者少矣。”一以衣喻文,一以食喻诗:小编俱当录之座右。

锡山吴省曾,传神名手也,为尹文子端公所推重。三十年前,为余写《随园雅集图》,多人神采如生。时挈其儿松崖名宝书者来见,年才舞象。别二十余年,相遇上元节署中,知已入泮。诗才清雅,而尤长于词。《山行》云:“匹练横空起,光从树杪分。飞来干尺水,散作万重云。鹤唳当风远,琴声隔浦闻。此间堪寄傲,载酒一寻君。谓邵无恙明府。”《春梅落》云:“月痕初挂镜眉新,又见冰梅落砌匀。愁煞江南春雨后,梨花庭院倚栏人。”嵇曼叔诵其《咏蕉》云:“香阶小步碧苔侵,叶叶大头芭蕉展绿阴。看取风前舒复卷,不知心里又藏心。”词如《更漏子》云:“嫩寒添,香雾软,分付画帘休卷。花漠漠,柳阴阴,夜长闲绣衾。 怜瘦影,慵开镜,又是二〇一八年春病。睡未足,酒初醒,黄鸟一两声。”《菩萨蛮》云:“残忍流水催人去,多情花瓣留人住。今夜酒初阑,教人去住难。 明知成远别,心事无凭说。欲道不相思,眼泪的印迹衣上滋。”都有柳屯田风味。

余编《诗话》,为助刻资者,毕弁山军机章京、孙稆田慰祖司马也。毕公诗,采录甚多;而孙君不幸早卒。余向其家昆仲搜得遗稿二卷。《岁暮感怀》云:“雪积干重锁翠霞,寒宵戢影怅抟沙。云中怕听回峰雁,风里惊闻过市车。惯趁慵身勤划草,强扶冻足去寻花。卷帘小阁熏香坐,更向晴窗晒画叉。”《月临花》云:“十里轻红罨画楼,柳丝牵雨作春愁。催花一片东风起,村里人归压满头。”调寄《意难忘·赠人》云:“日暮云遮,听声声孤雁,点点栖鸦。添香烧秘辞,拈韵斗尖叉。风萧索,月横斜。临别转含嗟。忆旧游不比归去,笔者亦久离家。 柳江未许乘槎。漫挑灯夜坐,同话桑麻。轻盈低竹叶,盘曲小春梅。三盏酒,一杯茶。那清味堪夸。恨杀了片帆早挂,肠断天涯。”

五十六

古典法学之随园诗话。郑夹潦诋昌黎《琴操》数篇为《兔园册子》,语似太妄,然《羡里操》一篇,文王称纣为“天王圣明”。余心亦不以为然,与《大雅》诸篇不合,不比古乐府之《琴操》曰:“殷道涸涸,浸浊烦兮,炎炎之虐,使自个儿愆兮。”其词质而文。要知大受人尊敬的人必不反其词以取媚而沽名。余《文集》中辨之也详。

五十五

五十七

五十七

余十二周岁,与张星指应辰上大夫同受知于王交河先生,入泮。张后为翰林前辈。今六十八年矣,其子云墩孝廉,以遗稿索序。录其《督学浙江夜坐》云:“丁冬递响到帘栊,何处鸣号万窍风?夜色似年难得晓,电灯的光如豆不成红。沉忧触拨千端集,好玩的事云烟一笑空。饥鼠绕床挥不去,睡乡未许梦魂通。”其余佳句,如:“帘影日移直,树枝风撼鸣。”“绿树鸟栖连影动,好花风送隔林香。”“树外白玉山才一角,屋头明亮的月恰个中。”“最贪早起通宵月,先看尼罗河隔岸山。”皆集中杰出也。

五十八

安顺程氏虽业禺荚甚富,而前后有四作家:一风衣,名嗣立;一夔州,名盗;一午桥,名梦星;一鱼门,名晋芳。两个人俱与余交,而风衣、夔州,求其诗不得。鱼门虽呼午桥为三伯,意颇轻之。余曰:“午桥先生古风力弱,近体风华,不可没也。”如《看花不果》云:“蜡屐也思新草色,病酲偏负晓莺声。”《赠僧》云:“楼前常设留宾榻,岩下多栽献佛花。”《桐庐》云:“百里烟深因近水,一年秋早为多山。”皆佳句也。

余老矣,年来多不识面之交。今秋,山右茹纶常容斋、山西崔仰舜悟梅是也。复有京江杜童子克俊者,以诗见寄,云:“大雅到现在孰标准?德星兼是福星。编成文字伍仟卷,名著乾坤一草亭。北固江声流月去,南徐山色向人青。荷衣此日来趋谒,敢望高人启性灵?”《登月洛迦山》云;“孤磬惊飞鸟,清劲风送落花。”《过击坂尾山房》云: “渡口梅花曾有信,门前松柏不知冬。”《偕闻抱荪抑庵访蔡芷衫师不遇》云:“忽忆停云来二妙,未邀明亮的月作四人,”童子年甫十三,而诗已清妙如此。

华亭吴钧诗云:“藤梢橘刺胃烟鬟,木芍药捎裙露未干。昨夜剪刀寻不着,晓来横在竹栏杆。”思致幽隽,于艳体中,独辟一境。吴盖吴松四没文化的人之一也。

五十七

刘宾客诗云:“聚焦惟觉祭文多。”余按:刘公本传,七十七而薨,宜其祭文之多也。今余年又过之,而根本乐道人之善;凡王侯、公卿及交厚者,不忍其湮没,《文集》中碑志、墓铭、哀词之类,不独有二三百首。在同一天诸公必不料余为后死之人,而余亦不料天为诸公身后事,而使作者后死也。呜呼!

五十六

五十八

五十八

余与吾乡柴行之同庚。十八周岁时,柴与其表兄高璇山见访,珊珊玉貌,互相酣嬉,致相得也。逾年,张侍其尊人官平陆署中,离大庆二百里。余虽到广东,竟不得见。从此永诀。二零一三年在鄱阳湖,静山之女因余系父执,与女弟子孙碧梧姊妹到湖楼相访。评论之余,方知故一小说家也。有《病起》一首云:“风逼帘栊睡起迟,春寒无计可支撑。双眉慵扫因新病,一卷丛残剩旧诗。雪霁庭梅初破冻,日长堤柳暗抽丝。年来忧思凭什么人诉?唯有妆台明镜知。”

五十九

齐武帝于兴光楼上施青漆,谓之“青楼”;是青楼乃主公之居。故曹植诗“青楼临大路”;骆临海诗“大道青楼十二重”:言其华也。今以妓为青楼,误矣。梁刘邈诗曰:“倡女不胜愁,甘休下青楼。”殆称妓居之始。

近时闺秀之多,十倍于古,而吴门为尤盛。兹又得松陵严禄华蕊珠女士《阳春用杂货色咏》云;“帘锁炉香尽日垂,曲栏低亚坐题诗。慈亲指引桃花笑,忆否当年酿面时?”如烟中雨润苔衣,花坞风酣蛱蝶飞。最是木石心肠堤畔柳,绾将春至放春归。”《金天》云:“凉披薤簟卷帘迟,鹦鹉催成《白雪》诗。怪底凭栏鱼忽聚,鬓花倒影入清池。”震泽王秋卿蕙芳《病夹钟丽卿阿姨诗》云:“长日恹恹坐小楼,未开奁镜懒梳头。负他帘外初中一年级月,眉样教人画一钩子。”《送兄公之淮上》云:“才唱邻鸡月尚明,郎君晓起送兄行。逍遥堂后风和雨,千万今宵莫作声。”阿尔金山下柳毵毵,漂母祠边驻客骖。屈指行程轻松到,一千里路尚江南。”{病夜》云;“更残又转漏漫漫,瘦骨支离未得安。梦醒时闻儿学语,香微便觉夜生寒。垂头一穗灯花吐,隔帐频搓倦眼看。落月半钩清似水,今宵孤负好阑干。”吴江李风梧《病起探春》云:“轻寒恻侧雨如麻,病里生涯事事赊。起傍阑干探音讯,春红又到谷雨花花。”别的佳句,如:“青知春树发,红漏夕阳深。”点砚飞花初着雨,当窗高竹预迎秋。”皆楚楚可诵。风梧为玉洲里胥外孙女,足征渊源有自也。

汪研香司马摄北京县篆,临去,同官饯别江浒,村童以马拦头献。某守备赋诗云:“欲识黎民攀恋意,村童争献马拦头。”马拦头”者,野菜名,京师所谓“十家香”也。用之赠行篇,便尔有情。

五十八

余雅不喜诗坛、吟社之说,大约起于前明末年鸱张门户之恶习。李、杜、韩,苏,坛筑何处?社结何方?惟刘文房有句云:“遥闻诗将会河南。”以诗称“将”,似为坛坫先声。

五十七

五十九

五十九

格拉斯哥汪秋御进士绳祖,性倜傥好客,其室程慰良女坤。女婶一家能诗。频频书来,招余游鄱阳湖,而不惑之年身患,遽卒。仅传其《雪弥勒》云:“抟雪居然壕佛夸,白毫现处绝纤瑕。云中莹彻冀穿雹,掌上玲珑塔聚沙。显相别开严净界,笑拈还会有雾淞花。日光应照琉璃室,隔尽诸尘寂众哗。”又,《题〈听秋图〉》云:“月窟高于绛树庭,桂丛哪个人占一枝馨。年来自个儿是伤秋客,每遇秋风最怕听。”

六十

《小雅》:“惟桑与梓,必恭敬止。”考上下文,并无乡邻之说。张平子《南都赋》:“永恒克孝,怀桑梓焉。真人南巡,睹旧里焉。”后人因之,遂以邻里为邻里。

唐代有才女韩兰英,献《金立颂》者。吾家侄妇戴兰英,名与之同,而才貌双绝,嫁从子口,口赴京兆试,卒于京师。兰英年才二十余,傈然婺也,教其孤阿恩,冀他日有陶、欧两母之望。余为题其《秋灯课子图》。兰英赋长句谢云:“翁昔才名噪天下,惜墨南金重无价;春三闻泛武林舟,急命工师绘图画。杖朝今旦客缤纷,欲乞题词日不暇。辱索收音和录音付侍史,顿释从前心胆怕。一遍瞻拜一次幸,10月频烦三枉驾。白门归棹甫经旬,兔毫跃起珊瑚架。寄来展诵琳琅句,细楷高年真奇诧。九天云影忽下垂,千里吉安惊直泻。卷中差比无盐齐,林下惭非咏絮谢。九龄稚子课未成,一盏秋灯贵难卸。蒙公椽笔撰长歌,俨似莲峰耸太华。滥厕弟子十三行,小编较名姝有凭藉。夫婿君家旧竹林,一脉师门非外借。仓山景观晚逾青,道远枫江阻亲炙。读尽丹铅万卷书,弱草也沾时雨化。内宅寂处提唱稀,拟托闲吟辄兴罢。从今暗里度金针,络绎抽思昼复夜。蛩音岂作许田易?鸿藻翻同郑璧假。敢附齐代韩兰英,终愧君家袁大舍。”

余萧客咏《病马》云:“旋毛腹下1000里,死骨俗世五百金。”汪墨庄咏《老马》云:“末路料难逢伯乐,壮心犹想出洛阳。”

五十九

粗鲁的人刘南庐死四十年矣,墓在通州。林铁箫来,诵其佳句云;“溪冷鹿驮红叶雨,门闲犬有白云心。”又曰;“茶烹雨里烟俱湿,笑向风前齿亦凉。”铁箫诵毕别去,不14日而病死于观世音门僧寺中。余为葬于瑶坊门外,题石碣云“清故作家林铁箫之墓”。犹记其《龙江关》云:“一带寒山入暮烟,风帆沙鸟尚依然。回思岁月如流水,再过江头十七年。”

五十八

六十

六十

张星指先生《吊韩蕲王》云:“卧虎早能知俊杰,跨驴何人复识王公?”或咏《淮阴侯》云:“早知结局终烹狗,悔不功成再钓鱼。”两用典作对,其巧相似。

六十一

宋潜溪曰:“人皆云:‘陶渊明不肯用刘宋年号,故编诗但书壬子。’此误也。陶诗中凡十题辛亥,皆是晋未亡时,最终甲申,安帝尚存,琅琊王未立;安得弃晋家年号乎?其自题乙丑者,犹之今人编年纂诗,初无意见。”

世人受业于师者,不过学干禄之文,为科第起见。故科第既得,而不知恩义者,往往有之。别的势利之交,更无论矣。独笔者门下有两君子焉:一韩廷秀,字绍真,寿春人;一吴贻咏,字种芝,桐城人。二位者,与余相识已久,无师弟称。韩中甲午贡士,吴入己巳翰林后,都来执贽称师。其胸襟迥不凡矣。余按金朝惟于曼倩宫廷尉后,才北面迎师,学{春秋》。二贤可谓有古代人风。韩{题刘霞裳两粤游草}云;“随园弟子半天下,提笔人人讲个性。读到君诗忽惊绝,每逢佳处见先生。经年共领江山趣,一点真传法乳清。努力更成三百首,《小仓集》定不单行。”余道此诗,亦随园派。所云“三百首”者,因余许其合{毛诗》之数,为代刻也。韩为人温恭博学,宰黑龙江马平县,18日而亡。惜哉!吴现馆礼亲王家。日常诗稿,尚未寄来。

诗写雏姬情态易,写雏伶情态难。吴玉松进士客广西学使幕,《席上赠顾伶》云:“舞队《大垂手》,歌曹小偏官。问年羞不语,笑指十三弦。”吴苑折垂杨,驱车向冀州。恐伤孤客意,只道不思乡。”读之,觉是儿可爱。

六十

“貌将花自许,人与影相怜。”又:“欲语先为笑,将归又转身。”此种绮语,非六朝人无法。唐人李建勋《殴妓》诗云c“当时心已悔,彻夜手犹香。”只此十字,胜罗虬之《比红》百首远矣!

五十九

六十一

六十一

考证之学,离诗最远;然诗中恰有考据标题,如《石鼓歌》、《铁券行》之类,不得不征文考典,以侈侈隆富为贵。但须一呵而就,有商量、波澜方妙,不可铢积寸累,徒作算硕士也。其诗大致用七古方称,亦必置之于各卷中诸诗之后,以备一格。若放在卷首,以撑门面;则是张屏风、床榻于仪门之外,有贫儿骤富光景,转觉陋矣。品格尊贵的人编诗,先《国风》而后《雅》、《颂》,何也?以《国风》近性格故也。余编诗三十二卷,以七言绝冠首,盖亦衣锦尚纲,恶此而逃之之意。

六十二

黄鲁直诗“月黑虎夔藩”,用少陵《课伐木》诗序,云:“有虎知禁”,“必昏黑撞突夔人屋壁”。夔者,夔州人也。鲁直以“夔”字当“窥”字解,为益公《题跋》所讥。

溧阳彭贲园先生,因余有《诗话》之选,寄其友京江许乃扬介山诗来。因录其《见燕》云:“是向西飞向东飞,津亭旱柳已斜晖。此行倘过秦桥岸,只恐春归笔者未归。”《冬季闲步》云:“一路看山出里门,三月天气比春温。隔篱犬吠面生客,始悟吟诗过别村。”又,九十三周岁沈培龄文蝼《燕山寺》句云:“夕阳人散邮亭冷,夜月僧归石径孤。”《石屋山》云:“紫电已飞炉焰熄,太平山常在霸图休。”俱清妙可存也。

“白水遥连郭,钓鱼翁直到门。”畏垒山人诗也。“野水白连郭;乱山青到门。”王子乘诗也。二诗各臻其妙。然观杨诚斋“江欲浮天去,山疑渡水来”,则又瞠乎后矣!

六十一

常胜将军松旁观渡江见访,曰:“一幅蒲帆两草鞋,借名送考到秦淮。老夫别有西来意,半为栖霞半简斋。”余请其小饮,以诗辞云:“云蒙山五百阿罗汉,贰个观世音菩萨请客难。”

六十

六十二

六十二

丹徒女子王碧云琼,年未笄而能诗,与其兄赋《扫径》云;“菊残三径懒徘徊,枫树叶子飘丹积满苔。正欲有心呼婢扫,那知风过替吹开。”颇有情趣。又:“鸟语乱残梦,鸡声送晓风。”“夕阳不在山,春烟生木末。”俱佳。梦楼侍讲之女孙也。

六十三

郭注《尔雅》:“阏逢摄提格,未详。”司马贞《索隐》以《尔雅》为近今所作,所记年名不符古。钟鼎未有有以阏逢摄提纪年者。郑夹潆曰:“今人编年,好用《尔雅》,名甲为阏逢,乙为旃蒙:是以一元大武为牛也。夫隐语为眢井逃难之言,岂可施于简编乎?”顾宁人有古代人不以乙巳纪岁之说。又云:“古时候的人不以王父字为字。”按《通志》历举春秋时以王父字为字者八十余条。顾最博雅,竟从未见过《通志》,何耶?

门上等兵孙莲水先生,自山左归,为余言学使阮芸台阁学:国风大雅小雅绝俗,爱士怜才。渠深感养育之恩。并诵其《小沧浪雅集诗》云:“北渚离尘鞅,明湖浸翠微。濠梁宜客性,山水愿人归。野趣庄兼惠,吟情孟与韦。孤亭复虚榭,徙倚意无违。”《莱阳试院晓寒》云:“渤獬阳和犹未回,晓闻昕鼓发轻雷。山风入院旆初动,潮气满梅岐乡未开。昨夜清樽思阿Russ加湾,哪个人博议似东莱?此时颇让江南客,官阁春深落古梅。”余为钦迟不已,惜乎未窥全豹。近复持衡两浙,吾乡多士,得一宗工,当何如拧庆耶?

虞山蒋文恪公入相后,门生满天下。而从前官至大学生,尚未持文衡也。己酉初次分房,得予与裘文达公。故尝向公戏引南汉刘铁语云:“若聚饮同门,枚当执挺,为门生之长。”公为莞然。公家子弟多贵显,无以诗名者。今年过常熟,见公孙旭亭居士,诗才倜傥。录其《闺怨》云:“花朝又届好良时,病骨疏落强自支。鹦鹉不知人去后,窗前犹自背郎诗。”“兽火金盆细心添,缤纷瑞雪压斜檐。江梅又送春消息,只管沉沉下绣帘。”佳句如:“风透疏窗灯易尽,凉生薄被脚先知。”“银汉远涵秋水淡,小楼斜受天命之年多。”俱妙。

六十二

《潇湘录》:“高宗患头风,宫人穿地置药炉,有粉末蓝虾蟆跳出, 头戴‘武’字。”此杜甫的诗所云“西灵圣母顾之笑”是也,以为刺杨妃者,误。

六十一

六十三

六十三

余少时咏《落花》云:“此去竟成千古恨,好春还待一年看。”弟子汤敬舆和云:“落去尽凭童子扫,飞来还望主人看。”余大称誉,认为一代超出一代。

六十四

吴冠山先生言:“散体文如围棋,易学而难工;骈体文如象棋,难学而易工。”余谓古诗如象棋,近体如围棋。

秋帆长史家,一门能诗,自太妻子以下,深闺俱工吟咏。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踏青词》云:“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止吸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又,《剪秋罗》诗云:“半晌无言倚竹扉,绕丛蛱蝶故飞飞。秋来也可能有风如剪,裁出香云作舞衣。”军机大臣长女智珠、号莲汀者{踏青词》云:“绿窗今天下帘钩,女伴相邀结胜游。同样春光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又,《送春诗》云:“韶光九十太匆忙,芳径香残蝶影空。一缕游丝无着处,也随飞絮过墙东。”藻思芊绵,皆不愧我们风采。别的佳句甚多,因《诗话》不可能多载,别刻入诸女徒弟聚集。但老人未接风裁,而遽蹈好为人师之戒,或未免为扫眉才子所笑耶?霞城以子鄂珠贵,诰封恭人,曲阜衍圣公口口,其婿也。智珠善写生,花卉新艳。闲居,与张恭人撰《三宋词钞》数十卷,嫁松江陈孝泳通政家。

蒋于野莘《初冬》云:“小山如画仿眉青,已润莓苔雨乍晴。满户风来潮未退,卷帘飞入两蜻蜓。”咏《残柳》云:“无物可为长寿客,多情难作后凋身。”陈春华晖见赠云:“花无可恋香难舍,书有什么雠校不休?”余谓校雠二字,能这么分开用,可称妙手。又,咏《春信》云:“天上若无双鲤至,世间那有万花知?”亦善做信字。与蒋生皆少年;诗笔如此,他时何可限量?

六十三

余咏宋荣子京有句云:“人不风骚空富贵,两行红烛榜眼家。”家香亭袭之,赠张船山云;“天因小说生才子,人不风骚枉少年。”似一代逾越一代。余咏海口山云:“奇山不入中原界,步入穷边才逞怪。桂林天小太平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某上卿袭之,作《高黎库鲁克塔格山歌》云: “巨灵开垦划世界,奇峰驱出中原外。走入穷边绝徼中,掀天负地逞雄怪。”似后起之秀超过前辈而不比蓝。

六十二

六十四

六十四

广信教头张竹轩朝乐见访,自诵其{无题》云:“小院落花初过雨,空楼归燕又斜晖。”若非鸾镜应无匹,或对莲花竟有双。”《闽中杂咏》云:“红了桃花绿了水,春光不管未归人。”俱妙。湖北有疑狱控部者,奉旨交制府审办,叠讯不服。其囚云;“得见张某官来,囚死无怨。”已而公果从都中来,为平其事;方知循吏故是小说家。

六十五

何南园咏《野菊》云:“绝无人处偏逢小编,不寄篱边独羡君。”写“野”字妙。李琴夫咏《瓶菊》云:“未许园林终晚节,不要紧风雨到重春天。”写“瓶”字妙。李又有“风定雨丝直”,五字亦佳。

王孔翔先生自都中归,有添香女史马翠燕者,托其带寄手札一函,诗词三种。不料3000里外,内宅中犹燕随园一瓣香,尤足感也。来札云,“添香家本维扬,寄居京国。性耽文学和法学,获事才人。虽三四年纪,未工染翰,而6000乡路,时切依云。盖以女人尽识韩康,白银宜铸贾岛,每恨不获撰杖捧履,列弟子班也。郎主小山,宁海查声山之裔。扫眉窗下,许捧盘匝,问字灯前,得窥点画。犹恨小仓山远,大雅堂高,执业有心,望尘无分。谨藉双鱼之便,用申积岁之忱。附以涂鸦,敢求点铁?先生乐育为怀,当不挥诸门墙之外。谨呈旧作《鹊桥仙·七夕》词云;‘银湾斜挂,金波徐展,天上尘世今夕。黄姑渚畔路迢迢,何处问支机音信? 锦屏红烛,玉窗罗袜,剩喜鹊桥不隔。青鸾休促紫云车,且良夜倍相敬重。”

心梅又有《秋山》一首,云:“秋山静自古,空翠满衣服。矫首看云岫,支筇过草堂。风清松子落,水动藕花香。中有岩阿乐,欲言意已忘。”《田家》云:“今年春雨足,欢声动茅屋。新娘助插苗,小儿拾桑落。乌鬼船头忙,团桑篱下绿。”老翁沽酒犹今后,门前野花笑自开。”俱有王、孟逸趣。

六十四

润笔之说,始于陈皇后以白金丐相如作{长门赋》。而《北史》所载:高颖笑郑译草上柱国制词曰“笔干”是也。宋汤思退草刘婉仙制词,高宗赐金数万。君之于臣,尚且如此,则刘叉所攫者,何足算哉?王文公制诰,以所得润笔钱制中书省,欲表廉也。后祖无择代其职,尽取为公费。安石大怒,乃文致其罪而窜之。第古人以有韵者谓之文,无韵者谓之笔,见《文心雕龙》。故谢元善为诗,任随工于笔,称 “任笔沈诗”。又,刘孝绰“三笔六诗”。皆见《南史》。

六十三

六十五

六十五

曹星湖明府诗,清新使人陶醉,近蒙寄示。录其佳句云:“竹声随雨至,花影送晴来。”“霜浓皴地面,树秃减风声。”“花是当窗宜密种,草非碍道莫轻芟。”皆可存也。余性伉爽,坐车中最怕下帘。曹有句云;“生平眼界嫌掩饰,风雪何妨一面当。”与鄙怀恰合。

六十六

鱼门太守云:“古文有可读者,有可观众。”余谓诗亦然:有可读者,有可客官;可观易,可读难。

小两口能诗,古今佳话。近今如张舸斋之与鲍茵香,越发卓越者也。久载《诗话》中矣。今冬到京口,茵香出其母陈内人逸仙诗,方知为海门居士皋之妻,诗才英妙。奁具旁14日无笔砚,便索然不乐。《南归》云:“一载团囤客帝京,儿孙荐酒笑相倾。春风紫陌芳尘软,高商金门步辇轻。绶带薄沾新雨滴,自注:京中绶带花极茂。邮签重叠旧归程。朝朝盼断南来雁,白发何堪远别情?”《北河舟中》云:“故国京华两路赊,人从云水泊天涯。闲寻归梦篷窗底,小艇撑来叫卖花。”“乍晴乍雨杏花天,帆带斜阳柳带烟。正是客心愁肠处,晚风樯尾燕翩翩。”《女儿节忆姑》云:“丹凤城边转画轮,炷香遥祝北堂春。故乡同样今宵月,应对清光忆远人。”妻子抱此才,宜其子女俱以诗鸣。现任部郎雅堂居士,其长子也。老婆长女之兰、季女之芬,俱耽吟咏。今录之兰《落叶》云:“金飙何意太残酷,随地园林似落英。疏柳飘残沟水急,”

宋轶(sòng yì )才中丞,为乙未翰林前辈。在京中,与予比邻而居;两家家属往返,如姻娅然。后内迁少司农而卒。其公于思仁、思敬,俱与予交好。二零一两年在苏,有持其女孙诗来者,读之清妙。《焚香》云:“一剪清香晚上焚,都梁迷迭静中分。为怜紫玉成烟去,约住帘钩护篆云。”佳句如:“绿浓新雨后,红堕晚风初。”风声到树叶初堕,月色窥窗漏正长。”皆可爱。女名静娟,字守一,好观史鉴,住哈博罗内平桥。

六十五

尝读《古诗纪》,而叹六朝之末,诗教大衰:凡吟咏者,皆用古乐府旧题,而语意又全不相合。以致二陆之仿{三百篇》,傅长虞之《孝经诗》、《论语诗》、《周易、周官诗》,编抄经句,毫无意味。别的《饮马GreatWall窟》,而并无一字及“马”,《秋胡行》,而反称尧、舜:尤可笑也!至于“妃呼希”、“伴阿那”,则本来有音无乐矣。初唐陈子昂起而扫空之。杜甫、白石宝山创为新乐府,以自写人性。此三唐之诗之所以盛也。

六十四

六十六

六十六

宁波吴澹川卧病秦皇岛,其族弟鲁暮桥亲为称药量水。澹川赠诗,有“生自个儿父母知作者子,骨血待小编救作者死”之句。亡何,来凉州,诵暮桥佳句,如:“愁多甜酒苦,客久故乡生。”“花影殿春色,雨声生夏寒。” “云影溪留住,秋声雁送来。”皆倩秀可喜。又见赠云:“词臣循吏老烟萝,天遣湖山付啸歌。官似乐天辞政早,仙如列子出行多。千年蠹饱神明字,四季花开安乐窝。想见日餐云母粉,不知江上有风浪。”

六十七

鲍雅堂之妹,诗人步江女也,名季姒,工吟诗。橄榄黄亭赠云:“续史正堪兄作伴,工吟恰好父为师。”

桂林都统成警斋先生策见访随园,适余在临安,未得一见。及余到京口,小住女弟子骆佩香家:先生晨夕过从,束惰之使无日不往还。将其见赠诸诗,已刻入{同人集》矣。犹记其佳句咏《风筝》云: “遇雨无妨收明白,乘风仍可至云端。”《即景》云:“深院飞花随碧水,画帘微雨近黄昏。”《远望》云:“红月临花娇堪驻马,绿杨丝细不遮楼。”《偶成》云;“醇醪饮久翻羡淡,荼蓼尝多转觉甘。”俱新妙可喜。

阳俭斋先生诗,已采入{诗话》矣。近又见丽川中丞赠阳一律,奇伟可爱。非中丞不能够作,非阳公不能够当也。诗云:“玉关双起步风雷,儒将新从瀚海回。座上举杯军令肃,马前得句阵云开。剑留回纥人烟外,笔带单于地影来。公驻回部,多纪其事。移节江南春正好,太平景观供诗才。”

六十六

骆佩香孀居后,咏《月》云:“不是嫦娥甘独处,有何人总领广寒宫?”余喜其惟作者独尊,大为少妇守寡者生色。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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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程蔼人孝廉元吉,晴岚大将军之子,年少工诗。咏《蝴蝶》云:“大雨苔痕新掠过,午晴花气乱飞来。”《即事》云:“满院秋声催落日,一庭黄叶聚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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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冬,余在阜阳,见门生刘伊有《游平山诗册》;小编十余人,俱押“卮”韵。余独赏如皋顾进士驹“清响忽传楼外笛,相当的冷争避手中卮”之句。后官安徽归,卜筑于如皋百步。余过其居,主人感二十年前近乎,欣然款接,宴饮水窗,出新诗相示。《西湖》云:“白沙堤外荡舟行,烟雨空潆画不成。忽见斜阳照西岭,半峰阴世半峰晴。”“花坞斜连花港遥,夹堤水色淡轻绡。外湖艇子里湖去,穿过湖西十二桥。”《虎丘》云:“片石尚留金虎迹,千花都以玉人魂。”

仲夏两诗弟子:一陈蔚,一沈正侯也。几位有五绝句,皆天籁而不自知其佳。余为表而出之。陈《春闺》云:“春来花满枝,春去花散飞。几度花开落,栽花人未归。”沈《村晚即事》云;“身安万事闲,日落一村静。携儿向月明,壁上看身材。”皆能够天籁,非大意者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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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寅春,余在大阪,郑城曹江庐明府以小照属题。卷中诗吗多,余独爱吴嵩梁一首。询之,云是西江高才生也。辛丑春,王葑亭给谏书来,云:“有小说家吴某南来,索书为介。”余大喜,扫榻以待。又迟七个月,始从铜陵来,人果倜傥。读所创作,以未窥前豹为恨。忽于除夕前十八日五鼓,梦兰雪来,诵其旧句,数联俱超妙,而以噬不寐》一联为稍逊。言未终,惺惺欲醒,而佳句亦沉沉渐忘。余亦惊怖,如健步捕亡人,苦相捉留,而竟冥然逝矣。仅记《不寐》云:“不倒喜传丹诀好,将衰愁见受人尊敬的人难。”晨起录出,觉二句未尝倒霉,而终不及前所诵之超超玄箸也,为闷闷者久之。因思人海寻针,针非不在海底也,但是不可寻矣,探汤求雪,雪非不在汤中也,不过不可求矣。天仙化人之句,未尝不在人心也。可是兰雪不能知,小编亦不能够再梦矣。文字之奇,一至于此。

余过如皋,访冒辟疆水绘园。荒草废池,一无历史;惟败壁上有断句云:“月因恋客常行缓,风为吹花不忍狂。”刘霞裳有句云:“一片乱红吹各处,看来最忍是东风。”正与此意相反。

方明府于礼从新加坡来,说韩国史臣朴齐家以重价购《小仓山房集》及刘霞裳诗,竟不可得,怏怏而去。亡何,金畹香举人来,又说这件事,与二〇一七年方公维翰所云同样,但使者姓名分歧耳。余按:史称新罗国请冯定撰《黑水碑》,吐谷浑有《温子升文集》。外夷慕化,往往有之,况高丽原有箕子之余风乎?霞裳闻之喜,赋诗曰:“刘颁何幸侍欧公?姓氏居然国外通。蝉附高枝声易远,莺初调舌语难工。毛苌诗自传门下,阚泽名疑在月初。感谢蛮姬能识曲,弓衣绣胜碧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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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乡孙诵芬舍人传曾,性耽吟咏,余久采其佳句入《诗话》矣。今春寄其诗来,属为评判。再录其《秋夜》云:“满林空翠淡烟遮,秋入深宵爽气加。人静莎虫悲砌月,烛残点鼠啮瓶花。洗心只合依三竺,开卷殊难遍五车。光范一书原不上,未须哀怨感琵琶。”《初夏》云:“粉蝶时依草,蛛丝惯恋花。”俱妙。

拉脱维亚里加何春巢年少中耳炎,而风情独绝。有《秦淮竹枝》云,“深藕红一点着樱唇,淡抹春山黛色匀。压鬓素馨三百朵,风来香扑隔河人。”“远近听来笑语声,板桥西畔泛舟行。经常一柄大芭蕉头扇,摇晃春葱便有情。”“兰桡最是晚来多,万点红灯映碧波。小编已三更鸳梦醒,犹闻帘外有笙歌。”“夕阳两岸画楼台,红藕香中一棹回。别有芳心卿不解,扁舟岂为纳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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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话,说得出就是天籁。诵芬《冬暖》云:“草痕回碧柳舒芽,眼底翻嫌岁序差。缺憾轻寒重勒住,不然开遍小桃花。”黄蛟门《竹枝》云:“自拣良辰去踏青,相邀女伴尽娉婷。关切生怕朝来雨,一夜东风侧耳听。”范瘦生有句云:“高手不从时髦体,好诗只说眼边情。”又某有句云:“阶前不种梧树,何处飞来一叶风?”“贪着夜凉窗不掩,秋虫飞上读书灯。”

作者乡王百朋先生《过李翰林庙》云:“气吞高力士,眼识郭汾阳。”只此十字,能够概太白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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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莱德胡沧来涛隐于桥桃师史之术,诗笔甚清。余每到圣Peter堡,必相款洽。不幸年未五十而亡。录其《车远远》云,“别酒初行第一尊,征夫截至车在门。别酒匆匆三酌过,征夫出门车里坐。天涯万里车远远,山程驿店柳花飘。向暮停车侵晓发,人在车中长白发。依依相伴不相离,只有车的前面故乡月。勿恨当时造毂人,行与非常由君身。门前芳草年年长,哪一天草上归轮响?”其余佳句,如:《云共庵,》云: “夕阳明似画,僧貌古于松。”《雪霁》云:“山容带粉消难尽,檐泪如珠滴未干。”《湖上》云;“湖波骤长连宵雨,山雾徐收过午风。,’《落叶》云;“辞柯早带新霜色,委砌空含旧雨情。”俱极清妙,置之樊榭集中,几不可辨。

郭明府起元,字复堂,闽中孝廉,受业于蔡闻之宗伯。蔡为管理学名儒,而郭以任侠闻。蔡有家难,郭为证佐,至受官刑;交臂历指,口无二辞。后宰盱眙,与余同官。有《客八月会思》一绝云:“销魂何处盼仙槎?客鬓逢秋白尤其。遥指断桥旱柳岸,前年曾宿那人家。”《赠方南堂》云:“一瓢自可轻千乘,三径还堪抵十洲。”《比舍》云:“熏衣香出红窗外,斗草声喧绿树边。”其母内人陈玉瑛,自称左芬侍史。佳句云:“欲别难为别,吞声古渡口。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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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碧梧女士有句云:“檐前绿堕莺偷果,帘外红翻燕掠花。”张瑶瑛女士有句云:“虫飞成阵知新暖,花瓣穿棂识淑节。”几人风调相似。

刘悔庵有句云:“石交惟旧砚,火伴是寒炉。”陈古渔《吊六朝松》云:“剧怜儿辈不比见,真似古代人难再生。”俱有东坡韵味。

张嫁王甥健莽。甥来随园,张《在家闻子规》云:“小院春海军蓝树肥,闺人任尔自高飞。渡江休去歌新曲,尚有秦淮客未归。,’又有句云:“野店未过先见旆,茅庵将近便闻钟。”“守贫似病医无益,习静如禅悟却难。”《九丹桂》云:“瞥见有花疑八月,迟开故意近重九。”俱可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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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裳与其父役于慈湖,舟覆江中。时当大吕,四个人赖衣裘,故浮水不沉。有救船至,父曰:“笔者老矣,速救作者儿!”儿曰:“不救作者父,笔者不受救!”父子推让,适又有船来,遂得两全。陶景山明府赠以诗曰:“本是龙门客,龙宫今到来。孝慈应默佑,风云不为灾。”其孙涣悦亦赠云:“从今吸尽西江水,吐属小说更不如。”

有人以某巨公之诗,求选入《诗话》。余览之倦而思卧,因告之曰;“诗吗清老,颇有本领;然则非之无可非也,刺之无可刺也,选之无可选也,摘之无可摘也。孙兴公笑曹光禄‘辅佐文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挎;非无文采,绝少剪裁’是也。”或曰:“其题皆庄语故耳。”余曰:“不然。笔性灵,则写忠孝节义,俱有生气;笔性笨,虽咏内宅儿女,亦少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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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鱼门《覆舟》诗原稿,写眼下心跳情景最真。后改本有意修饰,转比不上前。今特录其原来的书文云:“邯郸西去一宵程,小艇无端夜忽倾。制命不烦沧海润,澡身先试暮流清。诗书失后无余本,戚友来时话再生。莫叹遭遇磨蝎重,尘寰风波几曾平?”“客舟猛疾势如风,南北对峙力区别。绝叫已惊身在水,举头犹见月如弓。慈航倏至关天幸,只履飘然悟大空。时失去一履。揽芷搴裳平时愿,险随骚魄葬珠宫。”余赋诗调之云:“《水经》注疏河渠考,此后输君阅历深。”

清圣祖间,叔父健磐公访戚柳州,寓某铁匠家,与其妻张淑仪有文字之知,相互暗投笺札,唱和甚欢,而终不比于乱。微言挑之,则正色曰:“妾故老进士某之女。幼嗜文墨,父亡,为媒者所诳,误嫁贱工,一字不识。彼方炽炭,小编自吟诗,为此郁郁。得遇君子,聆音识曲,使我几句荒言,得传播于士先生之口足矣。至于情欲之感,‘发乎情止乎礼义’可也。”反复言,则涕泣立誓,以来生为订。健磐公心敬之,不忍强也。回家后,诵其佳句云:“懒妆撩鬓易,私泣拭痕难。”送健磐公归云:“四月桃花怜妾命,六桥烟柳梦君家。”逾五年,再过京口,访之,则铁铺不开,全家不知何往矣。后二十年,在粤中,又遇一刘铁匠者,不能够作字,而能吟诗。每得句,教人代写。《月夜闻歌》云:“朱栏几曲人哪里?银汉一泓秋更清。笑小编寄怀仍寄迹,与人同听不相同情。”健磐公尝笑谓余曰:“同一铁匠也,使张女当初得嫁刘某,便称嘉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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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写八字之险者,吾乡粮道程公光钜有《华阳行》云:“滔滔汩汩尼罗河水,扁舟一叶天涯子。船头船尾白浪高,片云黑处大风起。舟子喧呼语未终,布帆半曳浪浇篷。桅竿百尺横斜立,欲卧不卧奔涛中。涛涌如山高莫比,八仙岭头落江心中。一倾一仄强撑风,欲上船舷见船底。小儿无知向母啼,大儿解事欲登堤。面面相看心胆折,男号女哭一起歇。翻身挣立唤邻舟,邻舟早向潮头没。弹指岸回风势顺,回首惊魂才一眨眼之间。电掣雷轰万马驱,举头已到华阳镇。华阳已到惊未平,老妻尚有念佛声。”

客冬香亭在科伦坡归,得诗一册,示余。《满楼观雪》云:“压白万山脊,衬黑一湖水。”余以为首句人人能道,次句古时候的人所无,非亲历者不知。又;“树隐放湖宽”,五字亦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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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张贡士培,饶有风貌。初月间,与戏剧家邹若泉来。余心识之。亡何,又与常君得禄来。余转问:“可认张某乎?”已而知即前人,自惭老眼之昏。乃诵刘悔庵诗曰:“闲行那可忘携杖,欲揖还愁错认人。”

交州陈文水孝廉涸设帐于香亭家,性爱苦吟,诗境高洁。为录其《吴江西爽阁》云;“杰阁凭虚起,登临好是闲。早秋半城树,残雨一湖山。道侣淡相对,作家去不还。江声、樊榭俱有西爽阁诗。兹游太寂寞,觅径返柴关。”《湖村晚步》云:“几折湖村路,身闲兴自幽。虫声多在草,野色半依楼。树有瓜棚倚,池惟菱叶浮。农人荷锄返,三五话高商。”《题天竺寺》云:“求心不可得,慧日正东升。涧道白泉响,山光一路清。偶因松篁转,忽见皇宫生。入拜观音像,无言恰有情。”又:“残雨飞遥甸,晴雷走断云。”小编持一筇逸,山为六朝忙。”皆佳句也。或云:”为’字改‘笑’字,更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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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喀特孙中翰传曾,与余三世通家;诗才清逸。《春朝》云:“莺啼迎晓霁,蝶梦怯花寒。”《上巳》云:“人临曲水偏愁雨,天惜桃花忽放晴。”

宛城张香岩举人培,以《秋雨斋诗》见示。年甫弱冠,而诗笔甚清。《晚过通济寺》云:“半壁残秋月,藤条绕寺斜。鼯飕惊客至,踏落数枝花。”《怀秦楞香》云:“皓月人千里,清风酒一樽。无端下林叶,凌晨暗敲门。”{夜梦游秦淮》云:“雨余山色浮天远,月下潮声泊岸多。醉后不知身是梦,半桥疏柳听渔歌。”其人玉貌珊珊,殆亦风情不薄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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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人起句之妙者:新安张节《夜坐》云:“雨霁月忽满,墙阴树影摇。”陈月泉《舟中》云:“独起对江月,满船闻睡声。”某《春早》云: “不待立夏近,莺花已自忙。”三起俱超。结句之妙者:“月首无事立,草上一萤飞。”“殷勤语江岭,归梦莫相妨。”“远山深树里,钟断有余声。”三结俱超。惜忘标题及作者姓名。

周青原舍人,一家能诗。余已录其室沈氏、其子之桂之诗矣。今春,其幼子之桐亦以诗来,殆不减谢家昆玉也。《和钮牧村(上元招饮即送赴皖上)》云:“移宾作主是今日,绿酒行珍折柬邀。江馆雪泥传彩笔,桃花红雨送春潮。笛吹骊唱成三弄,月满琼楼第一宵。笑指烟江襟带水,皖公山色正相招。”余爱其音节清苍。其余如:“江空风任来三面,舟小人如聚一床。”真能写坐小船光景。《小满》云:“日斜残暑催应去,人瘦新凉得越来越多。”《明妃怨》云:“妾未承恩想回报,孙女身愿犯边尘。只怜照影沧澜江水,恰比太岁照妾真。”就馆邗江,其主人非解文墨者;又有句云:“百卷书堆绣阁宽,故园花事未衰落。怎样苦抱湘灵瑟,来向齐王殿上弹?”庄穆堂有押“床”字句云:“岸平山似排千笠,波稳人如卧一床。”与周语意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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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丑,余游武夷,夜泊江山,闻邻舟有客说鬼,口杭音。余喜语怪,乃揖而进之。其人姓陆,名梦熊,字莹若,乃作者乡诗人也。别后蒙寄《晚香堂诗》二十余卷。《晓起见雪》云:“夜静无风冷莫支,檐前冻雀早应知。关注喜见头番雪,扫径先扶竹树枝。红友有情还爱自己,绿梅无梦亦相思。断桥久废冲泥屐,欲踏王宛平访莫迟。”《鹅湖寺》云:“地寒花未放,僧朴语无多。”皆妙。

偶过僧寺,见景象一幅,上题云:“鸳鸯湖上惜无山,烟雨楼头独倚栏。两眼松开无着处,不及自个儿画来看。”其人姓陈,名情,不知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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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不读史,便不知小编事何所指。李焘《长编》载:赵德昌为李沆还钱三柒仟0。故宋人诗云:“新祠民祭奠,旧债帝偿还。”《唐书》载:王毛仲奏明皇:愿得宋壕为客。帝许之。故徐骑省《赠陈上卿花烛》云:“坐客亦从国王赐,更筹须为主人留。”

长洲女孟文辉,适震泽举人王慕澜,诗思清妙。今录其《秋天》云:“远树蝉声秋意浓,卷帘拂拂度金风。绣余无事消长夜,独数秋花深浅红。”《秋夜》云:“秋夜月明风细,淡淡碧云天际。此时极端愁心,那更莎虫鸣砌!”北榻羲皇梦醒,南山雨过云停。一派洞庭秋色,满窗月透疏棂。”俱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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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端公之父嵩瞻都统,《赠弟斌》云:“与君一世为兄弟,今天跨越第二场。”想见勋贵家国尔忘家之义。有《积翠轩诗集》。文端公属余为注释,编上、下两卷。

丁卯春,余过包头,读谢令尹蕴山《题姬人小影》诗而爱之,已采入《诗话》矣。忽忽八七年,先生考察南河,余寄声问安,并讯佳人新闻。先生答书云:“姬姓姚,名秀英,字云卿,吴县人。生而桅嫡贤淑,持家之余,兼通书史。”《维扬郡斋看桃花》云:“何须种核海边求?锦浪掀空艳欲流。绿绽枝头风乍暖,红看帘外雨初收。仙源只许刘郎问,佳实宁容曼倩偷?颊面他年作光悦,花前暗嘱一樽酬。”《游百花洲》云:“小苑墙低弱柳长,绮罗香散绿池塘。花洲一曲吴江梦,就像是风回响膘廊。”《姑苏上冢》云:“不到山塘十五年,旧时女伴话还是。双亲奠酹悲泉路,一弟零丁又各天。”《清江即事》云:“碧云暮合望侬来,官舫银灯驿路催。底事多愁兼善病,探春懒上禹王台?”不信前身是月华,浮云夫婿宦为家。廿年行遍江南路,又看淮蠕雪作花。”内人无子,为先生纳篷室光山,生一子,而躬自抚养之。故先生掌教白鹿书院,以诗寄云:“米盐凌杂必躬亲,那得偷闲写洛神?小妇持家如大妇,故人织素胜新人。十年出入肩常并,百里云山梦更真。屈指归期初夏过,云香屋名看拥桂轮新。”余按:庄姜因无子而美愈彰,马后因无子而贤愈显。有子无子,何须掉罄?余幼有句云:“花如有子非真色,诗到无题是化学工业。”又云:“脉望成仙因食字,洛阳王无子始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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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谑自佳。或以诗示仲小海。仲曰:“诗佳矣,缺憾太甜。”其人愕然问故。曰:“有唐气,焉得不甜?”蔡芷衫好自称“蔡子”,以诗示汪用敷。汪曰:“打油诗也。”蔡怒曰:“此《文选》正体,何名打油?”曰:“菜子不打油,何物打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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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说部,有俚语可存者。如:《晓学仙者》云:“服药求长生,莫如孤竹子。一食西山薇,万古长不死。”戒豁刻者云:“幸门如鼠穴,也须留三个。若皆堵塞之,好处都穿破。”刺暴贵者,咏《鸱尾》云: “方今抬在高位上,忘却当年窑内时。”嘲官昏者,《咏伞》云:“常时撑向马前去,真个有天没日头。”刺好谮人者,《咏蝉》云:“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刺代人劾友者,《咏金》云;“黄金自有双南贵,莫与旅客作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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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的人《吊脱脱御史》云:“百千万贯犹嫌少,聚成堆黄金北斗边。可惜太守无脚费,不能够搬运到鬼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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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载《漫兴》云:“客中恍过曾游境,梦中常逢未见书。”郭磨举人见赠云:“园疑曩昔曾窥处,人似终生未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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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上舍湘门《题素斋舫壁》云:“背郭临河静不哗,一轩深筑抵山家。茶烟出户常蒙树,池水过篱欲漂花。小睡手中书欲堕,半酣窗下字微斜。丛兰不合留香久,勾引游蜂入幕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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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陈心田寅,与诸友以禁体咏《梅》云:“已看无不忆,未见必先探。”汪秋白云:“一枝怀故宅,几度忆前生。”陈谷湖云:“交枝香不断,一白树难分。”顾竹坡咏《绿梅》云:“窥春自怯荷衣薄,倚竹什么人怜翠袖寒?”俱妙。又有红绿梅宜称诸咏:《夕阳》云:“残香漠漠山家暝,犹作宫人半额黄。”《疏篱》云:“有客来探门未启,先从麂眼认琼枝。”《微雪》云:“料峭寒凝天半黄,霏烟漠漠集池塘。是梅是雪两三点,飞絮因风想谢娘。”《枰下》云:“花底消闲博弈时,棱棱石角拥寒枝。清劲风吹堕两三朵,绝似山人落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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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一月,过僧寺,见壁上大幅度诗云:“花下人归喧孙女,老妻买酒索题诗。为言明天花才放,又比后一年多几枝。夜里香光如越来越好,晓来风雨恐怕支?巾车归若先二十八日,饱看还从欲吐时。”诗尾但书“与内子看谷雨花”;不书名姓。或笑其浅率。余曰:“一片性灵,恐是名手’。”乃录稿问人;无知者。后二年,王孟亭士大夫来看洛阳花,谈及此诗,方知是国初逸老顾与治所作。余自负赏识之不误。王因云:“国初前辈,不登仕途,与老妻相对,往往有此清妙之作。”因诵吴野人《寿内》云:“潦倒丘园二十秋,亲炊葵藿慰余愁。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荒年到年老。海气萧疏门有燕,溪光摇拽屋如舟。不能够沽酒持相祝,依然归来向尔谋。”觉风趣更出顾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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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文子端公曰:“言者,心之声也。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三百篇》,大半传奇人物君子之作。溯自明代苏、李五言,下至魏、晋、六朝、唐、宋、元、明,所谓咱们、名人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性灵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诡激,亦可是不矜细行,自损名位而已。从未有阴贼险狠,妨民病国之人。至若唐之苏涣作贼,刘叉攫金,罗虬杀妓:须知此种无赖,诗本倒霉,可是附旁人以传耳。圣人事教育人学诗,其效可睹矣。”余笑问:“曹阿瞒何如?”公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观其祭乔尚书,赎文姬,颇有性情:宜其诗之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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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以雍正帝丁未年入泮。今又甲申矣,戏仿重赴鹿鸣逸事,作《重赴泮宫诗》,云:“记得儿时泮水游,一时佳话遍马斯喀特。青衿乍着心虽喜,红粉争看脸尚羞。梦之中荣华如霎时,凡尘花甲已重周。诸公可当同年看,替采芹香插白头。”马那瓜同入学者,只钱玙沙方伯一人。和云:“岁岁黉门文运开,刘郎老去又重来。壶中国和东瀛转前乙卯,册上名存旧进士。两领青衫真法物,叁只白发笑于意。平生几枕连云港梦,屈指黄粱第二次。”别的,和者百余人。如毛俟园广文云:“久于馆阁推前辈,又向宫墙领后生。”梅衷源云:“锦袍笑赴青衿会,似把有效照泮宫。”卢元珩云:“子衿一赋年周甲,圣阙重来岁又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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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不喜时文,而素有颇得其力。辛卯游天台,渡东江,到旅社,无舟可雇;遇查广文耕经有赴任船,用名纸借之,欣然来见,曰:“向读先生文登第,让船所以报也。”余赠诗云:“—只孝廉船肯让,期君还作继承者。”到新昌,邑令苏公曜,不熟悉,遣车远迎,供张甚饰。余骇然,询其故,如查所语。余赠诗云:“羁旅忽逢倾盖客,小说曾是受知人。”苏宣化孝廉,作官有惠政,解饷入都,后任反其所为,民苦之。余到时,适苏回任,邑人争迎,上匾云“还笔者使君”,对联云:“三春花雨重携鹤;百里笙歌早入云。”不料新昌僻县,竟有先生赞美甚雅。

九十

余过处州,想游仙都峰,以路远中止。出县城,到黄碧塘,将住宿矣;望前村瓦屋圣如,随缓步焉。与主人虞姓者,略通数语,即还寓;将弛衣眠,闻屋外人声嗷嗷;询之,则虞氏见余人纸,兄弟六三人来问:“先生可即袁大将军耶?”曰:“然。”乃手烛上下照,诧曰:“作者辈读《节度使稿》,感到国初人。二零一四年仅花甲,是先人复生矣,岂容遽去?愿作地主,陪游仙都。”于是少者解帐,长者卷席,诸奴肩行李,相与舁至其家。余留诗谢云:“小编是渔郎无介绍,公然三夜宿桃源。”

九十一

游仙之梦,斑竹最棒。离天台五十里,四面高山乱滩,青楼二十余家,压山而建。中多女孩子,簪山花,浣衣溪口,坐溪石上。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钗钏之色,耀入烟云,雅有仙意。霞裳悦蒋校书,为留一宿。次日,天未明,披衣而至,云:“被四面滩声受惊而醒。”余赋诗云:“茅屋背山起,山峰枕上看。饭香人弛担,梦醒客闻澜。花野得真意,竹多生暮寒。青溪蒋家妹,快乐遇刘安。”

九十二

台州虽多漂亮的女子,来讲语不通。有织藤盘者,甚明媚;互相寒暄,了不领会。余戏赠云:“安得巫山置重译,替郎通梦里见到平台?”

古典法学之随园诗话。九十三

乌兰巴托习俗:新婚有坐筵之礼。余久闻其说。辛卯八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妇,余往观焉。新娘南面坐,旁设四席,珠翠投射,分已嫁、未嫁为东西班。重门洞开,虽素不识面者,听人平视,了无嫌猜。心羡其美,则直前劝酒。女亦答礼。饮毕,回敬来客。其时向东坐第贰个人者,貌最棒。余不可能饮,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侠拜,饮毕,斟酒回敬霞裳;临时忘记,将酒自饮。傧相呼曰: “此敬客酒也尸女大惭,嫣但是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美丽的女人余沥感到荣。大略所延,皆乡城粲者,不美不请;请亦不肯来也。太史郑公以为非礼,将显得禁之。余曰:“礼从宜,事从俗:此亦亡于礼者之礼也。”乃赋《竹枝词》六章,有句云:“不是月宫无界限,嫦娥原许万人看。”提辖笑曰:“且留此陋俗,作先生诗料可也。”诗载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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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宕观世音菩萨洞最高敞,可容千人;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级,余贾勇登焉。相传:嘉靖二十年,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塑像甚美。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恋,《口号》云:“垂老出仙洞,一步一踌躇。自知去路有,断然来时无。”

九十五

余游历久,得人佳句,必手录之。过茂名,见司狱许健庵扇上自题云:“权支薄俸初成阁,自爱闲曹好种草。”到黄公垆月临花村,见陈省斋提辖有对云:“现今村酿黄公酒,还是花开杜牧诗。”九华山开先寺见程巨山有对云:“树里月光才露影,山高云气不分段。”二姨山有俞楚江对句云:“入寺恍疑雨,终宵只觉寒。”巨山姓程名岩,余庚申同年,官至少宰。

九十六

罗浮只华首台、五龙潭数处,景尚幽渺;其他如红绿梅村、冲虚观,平衍散漫,颇无足观。不知何以洞天福地,负此盛名。节相李侍尧勒石云:“黄土卧黑石,别的一无有。只可三遍来,不堪再回首。”

九十七

游武夷,路过苏岭,见关庙中公卿题句甚多。庄培因都督云: “竹林初过雨,僧寺乍生凉。”朱石君左徒《庚午过》云:“山僧谈旧雨,使者阅扫帚星。”《丙戌再过》云:“字迹惊分雁,参居竟隔星。”盖第一遍与其兄竹君作学使交代,第一遍伤竹君之已亡也。秦大士先生题云:“幽境爱耽禅悦永,老僧阅尽使星忙。”

九十八

武夷胜处,以第七曲天游一览亭为最。寺中揭炼师字子文者,颇能诗,留宿一宵。诵其《自寿》云:“病能自药容身健,道不人谈免俗讥。”庭柱有对云:“人间有石皆奴仆;天下无山可兄弟。”末署“毛大周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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