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东方朔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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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严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由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

东方朔简介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诘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

【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

姓名:东方朔本姓张,小名曼倩

久之,朔绐驺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

  严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由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硃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

生卒:前154——前93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蚍忠晕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诘蚍衷唬骸柑鼗剂Σ荒芫龋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

描述: 西汉辞赋家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寠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寠薮。”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朔笑之曰:“咄!口无毛,声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鷇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久之,朔绐驺硃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硃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硃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硃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硃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硃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

籍贯:平原厌次(今山东 阳信县大桑洛墅)人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下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东方朔少失父母,由兄嫂抚养成人。汉武帝初即位,即罢斥诸子百家,独尊儒学,并诏令天下举贤良文学之士,他应诏至长安上书自荐,在《应诏上书》中,毫不客气地述说了他的家世和刻苦自学、奋发进取的过程,及其品德才干:“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东方朔的上书,虽有些夸饰,但文辞不逊,颇得汉武帝称誉,命待诏公共汽车。后来,东方朔以恐吓侏儒得幸,待诏金马门。在一次射覆戏中,他辩驳郭舍人,得幸为常侍郎。建元三年,东方朔24岁时,汉武帝想把秦阿房宫以南、盩厔以东、宜春宫以西大片土地圈起来,修建上林苑,并与终南山相接,东方朔持反对意见,并上《谏起上林苑疏》,因此,汉武帝拜东方朔为太中大夫。不久,东方朔因小遗殿上,被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随后,被命为郎,直到去世。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乃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寠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寠薮。」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朔笑之曰:「咄!口无毛,声□□,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者,鸟哺□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晁不久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籓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东方朔在汉廷为郎官期间,朝廷多事,文人大都奉使四方,只有东方朔以及枚皋、郭舍人在汉武帝左右,嫚嘲诙谐,调笑娱人,故时人称他们为滑稽家。至于东方朔的滑稽言行,尤为世人所公认和推崇。可以说,东方朔在汉廷中处于准俳优地位,是汉武帝的“弄臣”。因他滑稽狂放,诙谐多能,应对敏捷,辩智娱人,所以深得汉武帝欢心。诚然,东方朔性格滑稽,但他在汉廷的诙谐滑稽,绝不是毫无目的的为诙谐而诙谐。纵观他的一生,其滑稽诙谐的目的,前期在于取宠求仕;后期在于在尊贵者面前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所希求的并非是让汉武帝喜欢他的滑稽和诙谐,而是使其看中和支持他的言论和主张,采纳他的谏言。如果说,他前期滑稽诙谐的言行,取悦了汉武帝得罪了侏儒、郭舍人的话,那么,他后期滑稽诙谐的言行,得罪了包括汉武帝在内的汉王朝统治集团。因此说,东方朔的滑稽性格,既使其苟活到终老,又决定了他一生政治追求、仕途生活的悲剧结局。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下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所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东方朔是一个有才学、有理想、富正义感之士,他不甘居俳优地位和“弄臣”处境,所以他滑稽诙谐的同时,敢于直言极谏。谏汰奢扰民,谏淫乱非礼和谏徇情废法,是他谏诤的重要内容。他临终前,还劝汉武帝“远奸佞,退谗言”等。他这种直言极谏的品格,历来受到称赞。在《史记?滑稽列传》中,褚少孙借武帝之口说:“顾东方朔多善言。”班固赞许他:“正谏似直”,明代康丕扬在《东方先生文集》中赞誉他:“愚尝读班孟坚《汉书》而深有感于东方先生,讽谏直谏各归于正,超出汉廷之上,大有益于人主。”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乃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不久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东方朔学属杂家,是一个多产而知名的作家,他善于用多种艺术形式进行创作。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的《辨骚》、《诠赋》、《祝盟》、《杂文》、《论说》、《诏策》、《书记》等篇中,就论及到东方朔的各种文体近10种。张溥编辑的《东方大中集》中,除《十洲记序》存疑外,有8种文体,14篇作品,即骚;《七谏》(包括《初放》、《沈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谬谏》);疏:《谏起上林苑疏》、《应诏上书》;书:《与公孙弘书》、《从公孙弘借车马书》、《与友人书》;论:《非有先生论;设难:《答客难》、《答骠骑难》;颂:《旱颂》;铭:《宝瓮铭》;诗:《据地歌》、《诫子诗》、《嗟伯夷》。其中《答客难》和《非有先生论》,是他的重要代表作品,这两篇作品,均是他谏诤道路失败之后的晚年所作。《答客难》分设难和答难两部分。设难部分,即是东方朔以自己的职小位卑为根据,对他的才能和道德,提出责难。答难部分,分三层意思:第一,以“时异则事异”立论,论述虽有苏秦、张仪之才,也不能被世所用,进而阐明自己虽然职小位卑,但并非没有才能;第二,以太公70不遇为例,述说自己修身不懈,职小位卑,并不说明自己道德有缺陷;第三,以许由、接舆、范蠡、子胥为例,指出德才兼备者不为世用,恰好证明自己职小位卑,是道德完备的表现。东方朔在这篇作品中,从自身经历出发,在自我安慰的同时,尖锐揭露和抨击了封建社会的黑暗现实,发泄了政治失意、怀才不遇的牢骚和愤慨。作品虽明显地存在着封建文人夸夸其谈、清高自赏和消极情绪,但对汉代社会现实的描述,以及对封建统治制度的揭露,是极其可取的。如对当时文人志士不测命运和险恶处境的描述:“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纵然有苏秦、张仪之辩,太公吕望之德,“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也只能“块然无徒,廓然独居”,老死于荒野之中。这些富有强烈现实主义精神的内容,对今天认识黑暗的封建统治制度,具有积极而深刻的意义。《非有先生论》假托非有先生进谏吴王的故事,阐明进谏难而纳谏更难的道理,以及察言纳谏对君主社稷的重要性。统观东方朔的著述,成就最高、使其在中国文学史上之所以取得一席地位的,主要是他的《答客难》和《非有先生论》。在这两篇作品中,以《答客难》更为著名,它是研究东方朔生平、思想和政治道路的重要依据。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適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所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东方朔 —— 仕途之路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籓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东方朔在众多的上书者中颇具特色,引起了汉武帝的青睐。他毫不自逊地夸赞自己"身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后生,具有勇、捷、廉、信的性格特征。即自诩有齐国勇士孟贲般的膂力,春秋时庆忌般的敏捷,齐国鲍叔般的廉洁,战国尾生般的信守,具备了成为"天子大臣"的条件。正是这种不亢不卑、大言不惭的自白,引起了汉武帝的好奇心。其次,东方朔的上书确具有内容"凡用三千奏犊",在没有纸张书写的时候,他写的"奏犊"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汉武帝看看停停,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于是,"诏拜以郎,常在侧侍中"。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宫。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是时,汉兵遂出,末逾领,适会闽越王弟馀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適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东方朔虽然获准留在长安,但生活待遇低下,且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皇上,以抒己见,以展鸿图。于是,这个狡黠的年轻人便在盘算着。一天,他走到御厩前对那些看马管车的侏儒们说:"我听皇上说,留下你们这些人毫无用处,要你们去种田吗?你们不能耕地扛锄,你们没有理政、治民的本领;要你们去当兵吗?你们又不能横枪跃马、杀敌夺虏,留着你们对国家对社会都是一个累赘,不如统统杀了的好,这样可以减少一些只知伸手要吃、要穿的人。"侏儒们听罢吓得魂不附体,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纷纷向东方朔讨教。东方朔见一计已成,便再生一计道:"你们这些蠢才只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我给你们拿个主意,如果皇上出来,你们就跪下向他求情,不就没事了吗?"不久,汉武帝果然来到御厩看马,侏儒蜂拥而上跪在他的面前嚎啕大哭。待问明原因之后,知道是东方朔出的歪点子,便找他来责问。东方朔振振有词他说:"侏儒身长不过三尺许,他们一月能得到一袋口粮,还有二百四十钱俸金。他们撑饱了还有余有剩。我身高九尺三,每月也是一袋口粮、二百四十钱俸金,食不饱肚,衣不蔽体,这实在是不公平了。如果陛下认为我是一个可用的人才,就应该给予优厚的待遇才对。如果认为我是无用之辈,就应该早早遣散我回家。您怎么能忍心让我沦为长安城中的一名乞丐呢?"汉武帝听罢,哈哈大笑。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下诏封他为"待诏金马门"(这是供皇帝随时征召咨询的官员),从此,他的待遇得到了改善,更重要的是获得了接近皇上的机会。他在滞留长安的这段日子里,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终于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灾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籓,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东方朔来自下层社会,接触面较广,加之又读过很多书,有着超人的见识,常能为汉武帝解疑答难,且性格活泼,出语诙谐,深得皇上的欢心。虽有行为不检之处,也能获得皇上的谅解。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韝,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宫。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哀太盛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今闽越王狠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楼船,欲招会稽之地,以践句践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乡,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陨命,辄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月举兵于冶南,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馀善以成其诛,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事效见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

  是时,汉兵遂出,末逾领,适会闽越王弟馀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

能令对手叹服,才是真正的强者。东方朔带着几分放纵不羁的色彩,混迹于上层社会之中,在皇帝和大臣们面前,常显得"大逆不道",却又没有受过惩处,有时还能得到格外的赏赐,难免又引起人们的嫉妒。"覆射"是当时流行于宫中的一种带赌博性质的游戏。东方朔凭着自己广泛的阅历、敏锐的思考和多辩的口才变成了常胜将军。这时,汉武帝身边还豢养着一名叫郭舍人的"徘优",是一个巧言令色、善于巴结的人。见东方朔在覆射中常能取胜,便说那是瞎蒙的,决非真本领,要与东方朔进行一次实地的较量。摆出的赌注是"要是自己输了,愿挨一百板屁股;要是赢了,要求皇上赏他布帛"。于是,他从树上找来一种奇生物扣在盆子下让东方朔猜。东方朔围着这个盆子敲了敲、听了听,然后说:"此为"窭薮"。郭舍人一听,认为他猜错了,便高兴地要求赏赐。东方朔作出了巧妙的解释:没有煮熟的肉叫脍,烘干了的肉叫脯,生长在树上的东西叫寄生,覆盖在盆子下的东西叫"窭薮"。于是,汉武帝判东方朔取胜,郭舍人的屁股挨了一百板,直打得嗷嗷叫。那么,"窭薮"究竟是什么呢?原来是一种用茅草结成的圆圈,以便放在头上顶着东西走路时用的。其实,东方朔只是从广泛的范围来阐明对这种寄生物的体形的特点而已。当郭舍人挨打的时候,东方朔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朗声哼道:"咄!咄!口无毛,声嗷嗷,尻益高。……"恼羞成怒的郭舍人反咬一口,说东方朔是肆意羞辱朝廷命官,要求皇上将他斩首。东方朔狡辩道:"此乃隐语也,怎能说诋毁朝廷命官呢?所谓口无毛者,狗窦也;声嗷嗷者,鸟在喂食也;尻益高者,鹤低头弓背饮水也。"不管他怎样解释,羞辱之意是明摆着的,但谁也驳不倒他。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

  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灾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

东方朔虽然性格放荡,出语诙谐,但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智慧、有能力的人。他在汉武帝身边多年,除了解疑答难、逗笑取乐外,也曾讨论过许多国家大事。他曾引古证今,大谈尧舜之道,希望汉武帝作一个继往开来的明君。他也曾把自己与古今名臣和周围的人作过多次的、纵横的比较,但露出自己的胸怀??某种角度来说,只是把他当成取乐逗笑的玩物而已。东方朔是一个熟谙历史的人物,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抱负、理想、才能难以发挥,便产生了退而求隐的思想,并从无数历史事件中总结了这样一条结论:"为士者用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其中包含着许多必然的和偶然的因素。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没有发牢骚、讲怪话,诋毁皇帝,中伤同僚,而是通过巧妙的设想,抒发出自己的苦恼。他在《非有先生》一文中,大讲了直言进谏的两种后果,隐然说出了自己的失落感。而且他的这篇对话体的文章,开创了生动活泼的议论文风,对后世文坛起了很好的作用。其文曰:非有先生仕于吴三年,进不称古人之德以劝谏吴王,退也不宣颂吴王的功德。于是引起了吴王很大的不满,便责问他道:"寡人继承了先王的功德,又借助了许多贤臣的智慧和力量,夙兴夜寐,从不敢放松自己该做的工作。先生既然以德才兼备来到吴国,就应该帮助我把国家治理得更好,而你三年来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也没有听到你说过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话,难道我是无道昏君,是一个不堪辅佐的人吗?"非有先生听了此话,知道吴王是有意"将"自己的军,还是唯唯诺诺,只说"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吴王见他如此多的顾虑,便坦然保证道:"与中等文化水平和修养的人可以谈高深的道理,你就大胆地试着谈罢,我企盼着你的善良的意见!"于是,非有先生便引古证今提出了一系列忠言进谏所取得的不同后果,说明自己三年来不敢开诚明言的原因。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纟弟,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助侍燕从容,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有《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

  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今闽越王狠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楼船,欲招会稽之地,以践句践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乡,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陨命,辄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月举兵于冶南,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馀善以成其诛,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事效见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

东方朔 —— 史书传记

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

《史记 滑稽列传 东方朔》附注释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赣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助侍燕从容,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有《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①,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②。朔初入长安,至公共汽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③。公共汽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④,仅然能胜之⑤。人主从上方读之⑥,止,辄乙其处⑦,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⑧。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⑨。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⑩,担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妇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旁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皃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

  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①东方生:东方先生。东方,姓。②外家之语:即外家传语。详见前注。③凡:总共。奏牍:上奏言事的简牍。牍,写字用的木片。凡用三千奏牍,以木简为例,每简平均三十字,全奏约十万字左右。④持举:扛抬。⑤仅然:刚好、恰恰。⑥上方:指宫禁、内廷。⑦止,辄乙其处:看到哪里须要停止了,就在哪里做一划断的记号,以便再续看下去。乙,这里是作划断的记号,并非甲乙之“乙”。⑧侍中:此指在内廷承值。⑨时:时常。⑩缣帛:绸绢的通称。担揭:扛抬。担,肩挑;揭,高举。徒:单,独。取:同“娶”。娶妻。所:约计之词,犹左右。半:指半数人。令:假如。无为是行:没有这种行为。若等:你们这些人。侍谒者:侍中的谒者。节:使者所持的信物,用竹、木制成。避世:隐居。据地:趴在地上。陆沉:陆地无水而下沉。喻沦落。蒿访庐:草屋茅舍。

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赣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

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

  硃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①,共难之曰②:“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③,而都卿相之位④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⑤,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⑥,不可胜数。著于竹帛⑦,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⑧。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⑨,旷日持久⑩,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国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泶蠓颉⒍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硃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齿牙,树颊胲,吐脣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①博士诸先生:在官的学者们。②共难之:一同诘难东方朔。难,辩难、驳问。③当:遇,碰到。④都:居。⑤子大夫:这是“博士诸先生对东方朔的敬称。相当您”。⑥讽诵:背诵,熟习。⑦竹帛:古代书写用具,指竹简与白绢。⑧即:则。⑨悉力:竭力。圣帝:圣明的皇帝,指皇帝。⑩旷日持久:指时日延续很长。旷日,经历很多时日。执戟:属郎官,执戟侍卫是其职责。遗行:有失检点的行为。备:完备,齐全。这里是完全了解的意思。岂可同哉: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大坏:衰败非常厉害。力政:用武力征伐。政,通“征”。禽:通“擒”。捕捉。并:兼并。十二国:指秦、楚、齐、燕、韩、赵、魏、宋、郑、鲁、卫、中山。雌雄:喻胜负。说听行通:指意见被采纳,所以亦顺畅。宾服:指诸侯按时进贡,以示服从。四夷: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是古代统治者对华夏族以外各族的蔑称。泛指各少数民族。这一句是说:国家的疆土地域广阔,像坐席那样与四境之外的诸侯国相连环绕。席,坐垫。覆盂:倒置的盂。因盂的上口大,下脚小,倒覆过来,稳定不致倾倒。以此喻稳固。辐凑:车轮上每根辐子凑集到中心的车毂上面。比喻从四面八方集中一处。或:有的,有人。门户:指进身做官的门路。掌故:指掌管礼乐制度等故事的官吏。传:泛指古书。引诗前两句出自《诗?小雅?白华》,后两句出子《诗?小雅?鹤鸣》。九皋,幽深遥远的沼泽淤地。太公:指齐太公吕尚。文王:指周文王姬昌。孜孜:勤奋不倦的样子。处士:指隐士。崛然:高起、突出的样子。块然:孤独、静止的样子。与义相扶:即修身自持。义,修身。扶,持。偶:犹“辈”,指同等级或同类别的人。徒:犹“类”。其义亦犹“偶”。此句意思是说,寡朋少侣,没有情趣相投、志同道合的人。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

  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

建章宫后阁重栎中有物出焉①,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②,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③:“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④。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⑤。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⑥。”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⑦。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脣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延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①建章宫:武帝太初元年建。旧址在今陕西西安。重栎:双重栏杆。②粱饭:好米饭。大飧臣:丰盛地宴请我。③已:止,完了。此处指吃喝过后。④驺牙:兽名。也名驺吾或驺虞。有九牙齐等,如同驺骑一样整齐地排列。这里,东方朔是以意立名。⑤这是解释奇兽出现的说辞。意为,远方当有前来投诚的事,因而驺牙便先出现了。见,同“现”。⑥“其齿”句:“齿”、“牙”本可通称,但此处“齿”指臼齿,“牙”指门牙。是说它前后都一样生得是门牙,而无臼齿。⑦混邪王率众降汉事,详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鼠句>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道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扞寇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①,止于蕃②。恺悌君子③,无信谗言。’‘谗言罔极④,交乱四国⑤。’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⑥”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⑦”此之谓也⑧。

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延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①营营青蝇:此句与以下诗句出自《诗?小雅?青蝇》。其中前四句见于首章;后两句见于第二章,为后二句。营营,蝇飞之声。②蕃:通“藩”,篱笆。③恺悌:和乐简易。④罔极:没有止境。⑤交乱四国:使四方邻国与本国构成战乱。⑥此句意思是说:现在东方朔反倒多说正经话么?顾,反而。⑦此四句语出《论语?泰伯篇》。⑧此之谓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道也。」

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且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扞寇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

《汉书 东方朔传》附注释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瑑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

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箠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

  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阳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才,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

  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且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

平原:郡名。治平原。厌次:县名。在今山东惠民县东北。待以不次之位:谓越级提拔。自炫鬻:谓卖弄炫耀自己的才能,报闻罢:意谓经过请示皇帝而不任用。三冬:谓三年。文史足用:王先谦云:“文者,各书之体;史者,史箱所作世之通文字,讽诵在口者也;足用者,言足用以应试。”言:一字为一“言”。钲鼓之教:言指挥军队进退之法。子路:姓仲名由,一字季路,孔子弟子。子路之言:指子路此语:“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见《论语·先进篇》)孟贲:战国时著名的勇士。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传说庆忌非常敏捷,箭射不中,马追不及,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大夫,与管仲分财,自取其少。尾生:传说为古代之信士。他与女子约会于桥下,待之不至,遇水而死。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民,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

  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敝,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锄□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共汽车禄薄,未得省见。

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阳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乃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才,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

伟之:以为大奇公共汽车:汉代官署名。设公共汽车令,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并接待上书的臣民,未得省见:未得召入见天子。

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民,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硃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

久之,朔给驺朱,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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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乃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

绐:欺骗。驺:主驾车马之吏。侏儒:矮子。若曹:你们。县官:指天子。索:求也。多端:点子多。钱二百四十:为待诏一日之俸,每月俸钱为七千二百金马门:指未央宫门。门旁有铜马,古名“金马门”。

  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兒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数家:术数家。射覆:猜测覆盖之物。是古代近于占卜的一种游戏。守宫:蝎虎。俗称“壁虎”。别:分也。跂跂:虫爬行貌。脉脉(mòmò):凝视貌。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窭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窭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朔笑之曰:“咄,声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音,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幸倡:得到皇帝宠幸的倡优。至:实也。榜:鞭挞。寄生:寄生于他物的生物。窭数:放在头上用以顶物的环形草垫。倡监:谓黄门倡监,当属于黄门令謈(bó):因痛而呼叫。:呵叱声。口无毛:谓后窍。嗷嗷(áo áo):嘈杂声。:臀部。隐:谓隐语,即谜语。狗窦:狗洞。有说当作“狗穴窦”(kòu,又读gòu):待母哺食的雏鸟。谐语:和韵之语。狋(yí,又读yín):犬争斗声。吽(óu):犬争斗声。盛(chéng):受物。柏:指墓上之柏。渐洳(rù):浸湿。常侍郎:官名。侍从皇帝。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事、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早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何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朔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伏日:三伏之日。即盛暑之时。太官丞:少府属官。晏:晚也。之:衍字。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事、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激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朔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建元三年:前138年,微行:此上脱一“上”字。微行,谓化装出行。池阳:汉宫名。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黄山:汉宫名。在今陕西兴平县南。长杨: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县境。宜春: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用饮酎已:以酎祭完毕之时。武骑:武骑常侍之简称。陇西、北地:皆郡名。期门:汉武帝以陇西、天水等郡“良家子”组成。武帝微行,执兵器护卫,“期诸殿门”,故名。属光禄勋。平帝时改称虎贲郎。常称平阳侯:平阳侯曹寿尚帝姊,时见尊宠,故称之鄠(hù):县名。在今陕西户县北。杜:县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乘舆物:汉宫服用器具。大部分器具上刻有乘舆或宫名字样长信宫:太后所居之宫。天子五日一朝长信宫。南山:终南山,横亘于关中的南面。迫于太后,未敢远出:自建元六年太后崩后,武帝常四出远游。:谓天子之意。右辅都尉:指中尉(太初元年更名为执金吾)所属之左右京辅都尉。徼循:巡逻。右内史:官名。秦始皇置内史,掌治京畿地方。汉景帝时分左右内史。太初元年改右内史置京兆尹。更衣:指休息更衣之处。宣曲:汉宫名。在昆明池西,在今陕西长安县西南。十二所:十二个休息处。中休:午休。五柞: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县。倍阳:汉宫名。在今陕西户县西南。举籍:为簿籍。阿城:秦阿房宫之别名。在今陕西长安县西。盩厔(zhóuzhì):县名。今陕西周至县。提封:总计。属:连也。草田:未耕垦的荒田。进谏曰:下文是《谏除上林苑》。

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戈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硃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悫(què):诚笃;忠厚。三辅之地:此指中尉及左右内史所管辖的区域。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灞浐以西,都径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免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家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徐乐,燕无终人也。上书曰:

  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汧、陇:汧水,陇山。商洛:商、上洛二县。在今陕西商县。去三河之地:谓去洛阳而不都。灞、浐:二水名。皆在长安东。泾、渭:二水名。关中两大河流。陆海:言关中平原物产丰富,故谓之“陆海”。豫章:木名。即樟木。檀、柘:皆珍贵之木材。原:计也。不可胜原:言不可胜计。酆:古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镐:古都名。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斥而营之:谓量度而经营之。骛:乱骑曰“骛”。一日之乐:谓畋猎。无堤之舆:言车舆驰骋不为防。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徐乐,燕无终人也。上书曰:

殷作九市之宫:传说商纣王在宫中设九市。灵王起章华台:楚灵王作章华台,纳亡人实之,终于发生干溪之祸。章华台故址在今湖北监利县西北。阿房之殿:即阿房宫。粪土:臣对君自卑之称。忘生触死:言忘其身而触死罪。《泰阶六符》:《艺文志》天文家有《泰阶六符》一卷,注引李奇曰:“三台谓之泰阶,两两成体,三台故六。观色以知吉凶,故曰‘符’。”周寿昌疑朔即陈此书。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复、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硃、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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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遂:竟也。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复、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

隆虑公主:景帝之女,武帝之妹。主傅:指隆虑公主之傅姆内官:官署名。请论:申请判定其罪。弟:谓妹。《景十三王传》以隆虑公主为武帝姊。“不偏不党”二句:见《尚书·周书·洪范》。荡荡:平坦貌。觞(sháng):古代盛酒器。奉觞:敬酒。省中:即宫中。夕:宋祁曰:当作“少”。让:责也。传:指古籍,这里指《论语》。引文见《论语·宪问》。谓应说话时才说话,别人不厌恶其言。时乎:谓是合适的时候吗,阿:本意阿其所好。这里谓喜受阿谀。小遗:小便。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未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暢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爱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优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馆陶公主:文帝之女,窦太后所生,武帝之姑,故又称“窦太主”。姣:美丽。计:计算。中府:官名。掌公主金帛之藏。白:报告。爰叔:爰种之家。爰种乃爰盎之侄。将欲安处:意谓怎样使得将来自安。所以;言用何计。城:当作“成”。顾成庙:文帝庙。萩:疑当作“荻”。荻竹籍田:意谓荻竹丛生难以尽除,籍田于礼又不可废,实无可建宿舍之处。长门园:窦太主在长门之园。此园可以为宿馆之处,故献之。长门在今陕西长安城东南。惨恒:忧伤。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邑入:指食邑之租赋收入。塞:补也。山林:公主园中有山,谦不敢称第,故托山林主自执宰敝膝:谓公主自为庖人。宰:杀牲。敝膝:当作“蔽膝”,腐人之围裙。:插髻的首饰。珥:珠玉耳饰。徒跣:赤脚步行。无状:犹言无脸见人。绿帻(zé):绿色的包头巾,傅:袖套。劳作时用,以便做事。赞:言进传谒辞。上:上殿。蹴鞠:古代类似今之足球运动。平乐:观名。在上林苑中。或说在未央宫北。角狗马之足:谓狗马赛跑。角:比赛。足:谓跑。

  后以安为骑马令。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甚奇之,与交结。军揖太守而去,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

陛戟:持战列于阶前。右:谓尊之。径:由也。贼:一种专食苗节的害虫。蜮(yù):一种食禾苗的害虫。相传它能含沙射人,比喻阴险小人。伯姬燔而诸侯惮:参考《春秋》及三传。伯姬:春秋时宋恭姬,宫中失火时,她守礼等待保姆,被烧死。惮:敬惮。竖貂、易牙:皆齐桓公之内臣。竖貂自割生殖器而为宦者,易牙烹其子以奉桓公。管仲以为二人诈伪,劝齐桓公去之。管仲死,桓公又召用二人。桓公病,二人作乱,封锁宫门,不给以饮食。桓公饿死于寿宫,尸体腐烂生虫,三月不葬。庆父:春秋时鲁桓公之子,庄公之弟。庄公死,庆父杀庄公之子闵公而欲作乱,不克,奔莒。其后僖公求之于莒,莒遣庆父返,缢之于密。于是僖公乃定其位。管蔡:管叔、蔡叔,皆周武王之弟。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二人不服,与武庚一起叛乱,被周公旦平定而诛逐,周才得安定。东司马门:其下当有“入”字。霸陵:汉文帝陵。又县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公主贵人多逾礼制:例如,盖长公主近幸丁外人,阳石公主与太仆公孙敬声私通等皆是。

  从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上对曰: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牦,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臣闻《诗》颂君德,《乐》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窜屏葭苇,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内附,闽王伏辜,南越赖救。北胡随畜荐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是泽南洽而威北暢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俟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

末:指工商业。弋:黑色。绨:厚增。革:生皮。舄(xì):鞋。韦带:以韦皮为带。:俗名水葱、席子草。兵木无力:兵器如木而无刃,意谓不注重兵器。衣缊无文:衣内为乱絮,外无文彩。集:收集。上书囊:汉制,上书以青皮囊素裹封书,不中式不得。丽:美也。凤阙:阙名。在建章官内,阙上有金凤。神明:台名。在建章宫内,祭神之处。缋罽:(huìjì)有彩色图案的毛织品。缋,同绘。戏车:一种车技。失农:谓失农业。推:除去。却:退也。走马:赛跑之马。“正其本”等句:今《易》无此文。

  夫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故周至成王,然后制定,而休征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敬,奉燔瘗于郊官,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曰,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焉。

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

  盖六□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征,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后数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言为中。

诙笑:谓嘲谑。

  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偃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劾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问状,军诘偃曰:「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且盐铁,郡有余臧,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何也?」又诘偃:「胶东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枕泰山,东有东海,受其盐铁。偃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余,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矫制而鼓铸者,俗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小,偃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穷诎,服罪当死。军奏「偃矫制颛行,非奉使体,请下御史征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贡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

  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繻生也。」军行郡国,所见便宜以闻。还奏事,上甚说。

给:捷也:作:造也。好作问之:好造说以问之周邵:周公旦、邵公奭。太公:吕望。知战阵征伐之事,故云为将军。毕公高:周文王之子,封于毕,为周太师,故云拾遗。卞严子:即卞庄子。春秋时鲁国卞邑大夫,有勇力,尝刺虎。以其有勇,故云为卫尉。皋陶: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尧舜时为农官,教民耕种,故云为司农。伊尹:商初大臣。为官公正无私,故云为少府。子贡:姓端木,名赐,孔子弟子,能辩说,故云使外国。颜、闵:颜回、闵子骞,孔子弟子,皆有德行。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弟子,以有文学故为太常。或以子夏两字总合为夔,夔知乐,故云为太常益:伯益。被舜任为虞,掌山泽之官。诸苑多在右扶风,故令为之。周寿昌曰:“右扶风以下诸官,多太初元年所改,公孙弘为丞相在元朔五年,薨在元狩二年,下去太初二十余年。此文下云‘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云云,则所司官名多不合。疑朔此等杂文,后有改易,流传转写,致多讹舛也。” 季路:即子路,孔子弟子,以有勇力,故云为执金吾。契: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鸿胪:汉官名。掌礼赞。龙逢:关龙逢,夏桀时忠谏而死。以其直无所阿私,故云为宗正。伯夷:商末孤竹君之长子。入周后,隐居于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管仲:协助齐桓公称霸天下。故令为左冯翊。鲁般:公输班,春秋时著名的巧匠。故令为将作大匠。仲山甫:周宣王时大臣。为人柔亦不茹,则亦不吐。故云为光禄大夫,以领导三大夫谏正之官。申伯:周宣王之舅。用亲亲以为太仆。延陵季子:即吴公子札,春秋时吴人。水衡: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财物及铸钱。百里奚:春秋时秦大臣。秦近西戎,晓其风俗,故令为典属国。柳下惠:春秋时鲁大夫展禽,食采柳下,谥曰惠。以其贞洁,故云为大长秋。史鱼:春秋时卫大夫史,以直著称。故云为司直。蘧伯玉:春秋时卫大夫,名瑗。伯玉有德行,希望人主寡其过,故云为太傅。孔父:名嘉,春秋时宋大夫,正色而立于朝,故云为詹事。孙叔敖:春秋时楚令尹,治民以劝导为主。子产:公孙侨之号,春秋时郑国贵族,执政后实行改革,曾铸“荆书”。王庆忌:即王子庆忌。以其劲捷,可为期门郎。夏育:春秋时卫人,力举千钧,故可为鼎官。西汉时有鼎官羿:即后羿。善于射箭,故令为旄头。旄头:先驱之骑士。宋万:南宫长万,春秋时宋闵公之臣,有勇力。式道侯:有左右中侯三人,六百石,掌车驾之前导。

  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匀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对,擢为谏大夫。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儿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亩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摆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偶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之进对澹,皆此类也。

  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军遂往说越王,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南越大臣印绶,一用汉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其王及汉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军死时年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

公孙丞相:公孙弘。儿大夫:儿宽。本书卷五十八有其传。董仲舒:本书有其传。夏侯始昌:本书卷七十五有其传。司马相如:本书有其传。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终军、严安、徐乐:本书卷六十四有其专传。司马迁:本书有其传。溢:言有余。:颊上肉。颐:下巴。脽尻(shuíkāo)臀部。遗蛇:即逶迤(wēiyí)。弯弯曲曲貌。偊旅:同“伛偻”。曲躬貌。赡辞:丰富的辞令。

  王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侍诏金马门。神爵、五凤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时,汜乡侯何武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等学长安,歌太学下,转而上闻。宣帝召见武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

武帝即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尝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刺史因奏褒有轶材。上乃征褒。既至,诏褒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褒对曰:

程:计量。如不及:谓恐失之。方外:外国。枚皋:本书卷五十一附其传。其辞曰:下文为《答客难》。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而抒情素!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已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焠其锋,越砥敛其咢,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泛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啮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塊;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都:居也。数:当作“记”服膺:谨记于心;衷心信服。释:废置。遗行:谓尚有过失之行。同胞之徒:言亲兄弟。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然交欣,千载一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单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

十二国:战国时,除齐、楚、燕、赵、韩、魏、秦等七雄外,尚有鲁、卫、宋、郑、中山五国。带:言如带之相连。安于覆盂:谓不可倾摇。《史记》、《文选》此句下尚有“天下均平,合为一家”八字。动犹运之掌:《史记》、《文选》作“动发举事,犹运之掌”。泉:疑作“渊”谈说:《史记》作“驰说”。或失门户:谓不得所由入。常侍郎:《文选》无“常”字。“常”字当删。《史记》作“常侍、侍郎”。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若鹡鳹,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武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顷之,擢褒为谏大夫。

“鼓钟于宫”二句:见《诗经·小雅·白华》。比喻有所作为,人们便能知道。“鹤鸣于九皋”二句:见《诗经·小雅·鹤鸣》。此意谓处卑位者言往往高远。设:施也。七十有二:谓七十二岁。文武:周文王、周武王。孜孜:努力不怠。敏行:《史记》作“修学行道不敢止”,《文选》作“修学敏行”。鹡鳹:鸟名。体小,尾长,头黑额白,常在水边捕食昆虫。传曰等句:引文见《荀子·天论》。匈匈:喧哗之声。“天有常度”等句:见《荀子·荣辱篇》文字略有出入。道:由也。“礼义之不愆”二句:此乃逸诗。愆,过也。恤:忧也。“水至清则无鱼”等句:见《大戴礼·入官篇》。徒:众也。旒(liú):帝王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黈纩:以黄绵为丸,悬于冠两边,挡耳,不欲闻不急之言。举大德,赦小过:《论语·子路篇》云,“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无求备于一人之义:《论语·微子篇》云,“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枉而直之”等句:文见《大戴礼·入官篇》。枉:曲也。优:宽待。柔:和柔。揆度(duó):度量;估量。索:求也。 敏:敏捷。

  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道也。”

  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于道病死,上闵惜之。

许由:传说尧让给他天下,他耻闻之。接舆:春秋时楚人,佯狂,匿迹。范蠡:辅佐越工勾践,功成而退。子胥:伍子胥,忠谏,至死不易。莛(tíng):草茎。考:究也。鼱鼩(jīngqú):小鼠名。豚(tún):小猪。咋(zé):啃咬。靡:消灭。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

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

  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余。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一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余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元年,九县反,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对曰:

其辞曰:下文为《非有先生论》。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呜呼!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厉:《文选》作“广”。率然:轻举之貌。靡曼:好色。流议:犹余论。:企待。可乎哉:意谓不可。谈何容易:谓谈说论议并非易事。悖:逆也。拂:违戾。“中人以上可以语上”:见《论语·雍也篇》。此谓中品以上的人,可与谈高深的学问。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厉兵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兒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瑑玲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阤,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飞廉、恶来革:皆商纣王之臣,皆邪佞之徒。雕瑑(zhuàn):雕刻为瑑纹。遂往不戒:谓不以遂往之事为戒。阤(zhì):崩颓。“谗人罔极”二句:见《诗经·小雅·青蝇》。此谓谗人挑起矛盾,扰乱四方。微:疑当作“媺”。媺:美也。愉愉:和悦貌。呴呴:语言温和貌。拂:与“弼”同。损:当作“捐”,形近而误。捐:除也。忤:逆也。历:犹经。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千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孤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珠厓由是罢。

惧然:失守貌。荐:席也。捐荐去几:以示贬损。毕:尽也。图画:谋划。几:庶几。蒙:冒犯。本仁祖义:以仁为本,以义为始。

  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愈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前言平恩侯可为将军,期思侯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立为冀州刺史;言中谒者不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曰:「我复见,言君房也。」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人矣。」

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东方朔传第三十五。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曰:「窃见长安令兴,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令,吏民敬乡,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动辞,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

穆然:犹默然。静思貌。颐:下巴。绵绵连连:延续不绝。殆:危也。“王国克生”等句:《诗经·大雅·文王》。此谓王国能出人才,为周之骨干,使国家安宁。克:能也。桢:骨干。济济:多而整齐貌。

  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与显共杂治,奏「兴、捐之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

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有《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捐之竟坐弃市。兴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至部刺史。

《皇太子生禖》:东方朔作《禖祝》,见本书《武五子传》。八言、七言上下:八言、七言诗,各有上下篇。沈钦韩曰:“《楚辞章句》有东方朔《七谏》,疑即‘八言、七言’;不然,不应遗于刘向也。又,《御览》三百五十有东方朔《对骠骑难》。《从公孙弘借车》:陈直曰:“《艺文类聚》卷九十六,有公孙弘《答东方朔书》,文已不全,疑即答借车书者。”刘向所录:谓刘向《别录》所载。

  赞曰:《诗》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久矣其为诸夏患也。汉兴,征伐胡越,于是为盛。究观淮南、捐之、主父、严安之义,深切著明,故备论其语。世称公孙弘排主父,张汤陷严助,石显谮捐之,察其行迹,主父求欲鼎亨而得族,严、贾出入禁门招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

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干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故详录焉。

朔时:与东方朔同时。蔑如:谓浅薄不足称。然朔名过实者等句:见《法言·测骞篇》。上容:容身避害之上策。首阳为拙: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为笨拙。柱下为工:老子为周柱下吏,隐于朝,而终身无患,为工巧。依隐玩世:依违朝隐,玩身于世。诡时不逢:行与时诡而不逢祸害。周寿昌曰:“朔本集载其《诫子诗》全篇云:‘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才尽身危,好名得华。有群累生,孤贵失和。遗余不迁,自尽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现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赞止节录首阳以下六语。”逢占:预测。而后之好事者……,故详录焉:意谓本传所以详录东方朔之辞语,是因后世好事者往往取奇言怪语妄附于他之故。颜师古曰:“欲明传所不记,皆非其实也。而今之为《汉书》学者,犹更取他书杂说,假合东方朔之事以博异闻,良可叹矣。”杨树达曰:“《文选》四十七《东方朔画赞注》引《风俗通》云:东方朔是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聃,在越为范蠡,齐为鸱夷子,言其变化无常也。按此盖即班氏所谓奇言怪语者也。”

东方朔 —— 东方故事

武帝即位初年,征召天下贤良方正和有文学才能的人。各地士人、儒生纷纷上书应聘。东方朔也给汉武帝上书,上书用了三千片竹简,两个人才扛得起,武帝读了二个月才读完。在自我推荐书中,他说:“我东方朔少年时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兄嫂的扶养长大成人。我十三岁才读书,勤学刻苦,三个冬天读的文史书籍已够用了。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书》,读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孙吴兵法和战阵的摆布,懂得各种兵器的用法,以及作战时士兵进退的钲鼓。这方面的书也读了二十二万字,总共四十四万字。我钦佩子路的豪言。如今我已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双目炯炯有神,像明亮的珠子,牙齿洁白整齐得像编排的贝壳,勇敢像孟责,敏捷像庆忌,廉俭像鲍叔,信义像尾生。我就是这样的人,够得上做天子的大臣吧!臣朔冒了死罪,再拜向上奏告。”

武帝读了东方朔自许自夸的推荐书,赞赏他的气概,命令他待诏在公共汽车署中。

公共汽车令奉禄微薄,又始终没有见到皇帝,东方朔很是不满。为了让汉武帝尽快召见自己,他故意吓唬给皇帝养马的几个侏儒:“皇帝说你们这些人既不能种田,又不能打仗,更没有治国安邦的才华,对国家毫无益处,因此打算杀掉你们。你们还不赶快去向皇帝求情!”侏儒们大为惶恐,哭着向汉武帝求饶。汉武帝问明原委,即召来东方朔责问。东方朔终于有了一个直接面对皇帝的机会。他风趣地说:“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株儒身高3尺,我高9尺,所挣傣禄却一样多,总不能撑死他们而饿死小臣吧!圣上如果不愿意重用我,就干脆放我回家,我不愿再白白耗费京城的白米。”东方朔诙谐风趣的语言,逗得汉武帝捧腹大笑,遂任命他侍诏金马门,不久又擢为侍郎,侍从左右。

汉武帝喜欢游戏,为政之暇,常出谜语,让侍从猜测。东方朔每猜必中,应答如流,很快得到宠幸。而东方朔则利用接近皇帝的机会,屡屡向汉武帝谏诤国政。

建元三年,汉武帝为了田猎游乐,拟划出关中方圆百里的良田,建造规模宏大的林苑。朝中众臣大多迎合帝意,表示赞同,东方朔却据理力谏:“听说谦虚谨慎,天将降福,骄傲奢侈,天将降灾。现在圣上嫌宫殿不高大,苑林不宽广,要建上林苑。试想,关中一带,土地肥美,物产丰饶,国家赖以太平,小民赖以富足,划地为苑,将上乏国家,下亏小民;为建造虎鹿乐园而毁人坟墓,拆人房屋,将使小民无家可归,伤心流泪,怨恨朝庭。昔殷纣王建九市而诸侯叛乱,楚灵王造章华台而楚民离心,秦始皇修阿房宫而天下大乱。前事之鉴,不可不察。”汉武帝虽不愿停修上林苑,但对东方朔表现出的胆识和忠诚十分欣赏,下诏赐给黄金百斤,并授予太中大夫给事中的官衔。

汉武帝的妹妹隆虑公主老来得子,封昭平君,深得武帝宠爱,但他却骄横不法,酒后杀人,廷尉不敢依法治罪,特向武帝请示。武帝碍于法律,不好明令赦免。于是假意哭泣,想暗示廷尉免罪。左右大臣都看出了皇帝的用意,纷纷为昭平君求情,独东方朔故作糊涂,向汉武帝祝颂说:“圣王执政,哭赏不避仇敌,诛杀不择骨肉。今圣上严明,天下幸甚!”此举使汉武帝难徇私情,不得不忍痛依法惩处了昭平君。

汉武帝好大喜功,也喜欢臣下歌功颂德。一次,武帝问东方朔:“先生以为朕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呢?”东方朔回答说:“圣上功德,超过三皇五帝,要不众多贤人怎么都辅佐您呢,譬如周公旦、邵公奭都来做丞相,孔丘来做御史大夫,姜子牙来做大将军……”东方朔一口气将古代32个治世能臣都说成了汉武帝的大臣。他语带讽刺,但又装出一幅滑稽相,使汉武帝欲恨不能,破泣为笑,笑恨之余又确实感到自己不如圣王。

东方朔 —— 著作浅赏

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嗟伯夷

穹隐处兮窟穴自藏。与其随佞而得志兮。不若从孤竹于首阳。

七谏·初放

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言语讷䜧兮,又无强辅。

浅智褊能兮,闻见又寡。数言便事兮,见怨门下。

王不察其长利兮,卒见弃乎原野。伏念思过兮,无可改者。

群众成朋兮,上浸以惑。巧佞在前兮,贤者灭息。

尧、舜圣已没兮,孰为忠直?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

死日将至兮,兴麋鹿同坑。块兮鞠,当道宿,举世皆然兮,余将谁告?

斥逐鸿鹄兮,近习鸱枭,斩伐橘柚兮,列树苦桃。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

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孰知其不合兮?

若竹柏之异心。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

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窃怨君之不寤兮,吾独死而后已。

七谏·沉江

惟往古之得失兮,览私微之所伤。尧、舜圣而慈仁兮,后世称而弗忘。

齐桓失于专任兮,夷吾忠而名彰。晋献惑于孋姬兮,申生孝而被殃。

偃王行其仁义兮,荆文寤而徐亡。纣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吕望。

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垄。贤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

明法令而修理兮,兰芷幽而有芳。苦众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

不顾地以贪名兮,心怫郁而内伤。联蕙芷以为佩兮,过鲍肆而失香。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世俗更而变化兮,伯夷饿于首阳。

独廉洁而不容兮,叔齐久而逾明。浮云陈而蔽晦兮,使日月乎无光。

忠臣贞而欲谏兮,谗谀毁而在旁。秋草荣其将实兮,微霜下而夜降。

商风肃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长。众并谐以妒贤兮,孤圣特而易伤。

怀计谋而不见用兮,岩穴处而隐藏。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

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信直退而毁败兮,虚伪进而得当。

追悔过之无及兮,岂尽忠而有功。废制度而不用兮,务行私而去公。

终不变而死节兮,惜年齿之未央。将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发蒙。

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原悉心之所闻兮,遭值君之不聪。

不开寤而难道兮,不别横之与纵。听奸臣之浮说兮,绝国家之久长。

灭规矩而不用兮,背绳墨之正方。离忧患而乃寤兮,若纵火于秋蓬。

业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论乎祸凶。彼离畔而朋党兮,独行之士其何望?

日渐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变容。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

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复东。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

七谏·怨世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嵾嵯。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蓬艾亲人御于床第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处愍愍之浊世兮,今安所达乎吾志。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坎轲而留滞。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愿自沈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七谏·怨思

士穷而隐处兮,廉方正而不容。子胥谏而靡躯兮,比干忠而剖心。

子推自割而饲君兮,德日忘而怨深。行明白而曰黑兮,荆棘聚而成林。

江离弃于穷巷兮,蒺藜蔓乎东厢。贤者蔽而不见兮,谗谀进而相朋。

枭鸮并进而俱鸣兮,凤皇飞而高翔。原壹往而径逝兮,道壅绝而不通。

七谏·自悲

居愁勤其谁告兮,独永思而忧悲。内自省而不俟兮,操愈坚而不衰。

隐三年而无决兮,岁忽忽其若颓。怜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见而复归。

哀人事之不幸兮,属天命而委之咸池。身被疾而不闲兮,心沸热其若汤。

冰炭不可以相并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长。哀独苦死之无乐兮,惜余年之未央。

悲不反余之所居兮,恨离予之故乡。鸟兽惊而失群兮,犹高飞而哀鸣。

狐死必首丘兮,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故人疏而日忘兮,新人近而俞好。

莫能行于杳冥兮,孰能施于无报?苦众人之皆然兮,乘回风而远游。

凌恒山其若陋兮,聊愉娱以忘忧。悲虚言之无实兮,苦众口之铄金。

遇故乡而一顾兮,泣歔欷而沾衿。厌白玉以为面兮,怀琬琰以为心。

邪气入而感内兮,施玉色而外淫。何青云之流澜兮,微霜降之蒙蒙。

徐风至而徘徊兮,疾风过之汤汤。闻南籓乐而欲往兮,至会稽而且止。

见韩众而宿之兮,问天道之所在?借浮云以送予兮,载雌霓而为旌。

驾青龙以驰骛兮,班衍衍之冥冥。忽容容其安之兮,超慌忽其焉如?

苦众人之难信兮,原离群而远举。登峦山而远望兮,好桂树之冬荣。

观天火之炎炀兮,听大壑之波声。引八维以自道兮,含沆瀣以长生。

居不乐以时思兮,食草木之秋实。饮菌若之朝露兮,构桂木而为室。

杂橘柚以为囿兮,列新夷与椒桢。鹍鹤孤而夜号兮,哀居者之诚贞。

东方朔 —— 人物评价

东方朔是喜欢喝酒的人。刚进长安的时候曾因不愿作长安的乞丐诳骗了侏儒们。他的出身和经济基础并不具备离开长安、遁入山林,不问世事的条件。他常说:"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汉武帝问他时,他也坦诚相告:"臣闻贤者居世,与之推移,不凝滞于物,彼何不升其室,饮其浆,泛泛如水中之凫,与彼徂游,天毂下,可以隐居,何自苦于首阳。"

由于上述的种种原因,使东方朔幻想通向达官贵人的彩虹在脑子里渐渐地隐去。他还写了《十洲记》、《神异经》,描绘的乃是人迹绝妙的仙境,是所谓"践赤县而遨五岳,行陂泽而息名山"、"日月所不逮,星汉所不与"的地方。汉武帝到了晚年,也想成仙成佛求得长生不老,东方朔也窥测到了这一点,便故弄虚玄地把"昆仑天柱"描绘得神奇极了。所谓"围三千里,员周如削,肤体美焉","有乌希有,绿赤煌煌,不鸣不食,东覆东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东,登之自通……"如果真有这样的仙界,东方朔不就早走了吗?何必苟且于天子脚下看着别人升迁而感到不是滋味呢?

东方朔到了晚年,放纵诙谐之气已经收敛多了,常以诗文打发日子。临终时他向汉武帝赠送了几句话:"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汉武帝读后,不禁恻然,长叹一声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以诙谐逗乐取幸于皇上的东方朔,何止一次向汉武帝献出过赤诚的心呢?只是没有被皇上正面接受而已。他还与同舍的人说:"天下无人识朔,知朔者唯太王公耳。后来,汉武帝把太王公找来,问他是否知道东方朔是一个怎样的人?太王公也说不清楚,只是说,他观天象,其间有一个岁星,有十八年没有见到,现在又看见了。于是,汉武帝便认为这十八年来未见的岁星,一定是东方朔归位了。责怪自己没有早些发现,便惨然不乐,这无异给东方朔又披上了一件神奇的外罩。

他走进了汉代的史卷中,走进了文人的笔下,走进了失意者的自嘲中。翻读他的史料,这个似官非官,似隐非隐的畸形人,给人以笑谑,给人以启迪,给人以思索,给人以谈资。

东方朔 —— 相关内容

幽默诙谐的一代智圣"东方朔"

东方朔本姓张,小名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 陵县神头镇)人。那么,他为什么又姓起"东方"来呢?原来他是一个"弃儿"。生父姓张,名夷,字少平。母亲田氏。当他来到人间刚三天,母亲就去世了。真是"有娘的孩子像块宝,无娘的孩子像根草",无法养活他的父亲,只好把他扔出家门。当邻母听到婴儿啼哭声将他抱回来的时候,正值东方发白,于是便取姓"东方",名"朔"。另一说,是母亲死后,由兄嫂抚养长大。这是汉景帝中元三年的事。

他虽然在无知中就失去了亲生父母的爱抚,但在义母的精心抚养下茁壮成长起来了。刚满三岁,就显露出独特的性格。他记忆力特别强,而又富有好奇心,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兴趣。尤爱"天下秘识","一览"就能"暗诵于口",且又喜欢指天画地,像着了迷一样地独言自语。为了探索书中的奥妙和寻求未知的世界,小小年纪就敢离家出走,经月不回。义母虽曾严加管教,但这个放纵不羁的孩子,在猎取心的驱使下,多次逃离家园,在外流浪,即使是被蚊叮蛇咬,狼追狗扑,也在所不顾。这个富有开拓性的孩子,在艰苦的流浪生活中,不仅增长了知识,也磨练了意志,更增强了体质。正是这颗不断追求的心,使得他的青少年时期闪烁出异彩来。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写道:"齐人有东方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在他的自荐书中也谈到"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五学击剑";"十九学孙吴兵法,战胜之具,钟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透过这些文字和数字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正以无比的热情抓紧农闲,在寂静的书斋里汲取知识,汲取力量。他陶醉在没有束缚和羁绊的追求中,其思想是活跃的,精力是充沛的。为了冲出去,他正从重压下、从坚硬中聚集力量、磨练胆识,作好向上层社会冲杀的准备。

长安求官 智见圣颜

自刘邦建立起新政权——汉王朝以后,经过文景之治进入到汉武帝时期,已经达到了鼎盛的阶段。汉武帝为了招揽天下贤才为自己的帝业效忠出力,便下了一道"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的诏书,于是,四海有识之士,纷纷聚集长安。他们殚精竭智、洋洋洒洒向皇上进言,抒发自己治国平天下的"伟见",希望获得一顶"乌纱帽",以偿寒窗苦读,长途跋涉的艰辛。崭露头角的东方朔也挤在这群人流中。

有一次建章宫后阁栏杆中钻出一头像麋一样的动物来,有人向汉武帝报告,并引来一群人围观,但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只好诏见东方朔,狡黠的东方朔看罢,故弄玄妙地先提出个要求道:"我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但陛下先赐给我美酒佳肴,我才愿说出来。"汉武帝满口答应了。等到他酒醉饭炮之后,又提出一个要求道:"某地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要是慷慨赐给我,我立即就说出来。"汉武帝急于要了解这头不知名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踌躇满志的东方朔,这才说出:"此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必有来归附的人,所以驺牙先来预报。而且,他详细地指出这种"驺""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事情过了一年以后,果有匈奴混邪王率将士十万前来降汉。这虽然是一种巧合,但仍然博得了汉武帝的欢心,又赐给他很多钱财。

有一次,汉武帝东游至函谷关,发现前面有个怪物挡道,其身长数丈,有点像牛,眼睛发亮,寒光闪闪。四脚深深陷入土中,能动却又拔不出腿来。所有的人看了都十分害怕,又不知道为何物?在没办法处理这怪物时,又把东方朔找来。东方朔虽不能立刻说出一个道道来,但提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即用酒去灌。一连灌了数十桶酒,这头怪物才渐渐地消失,没入土中。汉武帝问他这是为什么?东方朔带着忧戚的神情作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道:"此忧患所生也","必秦之狱地","罪人徙作地聚","夫酒忘忧,故能消也"。他的解释是否准确,今天我们已经无法追究。从东方朔的感情上来看,他是在把这种怪异现象的出现,归咎在秦的暴政和征伐上了。汉武帝深感东方朔见识之广,识物之多而叹曰:"博物之士,至乎此乎。"

正是由于东方朔在许多时候能为皇上解难答疑,汉武帝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没有让他走,他的官职也逐步由待诏公共汽车、待诏金马门,直至太中大夫。但他生性滑稽,出语诙谐,举止荒诞,常给他的升迁带来致命的弱点,甚至引起人们的攻击,以"狂人"污之。

智圣斗法 千古奇才

有一次上林苑给皇上送贡品来了。汉武帝要考一考东方朔的才智,便召他进宫来。汉武帝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用木棍将木栏连敲了两下,然后口中念道:"叱!叱!先生束束!"东方朔的脑子里立即闪现出:两木相击为"林","束""束"相加为"枣"字。叱相乘为四十九。一定是上林苑送来了四十九枚红枣。汉武帝见他思维如此敏捷,更是叹服不已。有时甚至是想方设法刁难他一下。一次,一群大臣陪同皇上去游上林苑,见一棵大树长得枝繁叶时茂,郁郁葱葱,便问东方朔这叫什么树?东方朔随口而答:"此树为善哉!"汉武帝明知他是在胡诌塞责,但谁都不知道此树何名,也就算了。却又暗地叫人把这棵树的杈枝砍掉。过了二年,他们又一起去游上林苑,汉武帝指着这棵砍得秃秃的树问东方朔"此树何名?"东方朔应声而答:"此树名瞿所。"汉武帝严词责问:"你真会说瞎话,同是一棵树,前年叫'善哉!,今年叫'瞿所',你这不是欺君罔上吗?"东方朔不慌不忙,言之凿凿:"夫大马为马,小马叫驹;鸡子长大了的叫鸡,没长大的叫雏;大牛叫牛,小牛叫犊;刚生下的小孩叫婴儿,长大了的叫老者。此树过去叫'善哉!'现在叫'瞿所',并没有什么错。长、少、死、生,万物成败,都没有定数,均可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我决无蒙哄陛下之意。"汉武帝原想借此揭他一次老底,谁知这个妙语如珠的东方朔具有难不倒的辩才,心中暗自佩服。从此,一有疑难,便找东方朔询问,君臣关系更臻密切。

东方朔的敏才、善辩和升迁,同样也引起了儒生们的忌妒,总想寻个机会难倒他。一次,汉武帝召集儒生博士们议事,东方朔也在被邀之列。有人当面诘难他道:"苏秦、张仪是古代能言善辩的谋士,他们的连横、合纵主张一经采纳,便能高踞相位,泽及后世。东方先生是研究先王治民之术的人,自称是'海内无双'的贤才,但不知为什么搞了这么多年还是'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呢?就连你的亲属也得不到一点照顾,这实在不好理解。"面对这种富有挑衅性的问题,东方朔不慌不忙作出了一番义正辞严的驳斥:"诸位先生都是学富五车又有修养的人,在研究历史的同时,也应该好好研究现实。这样才能不拘泥于历史现象,才好把张仪、苏秦和我东方朔联系起来看。张仪、苏秦生活于周室倾危、群雄割据、诸侯争霸的时代,征伐、兼并到只有十二个国家存在的时候,仍然看不出鹿死谁手的结果,在此成败决策的时候,人才问题就显得特别突出。所谓'得人者得天下,失人者失天下'、'乱世出英雄',那是锻炼人的大熔炉,对于那些善于延揽人才的君主来说,只要有利于实现自己帝业的人才,自然言听计从,予以重用。张仪、苏秦之所以高踞相位,享受优厚待遇,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而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与战国时期有着根本的区别。现在的皇帝英明,天下统一,要办好一件事情,推行一种政策和法令,就像在手中转动任何一个物体一样那么容易,真可谓一呼百应。现在国泰民安,恩及四海,国家的根基稳固得很,就就连四海的夷狄,也来纳贡称臣,求得保护。在这种和平的环境中,成长起来一批的智能之士,大家都渴望得到重用而献计献策,怎么好区别他们的贤与愚呢?要是张仪、苏秦和我处在同一个时代,恐怕连一个'掌管'的小官吏也捞不上,还奢望当什么'侍郎'呢?所以说时异事弃。但不管怎样,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和有上进心的人,就应该加强自身的修养,从另一个方面去施展自己的才能,去推动社会的发展。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姜太公一生行义,到了七十二岁,才碰上周文王得以实现他的主张,被封在齐国,恩泽子孙,传国七百年而不绝。只要是勤勤恳恳地研究学问,老老实实地做人,又何必担心身过不留名呢?有些隐士的主张,虽一时不被重视,一生也没有享受过什么高官厚禄,但他们的人格是高尚的,就像一块矗立的巨石,安然挺拔。许由是帝尧时一名贤德的人,并没有作过官,但人们称赞他,尧想启用他。接舆是楚国很有才学的人,尽管他自己装成疯子,而人家就不这样看待他。范蠡是大智大勇的人,在帮助越王勾践复国之后,为什么要泛舟隐去呢?伍子胥是一代名臣名将,为了吴国的兴盛,可谓披肝沥胆,他虽然遭到奸臣的杀害,但其高大形象,却高照史册,谁会说他是该杀的人呢?纵观古今历史人物走过的历程,均足以启发我们去思索。这正所谓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诸君纠缠。'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义,'枉而直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这是圣人教给我们处世做人的准则,愿与诸君共勉。"东方朔这番严肃的剖白,不仅说明了自己既安于现状又图进取的积极态度,有力地回击了挑衅者的热嘲冷讽,更表现出他善于观察、勤于思考、长于辩析的卓越才能,致使满座哑然,对手叹服。

忠心爱民 正直无敌

东方朔出语诙谐,性格放纵,游刃于上层社会之中,但并不是没有政治头脑的人。相反,他的眼睛里夹不得半点沙子,对于违背常理,侵害人民利益的事却敢大胆直言,敢谏敢阻。建元三年,汉武帝率领大批人马,假称是平阳侯的人,微服外出猎狩。而且,往往是深夜出去,平明回来。在追杀各种野兽的过程中,常不顾及地里的庄稼。农民辛辛苦苦耕种出来的庄稼,还不到收获的时候就全被糟蹋掉了,能不心痛吗?于是,纵声谩骂,并成群结队地把平阳侯的这些恶行告到鄠、杜县衙。县吏们听到这种胡作非为的搞法,也很气愤,便要去找平阳侯说理。不料走到半路上反遭猎手的袭击。于是,激起了县吏极大愤怒,才强行扣下几个猎手。经过一番审讯之后,这几个人才吐露实情,并拿出他们身边所带的"舆物"来证实自己的身份。县吏弄清真象以后,也无可奈何,只得把他们放走。从此,南山之下便知道皇上在微行狩猎。虽然蒙受了损失,谁也不敢吭气了,还在各地为皇上设置行营,让这批人有休息、寝宴的地方。尽管是劳了民、伤了财,而汉武帝仍觉得这样太劳苦、太不方便,便打算在离长安近一些的地方开辟一个范围更大、规模更宏伟的上林苑。吾丘寿王就是这项计划的献策者和规划者,因而深得汉武帝的赏识。东方朔却与此人持相反的态度,便直言进谏汉武帝有"奢侈越轨"的表现。他认为在京郊扩大上林苑是"绝陂池水泽之利","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的愚蠢作法。还指出扩大上林苑之后,徒使麋鹿、狐兔成群,也只会给虎、狼猛禽提供栖息场所。这些野生动物为了找东西吃,还会破坏生产,也会挖冢啃尸、吃人的家蓄,这样就会伤害人们的感情。何必为了一时一事的欢乐去干有损手国富民强的事呢?他顺便向汉武帝推荐了《泰阶之符》的建议。《泰阶之符》是什么呢?它分上,中、下三台,共设六个星座,两两并排而斜上,如阶梯。并说:"三阶平则阴阳和,风雨时,岁大登,民人息,天下平。……"这大概是那时观测天文的一种设备。汉武帝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正式拜他为太中大夫,成为了亲近的侍从官员,以备顾问应对、奉诏出使等职,秩比千石,还赐给黄金百斤,表示谢意。但是,迷恋狩猎的汉武帝,并没有放弃上林苑的扩建工程,这给东方朔的心灵上投下了一个阴影。

有一次,上林苑里有一只鹿被人杀了,武帝听后大怒,下令有司将杀鹿的人处死。群臣们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阿说一番之后,都说此人该杀,天大的胆子,也不能把上林苑里皇帝的宠物杀害。东方朔站在一旁暗想:为了一头鹿,竟忍心杀一个人,皇权之极,实在太可怕了。他灵机一动,挺而进谏道:"这人不仅该杀,而且应该让他死三遍。首先,是诱使陛下因鹿杀人,这是一大罪;其次,使天下人闻之,都说陛下重鹿、轻人,这是第二大罪;再次,当匈奴来侵犯时,便可用鹿去驱杀敌人。现在,鹿死了,人也死了,谁去边关守隘、抗敌?"经他这么一说,汉武帝知道自己盛怒之下所作出的决定,是不得人心的。于是,便下令释放了这个错杀了鹿的人。东方朔运用自己机敏的辩词,不仅救护了一个无辜者,无形中也匡正了皇帝的一个错误决策。

古代中国素被称为礼义之邦,而封建朝廷总自命是推行"礼"、"义"之道的司令部,声称要按礼、义、廉、耻的最高标准来衡量臣民的思想言行。但在统治阶级内部是否也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存在呢?如果有,又该怎样呢?东方朔在这个方面是敢直言不讳的。隆裕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因犯法关押在死牢里。后来公主患了重病很思念孩子,花了大把大把的钱把儿子赎了回去。但这个桀骛不驯之徒,在母亲死后,劣性不改,甚至敢杀"内官",于是再次被投进了死牢。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形成了两种看法:有人想讨好皇帝,说什么"既然上次可用钱赎罪,这次也可以这样作"。另一种看法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汉武帝面对这个公案,有心袒护,又怕引起议论,想起姐姐临终时的嘱托,不禁潸然泪下,凄切地对大家说:"姐姐老来才有这个儿子,临死时将他托付给我,然而"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因此,"哀不能止"。许多大臣见汉武帝这样伤心,也跟着流眼泪。唯独东方朔举杯上前称颂说:"皇上赏不避仇,诛不避骨肉","天下幸甚!"正在悲戚中的汉武帝觉得他的话太不近情理,便拂袖进宫。不久,便把他传进宫中训斥道:"讲话要讲究时间地点,我正在难过的时候,你向我祝贺进酒,这难道是合适的吗?"东方朔巧妙地宽慰汉武帝道:"我听说:'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则邪气及,消愁者莫过于酒。"经过这么一说,汉武帝的气全消了,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赐帛百匹,以资鼓励。

馆陶公主是汉武帝的姑母,堂邑侯陈舞的妻子。陈舞死后,年过五十的寡妇不甘寂寞,豢养了一个比他小十三岁的男幸——董偃。开始是教他读书、识字、相马、射击,到了十八岁便"出则执辔,入则侍内",成了须臾不可分离的人物。因为是长公主的宠幸,人们也另眼相看。长公主又怂恿董偃用钱财去结交朋友,达到了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的境地。董偃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又采纳了一个名叫爱叔的人的建议,设法讨好皇上,接近汉武帝。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划之后,馆陶公主把自己的领地"窦太主园"改为"长门宫",献给汉武帝,讨得了皇上的欢心。然后,又装起病来,引得皇帝前来探亲。佯病中的长公主装出十分思念的样子道:"希望皇上路过我家,一定进去叙谈,一定要好好接待。"既然是病人的愿望,汉武帝也不便拒绝,便满口答应了。不久,汉武帝从长门宫回来,果然来到她家作客。馆陶公主热情接待,亲自下厨,并设法引见了董偃。这一来,董偃的身份便合法化了,而且影响越来越大,有时还可以陪同皇帝在北宫游戏,或到外面骑马、观看斗鸡等,竭尽阿谀之能事。

为了答谢皇姑的盛意,汉武帝还在宣室设宴款待馆陶公主。宣室是未央宫的正室,是大臣们朝见皇上的地方,汉武帝还派人想把董偃也召来。这天正值东方朔执戟值班,他觉得皇上这样做太失体统了,便"辟戟"进谏,严肃地指出董偃以一介平民私侍公主,搞乱了婚姻关系,败坏了伦理道德,助长了男女之间的不正常气氛;而且董偃千方百计引诱皇上游玩,"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狂之道,径淫辟之路",是"国家的大贼,人主之大蜮",应该及早地处死他才对,怎能让这种人来宣室作客呢?汉武帝觉得东方朔言之有理,表示以后要疏远他,但酒宴已经摆好,就让他混过这一次算了。东方朔却坚决反对道:决不能让这种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人踏进这庄严的殿堂,并引古证今把董偃比成古之奸贼竖刁、易牙、庆父之流。汉武帝没法驳倒他,只得下诏撤宴,改置北宫。从此,也不再宠信董偃。得意一时的董偃又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来了,刚过三十,就一命呜呼了。

东方朔就是这样一位敢于直言极谏以阻止歪风的人物。

难展鸿才 萌生退意

关龙逄是生活在夏桀时候的一个忠臣,夏桀在位时不讲德行,无端杀害百姓,又凭武力去侵犯其他部族,致使其他部族联合起来反对他。关龙逄进行了多次苦谏也不听,最后还把关龙逄杀了。桀由于不接受忠臣的劝阻,招致了夏王朝的彻底覆灭,最后为商所取代。殷纣是商朝的最后一个昏君,在他淫乱不止的时候,他的叔父比干曾多次进谏,他不仅不改邪归正,还制炮烙、设虿盆,塞阻忠臣进谏。比干以死力争,三日不去。纣王不以为忠,反而听信妲己谗言,将比干剖腹挖心。像关龙逄和比干都是大智大勇、忠心若日高悬的人,他们之所以拼死进谏,为的是使帝业得续,万民能不遭罪,而他们都遭到了惨死,这难道不足以证明进谏一事"谈何容易"吗?当他们进谏的时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则攻击他们是蓄意诋毁君王,罪不容赦。当他和他的亲属们遭到株连惨死的时候,构谗者颐指气使,自鸣得意。这部血泪斑斑的进谏史,至今仍在继续地书写着,而巧言令色者的狂想曲也仍在演唱着。蜚廉、恶来生本奸诈之辈,他们以膂力过人而事纣王,巧言令色以进其身,然后用雕琢刻镂等物去讨好主子,以靡靡之音去麻醉帝王之心,以美色去腐蚀帝王的躯体。到了这种时候,是非曲直的标准就完全颠倒了。辅国的仁臣被驱赶,邪佞之徒便乘机而入,如果在此时图进忠言,会彼扣上"危言耸听,上拂主意,下违民心"的罪名。那么,即将出现圣贤彼戮、宗庙崩弛、国家空虚、外患内乱接踵而来的亡国趋势,志士仁人虽有志于朝廷,但已无匡时济世的机会了,便只有走退而隐居的违心道路了。隐居者居林泉之间,筑土为室,编茅为庐,弹琴作乐,以咏先王之风,不问当时之事,以了残生。伯夷、叔齐本是商纣时的贤德之士,为什么要隐居首阳山而当饿死鬼呢?还不是觉得自己的一片忠心,得不到纣王的理解,眼看大厦倾覆,又无力改变,更不能阻止周武王征伐纣王的兵力。他们既不愿作商的逆民,也不愿作周的顺民,只得走上隐居的道路而作了饿死鬼。

接着东方朔又对历世隐士们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分析。许由是尧时贤臣,尧想起用他,他就是不愿挤上政治舞台。他认为尧只知贤人有利于天下,而不知他们也能贼天下的道理。许由虽没当官受禄,但并不影响他作为贤士而存在于历史上。箕子也是纣王的叔父,见纣王无道,专听奸佞之言,不纳忠臣之谏,便装疯作傻,才得以保全住性命。商亡后,被封于朝鲜。后来,当他路过殷墟,作诗凭吊故国时,谁不为他抛洒同情泪呢?接舆是楚国的贤士,楚王曾以百金聘他为官,要他帮助治理江南各地。他认为这是"富贵人之所欲",他的妻子也认为"至人乐道,不能以贫易操,不为富改行"。于是,双双隐居四川峨嵋山上。像箕子、接舆这样的人,如果能碰上明君圣主,君臣之间能推心置腹,共商国事,共图富强,上下同心,则国泰民安,还怕三皇五帝那样的盛世不能再现吗?伊尹耕于莘野,商汤三次去聘请他。他们之间由于统一了认识,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才以天下为已任,出山帮他伐粱,此所谓圣人之任。

姜子牙也是贤能智谋之士,七十岁了还没有出山,垂钓于渭水之滨。他是在等待时机,寻找明主,直到认识周文王之后,感到心同意合,才愿意帮他去征伐纣王,统一全国的。周文王、周武王对姜尚无比信任,总是言听计从。正是由于君臣的团结和深信不疑,给姜尚提供了发挥才能的机会,使他能深恩远虑,引义正身,推恩而广天下,奖励有德行的人,录用贤能的人,惩罚那些道德败坏的人,这样便达到了统一的目的,建立起美好的风尚,实现了帝王之业。他毫无野心,尽到了臣子之责,封侯授爵,传之子孙,名显后世,万民称之于今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关龙逄、比干、伊尹、姜尚……他们都是才华横溢的人,而他们的结局却迥然不同,这不正说明"谈何容易"的道理吗?

吴王被非有先生的这一番话感动得泪流满面,而且深切地感到自己身上确有许多毛病,已经把吴国推向到危险的边缘了。于是,便痛下决心进行了一番改革。他从自己做起,严肃了上朝的制度,端正了君臣的关系,选拔了一批品德廉洁的人,推行一整套节约的办法,减少了后宫的费用,限制了车马的使用权,停建了楼台馆阁的建设,并把一些皇家花圃、池塘废除,用来发展生产。又从皇家仓库中拿出钱粮来赈济鳏、寡、孤、独和残废、老人,并减轻了人民的赋税和刑罚,又将一批奸佞之人与歌舞之徒赶了出去。这样一来,只三年时间,国内就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出现了"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蓄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的一片升平景象。以致远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前来朝贺。

东方朔这番"非有"的假设和议论,只能说是自身失落感的道白。汉武帝虽然多次向他执经问难,自己也曾多次露才扬己,但始终没有成为股肱之臣,其恹恹之情是谁都难免会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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