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冷燕,六儒绅气消彩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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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词曰:笔墨何尝有浅深,兴至自成吟。有时画佛,有时画鬼,若不能禁。意气相投芥与针,最忌不知音。乍欢乍喜,忽嗔忽怒,伤尽人心。右调《眼儿媚》话说山显仁因刘太监要求女儿

词曰: 笔墨何尝有浅深,兴至自成吟。有时画佛,有时画鬼,若不能禁。意气相投芥与针,最忌不知音。乍欢乍喜,忽嗔忽怒,伤尽人心。 右调《眼儿媚》 话说山显仁因刘太监要求女儿面写诗扇,无法回他,只得邀入后厅坐下。一面吩咐侍妾传话,请小姐出来,一面就吩咐取金扇与文房四宝伺候。 原来山小姐退入后楼,正与母亲罗夫人讲说宫中朝见之事,尚未换衣,忽侍妾来禀,说刘公求写扇之意。小姐笑道:“他一个太监晓得甚么,也要求我写扇。”罗夫人道:“刘太监虽不知诗,亦是奉御差送你来的,若轻慢他,便是轻慢朝廷了。”山小姐道:“母亲严命极是,孩儿就去。”因起身随侍妾出到后厅。因是相见过的,便不行礼。此时案上笔、墨、扇子俱已摆列端正。山显仁因说道:“唤你出来,别无甚事,刘老公公要你写一把扇子。”山小姐未及回答,刘公就接说道:“咱学生奉御差来送小姐一场,也是百年难遇。令尊老太师要将些礼物谢咱,咱想,礼物要还容易,小姐的翰墨难得。故不要礼物,只求小姐一柄诗扇。老太师已许了,小姐不要作难方好。”山小姐道:“写是不难,只怕写的不好,老公公要笑。”刘公道:“万岁爷见了,尚且千欢万喜,咱笑些甚么。这是小姐谦说了。”小姐笑一笑,就展开扇子,提起笔来,一挥而就。送与父亲,就进去了。山显仁看了一遍,微笑笑,就送与刘公。刘公接在手,见淋淋漓漓,墨迹尚然未干,满心欢喜,因笑说道:“小姐怎么写得这等快?”山显仁道:“凡写字,有真、草、隶、篆四体。真、隶、篆俱贵端楷精工,惟草书全要挥毫如风雨骤至,方有龙蛇飞舞之势。小女此扇乃是草书,故此飞快。”刘公笑道:“咱常见人家慢慢的写还要错了,怎这样快却不掉字?真个是才子。但这个字咱学生一个也不识,老太师须念一遍咱听。”山显仁就将扇子上字指着,念与他听道: 麟宫凤阁与龙墀,奉御承恩未暂离。 莫道笑颦全不假,天颜有喜早先知。 后学钦赐才女山黛题赠尚衣监刘公 刘公听了道:“老太师念来,咱学生听来,‘凤阁’、‘龙墀’传说的都是皇爷内里的事情,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一发烦老太师解与咱听,也不枉了小姐写这一番。”山显仁因解说道:“小女这首诗是赞羡老公公出入皇朝,与圣上亲密的意思。头一句‘麟宫’、‘凤阁’、‘龙墀’,是说皇帝宫阙之盛。惟老公公出入掌管,与圣上不离,故第二句说‘奉御承恩’。古来圣明天子,绝不以一颦一笑假人。万岁爷圣明,岂不如此?但老公公与圣上不离,若是天颜有喜,外人不知,惟老公公早已先知。这总是赞羡老公公与圣上亲密的意思。”刘公听了,拍手鼓掌的欢笑道:“怎么这等说得妙!只是咱学生当不起。真个是才女,怪不得皇爷这等贵重。多谢了。小姐明日有事入朝,咱们用心服侍罢。”山显仁道:“一扇不足为敬,改日还要备礼奉酬。”刘公道:“这首诗够得紧了。礼物说过不要,就送来咱也不收。”说罢就起身。山显仁尚欲留他酒饭,刘公辞道:“天快晚了,还要回复皇爷与两宫娘娘的旨意哩。”竟谢了,一直出来。正是: 芳草随花发,何曾识得春。 但除知己外,都是慕名人。 刘公辞去,得了这把诗扇,到各处去卖弄不题。 却说山显仁退入后厅,与罗夫人、小姐将御赐礼物检点,商量道:“金银表礼,还是赏赐,御书‘才女’四字,与玉尺、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却放在何处?”罗夫人道:“既赐女儿,就付女儿收入卧房藏了。”山显仁道:“朝廷御物,收藏卧房,岂不亵读?明日圣上知道不便。”罗夫人道:“若如此说,却是没处安放。”山显仁道:“我欲将大厅东旁几间小屋拆去,盖一座楼子,将三物悬供上面,就取名叫做‘玉尺楼’,也见我们感激圣恩之意。就可与女儿为读书作文之所。夫人,你道何如?”罗夫人道:“老爷所论甚妙。”商量停当,到了次日,山显仁就吩咐听事官,命匠盖造。真是宰相人家,举事甚易,不上一月,早已盖造停当,即将御书的四个大字镶成匾额,悬在上面;又自书“玉尺楼”一匾挂在前楹;又打造一个朱红龙架,将玉尺、金如意供在高头。周围都是书橱书架、牙签锦轴,琳琳——,四壁挂的都是名人古画墨迹。山黛每日梳妆问安毕,便坐在楼上,拈弄笔墨,以为娱乐。 此时山黛的才名满于长安,阁部大臣与公侯国戚、富贵好事之家,无不备了重礼,来求诗求字。山显仁见女儿才十岁,无甚嫌疑,又是经皇帝钦赐过的,不怕是非,来求者便一概不辞。此时天下太平,宰相的政务倒也有限,府门前来求诗文的,真是络绎不绝。 一日,有个江西故相的公子,姓晏名文物,以恩荫官,来京就选,考了一个知府行头,在京守候。闻得“钦赐才女”之名,十分欣慕,便备了一分厚礼,买了一幅绫子、一把金扇,亲自骑马来求。原来山小姐凡有来求诗扇的,都是一个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这日晏文物的礼物绫扇,老家人就问了姓名,登帐收下,约定随众来取。晏文物去后,老家人即将礼物交到玉尺楼来。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内看视,不在楼上,老家人就将礼物绫扇交与侍妾,叫他禀知小姐。不知侍妾放在一个橱里,及小姐出来,因有他事忙乱,竟忘记了禀知小姐。及临期,各家来取诗文,人人都有,独没有晏公子的绫扇。晏公子便发急道:“为何独少我的?”老家人着忙,只得又到玉尺楼来查问。一时查不着,只得又出来回复晏公子道:“晏爷的绫扇,前因事忙,不知放在那里,一时没处查。晏爷且请回,明日查出来再取罢。”晏公子听了大怒道:“你莫倚着相府人家欺侮我,我家也曾做过宰相来!怎么众人都有,独我的查不出来。你可去说,若肯写时就写了,若不肯写时,可将原物还了我。”老家人见晏公子发话,恐怕老爷知道见怪,因说道:“晏爷不消发怒,等我进去再查。”老家人才回身,晏公子早跟了入来。跟到玉尺楼下,只见楼门旁贴着一张告示说道:“此楼上供御书,系才女书室,闲人不得在此窥视。如违,奏闻定罪。”晏么子跟了入来,还思量发作几句,看见告示,心下一馁,便不敢做声,捏着足悄悄而听,只听见老家人在楼上禀道:“江西晏爷的绫扇曾查出么?”楼上侍妾应道:“查出了。”老家人又禀道:“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写一写,晏爷亲自在楼下立等。”过了一晌,又听见楼上吩咐老家人道:“可请晏爷少待,小姐就写。”晏公子亲耳听见,满心欢喜,便不敢言,只在楼前阶下踱来踱去等候。 却说小姐在楼上查出绫子与金扇,只见上面一张包纸,写道:“江西晏阁老长子晏尧明,讳文物,新考选知府,政事文章颇为世重,求大笔赞扬。”小姐看了,微笑道:“甚么人,自称政事文章!”又听见说“楼下立等”,便悄悄走到楼窗边,往下一窥,只见那个人头戴方巾,身穿阔服,在楼下斜着眼,拐来拐去。再细细看时,却是个眇一目、跛一足之人,心下暗笑道:“这等人也要妄为。”便回身将绫子与金扇写了,叫侍妾交与老家人,传还晏公子。晏公子打开一看,其中诗意虽看不出,却见写得飞舞有趣,十分欢喜,便再三致谢而去。正是: 诗文自古记睚眦,怒骂何如嬉笑之。 自是登徒多丑态,非关宋玉有微词。 晏公子得了绫子与诗扇,欣欣然回到寓处。展开细看,因是草书看不明白,却喜得有两个门客认得草字,一一念与他听。只见扇子上写: 三台高捧日孤明,五马何愁路不平。 莫诧黄堂新赐缓,西江东阁旧知名。 又见绫子上写两行碗大的行书: 断鳌立极,造天地之平成。 拨云见天,开古今之聋聩。 晏公子听门客读完了,满心欢喜,道:“扇子上写的‘三台’、‘东阁’是赞我宰相人家出身;‘五马’、‘黄堂’是赞我新考知府;绫子上写的‘断鳌’、‘拨云’等语皆赞我才干功业之意。我心中所喜皆为他道出,真正是个才女!”门客见晏公子欢喜,也就交口称赞。晏公子见门客称扬,愈加欢喜,遂叫人将绫子裱成一幅画儿,珍重收藏,逢人夸奖。 过了月余,命下选了松江知府。亲友来贺,晏文物治酒款待。饮到半酣,晏文物忍耐不定,因取出二物展与众客观看。众客看了,有赞诗好的,有赞文好的,有赞字好的,有赞做得晏文物好的。大家争夸竞奖不了,内中只有一个词客,姓宋名信,号子成,也知做两首歪诗,专在缙门下走动,这日也在贺客数内。看见众人称赞不绝,他只是微微而笑。晏文物看见他笑得有因,问道:“子成兄这等笑,莫非此诗文有甚不好么?”宋信道:“有甚不好?”晏文物道:“既没不好,兄何故含笑?想是有甚破绽处么?”宋信道:“破绽实无,只是老先生不该如此珍重他。”晏文物道:“他十分称赞我、教我怎不珍重?”宋信道:“老先生怎见得他十分称赞?”晏文物道:“他说‘三台’、‘东阁’,岂不是赞我相府出身?他说‘黄堂’、‘五马’,岂不是赞我新选知府?‘造天地’、‘开古今’,岂不是赞我功业之盛?”宋信笑道:“这个是了。且请问老先生,他扇上说‘日孤明’、‘路不平’,却是赞老先生那些儿好处?他画上说‘断鳌’、‘拨云’、‘平成’、‘聋聩’,却是赞老先生甚么功业?请细细思之。”晏文物听了,哑口无言,想了一回,道:“实是不知,乞子成兄见教。”宋信复笑道:“老先生何等高明,怎这些儿就看不出?他说‘日孤明’,是讥老先生之目;‘路不平’是讥老先生之足;‘断鳌’、‘拨云’犹此意也。”晏文物听了,羞得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道:“是了!是了!我被这小丫头耍了!”因将绫画并扇子都扯得粉粉碎。众客劝道:“不信小小女子有这等心思!”宋信也劝道:“老先生如此动怒,倒是我学生多口了。”晏文物道:“若不是兄提破,我将绫画挂在中堂,金扇终日持用,岂不被人耻笑?”宋信道:“若是个大男子,便好与他理论。一点点小女儿,偶为皇上宠爱,有甚真才,睬他则甚!”晏文物道:“他小则小,用心其实可恶!他倚着相府人家,故敢如此放肆。我难道不是相府人家,怎肯受他讥诮?定要处治他一番,才泄我之恨!”众客再三解劝不听,遂俱散去。 晏文物为此踌躇了一夜,欲要隐忍,心下却又不甘;欲要奈何他,却又没法。因有一个至亲姓窦名国一,是个进士知县,新行取考,选了工科给事中,与他是姑表弟兄,时常往来。心下想道:“除非与他商议,或有计策。” 到次日,绝早就来见窦国一,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要他设个法儿处他。窦国一道:“我一向闻得小才女之名。那有个十岁女子便能作诗作文如此?此不过是山老要卖弄女儿,代作这许多圈套。圣上一时不察,偶为所愚,过加宠爱。山老遂以假为真,只管放肆起来。”晏文物道:“若果是小女子所为,情还可恕;倘出山老代作,他以活宰相戏弄我死宰相之子,则尤为可恨!只是我一个知府,怎能够奈何他宰相?须得老表兄为我作主。”窦国一道:“这不难,待我明日参他一本,包管叫他露出丑来。”晏文物道:“倘能如此,小弟不但终身感戴不尽,且愿以千金为酬。窦国一笑道:“至亲怎说此话。” 过了数日,窦国一果然上了一疏。此时,天子精明,勤于政事,凡有表章,俱经御览。这一日,忽见一本上写着: 工科给事中窦国一,奏为大臣假以才色献媚,有伤国体事:窃闻朝廷重才,固应有体,是以五臣称于虞廷,八士显于周代,汉设三老于桥门,唐集群英于白虎。此皆淹博鸿儒,高才学士。未闻以十龄侞臭小娃,冒充才子,滥叨圣眷,假敕造楼,哄动长安,讥刺朝士,有伤国体,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者也。山黛本黄阁娇生,年未出幼。纵然聪慧,无师无友,不过识字涂鸦,眩闺阁之名而已;怎敢假作《白燕》之诗,上惑圣主之聪,下乱廷臣之听,妄邀圣恩,叨窃女才子之名,倚恃相府,建造玉尺楼之号。此其过分为何如?若借此为择婿声价,犹之可也;乃敢卖诗卖文,欲以一侞臭小娃而驾出翰苑公卿之上,甚且狂言呓语,讥笑绅士。夫绅士,朝廷之臣子也。辱臣子则辱朝廷矣。山黛幼女无知,固不足责;山显仁台阁大臣,忍而以假乱真,有伤国体如此,不知是何肺肠!臣蒙恩拔谏垣,目击幼女猖狂,不敢不奏。伏乞圣明追回御书,拆毁建楼,着该部根究其代作之人。如此则狐媚现形,而朝绅吐气矣。谨此奏闻。 天子览毕,微微而笑,道:“他以山黛为虚名,说朕为之鼓惑,朕岂为人鼓惑者哉!此腐儒坐井观天之见也。”因御批道:“窦国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可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朕命司礼监纠察。如汝胜山黛,朕当追回御书究罪;若山黛胜汝,则妄言之罪朕亦在所不赦。该部知道。” 旨意一下,窦国一见了,着慌道:“别人家的事倒弄到自家身上来了。我虽说是个进士,只晓得做两篇时文,至于诗文一道,实未留意。若去与他面较,胜了他,他一个小女子,有甚升赏?倘一时做不出,输与他,则谏官妄言之罪,倒只有限,岂不被人笑死!”因请了晏文物与许多门客再四商量。此时宋信亦在其中,因说道:“十岁女子善作诗文,定是代笔传递。若奏旨面较,着侍妾近身看紧,自然出丑。即使涂抹得来,以窦老先生科甲之才,岂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若是窦老先生恐怕亵体,不愿去,何不另荐几个有名才学之士去较试,岂不万全?”窦国一听了大喜道:“有理,有理!”遂到次日另上一本道: 工科给事中窦国一为特荐贤才较试,以穷真伪,以正国体事:臣前疏曾参阁臣山显仁之女山黛以假才乱真。蒙御批,着臣亲诣玉尺楼,与山黛面较诗文以定罪。遵旨即当往较,但臣一行作吏,日亲簿书,雕虫文翰,日久荒疏,倘鄙陋不文,恐伤国体。今特荐尚宝司少卿周公梦、翰林院庶吉士夏之忠,雄才伟笔,可与山黛考较文章;礼部主事卜其通,山人宋信,古风、近体,颇擅《三百》之长,可与山黛考较诗歌;行人穆礼,声律精通,可与山黛考较填词;中书颜贵,真草兼工,可与山黛考较书法。伏乞陛下钦敕六臣前往考较,则真伪自明,虚实立见。如六臣不胜,臣甘伏妄言之罪;倘山鬼技穷,亦望陛下如前旨定罪,则朝士幸甚,国体幸甚! 天子看了,又微笑道:“自不敢去,却转荐别人。若不准他,又道朕被他鼓惑了。”因批旨道:“准奏。即着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穆礼、颜贵、宋信前往玉尺楼,与山黛考较诗文。该部知道。” 旨意一下,早有人报到山显仁府中来。山显仁着惊道:“窦国一为何参我?”因着的当家人去细细打听,方知为晏文物诗文讥诮之故。因与女儿山黛说知前事,道:“大凡来求诗文的,皆是重你才名,只该好好应酬他才是,为何却作微词讥诮,致生祸端?”山黛道:“前日这晏知府送绫扇来时,因孩儿在内看母亲,侍女收在橱中,失记交付孩儿,未曾写过。他来取时,见一时没有,着了急,就在府前发话,又跟到玉尺楼,踱来踱去,甚无忌惮。孩儿因窥他眇一目、跛一足,一时高兴,讥诮了几句,不期被他看破,有此是非,实是孩儿之罪。”山显仁道:“这也罢了,只是有旨着周公梦等六人来与你考较诗文,他们俱是一时娇娇有名之人,倘你考他不过,不但将前面才名废了,恐圣上疑你《白燕》等诗俱是假的,一时谴怒,由不可虑?”山黛笑道:“爹爹请放心,不是孩儿夸口,就是天下真正才人,孩儿也不多让,莫说这几个迂腐儒绅,何足挂于齿牙!他们来时,包管讨一场没趣。”山显仁听了大喜,道:“孩儿若果能胜他,窦国一这厮,我决要处他一个尽情,才出我恶气!”只因这一考,有分教:丈夫气短,儿女名长。不知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平山冷燕,六儒绅气消彩笔。词曰: 眉笔生花,笑杀如椽空老大。应诏赓歌,不数虞延下。钝足庸驾,岂惯文章驾?空骄诈,不顺谩骂,丑态应如画。 右调《点绛唇》 话说周公梦众官因考较输了,欲入朝认罪,窦国一拦住道:“才情还有天生,学问必由诵读。十岁一个女子,从三岁读起也只七年工夫,怎能诗赋信笔而成,考古不思而对,如此毫发不爽?此必天子过于宠爱,相公善于关通,先事传题,文章宿构,故能一一不爽。若说真真实实,落笔便成,虽斩头沥血,吾不信也。”夏之忠听了,俱回想道:“窦老先生此一论实为有理。天下文章出于科甲,科甲雄才俱归翰苑。岂有翰苑所不能对,而一小女子能条对详明如此?实有可疑。还烦纠察老先生奏诘。”山显仁质辩道:“天子宠爱岂独宠爱老臣一人?老臣关通,岂便能关通天子?”正说不了,山黛便接说道:“父亲大人,不是这等说了。窦大人既疑天子宠爱,大人关通,此实难辩。但求窦大人自出一题,待贱妾应教,真假便立见了。”赵公道:“这最有理。窦先生,你就出一题,看他做得来做不来,便大家没得说了。”窦国一道:“奉旨考较,我学生怎好出题?”宋信便接说道:“既是山小姐情愿受考,老先生便出一题也无碍。若不如此,则大家之疑终不能解。”赵公又说道:“倒是出一题的好,真假立辨,省得又要说长说短!”窦国一因目视宋信道:“出甚么题目好?”宋信便挨近窦国一身边,低低说道:“不必别寻题目,何不就将前日对不来的对句,烦山小姐一对?”窦国一被宋信提醒,因喜道:“山小姐既要我学生出题请教,我若出长篇大论,只道我有意难他;我学生有一个小学生的对句在此,倒正与山小姐相宜。若是山小姐对得来,我学生便信是真才子了。”赵公道:“既是这等,快写出来。”窦国一因取纸笔写出一句,与大家同看。 众官一齐观看,却是将《孟子》七篇篇名编成一对,道: 梁惠王命公孙丑,请膝文在离娄上,尽心告子读万章。 大家看了都说道:“这是个绝对了。”山显仁不胜大怒,道:“窦掌科也太刻薄了!原说考诗考文,怎么出起绝对来?此对若是窦掌科自对得来,便算小女输了。”窦国一道:“老太师不必发怒,令爱小姐既是奇才,须对人所不能对之对,方才见得真才;若是人不能对,小姐亦不能对,便不见奇了。”赵公道:“二位且不必争,且送与小姐看一看,对的对不的,再理论。”大家齐道:“有理。”左右随将对纸送到山小姐席上。山黛看了微微一笑道:“我只道是‘烟锁池塘柳’,大圣人绝无之句,却原来是腐儒凑合小聪明,如何将来难人!”山显仁听了道:“我儿,此对莫非堂有可对么?”山黛道:“待孩儿对与列位大人看,以发一笑。”遂提起笔来对了一句,送与众人,众人争看,只见是“卫灵公遣公冶长,祭泰伯于乡党中,先进里仁舞八佾。 众官看了,俱惊喜若狂,赵公只喜的打跌,连窦国公亦惊讶吐言,因看着宋信道:“真才女,真才女!这没得说了!”宋信道:“窦老先生且莫慌。山小姐既这等高才,我晚生还有一对,一发求山小姐对了何如?”窦国一道:“方才这样绝对,他也容容易易对了,再有何对可以相难?倒不如直直受过,不消又得罪了。”宋信遂不敢开口。转是赵公说道:“宋先生既有对要对,率性写出来与山小姐看,对得对不得须见个明白,莫要说这些人情话儿,糊糊涂涂,到皇爷面前不好回奏。”众官齐道:“这论极是。” 宋信因回席写了一对,送与众人看。众人见上写着: 燕来雁去,途中喜遇说春秋。 众人看完俱道:“‘春秋’二字有双关意,更是难对。”山显仁道:“这等绝对,一之已甚,岂可再乎!宋兄何相逼乃尔!”宋信道:“晚生因见令爱小姐高才,欲闻所未闻,故以此求教。若老太师加罪晚生,则晚生安敢复请!”就要收回。赵公止住道:“这个使不得。既已写出,便关系朝廷耳目,须与山小姐一看,看是何如。岂可出乎反乎,视为儿戏?”因叫人送与山小姐道:“这个对儿虽不是皇爷出的题目,却也是诗文事情,小姐看看,还是有得对没得对?”山黛接了一看,又笑说道:“这样对巧亦巧矣,那有个对不得之理?待贱妾再对一句,请教列位大人。”一面说一面信笔写了一句道: 兔走乌飞,海外欣逢评月旦。山黛写完,送与赵公与众人看了,俱手舞足蹈,赞不绝口道:“好想头!真匪夷所思!”宋信惊得哑口无言。山显仁快活不过,只是哈哈大笑。窦国一见山黛才真无疑,回奏自然有罪,因向山显仁再三请罪道:“此一举原非我晚学生敢狂妄上疏,实系舍亲晏知府求诗,为令爱所讥,哭诉不平。我晚学生一时不明,故有此举。今知罪矣!倘面圣时,圣怒不测,尚求老太师与小姐宽庇。”山显仁笑道:“此事目在圣上。我学生但免得以假乱真、有伤国体与关通天子之罪便是万幸了!其余焉能专主?”赵公道:“不必说闲话,且去回奏天子,再作区处。”大家遂一哄而出。 此时天子正在文华殿与几个翰林赏鉴山黛的诗赋,忽赵公领了众官来回旨,因将第五题呈上。天子看见山黛条写一人一事不差,满心欢喜,因问周公梦六人道:“尔六人与山黛考较诗文还是如何?”周公梦等齐对道:“臣等奉旨与山黛考较诗文,非不竭力;但山黛虽一少年女子,然学系天成,才由天纵,落笔疑有鬼神辅助,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谨甘心待罪,伏乞圣时原谅。”天子大悦道:“汝等既甘心认罪,则山黛非假才,而朕之赐书赐尺不为过矣。”此时正交新秋,天子正食瓜果而美,因命近侍撤一盘,飞马赐与山黛。近侍领旨而去。天子因问窦国一道:“尔何所见而妄奏?”窦国一奏道:“臣待罪谏垣,因人言有疑故敢入告。今亲见其挥洒如神,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臣妄言有罪,乞圣恩宽宥。”天子闻奏,倒也释然。只见山显仁奏道:“窦国一谓臣女以假乱真,其事小;其论臣以才色献媚,又论臣关通天子,此事关臣一生品行,不可不究。”天子变色道:“怎么叫做关通天子?”山显仁道:“臣不敢言,只问纠察司礼监臣即知。”天子目视赵公,赵公因跪奏道:“方才众臣考较完,欲同入朝回旨,窦国一拦住道:‘事有可疑,从未见小小女子敏捷如此,必是圣上宠爱山黛,阁臣有力关通,先知了题目,夙构成诗文,故能信笔抒写如此。’众臣便都疑惑起来。”天子问道:“众臣既疑,为何又同来认罪?”赵公奏道:“因山黛说道,‘圣上宠爱,与阁臣送通,一时难辨,只须窦科臣自出一题考较,真假便立见了’。窦国一尚不欲出题,是山人宋信探掇出了一个绝对与山黛对。山黛就对了。众臣无词,故同来回旨认罪。”天子闻奏大怒道:“窦国一说山显仁关通,已是毁谤大臣,怎么说朕宠爱,先事传题?难道朕一个穆穆天子为此诡秘之事?蔑圣污君,当得何罪!着锦衣卫拿付法司究问。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穆礼、颜贵五人俱系窦国一荐考,原非有意,既认罪,俱姑免不究。宋信以幺么山人,一诗不成,辄敢厮名绅列同考,以辱朝廷,定系窦国一播弄起衅之私人。着锦衣卫拿至午门外,打四十御棍,递解还乡。山黛赐金花表礼,以旌其才。”圣旨一下,早有锦衣卫官已将窦国一、宋信鹰拿雁捉的拖了出来。周公梦等五臣齐齐伏在丹墀下,叩头请罪。 天子又问赵公:“山黛所对何对?”赵公口奏,天子御笔写在龙案上观看,不胜大喜。因敕周公梦五臣平身,并召拟题几个翰林至龙案前观看,道:“小小女子有如此异才,怎教朕不爱!”众翰林奏道:“此女实系才星下降,非寻常可比。陛下爱之,正文明之所启也。”还说不了,只见赐瓜果的近侍回旨,附上山黛谢表一通。天子亲览,只见上写: 大学士、礼部尚书山显仁女,臣妾山黛奏为谢恩事:蒙恩钦赐瓜果一器,感激圣恩。谨望阙谢恩祗受外,闻科臣窦国一蔑圣污君,拿付法司;山人宋信播弄起衅,赐打四十御棍。二臣罪固应尔,但念事由妾起,妾虽蒙恩隆重,谬谓贤才,然不过十岁一女子耳,得失何足重轻?窦国一虽过为诋毁,实朝廷耳目之臣;山人宋信虽不无起衅,然士也,赏罚皆关典礼,若为臣妾一小女而缧绁廷臣,榜挞下士,是为诗文小爱而伤国家之体也,实非圣明朝之所宜有者也。故敢昧死谏言,望皇上展如天之度宽赦之,国体幸甚!臣妾幸甚!仓卒干冒,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天子见表,龙颜大悦,道:“山黛不独有才,德性度量又过人矣!”因将本付与山显仁道:“卿以为何如?”山显仁见拿下窦国一与宋信,满心欢喜,还打帐嘱托法司重处,却见女儿上疏反为解救,一时没法,只得奏道:“恩威俱听圣裁,微臣何敢仰参。”天子笑道:“论法原不敢宥,朕但要全卿女之德,故屈法宥之耳。”因批本道:“准奏。窦国一免付法司,吏部议处;宋信饶打,限一月解回。该部知道。”旨意一下,天子驾起还宫,各官退出。与窦国一相好的内臣急急传出旨意。宋信已打了十棍,方才放起;窦国一已将到法司,赶回。二人细问饶免情由,方知亏山黛本救之力。窦国一无限没趣,躲了回寓,闭门听处不题。 却说宋信虽然饶了,已被打了十棍,打得皮开肉绽,痛苦不禁;又有人押着,要递解还乡。宋信再三央人保领,方许棒疮好后起解。心下想道:“我宋信聪明了一世,怎么一时就糊涂到这个田地。他一个相府女儿,又是真正奇才,天子所重,倒不去奉承他,反倚着一个科官,与他为仇。岂不差了主意?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讨饶,再加上三十御棍,便活活要打杀了!明日何不撺掇面皮,借感谢之意作入门之阶。倘得收留,又强似与晏知府、窦给事相处了。”宋信自家筹算不题。 却说山显仁回到府中,埋怨女儿道:“窦国一这厮十分可恶,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将众人压倒,他还不知怎生作恶!后来已奉旨拿送法司,正中我意,你为何转上本替他解救?”山黛笑道:“古人贵宠而不骄,骄而能降。天子圣明,岂不知此?今日之事正不骄能降,一可结天子之心,一可免满盈之祸。此自安也,岂救人哉!”山显仁默默点首。山黛又说道:“况此事实系孩儿前日讥刺晏知府起的衅端,今一旦加之宋信,孩儿于心实有未忍。”山显仁道:“这也罢了。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绫扇为何得能遗失?”山黛道:“皆缘侍女辈不识字,故混杂错乱,忘记交付孩儿。不独此也,前日还有张副使的册叶、钱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错了。若不是孩儿细心,又要差写。”山显仁道:“我想,凡是著作名公,莫不皆有记室,或是代笔,或是为之查考事迹。你今独自一个,如何应酬得来?”山黛道:“男人家好寻记室代笔,孩儿一女子,却是没法。”山显仁道:“这也不难。以天下之大,岂无识字女子?我明日不惜千金,差人各处寻访,买他十二个,分了职事伏事你,你便不消费心了。”山黛道:“如此甚好。只恐一时没有。”山显仁道:“若要能诗能赋,这便稀少;若只要识几个字儿,只怕也还容易。”父女商量。 迟了数日,山显仁果然差人四处寻访。只因肯出重价,便日日有人送女子来看。这日山显仁正在厅上选看女子,忽报宋信青衣小帽来请罪。山显仁因女儿宽洪大量,便也宽洪大量起来,因吩付叫请宋相公,更了衣巾相见。宋信依命趋入,拜伏在地,口称:“罪人宋信,死罪,死罪!”山显仁叫人搀扶,宋信不肯起来,连连叩头,道:“宋信愚蠢,不识天地高厚,获罪如此。蒙圣上谴责,自分以死谢愆尚犹不尽,乃复辱令爱小姐疏救,霁天子之威,使白骨再肉。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而一旦转加之罪人,真令人顶踵尽捐,不能少报万一。今碎首阶前已为万幸,安敢复承礼待!”山显仁道:“足下既能悔过,便见高情,何必如此。快请起。”宋信又谦逊了半晌方爬了起来。山显仁逊坐留茶,因问道:“足下几时行?”宋信道:“钦限一月,不敢久迟,明日就要起身。蒙老太师与令爱小姐大恩,不知可有日再得厕身于山斗之下?”山显仁道:“这也不难,此不过是圣天子一时之怒。且暂回几日,容有便挽回圣意,当得再见。”宋信道:“若能再趋门下,真是重生父母了。”正说话间,忽抬头看见这许多女子,俱穿青衣列于两傍,因问道:“这许多女子为何在此?”山显仁道:“因小女身边没有几个识字的侍女,故致前日遗失了晏文物的绫扇,惹出了许多事来。今欲买几个识字的女子服侍小女,不期偌大京师,选来选去,俱是这一辈人物,并无一个稍通翰墨、可佐香奁之用者。”宋信道:“原来为此。京师若无,天下自有。”山显仁道:“此言有理。”足下所到之处当为留意,倘获佳者自当重报。” 又叙些闲话,宋信方辞起身。山显仁送至厅门口便不送了。宋信又立住说道:“宋信还有一事禀上老太师。”山显仁道:“何事?”宋信道:“宋信蒙令爱小姐再生之恩,不敢求见,只求至玉尺楼下望楼一拜,以表犬马感激之心。”山显仁道:“这也不消了。”宋信执定要拜,山显仁只得叫老家人领至楼下,宋信果然望着楼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才辞出。山显仁发放了许多不用的女子,因入内与山黛说知宋信拜谢之事,父女耍笑不题。 却说宋信辞了出来,押解催促起身。欲要来见窦国一讨些盘缠,窦国一正在议处之时,不肯见人。只得来见晏文物,诉说解回之苦。晏文物见事为他起,没奈何,送他二十金盘缠,又约他道:“兄京中既不容住,我小弟只候领了凭便行。兄若不嫌弃,云间也是名胜之地,可来一游,小弟当为地主。”宋信谢了,又捱得一两日,押解催促,只得雇了一匹蹇驴,携了一个老仆,萧然回山东而去。正是: 一个贫人,冒作山人。 随着诗人,交结贵人。 做了谗人,伤了正人。 恼了圣人,罚做罪人。 押作归人,原是穷人。 宋信虽是山东人,却无家无室,故一身流落京师,在缙绅门下游荡过日。今被押解还乡,到了故乡竟无家可归,只得借一客店住下。押解见如此光景,没有想头,只得到府县讨了回文,竟自回去不题。 宋信虽然无亲无眷,却喜得身边还有几两银子,一身游客的行头还在,见押解去了,便依旧阔起来,到乡绅人家走动。争奈府县有人传说解回之事,往往为人轻薄,心下不畅。过了些时,一日在一乡绅人家,看见新缙绅上,窦国一已降了扬州知府,满心欢喜道:“此处正难安身,恰好有此机会,且挨过残年,往扬州去一游。” 却喜得一身毫无牵绊,过了年,果然就起身渡过淮来。不半月便到了扬州。入城打听新知府,不期尚未到任,只得寻一个寺院住下。他便终日到钞关埂子上顽耍,见各处士大夫都到扬州来,或是娶妾,或是买婢,来往媒人纷纷不已。宋信心下想道:“山老要买识字之婢,我闲在此处,何不便中替他一寻?倘寻得一个,也可为异日进身之地。就寻不出,落得看看也好。”主意定了,因与媒人说知,要寻一个识字通文之女,价之多寡勿论。媒人见肯出高价,便张李家终日领他去看,看来看去,并无中意。 一日,一个孙媒婆来说道:“有一个绝色女子住在柳巷里,写得一手好字。宋相公若肯出三百两身价,便当面写与宋相公看。”宋信道:“三百两身价不为多,只要当面写得出便好。”孙媒婆道:“若是写得不好,怎敢要三百两身价?”宋信道:“既是这等,明日便同去一相。”约定了,到次日,果然同到一个人家。领出一个女子来,年纪只好十五六岁,人物也还中中。见了礼,就坐在宋信对面,桌上铺着纸、墨、笔、砚。孙媒婆就帮衬磨起墨来,又取了一枝笔,递与那女子道:“你可写一首诗与宋相公看。”那女子接笔在手,左不是,右不是,不敢下笔。孙媒婆又催逼道:“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竟写不妨。”那女子被逼不过,只得下笔而写。写了半晌,才写得“云淡风轻”四个字,便要放下笔。孙媒婆又说道:“用心再多写几个宋相公看,方信你是真才。”那女子只得勉强写了“近午天”三字个,再也不肯写了。宋信看了,微微而笑。孙媒婆说道:“宋相公不要看轻了,似这样当面写字的女子,我们扬州甚少。”宋信笑道:“果然,果然。”就送了相钱,起身出来。孙媒婆道:“若是这个不中意,便难寻了。”一日,又有一个王媒婆来说道:“有一个会做诗的女子,真是出口成章,要五百两身价。”哄了宋信去看,也只记得几首唐诗,便说是会做诗了。宋信看来看去,并无一个略通文墨的,便也丢开不想。过了数月,窦国一忽到任上。到任后,宋信即去拜谒,窦国一接见。一来原是相知,二来又念为他受了廷杖之苦,十分优待。便改送在琼花观里作寓,又送许多下程,又亲自来拜。随即清酒,又时时邀入私衙小叙,又逢人便称荐他诗才之妙。不多时,借着窦知府声价,竟将宋信喧传作一个大才子了。凡是乡绅大夫与山人词客,莫不争来与他寻盟结社。宋信一时得志,便意气扬扬,竟自认作一个司马相如再生;又在各县打几个秋风,说些分上,手头渐渐有余。每日同朋友在花柳丛中走动,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起初相看还是欲为山显仁买婢,此时相看,却自要受用了。媒婆见他有财有势,与前不同,那个不来奉承?便日日将上等识字女子领他去看。宋信只因见过山黛国色奇才,这些抹画姿容、涂鸦伎俩都看不上眼。 一日,相看一个女子不中意,因媒人哄他来的路远了,肚中饥饿,歇下轿,坐在一个亭子上,将两三个媒婆百般痛骂,挥拳要打,亏着旁边坐着一个花白髯的老者看见,再三苦劝,方才上轿而去。那老者因问媒人道:“他是甚么样人,这等放肆,要将你们难为?”众媒人道:“他的势头大哩!打骂值甚么,若是送到官,还要吃苦哩!”那老者又惊讶问道:“他实是何等样人?不妨明对我说。”众媒人道:“待我说与老爹听。”只因这一说,有分教:小文君再流佳话,假相如重现原身。不知媒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词曰: 才难拟,古今何独周家美?周家美,有妇人焉,从来久矣。彤庭香口陰阳理,丹墀纤手龙蛇体。龙蛇体,穆穆天颜,为之喜起。 右调《忆秦娥》 话说山显仁领了朝廷许多赏赐、及十五日朝见旨意,十分兴头。因欣欣然回府,退入后厅,请夫人罗氏商议。 夫人见跟随捧入许多赏赐及黄金贵物,不知何故,因问道:“今日皇爷赐宴,已是莫大洪恩,为何又赏赐许多礼物?”山显仁道:“这不是赏我的,乃是皇上特恩赏赐女儿山黛的。”夫人听了又惊又喜,道:“山黛才是十岁幼女,皇爷为何赏赐与他?”山显仁道:“夫人有所不知……”乃将天子见白燕飞舞,与诏群臣作诗,及自呈女儿《白燕》一诗,为天子赏鉴,因命赏赐、朝见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夫人方大喜,道:“此虽好事,但女儿年幼,虽在家中举动端庄、应对有理,只恐见了皇帝,赫赫威严之下,害怕起来,失了礼体,未免有罪。倘皇爷叫他做诗做文,一时做不出来,岂不将今日的《白燕》诗都看假了?”山显仁道:“夫人所虑亦是,但据我看来,女儿年纪虽小,胆量实大,才情甚高,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夫人道:“虽如此说,我终觉放心不下。”山显仁道:“你我不必多虑,且唤女儿出来,将圣上旨意与他说知,看他如何光景,再作区处。”夫人遂叫侍妾到厅楼上去请小姐。 原来山显仁原是晋朝山巨源之后,世代阀阅名家,山显仁又是少年进士,才将近五十岁,就拜了相。为人最有才干,遇事敢作敢为。天子十分信重,同官往往畏惧。山显仁正在贵盛之时,未免有骄傲之色,凌虐之气。但这个女儿山黛,却与父亲不大相同:生得美如珠玉,秀若芝兰,洁如冰雪,淡若烟云,比其容貌,一望而知者。至于性情沉静,言笑不轻;生于宰相之家,而锦绣珠翠非其所好;每日只是淡妆素服,静坐高楼,焚香啜茗,读书作文,以自娱乐。举止幽闲,宛如一寒素书生;闺阁脂粉、妖滢之态,一切洗尽;虽才交十岁,而体度已如成人。 这日正在楼上看书,正看到唐玄宗同杨贵妃在沉香亭赏牡丹,因欲赋新诗作乐,急召李白;其时正值李白大醉,因命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然后挥毫染翰,赋《清平调》三章以入乐,一段才气。因赞叹道:“古文人在天子前有如此之才,有如此之气,谓之才子,方不有愧。自唐到今千载有余,并未再见,何方之难如此!只可惜我山黛是个女子,沉埋闺阁中;若是一个男儿,异日遭逢好文之主,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气,亦未可知。”正闲想不完,忽侍妾来请道:“老爷朝回,与太太在后厅,立请小姐说话。”小姐闻命,不敢少停,遂同侍妾下楼来见父母。 山显仁一见便说道:“我儿,你今日有一桩喜事,你可知道吗?”小姐道:“孩儿不知,求父亲说明。”山显仁道:“今日朝廷赐宴群臣,忽见白燕飞舞,因敕群臣赋诗。众官因见有时大本、袁凯二名作在前,谅不能有警句胜之,故默默无人奉诏,圣上甚是不悦,你为父的一时高兴,忍耐不住,就将你做的《白燕》诗录呈圣览。天子见了,不胜之喜,因细细询问,知你幼年有才,更加喜悦,因赏赐了许多物件与你;又命我于本月十五日带你入宫朝见,要面试真假,另有重赏。你道岂非一桩喜事么?”小姐开言道:“既是圣恩隆眷,有此厚赐,孩儿理当望阙拜谢。”山显仁道:“我已亲于御前谢过。汝在深闺之中,谢与不谢谁人知道?”小姐道:“孩儿闻君子不以冥冥废礼。孩儿虽系弱女,然君臣之礼,性所生也,岂可令伯玉独自擅美千古?”山显仁大讶道:“汝能守礼如此,吾不及也。”因叫侍妾排列香案,小姐重更吉服,恭恭敬敬望阙拜了九拜。拜毕,随请父母拜谢。山显仁与罗夫人同说道:“这也不必了。”小姐道:“若非父母生育教养,孩儿焉与今日,安敢不拜?”山显仁大喜,因与夫人笑说道:“我儿不独有才有礼,竟是一个道学先生。”罗夫人也不觉笑起来。小姐却颜色不改,端端正正拜了四拜,方才卸去吉服,坐于旁边。山显仁因说道:“我儿你小小年纪,便为天子所知,固是一桩好事,但你母亲虑你闺中娇养,从未与人交谈,况天子至尊,威严之下,皇宫内院,深密之地,仪卫罗列如林,倘或你一时胆怯,行礼不周,圣上有问,对答不来,未免得罪。你也须预先打点。”小姐道:“孩儿闻资于事父以事君。孩儿日事父母之前,不蒙呵责;天子虽尊,其恩其情当与父母相近。孩儿虽幼,为何胆怯,便至于失礼对答不来?若说皇家仪卫森然,孩儿不视其巍巍然,已久奉孟夫子之教矣!爹爹与母亲万万放心,决不至此。”山显仁听了大喜,对夫人道:“我就说孩儿素有大志,方信宰相人家闺秀,岂区区小人家儿女所可比!夫人请放心,后日入朝面见,定邀圣眷!”夫人道:“只愿如此,便是家门之幸了。”山显仁议定了,因吩咐女儿道:“你可回房静养,以待至期朝见。”小姐领命,退入内楼,因暗喜道:“我正恐面圣无期,不能展胸中才学,不期有此机缘,明日入朝时,当正色献规;太白香艳谀词,所当首戒,无辱吾笔。” 主意定了,光陰易过,倏忽之间已是十五。山显仁自去早朝,天子又面谕午朝之事。山显仁回府,忙着夫人与女儿梳妆齐整,打扮停当。候到午时,便叫女儿坐了暖轿,自乘显轿,跟随许多侍妾仆妇,摆列许多执事人员,开道入朝。 此时长安城中,都知道山阁老家十岁女儿做得好《白燕》诗,皇帝欢喜,钦召今日午时入朝,一个个都挨挤在西华门两傍争看,真个是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不多时,山显仁与女儿轿到了。山显仁便先自下了轿,直将女儿暖轿抬到西华门口。方令出轿,早有许多婢妾围绕簇拥进去,山显仁独自于后压行。两边看的人挨挤做一团,也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看见的个个称扬道:“真好一个青年女子!古称西子、毛嫱,想来不过如此。”众人称赞不题。 且说山显仁押着女儿入宫,才行至五凤楼,早有穿宫太监传说道:“皇爷已在文华殿与二三阁臣坐多时了。”山显仁忙领女儿转过五凤楼,一径直到文华殿前。守门太监见了,忙迎说道:“山太师令爱小姐到了,待咱传奏。”山显仁应道:“到了,相烦老公公引见。”太监进去,不移时即出来道:“有旨宣入!”山显仁叫众侍妾俱住在殿外,独自领了女儿入去。 行至丹陛,山显仁抬头见圣驾已坐在殿上,因令女儿立在半边,先自跪奏道:“臣山显仁遵旨,率领臣女山黛见驾。”有旨:“赐卿平身,入班。着卿女当面。”山显仁谢恩,随立起身,趋入众阁臣之列,忙令山黛朝见。山黛领旨,因走到丹陛当中,正欲下拜,忽又有旨道:“命山黛入殿朝见。”山黛闻旨,不慌不忙,便鞠躬其身,从御阶左侧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到殿门,将衣抠起而入,直到殿中,然后舞蹈扬尘,行那五拜三叩头之礼。 天子在御座上定睛往下一看,只见那女子生得: 眉如初月,脸似含花。眉如初月,淡安鬓角正思描;脸似含花,艳敛蕊中犹未吐。发绾乌云,梳影垂肩覆额;肌飞白雪,粉光映颊凝腮。盈盈一九,问年随道韫之肩;了了十行,品才有婉儿之目。肢体轻盈,三尺将垂弱柳;身材娇小,一技半放名花。入殿来,玉体鞠躬躇,极妩媚,却无儿女子之态;升阶时,金莲趋时,翼如绝,娉婷而有士大夫之风。百拜瞻天,青降九重之盼;十龄颂圣,香呼万岁之嵩。十二当权,羡甘罗为老成男子;三旬失宠,笑张妃为过时妇人。真个是神童希有还曾见,至于童女称神实未闻。 天子在龙座上看见山黛娇小嫣媚,礼数步趋雍容有度,先已十分欢喜;又见山黛叩拜完了,俯伏在地,口称:“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臣山显仁幼女、臣妾山黛朝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齿牙声音历历楚楚,如新莺雏凤。天子听了,不胜大悦。先传旨平身,然后宣近龙案前,问道:“前《白燕》诗果是汝所作否?”山黛奏道:“《白燕》一诗的系臣妾闺中所咏,但儿女中婉纤词,不意上呈圣览,死罪,死罪。”天子道:“《白燕》诗词虽近情,然寓意甚正。诗体固应如此,即中婉何妨?”山黛奏道:“采风不遗樵牧,圣论诚足尽诗之微。但天子至尊,九重穆穆。即‘国风’居《三百》之首,然绝不敢入于‘雅’、‘颂’者,赓扬固自有体也。”天予闻奏,连连点首道:“汝十龄幼女,如何胸中有此高论?真天生也!”因问道:“汝在闺中读书,曾有师否?”山黛奏道:“闺中弱女,职在-蘩,安敢越礼延师以眩名?除父前问字而外,实无执业传经之事。但六经俱在,坐卧求之有余,臣妾山黛又未尝无师。”天子大加叹赏,因向山显仁说道:“卿女一稚子耳,便能应对详明如此,真可羡也!皆卿之教养有方也。”山显仁奏道:“儿女家庭质语,上渎圣聪,蒙陛下不加谴责,实出万幸;乃复天语奖赏,令臣父女衔感无地。” 天子大悦,因命近侍赐宴。真是国家有倒山之力,天子只吩咐得一声,内御厨早已端端正正摆列上来。阁臣俱照常坐于东南殿角,独设一席于西南殿角,赐山黛坐饮。山显仁与山黛再三辞谢,天子不允,方各叩头就坐。原来天子出入,皆有御乐跟随,酒才献上,早已音乐并举,羽干齐舞,此时十分热闹。天子在龙座上偷眼看山黛,只道他小女见了皇家歌舞,定然观看;不料他恭恭敬敬坐于位上,爵至微微而饮,馔至举箸而尝,至于乐人歌舞,端然垂目不视。天子看了半晌,心下大异,道:“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诚可爱也。” 正想不了,歌舞一停,早有二三阁臣同出位,奏道:“圣上洪福齐天,天生此才女,以黼黻皇猷。今日朝见,又蒙圣恩赐宴,实千古奇逢!臣等不胜庆幸。谨借御尊,上献万年之寿。山显仁宜命女山黛撰新诗三首上颂,庶不负今日朝见之意。乞圣裁定夺。”天子闻奏大悦,道:“朕正有此意,不料诸卿与朕同心。”因顾山黛道:“众阁臣欲汝撰新诗献朕,汝能在朕前面作否?”山黛忙离席,跪奏道:“皇上有命,众大臣见推,臣妾焉敢不遵。但恐浅陋之词不能上扬圣德之万一,伏祈皇恩宽宥。”天子见山黛不辞,愈加欢喜,随敕中官另设一低案于御案之傍,即将御用文房四宝移在上面,命山黛道:“汝可即于此构思挥毫,待朕亲观。” 山黛叩头谢恩过,遂立起身来,不慌不忙,走到案前。此时中官已将御墨磨得浓浓,一幅蟠龙锦笺已铺在案上。真是学无老少,达者为尊,山黛虽是十岁女子,然敏慧天生,才情性出,拈起御笔,略不经思,也不起草,竟在龙笺上端端楷楷、一直书去,就如宿构于胸中的一般。天子看了,喜动天颜。没半个时辰,山黛早已写完,双手捧了,亲至御前献上,道:“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天子亲手接了,铺在龙案上,一面吩咐平身,一面唤四阁臣:“同至御前,读与朕听。”四阁臣领旨,俱趋至御前。首相高学士遂朗诵道: 天子有道,天运昌明,四海感覆载之有成;四海感覆载之有成,于以垂文武神圣之名。 天运昌明,天子有道,四海忘帝力之有造;四海忘帝力之有造,于以上荡荡无名之号。 圣寿万年,圣名万□,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大臣相率捧觞而称瑞,翳予小女亦得珥笔-词,献兹一人之媚。 右《天子有道》三章。章五句。 臣妾山黛稽首顿首献祝 高学士读罢,天子听完,不胜大喜道:“体高韵古,字字有《三百》之遗风,直逼《典》、《漠》;且构思敏捷,真才女也!”三阁臣俱交口称赞道:“读书识字,女子中容或有之。然求如山黛,年虽幼稚,而学如耆宿,实古念所未有也。今加以才女之名,实当之无愧!”山显仁在旁观看,见女儿举止幽闲,诗如“颂”、“雅”,满心狂喜;又见天子盛称,诸臣交赞,只得勉强跪奏道:“稚女陋词,圣前无礼,乞圣恩宽宥。”天子道:“卿女才德不凡,卿当慎择佳婿,无失身匪人,伤朕文明之化。”遂命近侍传旨,赐黄金百两、白金百两、明珠十颗。面谕山显仁与山黛道:“昔唐婉儿梦神人赐一秤,以称天下之才,今朕再赐汝玉尺一条,汝可以为朕量天下之才;再赐金如意一执,此文武器也:文可以指挥翰墨,武可以-御强暴。倘后长成择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击其首,击死勿论。”又命近侍磨墨,展开一幅龙笺,亲洒宸翰,御书“弘文才女”四大字以赐之。山显仁与山黛俯伏于地,再三谢恩道:“圣眷宠深,皇恩浩荡,微臣父女,踵顶俱捐,何能上报万一。” 正奏不完,早有一个内臣走来跪奏道:“皇太后娘娘闻知万岁爷召见才女,喜以为奇。着奴婢来奏知,如万岁爷朝见毕,命奴婢宣入后宫朝见。”天子听见,欢喜道:“朕正欲命彼朝见太后娘娘,不期太后娘娘早来宣召。”就降旨着山黛入后宫朝见太后娘娘。山黛领旨欲行,天子又止住,顾山显仁道:“深宫内院,卿女从未入朝,恐年幼恐惧,朕当亲率入宫,朝见太后。众卿且退,山卿可退出午门候旨。”说罢即退驾,带领山黛退入后官去了。众阁臣俱各散去,惟山显仁领了众侍妾,坐在朝房伺候。直候至日色沉西,方见四个小太监捧着许多赏赐,又一个大太监刘公押送山黛出来。山显仁迎着,又望内叩头谢恩,然后率众侍妾一同簇拥,直出西华门外,方令山黛上了暖轿。 山显仁就要辞谢刘公回去,刘公道:“咱奏太后娘娘与万岁爷旨意,叫送小姐到府,怎敢半路便回!”山显仁见辞不得,便同坐显轿,并押在后,摆列执事回府。此时,街上看的人挨肩擦背,一发多了。 不一时到了相府,山小姐轿子直入后厅,方才下了进去。山显仁与刘公到了仪门,就下轿。山显仁拱揖到厅,先将赏赐供在上面,然后与宾主坐下。献茶毕,刘公就笑嘻嘻说道:“好一位令爱小姐。点点年纪,怎么这样聪明!莫要说才学高,皇爷爱他,只方才朝见皇太后老娘娘并皇后娘娘,行的礼数,从从容容,就像见惯的一般,就是嫔妃也及他不来。对答的话儿,一句句清清楚楚,就是朝中大臣也没有这样明白。两宫皇太后见了,俱欢喜的要不得,就要留他在宫中过夜耍子,转是万岁爷说他年小,恐怕老太师父母牵挂,故赐茶留到这时候,方赏赐了,着咱送来。”山显仁道:“圣上与太后皇恩,真天高地厚,感激不尽!又劳公公台驾远送,何以克当。今日仓卒中,不敢草草简亵,容改一日,洁治一尊奉屈,再备薄礼奉酬。”刘公笑说道:“咱与老太师通家往来,不要说这等客话,盛酌也不敢叨,厚礼也不敢受,咱直说了罢,老太师若是见爱,只求令爱小姐亲写一把扇子见赐,便是异宝了,别样东西咱都不爱。”山显仁道:“老公公台命,安敢不遵?明日命小女写了送来。”刘公笑道:“别的物件便没个逼取的道理,求诗求文坐索却无妨。老太师与令爱小姐若是肯见爱,何不就当面赐了,使咱欢喜,省得许下又要牵肠挂肚。”山显仁见说,也笑将起来,道:“老公公台谕,倒也直截痛快。”就吩咐侍妾:“传禀小姐,快写一柄诗扇来送刘公公。”刘公拦住道:“且不要去,咱们内官家的性儿是这样直的,还有一句话,率性实实说了罢。诗文的好歹咱们实不知道,只见皇爷这等贵重,定然是希罕的了,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诗扇,以为镇家之宝。真假委实看不出来,若求了一把假的去,岂不叫人家笑杀。令爱小姐咱又是在上位伏侍过的,必得当面写几个字儿,咱方肯信真;若是内里边写出来的,咱终有些疑疑惑惑。老太师,你心下肯也不肯?”山显仁笑道:“老公公既是这等疑心,请到后厅去。”随立起身,拱他入去。刘公方欢喜道:“若是这等,足见老太师盛情了。进去,进去。”遂起身同到后厅来,求山小姐面写诗扇。只因这一求,有分教:砚池飞出北溟鱼,笔毫杀尽中山兔。刘公进去,不知小姐肯写诗扇不肯写诗扇否,且听下回分解——

词曰: 才须好,何女何男何老?十岁闺娃天-藻,直压群英倒。温李笑他纤巧,元白怪他潦草。绣口锦心香指爪,真个千秋少。 右调《谒金门》 话说廷臣得了考较诗文旨意,不敢迟慢,礼部便将考较事宜商量停当,奏闻朝廷道: 礼部为遵旨回奏事,谨将条定考较事宜,开列于后: 考期:拟于七月初三,是日立秋,正才子宾兴之候。 考时:限辰时齐集玉尺楼,已时考书法,午时考填词,未时考诗,申时考文,酉时考古。先时而成者为优,过时不成者为劣。 考书法:真、草、隶、篆各一纸。 考填词:宋词、时曲各一阕。 考诗:五言近体一首。 考文:或论或赋,内科一道。 考古:诘问往事三段,不多不寡,庶寸晷可完。 出题:召翰林院官齐集文华殿,临时拟上,御笔亲定,走马赐考。 题文完,走马呈览,再发二题,庶无私传等弊。 监考:委司礼太监一员,并窦国一、山显仁,督同纠察,庶无后言。 考后,除山黛幼女免赴,其余俱至文华殿,听候圣上亲定优劣功罪,庶免虚传妄报。 以上数款俱考较事宜,谨遵旨条奏,乞圣明裁鉴定夺。 御批:条议允合,俱依议。 旨意下了,周公梦即知会夏之忠、卜其通、穆礼、颜贵、宋信等,同集窦国一私衙,商议道:“山家小女,我闻他前日朝见时笔不停腕,而赋《天子有道》三章,古雅绝人,所以天子十分宠爱,恐与寻常浪得虚名者不同,列位先生亦不可轻视。”窦国一道:“周老先生如何这等说!莫说虚名,就是真才实学,一个十岁女子能读多少书?岂有转胜似列位老先生之理?此一考较立见其败也。周老先生更何疑何虑而为此言?”宋信道:“若说考古、做文,我晚生学疏才浅,实实不敢夸口;倘只要做这五言八句的歪诗,我晚生遍游天下,凡诗社名公、词坛宿彦,俱曾领教,无过是限韵,无过是刻烛,从未见笑于人,岂至今日而失利于弱女?我晚生一山人布衣尚且藐视,何况列位老先生金马名卿,玉堂学士!不必明日旗鼓相当而丧其气,即此先声所至,已足令彼胆落闺中矣。”大家齐笑道:“宋兄之言有理。”窦国一道:“只有一事可虑。”众问:“何事?”窦国一道:“所虑者传递耳。虽说召学士纠察,也须大家觉察。临考时或有疑难,彼此须互相提拔,方不失利。”众人道:“这个自然。”商量停当,遂各各散去。 到了七月初三正日,山显仁早在玉尺楼御书才女匾额之下铺设龙案,焚香点烛。下面设三座,为司礼太监、窦国一并自己纠察之位。左边西向设六坐,为周公梦等六人之位。右边东向设一坐,为女儿山黛之位。各铺笔砚于上,打点端正,却自在厅上等候。将交辰时,司礼监太监赵公早先到了。山显仁迎入,叙礼未毕,各官陆续俱到。山显仁待茶。茶罢,因说道:“小女闺娃识字,过蒙圣恩,谬加奖赏,实伤国体。今辱窦掌科白简,亟赐追回改正,已出万幸;不意圣心不肯模糊,欲明正小女虚假之罪,又劳列位老先生赐教。小巫岂折大巫,固不必言,但以闺中侞臭而与翰苑大臣逐词坛之鹿,其亵渎之罪又当何如?”周公梦道:“晚生陈腐迂儒,本不当唐突令爱阆苑仙才,但辱窦掌科荐剡,又蒙圣上诏遣,故不得已应诏而来,实惶惶不安。”窦国一此时,要谦不得,要让不得,要争论又不得,只老着脸,默默不则一声。只有太监赵公笑说道:“列位老先生,太谦也不中用,讥诮也不中用,既奉旨来了,只是早早去考较诗文罢了。”众官都说道:“有理。”遂一齐起身。山显仁就邀入玉尺楼来。 众官上得楼一看,只见正当中上面悬着御书“弘文才女”一匾,下面焚香点烛,四边坐位摆得端端正正。众官正打帐序坐,山显仁乃说道:“御书在上,臣子例当展拜;但在老夫私第,又系特赐小女。在御书则重,在老夫与小女则轻,还是该拜不该拜,请教窦掌科与赵老公,无使朝廷闻之,谓我辈失礼。”窦国一欲说不该拜,又恐得罪朝廷;欲说该拜,又恐折了锐气,踌躇不定,挣得满面通红。又是赵公说道:“御书在上,谁敢不拜!老太师怎么替万岁爷谦起来?”山显仁道:“既是这等,可铺毡。”只说得一声,左右已将红毡条铺在楼板上,早有府中掌礼人唱喝排班。窦国一与周公梦等面面相觑。然事已到此,无可奈何,只得叙位而拜。拜罢,山显仁又指着座位道:“这座位据学生之意,虽是这等摆设,不知可该如此?”众官道:“礼宜如此,老太师所设不差。”山显仁道:“既不差,”因分付左右道:“可请小姐出来,相见过,好就座。”左右去不多时,只见内阁中一二十个侍婢簇拥小姐出来。山显仁道:“小女见列位大人本该下拜,恐怕反劳重大人,只常礼罢。”众官俱道:“常礼最便。”小姐因走到正中,朝上深深拜了四拜;众官俱立在东首还礼。礼毕,方各各就坐。周公梦六人坐于东,山黛一人坐于西,赵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坐于下。坐定,一面献茶,一面就着传题员役飞马入朝领题。 此时,拟题翰林官已在文华殿伺候。不一刻,天子驾御文华殿。近臣奏言:“蒙诏玉尺楼考较诗文,将近巳时,宜考较书法。”众官遵旨,走马领题。天子命翰林官拟来,翰林官拟上:真书《猗兰躁》、草书《蟪蛄吟》、隶书《龟山躁》、篆书《获麟歌》各一幅。天子依拟,又于题纸上御笔加四字道:“俱着默书”,付与近侍。近侍付与领题员役,飞马打入玉尺楼来。 先是纠察赵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接着,开看。看罢即分抄二纸,一纸送与颜贵,一纸送与山黛。又各送锦笺四幅。原题供于龙案之上。题纸分送毕,山显仁即命侍妾俱退。侍妾一哄散去,止是山黛一人在座。山黛接题一看,不慌不忙,即亲手磨墨濡毫,展开锦笺,次第而写。 却说颜贵,乃是一个考选中书,字虽写得几个,却不曾读书,那里晓得《猗兰躁》、《蟪蛄吟》、《龟山躁》、《获麟歌》等是何物!见御笔“俱着默书”四字,吓得魂不附体,心下犹想:“我虽记不得,山黛一个小女子,他如何记得?大家不知,便好奏请底本。”及抬头一看,早见山黛从从容容的写了,急得他满身上汗如雨下,急不过,只得开口说道:“我晚生原系中书,只管书写、四歌实记不得。还求窦老先生与赵公代奏。”窦国一见第一考颜贵就写不出,十分着忙,就接说道:“颜先生也说得是,座中有记得四歌的,不妙抄出,与颜先生写了,再奏闻圣上可也。”赵公道:“这个使不得!皇爷既批说‘默写’,谁敢抄出?若是私抄出便是背旨了。”窦国一道:“不是背旨私抄,但考字与考学不同,书写之人焉能兼读古歌?自当明将此情奏知圣上;但恨时促迫,往返不及,故说先抄写了,然后奏闻。”赵公道:“若是两家都记不得,便好奏闻;倘一家记得,单为一家奏请,如何叫做考较?”周公梦、夏之忠等若果是记得,或是明抄,或是暗传,也好用情,奈何总记不得,只得假说公言道:“赵老公所言有理,且看山小姐写得何如,再作区处。” 正说不了,只见山黛已将真、草、隶、篆四幅写完,对父亲道:“四歌遵旨写完。还是竟呈御览,还是先请教过列位大人?”山显仁踌躇未及答,赵公听见,先笑说道:“山小姐倒记得,写完了,妙耶!妙耶!这不比封函奏章,大家先看看,不妨事。”山显仁遂令另设一张书案于正中,将四幅字摆列于上,请众官出位同看。只见第一幅楷书《猗兰躁》是: 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叹曰:“兰当为王者香,今乃与众草伍。”止车援琴歌之。歌曰:“习习谷风,以陰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第二幅草书《蟪蛄吟》是: 政尚静而恶哗。时鲁政日非,孔子伤之,为作歌曰:“远山十里,蟪蛄之声,尚犹在耳。” 第三幅隶书《龟山躁》是: 季桓子受女乐,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龟山,以喻季氏之蔽鲁也。歌曰:“予欲思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第四幅篆书《获麟歌》是: 叔孙氏之车子钼商,樵于野而获麟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夫子往观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众官看了,见楷书如美女簪花,草书如龙蛇飞舞,隶书擅蔡邕之长,篆书尽李斯之妙,无不点首吐舌,啧啧称美。颜贵心下暗忖道:“早是记不得,不曾写,还好藏拙;若是写出来,怎能及他秀美,岂不反惹他一场耻笑?”便口也不敢再开。窦国一俱看得呆了。惟赵公笑嘻嘻说道:“不但记得,又四体俱写得精妙入神,真是个才女,难得!难得!快着人进呈,领第二题来。”左右卷好,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 不半个时辰,早又飞马领了第二题来。山显仁与窦国一、赵公三人打开看时,却是早朝、午朝、晚朝词各一阕。仍前抄作二纸,分送二处。此时穆礼见颜贵默写不出,十分没趣,犹恐也是个难题,心下甚是-徨,及题目送到,见是早、午、晚朝三题,颇觉容易,满心欢喜,便磨墨拈笔,打点欲做。忽又想道:“用甚牌儿名好?”欲做“如梦令”、“长相思”、“忆秦娥”等词,却又不合时宜;欲想合时宜之名,却又想不起。因又想道:“只要做得词好,词名或可不论。”遂下笔而写。尚不曾写得三两句,只听见赵公哈哈大笑,说道:“怎么山小姐完得这等快。奇才!奇才!大家来同看了,好进呈。”再抬头一看,只见众官已出席矣。穆礼自料一时做不完,便也起身,随众而看。只见一幅龙笺上面,三个词儿已写得端端正正: 早朝 鸡鸣晓,殿角明星稀少。天上六龙飞杳杳,圣主临轩早。双阙云霞缥缈,万国衣冠颠倒。初日上升红杲杲,帘卷瞻天表。 右调《谒金门》 午朝 中天红日刚刚午,御当阳圣主。花砖鹄立,丹墀虎拜,共瞻九五。三勤晋接,稀闻昼漏,宣琅琅天语。停经赐食,分班染翰,自惭无补。 右调《贺圣朝》 晚朝 九重向晏,北阙明星灿,天子劳宵旰。趋承环-响,起伏火灯乱。励政治,贾生前膝夜常半。夕阳牛歌旦,红烛苍生叹。君交警,臣交赞。久咨禁鼓动,迟出明河暗。君恩重,金莲撤赐驰归院。 右调《千秋岁》 众官看了,大家惊叹,以为奇才,犹不为异;独窦国一见第二题又被山黛占先,愈加着急,却又无力可助。赵公早喜得打跌道:“好才女!好才女!快卷好进呈。”窦国一道:“须候穆老先生完了同进。”赵公因回头对穆礼道:“老先生佳作曾完了么?”穆礼挣红了脸,道:“尚未。”窦国一道:“圣上原限午时考填词,如今尚在巳时,不妨少缓。”赵公遂走到穆礼座上一看,只见草稿上才写得两行,倒又抹去了一行。赵公说道:“如此做来,尚早,尚早,如何等得?且将山小姐的进呈了,穆老先生完了再进罢。”便不由分说,竟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去了。 穆礼欲待不做,恐怕得罪;欲要做完续进,莫说衬点早、午、晚词意之美万不可及,即“谒金门”、“贺圣朝”、“千秋岁”三个词名,已含蓄无穷颂圣之意,如何再做得来?拈笔左思右想,愈觉艰难。 笔尚未下,第三题早又飞马传递到了。赵公三人看了,却是“赋得立秋梧桐一叶落”五言近体一首,限“秋”、“留”、“游”、“愁”四韵。此考是卜其通、宋信、山黛三人,遂抄写三纸,仍前分送三处。山黛接到手,见是一首诗,越要卖才,便提起笔来,草也不起,竟如风雨骤至,龙蛇飞舞。卜其通拿着题目,连限韵尚未看清,山黛早已写完,送至正中案上。山显仁看见,自也爱之不了,喜得眉欢眼笑,忙起身邀众官同看。卜其通惊得满身汗下,暗想道:“这丫头怎这等敏捷!不知做些甚么?”因搁下笔,不顾众人,先走至案前去看。宋信还强着要做,当不得众官俱已围看,没奈何,也只得走到案前去看。只见上写着: 立秋日,赋得梧桐一叶落,限秋,留、游、愁四韵 万物安然夏,梧心独感秋。 全飞犹未敢,不下又难留。 乍减玉阶色,聊从金气游。 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 卜其通看完,不禁拍案大叫道:“真才女!真才女!不独敏捷过人,而构思致意大有《三百》遗风。”因回头对窦国一道:“此殆天授,非人力所及也。吾甘拜下风矣。”窦国一听了,目瞪口呆,开口不得。宋信还打帐说甚么,赵公早笑道:“还是卜老先生肯服善。快进呈,快进呈!”说不了,传题员役早接了,飞马而去。 第四题该到夏之忠了。夏之忠见三人垂头丧气,自暗思道:“他们外官输了尚犹自可,我一个翰林院若做不过他,明日如何典试?”又想道:“诗词小道,小女儿家或者拈弄惯了,做文难道也能如此?”正想未完,第四题早已传到。打开看时,却是一篇“五色云赋”。夏之忠又惊又喜:喜的是题目难,他女儿难做;惊的是题目难,自做吃力。自且不做,先偷眼看山黛如何。只见山黛提着一管笔如兔起鹄落,忽疾忽徐,欣然而写,全无停搁苦思之态。目不及瞬,早已有十数行下矣。自己着忙,再拈笔时心先乱急,那里还有奇想?只得据题平铺。急急忙忙,尚铺不到半篇,而山黛之作又报完矣。此时众官见山黛一小女子挥洒如此,俱忘了考较妒忌之心,反叹赏以为奇,见完了,团聚而观。只见上写着道: 五色云赋 粤自女蜗氏炼五色石以补天,而青、黄、赤、白、黑之气遂蕴酿于太虚中。而或有或无,或潜或见,或红抹霞天,或碧涂霄汉,或墨浓密雨,或青散轻烟,或赤建城标,或紫浮牛背,从未聚五为一,见色于天。矧云也者,气为体,白为容,薄不足以受彩,浮不足以生华,而忽于焉种种备之,此希遘于古,而罕见于今者也。惟夫时际昌明,圣天子在位,备中和之德,禀昭朗之灵,行齐五礼,声合五音,政成五美,轮立五常。出坎向离,范金白、木青、水黑、火红、土黄之五行于一身;而后天人交感,上气下垂、下气上升,故五色征于云,而祯祥见于天下。猗欤盛哉!仰而观之,山龙火藻,呈天衣之灿烂;虚而拟之,镂金嵌玉,服周冕之辉煌。绮南丽北,彩凤垂蔽天之翼;艳高冶下,龙女散漫空之花。耀自天河,不殊江汉;出之帝杼,何有七襄?不线不针,陰阳刺乾坤之绣;非毫非楮,烟霞绘天地之图。浓淡合宜,青丹相配,缥缈若美人临镜,姿态横生;飞扬如龙战于野,玄黄百出。如旌如旆,如轮如盖,六龙御天上之銮舆;为楼为阁,为城为市,五彩吐空中之蜃气。初绚焉,呈卿庆于九重,既块然,流丰亨于四海。落霞孤鹜,不敢高飞;秋水长天,为之减色。锦鸡羞而匿影,山雉惭而藏形。他如奁盒膏指、筐箱玉帛,莫不望而失色,比而减价;矧妖红亵紫,安敢以草木微姿,而上分其万一之光华。猗欤盛哉!是诚天地昌泰、国家文明,而一人流光,千古昭朗者也。臣妾才谢班姬,学惭谢女,剪裁无巧,雕绣不工。瞻天仰圣,双眼有五色之迷;就日望云,寸管窥三才之妙。此盖天心有眷,上降百福之祥,下献无疆之瑞。谓臣言不信,请远质古娲之灵,近征当今之圣。谨赋。 众官才看“女娲”起句,便吐舌相告道:“只一起句便奇特惊人矣。”再读到“彩凤垂蔽天之翼”、“陰阳刺乾坤之绣”等句,都赞不绝口道:“真是天生奇才!”及读完,夏之忠连连点首叹服,道:“王子安《滕王阁序》未必敏捷如此,吾不得不为之搁笔也。”赵公见众人甘心眼输,大笑道:“这等看来,还是万岁爷有眼力。快进呈!”此时只有窦国一脸上红一块,青一块,默默无言。 赋传递去,赵公因问左右道:“今日甚么时候了?”左右回道:“午末未初了。”赵公因对众人道:“若论时候,尚未为迟,列位老先生还是做也不做?”夏之忠、卜其通同说道:“学问,才情矫强不得。此时若要成篇,也还容易,只恐成篇终不及山小姐词意秀美,倒不如见圣上认罪罢了。”赵公道:“转是高见,皇爷倒不计较。” 正谈论未完,忽第五题又到了。上写是: 问太虚一点何物?伏羲二相何民? 海上三神何山?商山回皓何老? 汉五陵何地?汤六祷何事? 竹林七贤何贤?穆王八骏何马? 香山九老何人?萧后十香何词? 俱着详书。 题目分开,周公梦接了一纸看时,事迹虽都知道,但要一一还个明白,却是记得不真。有写得一件忘记两件的,有记得三件忘记五件的,想来想去,毕竟记得不全。不期才慧实是天生,山黛一个小女子偏生记得清清白白,逐款填写分明。因对众说道:“诗赋系备人才情,不妨共见;此不过记诵之学,若大家看明,便非考较之意。”赵公听了,便先说道:“小姐说得有理,但不许周老先生看就是了,我们众人看看不妨。”山黛依命送出,众官围绕而看。只见上面已将所问十事概括做一首七言古风道: 太虚一点元无物。二相初求自伏羲: 上相共工先独立,柏皇下相共为之。 三神山首蓬莱岛,方丈、瀛洲俱缥缈。 东园、绮里、夏黄公,角里先生称四老。 五陵佳气何日无?长陵马走安陵途。 茂陵风雨相如病,阳陵、平陵多酒徒。 政不节兮民失职,女谒盛兮崇宫室。 苞苴大行谗夫昌,桑林六事祷何亟! 七贤久矣醉刘伶,阮籍猖狂总不醒。 钻李笑戎嵇锻柳,阮咸、向秀眼还青。 惟有先公称大志,手掌铨衡日启事。 穆王八骏几时还,白兔、黄-赤骥。 骅骝、——、追风,山子,挠渠电掣空。 况是盗骊飞捷足,瑶池万里远留踪。 香山九老居易一,郑据、吉兼谟狄, 刘真、张浑过卢贞,胡杲、卢真九老毕。 君王若问《十香词》,公事公主不及私。 敢以回心裙带事,渎陈尧舜圣明时。 众官看了,无不惊异道:“著作之才,又敏捷绝人;淹贯之学,又该详如此,真不愧女中才子矣!”周公梦见众人赞扬,便也离席说道:“我学生实记不全,愿作输了。既山小姐写完,敢求一观。”赵公道:“既算输,便请看看。”周公梦看完,满口称许道:“真才女,真才女!我辈不如也。”赵公因问:“甚么时候了?”左右回:“未时了。”赵公道:“考较已完,须遵旨回奏。此题也不必传递了,我们自同奏上罢。” 周公梦对夏之忠等说道:“才学矫强不得,我们既考较不如,须面圣认罪,不必强辩,以触圣怒。”夏之忠等俱道:“周老先生所教最是。”遂一齐起身要行。只见窦国一拦住道:“列位且慢行,事有可疑,还须考究。”众官惊讶道:“有何可疑,又要考究?”只因这一考究,有分教:才上添才,罪中加罪。不知窦国一考究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词曰: 螳螂不量,虾蟆妄想,往往自寻仇。便不伤身,纵能脱祸,也惹一场羞。佳人性慧心肠巧,惯下倒须钩。吞之不入,吐之不出,不怕不低头。 右调《少年游》 话说平如衡考不过侍妾,走了出来。刚走到穿堂背后分路口,撞见燕白颔也走了出来。二人遇见,彼此惊讶。先是燕白颔问道:“你考得如何?”平如衡连连摇头道:“今日出丑了。”燕白颔又问道:“曾见小姐么?”平如衡道:“若见小姐,就考不过还不算出丑。不料小姐自不出来,却叫一个掌书记的侍妾与我同考。那女子虽说是个侍妾,我看他举止端庄,颜色秀媚,比贵家小姐更胜十分。这且勿论,只说那才情敏捷,落笔便成,何须倚马?小弟刚做得一首,他想也不想信笔就和一首。小弟又做了一首,他又信笔和一首。小弟一连做了三首,他略不少停,也一连和了三首。内中情词,针锋相对,不差一线。倒叫小弟不敢再做。我想,一个侍妾,不能讨他半点便宜,岂非出丑。吾兄年遇定不如此,或者为小弟争气?”燕白颔把眉一蹙,道:“不消说起,与兄一样,也是一个书记侍妾,小弟也做了三首,他也和了三首。弄得小弟没法。他见小弟没法,竟笑了进去。临去还题诗一首,讥诮于我。我想,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爱,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么田地!就是小弟所醉心的阁上美人,也不过相为伯仲。小弟所以垂首丧气。不期吾兄也遇劲敌,讨了没趣。”平如衡道:“前边的没趣已过去了,但是出去还要见山相公,倘若问起,何言答之?只怕后面的没趣更觉难当。”燕白颔道:“事既到此,就是难当,也只得当一当。”跟的家人又催。二人立不住脚,只得走了出来。 到了厅上,幸喜得山相公进去,还不曾出来。家人说道:“二位相公请少坐,待我进去,禀知老爷。”燕白颔见山相公不在厅上,巴不得要脱身,因说道:“我们自去,不消禀了。”家人道:“不禀老爷,相公去了,恐怕老爷见罪。”平如衡道:“我们又不是来拜你老爷的,无非是要与小姐试才。今已试过,试的诗又都留在里面,好与歹,听凭你老爷小姐慢慢去看,留我们见老爷做甚么?”家人道:“二位相公既不要见老爷,小的们怎好强留。但只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处,也须说下,恐怕内里看得诗好,要来相请,也不可知。”平如衡道:“这也说得有理,我二人同寓在……”正要说出玉河桥来,燕白颔慌忙插说道:“同寓在泡子河吕公堂里。”说罢,二人竟往外走。走离了三五十步,燕白颔埋怨平如衡道:“兄好不知机,你看今日这个局面,怎还要对他说出真下处来?”平如衡道:“正是,小弟差了。幸得还未曾说明,亏兄接得好。” 不多时,走到庵前,只见普惠和尚迎着问道:“二位上公怎就出来,莫非不曾见小姐考试么?”燕白颔道:“小姐虽不曾见,考却考过了。”普惠笑道:“相公又来取笑了。小姐若不曾见,谁与相公对考?”平如衡道:“老师不消细问,少不得要知道的。”普惠道:“且请里面吃茶。”二人随了进去。走到佛堂,只见前日题的诗明晃晃写在壁上。二人再自读一遍,觉道词语太狂,因素笔各又续一首于后。燕白颔的道: 青眼从来不浪垂,而今始信有娥眉。 再看脂粉为何物,笔竹千竿墨一池。 平如衡也接过笔来,续一首道: 芳香满耳大名垂,双画千秋才子眉。 人世凤池何足羡,白云西去是瑶池。 普惠在旁看见,因问道:“相公诗中是何意味?小僧全然不识。”燕白颔笑道:“月色溶溶,花陰寂寂,岂容法聪知道。”平如衡又笑道:“他是普惠,又不是普救,怎说这话?”遂相与大笑。别了普惠出来,一径回去不题。 却说山小姐考完,走回后厅,恰好冷绛雪也考完进来。山小姐问道:“那生才学如何?姐姐考得如何?冷绛雪道:“那生是个真正才子,若非贱妾,几乎被他压倒。”因将原韵三首,与自己和韵四首都递与山小姐,道:“小姐请看便知。”山小姐细细看了,喜动眉宇,因说道:“小妹自遭逢圣主垂青,得以诗文遍阅天下才人,于兹五六年也不为少。若不是庸腐之才,就也是疏狂之笔,却从不曾遇此二生,诗才十分俊爽如此。真一时之俊杰也!”冷绛雪道:“这等说来,小姐与考的钱生,想也是个才子了?”山小姐道:“才子不必说,还不是寻常才子,落笔如飞,几令小妹应酬不来。”也将原唱三首并和诗四首递与冷绛雪,道:“姐姐请看过。小妹还有一桩可疑之事与姐姐说。”冷绛雪看了,赞叹不绝,道:“这赵、钱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不是夸口说,除了小姐与贱妾,却也无人敌得他来。且请问小姐,又有甚可疑之事?”山小姐道:“那生见了小妹‘一曲双成如不如’之句,忽然忘了情,拍案大叫道:“我平如衡今日遇一劲敌矣!”小妹听见,就问他:‘先生姓钱,为何说平如衡?’他着惊,忙忙遮饰。不知为何。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不然天下那有许多才子?”冷绛雪道:“那生是怎么样一个人品?”山小姐道:“那生年约二十上下,生得面如瓜子,双眉斜飞入鬓,眼若春星,体度修长,虽弱不胜衣,而神情气宇,昂藏如鹤。”冷绛雪道:“这等说来,正是平如衡了。”只可惜贱妾不曾看见,倒是一番奇遇。”山小姐道:“早知如此,何不姐姐到西园来。”冷绛雪道:“贱妾也有一事可疑。”山小姐道:“何事?”冷绛雪道:“那赵生见贱妾题的‘须知不是并头莲’之句。默然良久,忽叹了一声,低低吟诵道:“天只生人情便了,情长情短有谁怜?”贱妾听了,忙问道:‘此何人所吟?’他答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贱妾记得前日小姐和阁下书生正是此二语。莫非这赵生正是阁下书生?”山小姐听了,因问道:“那生生得如何?”冷绛雪道:“那生生得圆面方额,身材清秀而丰满,双肩如两山之耸,一笑如百花之开。古称潘安,虽不知如何之美,只觉此生相近。”山小姐道:“据姐姐想像说来,恍与阁下书生宛然。若果是他,可谓当面错过。”冷绛雪道:“天下事怎这等不凑巧?方才若是小姐在东,贱妾在西,岂不两下对面,真假可以立辨。不意颠颠倒倒,岂非造化弄人?” 二人正踌躇评论,忽山显仁走来,问道:“你二人与两生对考,不知那两生才学实是如何?”山小姐答道:“那两生俱天下奇才,父亲须优礼相待才是。”山显仁道:“我正出去留他,不知他为甚竟不别而去。我故进来问你。既果是真才,还须着人赶转,问他个详细才是。”山小姐道:“父亲所言最是。” 山显仁遂走了出来,叫一个家人到接引庵去问:“若是赵、钱二相公还在庵中,定然要请转来。若是去了,就问普惠,临去可曾有甚话说。”家人领命到庵中去问。普惠回说道:“已去久了。临去并无话说,只在前题壁诗后又题了二首而去。”家人遂将二诗抄了,来回复山显仁。山显仁看了,因自来与女儿并冷绛雪看,道:“我只恐他匆匆而去,有甚不足之处,今见二诗,十分钦羡于你。不别而去者,大约是怀惭之意了。”山小姐道:“此二生不独才高,而又虚心服善如此,真难得!”冷绛雪道:“难得两个都是一般高才。”山显仁见女儿与冷绛雪交口称赞,因又吩咐一个家人道:“方才来考试的松江赵、钱二位相公,寓在城中泡子河吕公堂,你可拿我两个名帖去请他,有话说。” 家人领命,到次日起个早,果走到泡子河吕公堂来寻问。燕白颔原是假说,如何寻问得着。不其事有凑巧,宋信因张尚书府中出入不便,故借寓在此。山府家人左问右问,竟问到宋信下处。宋信见了,问道:“你是谁家来的?寻那一个?”家人答道:“我是山府来的,要寻松江赵、钱二位相公。”宋信道:“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家人道:“正是,现有名帖在此。”宋信看见上面写着“侍生山显仁拜”,因又问道:“这赵、钱二相公与你老爷有甚相知,却来请他?”家人道:“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与小姐对考,老爷与小姐见他是两个才子,故此请他去,有甚话说。”宋信心下暗想道:“此二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此二人若考中了意,老张的事情便无望了。”因打个破头屑道:“松江只有张吏部老爷的公子张寅便是个真才子,哪里有甚姓赵姓钱的才子!莫非被人骗了?”家人道:“昨日明明两个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试的,怎么是骗了?”宋信道:“若不是骗,就是你错记了姓名?”家人道:“明明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为何会错?”宋信道:“松江城中的朋友,我都相交尽了,且莫说才子,就是饱学秀才也没个姓赵姓钱的,莫非还是张寅相公?”家人道:“不曾说姓张。”宋信道:“若不是姓张,这里没有。”家人只得又到各处去寻。寻了一日,并无踪影。”只得回复山显仁道:“小人到吕公堂遍访,并无二人踪迹。人人说松江才子只有张吏部老爷的公子张寅才是,除他并无别个。”山显仁道:“胡说!明明两人在此,你们都是见的,怎么没有?定是不用心访。还不快去细访,若再访不着便要重责!”家人慌了,只得又央了两个,同进城去访不题。 却说宋信得了这个消息,忙寻见张寅,将前事说了一遍,道:“这事不上心,只管弄冷了。”张寅道:“不是我不上心,他哪里又定要见我?你又叫我不要去,所以耽延。为今之计,将如之何?”宋信道:“他既看中意了赵钱二人,今虽寻不见,终须寻着。一寻见了,便有成机,便将我们前功尽弃。如今急了,俗语说得好:‘丑媳妇少不得要见公婆。’真若讨两封硬挣书,大着胆,乘他寻不见二人之际,去走一道。倘侥幸先下手成了,也不可知。若是要考试诗文,待小弟躲在外边,代作一两首,传递与兄,塞塞白儿,包你妥帖。只是事成了,不要忘却小弟。”张寅道:“兄如此玉成,自当重报。” 二人算计停当,果然又讨了两封要路的书,先送了去。随即自写了名帖,又备了一副厚礼,自家阔服乘轿来拜。又将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山显仁看了书帖,皆都是称赞张寅少年才美、门当户对,求亲之意。又见书帖都是一时权贵;又因是吏部尚书之子;又见许多礼物,不好轻慢,只得叫人请入相见。 张寅倚着自家有势,竟昂然走到厅上,以晚辈礼相见。礼毕,看坐在左首,山显仁下陪。一面奉茶,一面山显仁就问道:“久仰贤契青年高才,渴欲一会,怎么许久不蒙下顾?”张寅答道:“晚生一到京,老父即欲命晚生趋谒老太师,不意途中劳顿,抱恙未痊,所以羁迟上谒,获罪不胜。”山显仁道:“原来有恙。老夫急于领教,也无他事。因见前日书中盛称贤契著述甚富,故欲领教一二。”张寅道:“晚生未学,巴人下里之词,只好涂饰闾里,怎敢陈于老太师山斗之下。今既蒙诱引,敢不献丑。”因向跟的家人取了《张子新编》一册,深深打一恭,送上道:“鄙陋之章,敢求老太师转致令爱小姐笔削。”山显仁接了,展开一看,见《迁柳庄》、《题壁》、《听莺》诸作字字清新,十分欢喜,道:“贤契美才,可谓名下无虚。”又看了两首,津津有味。因叫家人送与小姐,一面就邀张寅到后厅留饮。张寅辞逊不得,只得随到后厅。 小饮数杯,山显仁又问道:“云间大郡,人文之邦。前日王督学特荐一个燕白颔,也是松江人,贤契可是相知么?”张寅道:“这燕白颔号紫侯,也是敝县华亭人,与晚生是自幼同窗,最为莫逆。凡遇考事,第一第二,每每与晚生不相上下。才是有些,只是为人狂妄,出语往往诋毁前辈,乡里以此薄之。家父常说他,既承宗师荐举,又蒙圣奋发征召,就不该不俟驾而来。却又不知向何方流荡,竟无踪迹,以辜朝廷德意。岂是上进之人?”山显仁听了,道:“原来这燕生如此薄劣!纵使有才,亦不足重。” 正说未完,只见一个家人走在山显仁耳边,低低说些甚么。山显仁就说道:“小女见了佳章,十分欣羡。因内中有甚未解处,要请贤契到玉尺楼一解。不识贤契允否?”张寅道:“晚生此来正要求教小姐。得蒙赐问,是所愿也。”山显仁道:“既是这等,可请一往,老夫在此奉候。”就叫几个家人送到玉尺楼去。张寅临行,山显仁又说道:“小女赋性端严,又不能容物,比不得老夫,贤契言语须要谨慎。”张寅打一恭道:“谨领台命。”遂跟了家人同往,心下暗想道:“山老之言过于自大,他阁老女儿纵然贵重,我尚书之子也不寒贱,难道敢轻薄我不成?怕他怎的!若要十分小心,倒转被他看轻了。”主意定了,遂昂昂然随着家人入去。 不期这玉尺楼直在花园后边,走过了许多亭榭曲廊,方才到了楼下。家人请他坐下,叫侍妾传话上楼。坐不多时,只见楼上走下两侍妾来,向张寅说道:“小姐请问张相公,这《张子新编》还是自作的,不是选集众人的?”张寅见问得突然,不觉当心一拳,急得面皮通红,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只得勉强硬说道:“上面明明刻着《张子新编》,张子就是我张相公了,怎说是别人做的?”侍妾道:“小姐说,既是张相公自做的,为何连平如衡的诗都刻在上面?”张寅听见说出“平如衡”三字,摸着根脚,惊得哑口无言。默然半晌,只得转口说道:“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果然是个才子。后面有两首是平如衡与我唱和做的,故此连他的都刻在上面。”侍妾道:“小姐说:‘不独平如衡两首,还有别人的哩。’”张寅心下暗想道:“他既然看出平如衡的来,自然连燕白颔都知道,莫若直认了罢。”因说道:“除了平如衡,便是燕白颔还有两首,其余是我的了,再无别人。请小姐只管细看。我张相公是真才实学,决不做那盗袭小人之事。” 侍妾上楼复命。不多时,又走下楼来,手里拿着一幅字,递与张寅,道:“小姐说《张子新编》既是张相公自做的,定然是一个奇才子,今题诗一首在此,求张相公和韵。”张寅接了,打开一看,只见上写着一首绝句,道: 一池野草不成莲,满树杨花岂是绵? 失去燕平旧时句,忽然张子有《新编》。 张寅见了,一时没摆布,只得假推要和,磨墨拈笔,写来写去。悄悄写了一个稿儿,趁人眼不见,递与贴身一个童子,叫他传出去,与宋信代做。自家口里哼哼唧唧的沉吟。一会儿虚写了两句,一会儿又抹去了两句,一会儿又将原稿读两遍,一会儿又起身走两步,两只眼只望着外边。侍儿们看了,俱微微含笑。挨的工夫久了,楼上又走下两上侍妾来。催促道:“小姐问张相公,方才这首诗还是和,还是不知?”张寅道:“怎么不和?”侍儿道:“既然和,为何只管做去?”张寅道:“诗妙于工,潦草不得。况诗人之才情不同:李太白斗酒百篇,杜工部吟诗太瘦,如何一样论得?”正然着急不题。 却说小童拿了一张诗稿,忙忙走出,要寻宋信代作。奈房子深远,转折甚多,一时认不得出路,只在东西乱撞。不期冷绛雪听得山小姐在玉尺楼考张寅,要走去看看。正走出房门,忽撞见小童乱走,因叫侍妾捉住,问道:“你是甚么人,走到内里来?”小童慌了,说道:“我是跟张相公的。”冷绛雪道:“你跟张相公,为何在此乱走?”小童道:“我要出去,因认不得路错走在此。”冷绛雪见他说话慌张,定有缘故,因说道:“你既跟张相公,又出去做甚?定是要做贼了,快拿到老爷处去问。”小童慌了,道:“实是相公吩咐出去有事,并不是做贼。”冷绛雪道:“你实说出去做甚么,我就饶你。你若说一句谎,我就拿你去。”小童要脱身又脱不得,只得实说道:“相公要做甚么诗,叫我传出去,与宋相公代做。”冷绛雪道:“要做甚么诗,可拿与我看。”小童没法,只得取出来递与冷绛雪。冷绛雪看了,笑一笑道:“这是小姐奈何他了。待我也取笑他一场。”因对小童说道:“你不消出去寻人,等我替你做了罢。”小童道:“若是小姐肯做得,一发好了。”冷绛雪道:“跟我来。”遂带了小童到房中,信笔写了两首,递与他道:“你可拿去,只说是宋相公做的。”小童得了诗,欢喜不过。冷绛雪又叫侍儿送他到楼下。 小童掩将进去,张寅忽然看见,慌忙推小解,走到阶下。那童子近身一混,就将代做的诗递了过来。张寅接诗在手,便胆大气壮,昂昂然走进来坐下道:“凡做诗要有感触,偶下阶有触,不觉诗便成了。”因暗暗将代做的稿儿铺在纸下。原打帐是一首,见是两首,一发快活,因照样誊写。写完,又自念一遍,十分得意。因递与侍妾道:“诗已和成,可拿与小姐去细看。小姐乃有才之人,自识其中趣味。” 侍妾接了,微笑一笑,遂走上楼来与山小姐。山小姐接了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高才自负落花莲,莫认包儿掉了绵。 纵是燕平旧时句,云间张子实重编。 又一首是: 荷花荷叶总成莲,树长蚕生都是绵。 莫道《春秋》齐晋事,一加笔削仲尼编。 山小姐看完,不禁大笑道:“这个白丁,不知央甚人代作,倒被他取笑了!”又看一遍道:“诗虽游戏,其实风雅,则代作者倒是一个才子。但不知是何人?怎做个法儿,叫他说出万妙。” 正然沉吟,忽冷绛雪从后楼转了出来。山小姐忙迎着笑,说道:“姐姐来得好!又有一个才子,可看一个笑话。”冷绛雪笑道:“这个笑话,我已看见;这个才子,我已先知。”山小姐道:“姐姐才来,为何倒先知道了?”冷绛雪就将撞见小童出去求人代作,并自己代他作诗之事说了一遍。山小姐拍掌大笑,道:“原来就是姐姐耍他!我说哪里又有一个才子?” 张寅在楼下听见楼上笑声哑哑,满心认为看诗欢喜,因暗想道:“何不乘他欢喜,赶上楼去调戏,得个趣儿。倘有天缘,彼此爱慕,固是万幸;就是他心下不允,我是一个尚书公子,又是他父亲明明叫我进来的,他也不好难为我。今日若当面错过,明日再央人来求,不知费许多力气,还是隔靴搔痒,不能如此亲切。”主意定了,遂不顾好歹,竟硬着胆撞上楼来。只因这一上楼来,有分教:黄金上公子之头,红粉涂才郎之面。不知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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