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塞外小说,一场麻将引发

来源:http://www.aviodelta.com 作者:书评随笔 人气:134 发布时间:2019-10-10
摘要:摘要 :快晌午了,刘老汉依旧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他眉头紧锁,身子佝偻着,手中的香烟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前几天拆迁的那伙人又来了,态度蛮横的让刘老汉赶紧搬走,刘老

摘要: 快晌午了,刘老汉依旧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他眉头紧锁,身子佝偻着,手中的香烟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前几天拆迁的那伙人又来了,态度蛮横的让刘老汉赶紧搬走,刘老汉的儿子不服气就上去理论,却反被他们打伤。 ...

刘家寨是一个刘家镇最大的一个寨子,全村一万多口人,共分四个大队,按照行政划分为:刘家寨南村,刘家寨北村,刘家寨西村,刘家寨东村。国家执行新农村建设的政策,刘家镇为了富民政策,响应党的号召,首先拿刘家寨开刀动手术,决定把刘家寨划分为新农村建设的重点村寨,并且按照计划,将来把方圆十里八乡的小村合并到刘家寨。
  
  一
  
  刘家镇工作组成员很快入住刘家寨,开始实施这一跨时代意义的民心工程。这事关千家万户的喜讯,瞬息间犹如一阵龙卷风,迅速传遍刘家寨的角角落落,传到刘家寨每一位老百姓的耳朵。顷刻间,因为房屋拆迁等土地补偿的问题,刘家寨的村民,人心躁动,各怀鬼胎,演绎出一桩桩悲欢离合的情景剧。
  拆迁民房工程,首先从刘家寨的村子中央开工建设。刘家寨的村民刘德成,他的房屋恰在拆迁的范围。拆迁工作按照政策,在轰轰烈烈地进行中,挖掘机,铲车,它们伸出长长的臂膀,在春日明媚的早晨,轰轰隆隆地叫嚣着,惊扰了晨起的村民。他们睡眼惺忪地早早爬起床来,围观这一历史时刻的到来。
  刘家寨虽然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村寨,如今时节,围观的村民却没有青壮年,都是一些老人。他们生活了多半辈子的刘家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家一户的房舍,甚至是废弃的老屋抑或是一堵墙壁,在伸出长臂的挖掘机轰隆声中,一时间尘土飞扬,就这样逐渐被夷为平地。
  挖掘机推倒一处新建的房舍,又推倒一处即将倒塌的老屋。这一户人家无人居住,早年的主人已经客死他乡。紧邻这一户人家的两间残垣断壁,挖掘机的长臂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这时,有一个围观的村民,他回忆起刘家寨的往事说道:“三十年前,这里住着一个老太婆,她不喂猪,不喂羊,不养鸡鸭。后来,她在野外拾到一个小动物,也不知道是个啥东西,就带回来,用铁链子拴着,把它养起来。时间长了,那个小动物逐渐长大了,尾巴翘的老高……原来,它是一匹小灰狼……”
  “那一个老太婆,她叫黑老婆,如果不是我发现的早,黑老婆子早被狼吃了!”
  “就你能哩不轻,如果不是黑老婆子喂养的一匹狼,像你刘德成这样的懒汉,你能活到现在?你能活到现在,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早已经饿死个熊了!”
  这一说话的村民,他是村里磨豆腐的老汉王群山。他和刘德成住偏对门,中间就隔着一条长长的街道,他们算是临街房的老邻居。王群山的房子也在拆迁之列,他们按照国家新农村建设,获得一部分拆迁补助款之后,早在三天前就搬家了。目前空空荡荡荡房屋内,没有留下一件家当。因为他常年磨豆腐,就连那一个早已经废弃不用的石磨盘,也在拆迁队的帮助下,用拆迁队的铲车拉走了。他拉走石磨盘,就是要留个纪念。其实那玩意儿,放在哪里都碍手碍脚。如今磨豆腐,都是用电磨磨豆腐,早已经不用石磨了。留下这一个陪伴他几十年的石磨盘,也就是每天看到磨盘,可以想起他几十年间,几乎是风雨无阻的日日夜夜,曾经起早贪黑磨豆腐和卖豆腐的沧桑岁月的见证。
  勤俭持家,富贵有余。王群山不缺吃穿,家庭幸福。他用自己勤奋的双手,把家庭的大小事务整理得井井有条。
   “王群山,你知道个球,我救那个黑老婆子一命。如果不是我把那一匹狼杀吃了,那一个黑老婆子,她早已经被狼吃了。”刘德成不服气地说道:“那是我认出狼来了,黑老婆子叫我杀狼,我不杀吃狼,对不起黑老婆子。”
  刘德成得意洋洋地诉说着往事,嘴巴上不肯让王群山一步。刘德成说话就爱抬杠子,他与人说话聊天,总是常胜将军,就像是两只蚂蚁抬起擀面杖——死抬杠子。
  刘德成今年五十多岁了。他杀死黑老婆子豢养的狼,那是发生在一九八三年。他那时候十八九岁,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刘德成他爹,民国期间不学无术,与人鬼混,生下他刘德成。解放以后,刘德成他爹偷杀生产队的一头驴炖着吃,后来被人揭发举报,被人批斗死。
  刘德成爹死娘嫁人,自幼生活苦,无人管教,祖传基因作怪,他继承了他爹“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的祖业。生产队挣工分,他不好好劳动,总是缺衣少食。后来分开生产队,包产到户,他家田地的庄稼,除了秋耕夏种,几乎是自生自灭,依靠天地时运收获庄稼。如果时运不济,庄稼不能丰收,就把“养生”的拐杖依靠在左邻右舍,东家借一袋玉米,西家借一袋麦子,凑合着过日子。如果遇到丰收年成,粮食不少丰收,他就拿着粮食到刘家镇的粮店卖粮食换钱花。刘德成“四体不勤”,生活在刘家寨几十年,能东挪西凑度过几十年春秋,能如鱼得水的活在刘家寨,都是他左邻右舍菩萨心肠。如果他们不是担心他被饥寒捉弄死,谁也无心管他扯淡闲事。
   刘德成嘴上功夫非同一般,他和王群山因为杀狼的问题,究竟是他救了黑老婆子一命,或者是黑老婆子豢养的一匹狼救了他一命。他们为此喋喋不休。主题就像是先有鸡,或者是先有蛋,他们闹得无休无止。
  刘德成嘴巴上都是硬功夫,无论怎样不肯认赌服输,他心里还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在那艰苦的岁月里,黑老婆子豢养的狼,简直就是雪中送炭。那时节,正当他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他一天到晚不劳动,也无人管教,无人心疼,无人可怜,食不果腹。他接连三天无米下锅,村里的狗,就像是日本鬼子进了村,几乎都被他这一条汉子杀个精光。他把饥寒交迫的目光收缩在黑老婆家的小动物身上。出乎意料之外,其实他就没有辨识出黑老婆子豢养的是一匹狼。他杀狗有经验,那一条狗却格外凶猛。平日杀狗,一个闹狗蛋,就把狗给杀死了。这一次不行,他当时费了两个闹狗蛋,才把黑老婆子的狗给杀死了。
  黑老婆子的狗,杀了就杀了吧!他是晚上下的闹狗蛋,因为饥饿困顿,当晚就剥了狗皮,独自炖着吃了。他吃了就吃了,到肚子里化成养分,感觉气味不对头,一股狼骚味翻涌,在他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差一点把狼腥肉味吐出干瘪的腹腔。
   第二天,他看着狗皮一番甄别,歪着脑袋细思量,一番研究琢磨来去。一声长吁短叹:我的天爷,这个黑老婆子,她喂养的可是一匹狼啊!都知道狼吃人,没有见过人吃狼的,我把狼给吃了!
  
  二
  
  刘德成杀了狼,吃了狼肉,喝了狼汤,那感觉不亚于富贵人家炖猪排骨。他就这样保住性命,在饥寒交迫的年代,就这样度过一段艰苦的岁月。当然,刘家寨的几百条狗,也是保全他性命的功德无量之犬。只不过它们这些狗不情愿死亡,都是被他这个偷鸡摸狗的汉子黑吃了。
  刘德成杀狗成瘾,是狗的主人,无人不骂他娘的。他这汉子是条汉子,只要他过上吃狗肉的嘴瘾,管他们骂谁的娘,他的娘早已改嫁他人。
  刘德成杀了狗,不管他们谁骂娘,他权且当作耳旁风。他有不乐意倾听谁人骂娘的时候,就趁着月黑风高,或者风雨之夜偷他们家的鸡子,对狗的主人进行报复。因为饥寒,风雨之夜,正是他这样小贼神出鬼没的光景。
  过往之事,旧事重提,就像是伸出巴掌扇他瘦猴子似的脸。偏偏这时节,王群山与他争执得不可开交之时,王群山突然悠悠然说出半句:“今年春节,你咋不……咋不那个……”
  刘德成口冒白沫子,唇枪舌剑,不断纠缠狼与他生命的道理。他听到王群山从嘴巴中抖出这么一句,其中因缘,他内心一清二白,知道王群山下半句将说什么。他卖一个关子,顺口说道:“你个兔孙子,你老干爹不跟你兔孙子一样。我……回家吃饭去,不跟你老兔孙抬杠儿了。”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  刘德成说罢,他心中有愧,就灰溜溜地折身回屋去。
  拆迁的铲车在轰鸣,围观的老少爷们儿,他们伸着脑袋看稀罕。王群山对围观拆迁的村民刘德福说道:“刘德成这个人,可怜不得他。我话没说完,他就故意走了。其实他知道我要说啥,所以他走了。我说他今年春节,从外面打工回来,没有挣回来一分钱,回家的路费还是老乡给他的。他到哪里打工,最长时间干不了半年,就是干半年,也是干一个月,歇息一个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工钱花完,接着再干……回来没钱过年,看着他们一家六口人,我心里过意不去,就主动找到他,让他跟着我磨豆腐,我想把他们过年的食物包办了,没想到他跟着我干三天,就叫喊着说太累人,腰腿胳膊疼痛,死活不肯干了。我看他们一家人着实可怜,就送给他半个豆腐,谁知道他把豆腐搬回家,然后出来找我说,你帮忙帮到底,有豆腐了,没有油吃,咋叫我吃油炸豆腐?干脆,你再给我弄点油吧!看他们这一家人过的日子,让我感到着实为难,我忙的要死,他不肯帮助我,却找我要油吃……我给他弄一壶油……他懒得我蛋疼……”
  王群山话音未落,刘德成又从院落出来。他搬出一个凳子,稳稳当当地摆放在他家门口。春日的阳光斜射在他身前,门前那一棵洋槐树影的斑驳,在他苍然而自信的脸上晃悠。他穿了多年的军绿色上衣和裤子,不知道伴随他经历了多少风雨,已经被他穿的退去了象征生命的绿色,就这样变色的绿,已经发了白。他的腰带是粗糙的牛皮制作,这一根牛皮腰带的表层,犹如千年乌龟的盔甲,已经暴露出竹节虾一般的裂纹。他心神不定地张望着拆迁挖掘机推倒黑老婆子家的一段残垣断壁,茫茫然伸出一只不热爱劳动的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压瘪的香烟,右手里握的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动作娴熟地点燃一直廉价的散花香烟,嘴巴一扑一扑的杂音,有节奏地在耳畔回旋。他就这样喷云吐雾的抽起烟来。
  刘德成虽然骨瘦如柴,面如土色,长期的营养不良,在他身上充分体现。但是他自以为感觉良好,一切的懒汉生活,他可以尽心尽力的享受。有一天,村里人说刘德成实在懒惰。他刘德成不依不饶地说辞:“你们不要说我刘德成懒惰,其实大家都很懒惰。日子好过了,人不想学懒惰也不成,谁想不懒惰,难道说,还想再一次深翻土地,能挖地三尺不成吗?再勤快的人,还不都是在麻将桌上度过!”
  刘德成不服任何人,他是刘家寨的常有理之人。可是他不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在麻将桌上娱乐,那是一种悠闲的生活,是建立在衣食无忧的基础之上。而他的悠闲光景,是建立在物质极其贫乏的生活境况。这两种有闲阶级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完全不相同的生活境界。他却无法区分开来。
  刘德成懒惰的形象,他人无法替代。他一年四季干瘪着肚子,老婆孩子步他后尘,跟随他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在刘家寨出尽了风头。刘德成年年得意洋洋,似乎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他像是一副刚抽过老鼠屎(大烟)的身骨,仿佛一阵徐徐春风,就可以把他有骨无肉的身子吹的飘飞起来。
  大家笑谈着刘德成的风云史。王群山打住话语,刘德福却开口说道:“刘德成,马上拆到你家了,咋还不搬家呢,你家的东西不想要了?”
  刘德福也姓刘,他们是一家子。可是刘德成最近因为祖坟拆迁补偿的问题,闹得有点小不愉快。刘德成得了小便宜,默不作声。刘德福和其他祖人,他们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儿,暂且不和刘德成一般见识。因为他一家人,把生活过得一团糟。他们虽然口头上不直截了当言说,心里都是茶壶里倒饺子——心中有数。因祖坟补偿款而闹分裂,他们都是不出五服的同祖人,大家除了心中嘀咕刘德成不要脸面,竟然黑吃了祖宗迁坟的钱财之外,他们几乎认同远祖的刘备是同根同宗,就是不认可当前活着的人和祖坟中死去的人,就是他们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国家要的是和谐社会,所以搞新农村建设,国家这样一和谐,地球村的刘家寨——刘氏家族因为祖坟拆牵不住的款项分配不均,被刘德成独自一人黑吃了,至今却闹腾的不和谐。他们同一祖宗的血肉关系,居然是如此这般的脆弱,就这么被祖坟拆迁补偿款的因故,而破坏了他们刘家世祖族的和谐。
  祖上事务,人多嘴巴杂乱,一贯性情平和温顺的刘德福不过多言论。
  “日他祖奶,开发商只知道和大队干部吃吃喝喝,天天喝的都是老百姓的血!轮到我家门上……操他老姨,他们尿也喝不上。”刘德成物质生活,什么都缺,精神生活,就是不缺乏嘴上功夫,他说道:“他们拆迁,让我搬家,我搬哪里?他们想拆我的房屋,就得给我一套房子。如果他们不给我安排一套房子,谁拆了我的房,我就去他们家养老去……王八羔子……我的拐杖正无处依靠呢!他们花天酒地,吃死喝活,不管我们一家人的死活?!”
  “就你这一处宅院,开发商无论咋说,他们也得给你一套新房,不给你一套新房,你就是不让他们拆迁……看他们能咋着……能把你的蛋咬了?”
  王群山不愧是刘德成的老街坊邻居,他深深知道刘德成的秉性,就顺着刘德成的心意顺了一句。
   “不管你现在房子好坏,至少说,你有地方住。如果他们拆迁了你的土坯房子,到哪里住去?”
  刘德福说罢前句话,嘴角向上翘着,眼睛看那铲车扬起的臂膀。他分明是对刘德成的行为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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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顺老汉已经吸了三支自己卷的烟后天还有亮,拉亮灯看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是五点半了,他慢慢地穿好衣服,推开两扇屋门,屋门的合页由于缺油发出“吱呀”的一声。德顺老汉走进了院子。院子的中间堆着秋天收的玉米,靠西面的小厢房拴着他已经养了五年的小毛驴。小毛驴看见自己的主人高兴地扬起头来,那样子似乎是向德顺老汉问好。德顺老汉走到毛驴身边,用那粗燥的大手轻轻地抚摩着毛驴,然后从一边的囤里抱出豆叶放进牲口槽,小毛驴低头“咯吱咯吱”地吃起来。德顺老人环顾了一下这个典型的农家院子,当年儿子娶媳妇时盖的三间老屋矗立在院子最北边,由于天还没有完全亮,那老屋蒙了一层薄雾,虽然旧了点,可是在德顺老汉的眼睛里却是那样的高达,那样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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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晌午了,刘老汉依旧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他眉头紧锁,身子佝偻着,手中的香烟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世事远远比书上的故事来的惊心动魄,所以对于有些事,人们宁愿看小说听故事消遣,也不愿事临己头。

不是农忙的季节村子里还没有多少人起床,德顺老汉轻轻拉开院门,街上没有行人。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街道的寂静,王洪利家的二小子开着小型拖拉机从北边过来,也许是开拖拉机的年轻人还没有醒盹,拖拉机在村中的路上歪歪斜斜的走,差一点没有撞到德顺老汉的墙角。

(接前文)

前几天拆迁的那伙人又来了,态度蛮横的让刘老汉赶紧搬走,刘老汉的儿子不服气就上去理论,却反被他们打伤。

渭河流过临潼县城,在河北边正对面有个村子叫北田,意思可能就是原来那一块是河北边的一片田吧,又有人叫奔前,听着还洋气些。村子刚好骑在渭河拐弯处,原来是河北人到县城的必经之路。渭河上面的新丰桥没起来前,这里就是个老渡口。人过往渭河船来船往,总是要有些事情办,所以北田人沾了好位置的光,较之渭河再北边的人,要多些经济头脑,做生意的就多些,下苦种地靠两料庄稼过活的人少,撑船的种菜卖菜的开饭馆子卖吃食的比较多,所以总体上日子也要过的好一些。

“这愣头小子,往哪撞?”德顺老汉朝着拖拉机喊。

上述发生的一切我都是通过电话联系从父亲那里了解到的。此时的我,正在大学里念着本科学业,正值大三下学期。那时候,我正忙于准备自己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待在自习室里读书做题。但自从得知拆迁通知那天起,我便经常与家里通电话。在电话那头父亲及时向我汇报着我家附近一切关于拆迁的风吹草动,而在电话这头我在反复思忖着自家可能面临的所有问题及解决方案。

那伙人走时嚷嚷着让刘老汉尽管告,还说这事是上面批准的,你告到哪儿都没用……

后来新丰桥起来了,那个老渡口就慢慢开始怯势,再后来连河里面的老渡船都不知道叫谁弄到哪去了。北田的人到县城里头去还要搭车走新丰过,但毕竟占着地利,所以这里的人都种菜往县城里面贩。我家原来还有个老亲戚就是北田的,种反季节大棚菜发了家,到我老家出门看望老人的时候经常带些我们吃不到的菜过来,很是羡慕。

拖拉机在德顺老汉的面前停下来。“德顺叔,早呀。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塞外小说,一场麻将引发的血案。!”王洪利家的二小子和德顺老汉打招呼。德顺老汉说:“你这小子又去跑运输呀?可得当心点,看你刚才差点把我的房角撞坏了。要是真的撞坏了我的把你屁股打成八瓣。”

“钩机拆房子快得很,一会儿就把那几间房子推到了。”

刘老汉的身子一震,手里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烫到了他的手。刘老汉扔掉手中的烟头,起身回到堂屋,喊道:“老婆子,家里的钱呢?”

前二年,政府要在北田那块地方建个渭北工业园,把北田的地都几乎征完了。又从县城修了座桥直通河北,比新丰桥还大还宽,北田又发市开了,一时间热闹非凡。你要是坐车从北田往河北去,一路上就看见家家户户的场子摆满门前,老老打麻将,少少戳台球。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突然间家里没有了地手里只剩下钱,你不是农民就不知道那个恐慌感,说白点就是空虚感,头脑里面啥也没有造成的精神里面啥也没有的感觉,拿着钱不知道咋花的感觉,所以好多人这就摆起来龙门阵先轻松一阵子,看看人家咋弄再说。这个境况大概持续了几年天气吧。

“我可不敢呀,你那老屋不用撞自己也快倒了。你家小陈庄的路就是难走。”说完笑着开着拖拉机跑了。

“老郭恁厉害,会叫拆?”

“在柜子右边的抽屉里。”一位老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孩他爹,你要钱干啥?”

宋壮娃家算是很正常也很美好的一家,上有二老身体健康,下有儿女乖巧漂亮,还有媳妇听话贤惠,一家六口其乐融融。征地的时候也给他家里补了不少钱,两口子商量着,家里面就剩下几分自留地没有征,人都老待在家里肯定不是个事。虽说娃现在还小,展开了就跟桐树苗子一样呼呼的见风就长,到时候上学花钱可是有多没少的,还是趁年轻出去挣点钱早早给娃多攒上点。所以跟老人商量好后,两口子就一起到外地打工去了。家里面剩下老婆子看娃,给一家人做饭,老汉没事了出去把那几分地侍弄侍弄,两个娃上下学接送一下,这样的分工看起来还是很和谐的。

年轻人说的小陈庄其实就是德顺老汉家的几个院落。德顺老汉的房子前边是大儿子陈志远的房子,对门是二儿子陈志兴的房子,后边是孙子陈杰的房子。德顺老汉的西院是弟弟的房子。虽然已经分家过日子住的却很集中,所以村里人都把这叫做小陈庄。弟弟、儿子、孙子住在自己的周围,虽然就数德顺老汉的房子破旧,可是位居中央,老汉自己独住一个院子他也不觉得孤单,还很有些一家之主的感觉。

“那不是老郭家的房子,是老郭赁人家的房子,主家都说叫拆,老郭吃不住劲。”

“你别管。”刘老汉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

老婆子一辈子都没有啥爱好,就是这二年跟几个老好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上了瘾。人老了没个人在跟前说话就急得很,就觉着日子过得淡哇哇像白开水。跟老汉早都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了,跟两个小孙子又没啥可说的,加上地里没活家里活又不多,说看娃就是管娃吃饱睡好,至于辅导作业呀课外活动呀这些想顾也不知道怎么顾。在老人的心里头只要娃吃饱喝好,有苗不愁长,这是自然规律。所以每天伺候一家人吃喝后,把锅灶拾掇利索就出去支腿子打麻将,有时候碰上娃不上学,就让老大带着老二自己在家里耍。打麻将已经成了老婆子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打麻将而打麻将,而是为了和那群老好有说有笑的打麻将,日子就能慢慢往前去。老汉有时候回来找不到老婆子,就直接到麻将场子去寻,开场子的就那几家,熟的不能再熟,跑不远。

德顺老汉的房子是一九七四年翻盖的。是当时村子里难得一见的红砖房,当时绝大多数的房子还在用纸糊窗户的时候,他盖的新房就装上了明亮的玻璃窗户。那一年村里通了电,人们告别了几千年的油灯,明亮的灯光下新房的白墙白的耀眼,德顺老汉心里别提多敞亮了。村里人看着他的新房眼红,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他自信自己拆老屋盖新房做对了,自己和孩子忙活一个秋天烧的砖,自己种的树做房檩,大家一起帮忙,他管大家吃了几顿包子,喝了几瓶地瓜酒房子就起来了。那年翻盖房子时他不愿意把房子盖的过大,不能超过老房的地基。房子改好后为大儿子取了媳妇。

“那他们几家现在咋样?”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塞外小说,一场麻将引发的血案。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个旧洗衣粉袋,刘老汉摸索着又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钞,刘老汉颤巍巍地数了三百五十块,但他想了想,又放下去五十块。

这天恰逢星期天,两个娃都放学在家。老婆子和往常一样,吃完饭收拾完等老汉掮了个锄到地里去了,就让两个娃自己在家看电视。把家里门钥匙往兜里一揣准备走的时候,又一想老汉要是回来早了又要提早去叫她扰她兴致,干脆锁完门后把钥匙放在门外头的方砖缝里面(她觉得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和老汉知道,其实十家有八家都是这一弄,大家都知道),又隔着门叮嘱了下老大乖乖在家带老二耍后,就径直上隔壁家撵场子去了。其实场子是早都约好的,各家情况都大差不差,到了时间点大家都基本忙完了,集合时间也就大致差不多,迟也迟不了多少。到了场子就热热火火的开始了,麻将场子就是这,一旦坐上桌子,那谁要是想把人往下请可是不容易,不是千急万难的事绝对不动屁股不挪凳子。

德顺老汉的房子是祖传下来的,原来的房子是德顺老汉爷爷盖的,德顺老汉就在这房子里出生。那时候的老房是用青砖盖的,村子不大,房子位于村边。房子前后的闲空宅基地也被德顺老汉的父亲买了下来,在德顺老汉父亲领着他和弟弟在宅基地上种上了几十颗榆树。一个过路的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说这房子的风水好,把村西头地主孙有才眼馋的不行。家里有十来亩地,养着一头黄牛,生活还过得去。德顺老汉九岁,家里人叫他小德顺。那一年日本鬼子来了,地主孙有才的儿子孙家驹当了日本人的汉奸队长,这个原来游手好闲的少爷戴上墨镜,穿件黑绸子褂子,背着装在木套里的二把盒子骑着自行车经常从城里回到村子里晃悠。孙有才仗着儿子当汉奸队长的势力在村里说话做事一天比一天狂,他已经开始打德顺老汉家房子的主意了。德顺老汉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村里不得罪人,每天套上黄牛赶着那辆破旧的大车下地。孙有才虽然做梦都想着德顺老汉家的房子,可是找不到借口也弄不到自己手里。

“老郭家在村里还有房子,现在挪去那里做生意,就是地方太小,收的粮食没地方放,不过凑合着过。老金家在村里又租了一间房子,还在榨油。老罗媳妇还在卖杂货,老罗修车也需要很大的地方,他现在沙沟村租了一个院子,继续修车。”

刘老汉用手帕小心地将钱包好,放进上衣口袋,又用手在外面轻轻地拍了拍,然后喊了声:“老婆子,晌午饭别等我。”便出了门。

老汉那天不知道是咋了心里老是发慌,在地里走了几个来回把红薯苗子都看了遍就准备往回走,但是抬头一看太阳爷的热劲还没起来,回去了太可惜这晌午的凉快,就纠结着边干边想,直纠结快到饭时了才猛子反应过来该回家了。想着回去早点给老婆子帮忙,今天给两个娃做个啥饭改善一下伙食,就想着走着往家赶。

日本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村里的好几个年轻男人被说成是八路军被日本人鬼子用刺刀挑了。年轻男人不敢在家种地,就跑到天津、唐山等地某生去了。德顺老汉的叔叔干脆穿上粗布军装当了八路军。那时候是两面政权,白天日本鬼子活动,到了夜晚就成了八路军的天下,德顺老汉的家里也经常住八路军。八路军就住在他家的西屋,白天不出门,德顺老汉就在自家门玩,实际上是站岗放哨。到了晚德顺老汉的父亲有时也拿上锯短枪筒的老土枪跟八路军一起去砍日本鬼子的电话线,一来二去德顺老汉家成了抗日堡垒户。德顺老汉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初九,一伙穿黄军装的保安队带着几个日本鬼子把德顺老汉的父亲抓走了,德顺老汉当时看见孙有才和他那戴着墨镜的汉奸儿子孙家驹站在远远地看热闹。德顺老汉的母亲哭着去找村里的保长想办法,保长说这可能是孙有才和他儿子引来的鬼子,还得去求孙有才想办法把德顺老汉的父亲救出来。 后来的事情似乎是十分顺利,孙有才叼着旱烟袋拉着长声说:“可以叫儿子在日本人面前说点好话,不过这事需要花钱上下打点才行。日本人不好惹,以后你家也不要才村里住了,要不日本人会天天来找事。”

“那咱家呢?人家说拆不拆?”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

村子里很热闹,几辆红的黄的铲车正在一堆瓦砾中挥舞着铁爪,一群村民围在那里看着,就是像在看一出戏,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等老汉走到门口一看门上茄子挂的,知道老婆子还没回来,就在方砖缝缝儿里面寻,钥匙果然如平常一样还在里面。把门开开后还没等及放下锄把,就喊他大孙子的名字,喊了几声没人答应,想着两个娃是不是耍累了睡着了,撂下锄头就往后头房子去。后头东边房子的门扇半敞着,蔫了吧唧的像一架断了根的葫芦蔓。老汉轻脚过去,还没进到门边,就看见客厅里面两个娃摆的长长的,倒在大红水盆旁边,这水盆是平时给俩娃洗澡用的,两个娃都爱拿这个盆子玩,水盆旁边插板还插着电,水淌了一地,把半个客厅泅的湿湿的。

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哪有钱去活动日本鬼子放人呢?孙有才说:“你家反正在村子里也住不下去了,不如把房子给我,我替你拿钱,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叫儿子去日本人那里说几句好话。德顺老汉的母亲一时没有了主意,只得含泪同意。”孙有才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文书叫德顺老汉的母亲按上手印。德顺老汉把父亲的老土枪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家人搬到德顺老汉的舅舅家的一所旧房子里。那房子和周围的宅基地就这样归了孙有才。除了房子,德顺老汉家的那十来亩地也稀里糊涂的归了孙有才。其实明眼的人都知道这事是孙有才和他那汉奸儿子孙家驹故意设的圈套。德顺老汉的父亲总算是回来了,可是遍体鳞伤,在日本宪兵队里挨了不少打,回来后房子已经归了孙有才,老人气得破口大骂孙有才父子,连气带病没有几天就死了。那时候德顺老汉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已经懂事了。他发誓要把自己家的房子要回来。

“说不来,反正现在还没有人来说这事。不过,他们那是无证房子,咱这有证,没事。”

刘老汉买了两个烧饼揣进怀里,然后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汽车……

老汉两眼顿时一花,胸膛里面好像有个囊包要往出胀鼓,但又不知道咋出来。在大门口把刚才撂到门后边的锄一提,没顾上大门敞着就往麻将场子赶。到第一个场子一问人不在,说是今天没过来,让到隔壁去问下,刚才还有人看见老婆子在那呢。老汉也没多话就低头出来往隔壁去,进门门厅就支的麻将桌子,四个人正搓的欢,旁边还坐了几个钓鱼下泡的。看见老汉正过来,其中有个想接老婆子班的还拍了拍老婆子的肩膀说,你掌柜的回来了,赶紧回去喂猪去。老婆抬头看了眼也没在意,手里搓牌就没停。

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年,八路军县大队攻打县城,日本鬼子逃离县城,县大队把个孙家驹活捉了。在县城的边上开了公审大会,孙家驹被枪毙了。那一天小德顺也去了县城,人山人海,人们都要看看孙家驹这个铁杆汉奸的下场。要不是八路军战士拼命地维护秩序人们非的被把孙家驹千刀万剐不可。

“那要是有人来说了,赶紧跟我联系。”

县城刘老汉是来过的,很漂亮,但就是什么都要花钱,一瓶水就要一块,一块洋面包竟也要两块呢。

“这圈完了就回来,你先回屋看娃去”

孙家驹被枪毙以后孙有才也耷拉脑袋了,完全没有了以往的霸气。小德顺那一年已经十五岁,他拿起菜刀非要把孙有才砍死。土改工作对的刘队长制止了他,说很快就要土改了。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土地,这几年一家人只能给人家打短工生活,因此土改时德顺老汉家被定为贫农。分地主的土地时,小德顺非要把自己家的那房子要回来。贫协会和刘队长在了解了真情之后把那张的是你老汉母亲按过手印的文书交还给小德顺手里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家的,是孙有才和他那汉奸儿子从你家手里抢夺去的,你老爹还因此没了命。现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为你夺回来了,你要好好的珍惜它,好好过日子,别叫你死去的父亲寒心。”小德顺含着眼泪非要给刘队长磕几个响头,刘队长说要谢就谢共产党。那一天德顺老汉重新走进了那失而复得的院子,走进了老屋。他把屋子仔细打扫一遍,把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接进来住下。他数了数和父亲种下的榆树竟然一颗也不少。然后拿起铁锹把院子里的枣树下边挖了一遍找到了父亲的那杆老土枪,老土枪已经是锈迹斑斑,没有办法使用了,可这毕竟是父亲唯一的遗物,他擦去枪身上的泥土,细心地保存起来。

这是期间一晚我与父亲的谈话内容。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肚子饿的咕咕叫,刘老汉就坐在花池沿上,掏出怀里的两个烧饼,瞅着街景吃了起来。

“看你妈的×哩”

一九五八年,小德顺已经成了二十七八岁的大汉,那一年他结婚了,娶了邻村一个叫玉秀的姑娘。结婚那天老屋的房门上贴上了大红的喜字,白纸窗户上也贴上了鲜红的窗花,被烟熏黑的房墙花纸。德顺老汉的自己的家庭生活从此开始。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一九六三年的夏天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这一年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德顺老汉从河堤抢险跑回来,公社里一遍遍告诫大家由于要分洪村子将要被淹,要求大家马上转移到河堤高处去。德顺老汉看着一排躺在睡在炕头的儿女对玉秀说:“你带着孩子们赶紧走,我的把院子房子用途挡起来,不能叫大水把房子淹了。”玉秀说村里人都要跑了,你自己一个人也挡不住洪水。德顺老汉固执地说:“这房子就是咱的窝,没有了窝去那里住?孩子们还不冻死?”于是他和玉秀七手八脚的把孩子们拽起来,看着玉秀和孩子们出了门,德顺老汉推上小推车,在自家的宅基地里挖土,用疯狂的速度竟然在半天多的时间里围着院子和房子打了一道防水的土墙,直到水进村子了他才扔下小推车跑到河堤上。村子里的房子都被水淹了,有些老土坯房被水泡倒了,全村只有德顺老汉的房子没有受到一点损失。事后刘县长来村视察灾情时看见德顺老汉的房子,这位当年在这个村子里担任过土改工作队长的老干部对德顺老汉说:“这房子可真是比你的命都要紧,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德顺老汉嘿嘿一笑说:“这房子就是拿命换回来的,房子咱庄稼人的命根子。”

第二天,有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到我家来,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进门时步履悠闲。

刘老汉找到县政府的大门时,是下午两点多。南大门是县政府的主门,只见一条宽阔平展的大道直接从县政府的大门延伸到远处的一条繁华的街上去。街道的两旁全是高大粗壮的老槐树,舒展着枝条向街中心合拢,在街道上空合拢成拱形的密不透风的树荫。站在街头远远望去,便可以看到县政府,灰墙,银白色的金属伸缩门。门的右边有一座小房子,红色琉璃小瓦。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三三两两地从那伸缩门口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进去。整条街透着一丝威严,几分肃穆,不等走到大门前,人自矮了三分。

老汉一锄上去撸到老婆子的后脑把子上,红红白白的溅了一麻将桌子。

不管德顺老汉怎么爱惜他的房子,他的房子还是一天比一天的旧了。到了秋天泥土屋顶上长满了草,草随着风来回的舞动,老汉仔细算起来,这房子还是他爷爷在光绪年间盖的,已经太老了,村里一些人已经建起了新房。眼看自己要娶儿媳妇了,德顺老汉决定要为儿子盖新房,自己的老屋也要翻盖。那时批林批孔闹得正欢,冬天德顺老汉不愿去参加那些他听不懂的批判会,一个人竟然在村边的一处空地上垒起了一座土窑。新年的饺子刚刚吃过,德顺老汉就带着全家啦土,脱坯。忙活一个多月,烧了一窑红砖,把老屋翻盖成现在住的房子。同时还为自己的大儿子陈志远也盖了新房。同时盖两幢新房当时在村里被人羡慕的不行,德顺老汉也很是得意,

“魏老板呢?”瘦高个打起了强调。

刘老汉正想上前,那小房的门里突然响起一声:“干啥的?找谁?”那声音短促,低沉,严厉。

睁着血红的眼,拖着血红的锄,老汉回到家里,在院庭角落找到打农药时没打完的三瓶半“百草枯”,一口气灌到肚子里,回到西边房子躺床上。

德顺老汉还有一个不能叫别人知道的密,就是他拆爷爷留下来的老屋时,在房基下边挖出一个黑色的小坛子,打开一看,里边装着半坛子银元。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德顺老汉和老伴在等地下仔细的把那银元数了一遍又一遍,整整一百块。老伴是不是土改前孙有才埋在屋子里的。德顺老汉也说不出银元的来历,可他认定这是早年他爷爷埋下的,这老屋给他带来了好运,因此他不想叫老屋消失的干干净净,决定仍用老屋的旧青砖做房基,还有那保存完好的松木门和门框继续使用。这样既保存了老屋的灵气也省些钱。

“弄啥哩?”父亲在屋里招呼。

刘老汉吓得一下缩回去,弱弱地问到:“我找拆迁办的王主任。”

村里人紧跟着撵到老汉家里,都慌的不知道到底该咋弄,两摊子事三个死人,还有一个躺床上打滚,家里再没有其他主事人。就着急忙慌地把村干部叫过来,村干部一看这惨象,嘴唇都乌青了,边叫人报案,边组织几个中年人寻车把老汉往县医院送,没等出村子到桥上,老汉就不动弹了。

时间过得很快,德顺老汉的两个儿子都成中年人了,大孙子陈杰也在老屋的后边盖上新房结婚了。德顺老汉的老伴突然得冠心病死了,德顺老汉不想和儿子们一起过日子,自己独居在老屋中,这几间用他心血盖起来房子也显得老旧了,一个人住在里边显得有些凄凉。人们发现德顺老汉的话比以前少了,每天仍旧然起得很早,先是喂他那不会说话的驴,然后大院子打扫一下就下地干活,实在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就坐在大门前不住的吸烟。

“买点东西。”

门里有扔石头般地扔出来俩字:“等会。”

等壮娃两口子回来,家里已经设上灵堂了,他堂弟给先把事撑起来的。壮娃把家里四丧合一丧一并办完,没歇气就带着哭的呆呆的媳妇回打工的地方了。走的时候叮嘱堂弟把庄基地看给谁卖了,实在没人买就锁着叫荒着。

近来的事情叫德顺老汉坐不住了,先是村里开了全体村民大会,紧接着各家的住房上都写满了标语,村里好久不响的高音喇叭没黑没白的叫起来。人们开始不安起来。德顺老汉也开始关心村里的动荡。原来整个村子按照县政府的决定要拆迁,把现在的村子拆掉,全体村民全部搬到新建的楼上去,让农民过现代人的生活。向政府来人把各家各户的房子面积都测量一遍登记造册。一些人家也许早就预测到了将要拆迁,纷纷在能够盖房子的闲空地上搭起了很多临时房子以求拆迁的时候都得些补偿。要人们突然改变几千年的生活方式,抛开住了几辈子的老屋搬到楼房去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德顺老汉的村子是在明朝永乐年间从山西洪洞县迁徙来的,德顺老汉听爷爷说,他祖上当时带着两个儿子来到这个村子落户六百多年了,陈家的老坟也是很大的一片,连德顺老汉也分不清出辈分了。好好地房子为什么要扒了去住那像鸽子笼子一样的楼房是德顺老汉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这陈年的老屋,这梦里都不会走样的院子,这门前走了七十多年的街道,还有那住了几辈子的邻居就是德顺老汉生活的全部,没有了这些也就几乎没有了生活中的一切。

“呦,真稀罕,乡里不忙了,来我们这儿。进来坐——进来坐——”

大概一根烟的功夫,门里又传出一声:“进去吧,左拐。”

你现在到北田去还能看到这院庄子,死沉沉的立到村子边,草长得一人高,一直遮到半墙上。

其实德顺老汉早就感到他的生存受到威胁了。每天下地干活的时候,德顺老汉向北面现成的方向望去,能够隐隐约约的看见县城的烟筒和楼房,这几年他发现那些楼房变得越来越高,离他的村子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高层建筑上的玻璃窗户了。这逼近的城市就像一道涌来的洪水要把村庄吞噬。德顺老汉也在默默地接受着眼前发生的变化,笔直的公路通道了村子边上,德顺老汉去赶集方便了许多,他高兴了。村子里的街道铺上了柏油路面,德顺老汉乐的合不上嘴。村里的路边也装上了路灯,德顺老汉晚上出来再也不用手电筒了。虽然觉得自己房子旧了些,可是村里的年轻人都盖起了装饰漂亮的新房。他觉得村子变的一天比一天好,这好好的村子非要拆掉,这不是败家子才做的事情吗?

瘦高个是乡政府的工作人员,父亲与他挂过面,虽不是熟交,但也算彼此知道。

刘老汉进了门,便看到县政府的院内也齐齐的停着七八辆轿车,在太阳下发出闪闪的光,有点刺眼。刘老汉进到院内便左拐,直到看到一处宽大的房子,停了下来。

你现在到村子走一圈,能看到的就是些老汉老婆,要么半死不活的坐到门口发呆,要么推着小车子带娃在水泥路上转。

可怕地事情还是逼到德顺老汉的眼前了,中午大儿子陈志远端来了刚出锅的饺子,大儿媳妇也随后跟进来,给德顺老汉的碗里倒上醋,拿好筷子。陈志远熟练地从厨子里拿出酒瓶给德顺老汉斟上一杯酒招呼他吃饭。看着德顺老汉一杯酒下肚,大半碗饺子吃完了陈志远和德顺老汉说起了拆迁的事情。德顺老汉虽然早就知道要拆迁的事情,可是现在事情真的到了眼前,他没有办法接受。他把饭碗往桌上一扔说:“你们谁愿意拆谁搬走,我不走,我也不拆这房。”老伴去世后没有人见他发过脾气,今天爆发了。陈志远知道抗不过拆迁的事情,还想和父亲商议一下怎么多要一些补偿,德顺老汉的强脾气上来了,他挥着那粗大的黑手对陈志远说:“你们走吧,你们想住楼,你们搬,我就想住这祖传的老房,以后我也不用你们管,我自己能活!”

“我今天来是说那事啊,五月份不是下发了拆迁通知嘛,现在乡里的工程准备开始了,我得招呼着把拆迁的事情给办了。前几天是跟沙沟村的人说,就是老罗、老郭赁的房子。这两天就该跟咱们村的人说了,也就是你家和隔壁老张的加油站。”

那房子的门上贴着一张办公用的纸,纸上有一行大字:“石山县城乡规划办公室”。刘老汉也不知在门外徘徊了多久,最后心一横便走了进去。

“拆迁是上边的命令,咱抗不了。”

“你是说要拆俺家的房子?”

进了门,刘老汉就看到一张长长的紫红的桌子摆在房子中央,十几条棕色的皮椅围着桌子整齐的放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埋头玩着手机,刘老汉慢慢的走了过去,轻轻地喊了声:“王主任。”

“我不管,我就是不搬,上边也得叫咱老百姓活。”

“是啊,咱们这一片乡里进行了统一规划,这里这几家的房屋都在拆迁范围之内,昨天不是把那几家拆了嘛,现在轮到咱们两家了。”

“嗯?”那男人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刘老汉:“你是?”

“还是想想怎么多要点补偿。”

“俺家在这儿好好做生意,为啥也要拆?我们又不影响你们的工程。”

“王主任,我是刘庄的刘大牛,我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刘老汉搓着手有点谄媚的笑着,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包中南海递给王主任。王主任眉头微皱,伸手挡住了刘老汉递过来的烟,然后伸进西装兜里掏出来了一包软中华,横着就撕开了,抽出一根点着,抽了起来。

“给多少钱我也不干。”

“在政府的规划里,咱们这几家都是违章建筑……”

“你是想问你们村拆迁的事吧。”王主任悠悠地吐了个烟圈说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不是第一个到这里说这事的人。”

“你没有看见好些人家为了多要补偿临时搭了那么多小房子?”

“我们的房子有证有啥的,怎么就违章了?”我母亲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他打断了瘦高个的话。

刘老汉一听忙点头应道:“是,是。”

“我不干那缺德事!”

“有证?证在哪儿,拿来我看看!”瘦高个儿一副命令的口吻。

“不过……”王主任拧灭手中的烟头,继续说道,“这拆迁的事可是上面规定的,还下发了文件,你到我这也没什么用啊,再说了你们村不是都赔偿的有钱吗?”

“顶到最后也没有用,成了钉子户最后也的拆。”

“凭什么给你看,我们的房子是合法建筑,你们凭什么说拆旧拆!”母亲提高了嗓音。

“王主任,可我们家就那么一套房子,拆了房子我们一家老小就得去租房子住啊,现在的情况您也是知道啊,一年的房租就要将近一万块啊,我们这些乡下人除了种地可啥都不会啊……”

“凭什么?我住的好好的凭什么叫我拆房搬走?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被地主汉奸霸占过,土改的时候共产党给夺回来的。我自己挖土烧砖、种树翻盖的,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凭什么叫我搬走?”

“有证就拿出来看看,没有就是违章建筑!”瘦高个也摆出了自己的道理。

“好了,好了……”王主任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这都是上面要求的,你看看你们村那些房子,要多旧有多旧,现在政府要实行规划,把你们那烂房子拆掉,都盖成漂漂亮亮的大楼,你们再用补偿的钱把新房子买下来,这不就等于用你们的旧房子换了套新房子吗?怎么?还嫌亏啊!”

陈志远媳妇看着爷俩要吵起来,急忙过来劝解。其实陈志远也不愿意拆迁,他的想法和德顺老汉是一样的。不过他知道德顺老汉的倔强脾气,生怕这次拆迁要了德顺老汉的命,所以还得劝说自己的固执老爹。

“坐,先坐。我给找找。”父亲递给高个儿一支烟,招呼他坐下,然后转身进了里屋,从我家的保险柜里取出了自家的《国有土地使用证》,递了过去。

“可是……王主任,我……”刘老汉站在王主任的身边,佝偻着身子,跟王主任胖胖的身材比起来显得那么瘦小,两只手不停地搓着皱巴巴的衣角,声音也更小了,“我……”

从这天起德顺老汉就吃不下饭了,不管儿子和儿媳妇给他送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没有胃口。晚上一个人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儿子陈志远怕德顺老汉发生意外,晚上就凑过来和他一起住。天还没有完全亮,德顺老汉就悄悄起来,他摸到屋门口,拉亮了门灯,推开门用手抚摩着那历尽百年门框,小时候每逢好过年,他就比着自己的身高在这门框上用刀刻上一道,等到第二年再比着身高刻上一道看看一年长高了多少。后来自己长成大人了,过年不再往门框上刻印记了,过年的时候儿子们又开始比着身高往门框上刻,现在这门框上已经被刻的密密麻麻,成了德顺老汉一家人的特殊年轮。德顺老汉默默地流泪了,他觉得将要扒的不光是自己的老屋,而是要了自己的老命。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院子里,给驴抱些草料放进牲畜槽,然后开大门到街上。

瘦高个儿接过使用证,打开看了看,口气软了下来:“拆迁是政府统一规划,又不是针对你们一家,有证也要配合政府工作嘛。你看前面的几家,不都配合工作,拆了嘛”

王主任“忽”的站了起来,抬手打断了刘老汉的话,刘老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天阴的很沉,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德顺老汉没有在意衣服正被雨水打湿,慢慢的走到属于他自己的责任田。前些日子播种的麦种已经长成了一寸多高的麦苗,碧绿碧绿的,非常好看,在德顺老汉的眼里明年又是一片翻滚的金色麦浪。这小雨下的太是时候了,过几天上冻了,有利于土地保湿。小雨越下越大,雨水淋透了德顺老汉那沾满尘土的帽子,沿着德顺老汉脸上那深深的皱纹向下流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地头任凭这初冬的雨水浇湿自己的全身。他发现不远处的地里竖起了木桩,旁边的麦田已经被挖掘机挖了一条沟,这里也要把麦田毁了盖楼了。看着那被翻到地面上的麦苗德顺老汉心疼极了,自言自语的说:“造孽呀,造孽呀,把地都毁了叫后代吃什么?”

“他们那是无证房子,我们的是有证房子,凭什么拆?要是我们花那么多钱办下来的证不起作用,那我们还办证干嘛?”母亲又开始了自己的质问。

王主任皱着眉头说:“我说老刘啊!你要我跟你说几遍啊!拆迁这事全都是上面规定的,你看看我,虽然挂着个主任的衔,就是个屁大的官,出苦力不说,也没什么好处……”王主任说到这猛地一顿,瞥了下刘老汉,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说道:“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待会还要开会。如果你还想不通这事,你就上市里,那有比我更大的官,人家说话才管用……”

一辆沾满泥土的白色“宝马”越野车沿着小路摇摇晃晃的开过来停在停在德顺老汉身边,车门一开,一双黑亮的皮鞋试探着从车上下来,随后一个五十多岁胖的像猪一样的男人滚出车来。他大概是想看看这新挖的沟和竖在田间的木桩子。车上一个年轻的女郎尖声叫道:“孙总,快回来,雨水把你的西服都淋湿了!”

高个儿无言以对,抽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盯着我家的土地使用证端详了良久:“那这样,你们的使用证让我拿回去印一张复印件。”

刘老汉听到这,心里也明白王主任的意思。

胖男人回头对年轻的女郎喊:“太倒霉了,这该死的雨把我们的好心情弄得一团糟!”

母亲抢过高个儿手中的使用证,“你当俺是憨子,你拿走了不给我们怎么办,知道你们乡里的人都是死鬼货”。

临走时刘老汉将揣在怀里的那两条中南海塞给了王主任,王主任假装推脱了几下便笑嘻嘻地收了下来,临走时还将刘老汉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年轻女郎探出身子尖声叫道:“这就是咱们新开发的工地?”

“你看你说的”,高个儿尴尬一笑,“乡里人都说铁庄媳妇儿不好说话,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那算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吧”。高个儿起身要走。

刘老汉转过身,透过王主任臃肿的身材,他看到那棕红色的桌子下面正放着两瓶茅台,那瓶身,犹如白玉一般。

“是呀。过几天和拆迁一起开工。这地方我都不认识了。”

父亲起身,忙从口袋里掏出烟,又递给高个儿一支。“拿着哩,拿着哩,不吸了”,高个儿推搡开父亲手中的烟,走出了大门,“那你们忙”,然后悻悻地离开了。

王主任果然很忙……

“您老家不是这个村的吗?”

“乡政府都是死鬼货,知道咱有证还想把咱的证拿走,可不敢给他们,给他们就不给咱了!”母亲还是满脸的怨气。父亲无话,点燃了一支烟。

刘老汉不知是怎么走出县政府的大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这让他感到浑身发烫,两条腿似乎也开始在跟自己叫板,就像灌了铅似的,很沉……

“是,当年我爷爷可是这村有名的土财主。”

这次登门以后的多天里,政府再也没有人来我家照过面。母亲有一种首战胜利的自豪感,天天在家里念叨:“来被我骂一顿,这回安生了吧,他们有什么权力,说拆就拆。就是欠骂!”

坐在回家的车上,刘老汉觉得心里面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似的,他把头倚在车窗上,窝在座上,眼睛无神的盯着窗外。

德顺老汉听着这男女对话好像被雷击了一样呆在那了。原来是地主孙有才的孙子回来开发了。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男人朝德顺老汉走来,德顺老汉不愿意搭理他,把脸扭到一边沿着田间的小路往前走去,他的鞋已经沾满了黄泥,北风吹过来,那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变得像冰一样的寒冷。他转头看了一眼,那白色的宝马车正在摇摇晃晃的向远方驶去,在那宝马车的前边是一片片高大的灰色楼房如同洪水掀起的巨浪正在朝自己劈头盖脑的涌过来。德顺老汉感到眼前一黑,他似乎是背着灰色的巨浪吞噬了。

就这样日子又平静了下来,因为自那天起,没有人再来我家商量拆迁事宜。我从电话中听出了母亲骂走政府工作人员的自豪感。那几日我与家中的通话内容也渐渐从关心拆迁动向转向了我考研复习的情况。不过,我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类似于暴风雨要来前的寂静感。

路边的瓦砾中那黄的红的铲车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铁爪……

当德顺老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病房那雪白的房顶刺的他睁不开眼,输液瓶子在头顶上吊着,他觉得鼻子不舒服,顺手去抓一条吸氧管子常在自己的鼻孔里,孙子陈杰赶忙抓住了德顺老汉的手:“爷爷,这是吸氧管,不能动。”

“铁庄,在家干啥哩?”

“这是在哪?”德顺老汉问。

这一声招呼如乌云中的闪电炸雷,撕开了那份迟早要被打破寂静。这声招呼来自于我们古文村村委书记。

“爷爷,您病了,在医院。”陈杰握着德顺老汉那粗糙的手说。

就在瘦高个被母亲骂走的一个星期后,乡政府和村委的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我家。这些人分别是古文乡发展规划办公室主任柴乡长(乡长只是称呼,并非真是我乡的乡长,叫做柴主任可能更合适,但村民习惯了在乡政府领导面前以“乡长”称之)及其部下,古文村村委书记牛书记及宋村长,乡土地所王所长。

“他们在外面,医生不让屋子里这么多人。”

牛书记原是我们村的村长,人称“牛村长”。因其开口狠、办事绝、手段硬,人送外号“野牛”,当然这都是暗地里别人对其的称呼,没有人当其面如此称呼,在其面前人们还是毕恭毕敬地称其为“牛村长”。后来牛村长荣升为村委书记,村长便又老宋担任。父亲与他们已打过多年交道。父亲是共产党员,而且略懂书文,所以被村委吸纳,任一闲职,再加上我家做的是建材生意,村子建设中,我家为村委提供了建材的货源。所以父亲与牛书记和宋村长算是熟交。

德顺老汉努力地回忆自己住院前的事情,想起自己的房子,那将要被毁的绿茵茵的麦地,还有那日已逼近的灰色楼房、摇摇晃晃的白色宝马车、那有着一副狰狞面孔胖得像猪一样的中年男人。他回忆起了这一切,突然感到自己的房子将要被拆掉,猛的想坐起来,他要回家去保护自己老屋。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挣扎几下也坐不起来。孙子陈杰急忙按住德顺老汉告诉他不能乱动,正在输液呢。德顺老汉喘着粗气说:“扶我起来!”

首先进门的是牛书记、宋村长和王所长,随后是衣冠楚楚的柴乡长。

生命是顽强的,经过几天的治疗德顺老汉身体恢复了许多。他更加在医院呆不住了,不顾医生和家人的劝阻固执的出院了。当他坐着孙子陈杰的面包车进村子后先是他那生活了一辈子的小村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很多人家的房子已经拆了,到处是残垣断壁。本来就不宽敞的街道上到处是碎砖乱瓦和人们丢弃的垃圾,装载着家具的小型汽车和拖拉机像逃荒一样在街道上晃晃悠悠朝超村外走。只有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放着歌曲。德顺老汉感到了事情不妙催促着孙子快点把车开回家。

前面那一声招呼,就是牛书记在展示自己的嗓门。

德顺老汉和儿子的房子还在,只是墙上用大红颜色的刷子写完了“拆”字。院子里还是一切照旧,那头不知道末日已经来临的毛驴仍然悠然自得的吃着草,它看见德顺老汉回来了高兴地尾巴要动几下,蹄子也在地上不住的踏着。德顺老汉已经没有了以往回家的那种高兴劲儿。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幼年,就像日本鬼子快要进村了,人们都争相朝着高粱地里跑一样的感觉差不多。正像德顺老汉预料的一样,就在他回家的当天下午他就和负责拆迁的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是牛村长啊,快进屋坐。”听到有人招呼,父亲从屋中出来,看到是牛、宋、王三人,忙掏出口袋里的十渠,递给各位领导每人一支。

“给你的补偿够多了,你还想要多少?”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腋下夹着皮包对德顺老汉说。他周围的几个人用不耐烦的眼光看着德顺老汉。

各位领导结果父亲手中的香烟,随父亲进到了屋里。

“我在这住了几辈子了,你给多少我也不换,你们的楼我住不惯。”

父亲为各位领导搬来凳子,招呼其坐下。

“你就是想多占点便宜,我们已经给你的是最多的了,你耗着也没有用。”

“铁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乡村镇建设发展中心的柴乡长。

“我这辈子从来就不想占人家的便宜。”

柴乡长是今年刚调任我乡主管乡村规划建设的,年纪在35岁左右,圆脸,戴一副鎏金镜框眼镜,颇有白面书生的气度。

“你看村里的人大多都搬了,你想要当钉子户吗?”夹皮包的小个子要咆哮了。

父亲忙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为柴乡长点上香烟,是为礼。柴乡长也忙用手护住打火机的火苗,还之以礼。随后父亲又为牛书记、宋村长和王所长点上了香烟。

“我不是钉子户,我过去是八路军的堡垒户。”德顺老汉的嘴也变得厉害起来。

“柴乡长,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多次的铁庄。”牛书记接着向柴乡长介绍起了我父亲。

“你儿子已经同意了,你别和政府对抗。”小个子喷着唾沫星子说。

“这就是魏老板啊,听老牛说过好几次了。”

“那你找我儿子去吧,和我这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发什么威!”

“牛书记净会出息咱,咱就是普通老百姓一个。”

“刁民!”小个子后边一个年轻人恶狠狠地小声说。

“谦虚了,做着这么大的生意,咱们乡谁家要盖个房子还不得来找你铁庄买建材啊,你可为咱乡的老百姓的建设事业立了大功。老牛就是说你是咱们乡数一数二的大户。”

“我陈德顺不是刁民,我是村民。你们给我出去!”德顺老汉把这伙人轰出了院子然后关上了大门。

“哈哈……”各位领导一阵哄笑,父亲陪笑。

陈志远和陈强爷俩没有走,他们陪着德顺老汉很晚,虽然陈志远为了拆迁的事情和工作队反复的交涉,但是在德顺老汉面前他还是极力的劝说和安慰这个固执的老父亲。陈强想留下来和德顺老汉过夜,德顺老汉大手一挥说:“回去吧,我自己行。难道他们晚上还来赶我走不成?”

“柴乡长是刚调来咱们乡主管村镇建设的,以后要是柴乡长有什么工程还得来咱们这儿买建材,你可得给照顾照顾。”

过了夜间十二点,村里那宣传拆迁的高音喇叭终于停止叫唤了,村子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德顺老汉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知道自己是扛不住了,毕竟年轻人更想住新房,这些年轻人早就不愿意种地了,他们差不多都到城市去打工了,家里的土地就靠这些老年人耕种。如果房子被拆了,先要自己到外面租房住,等到三年后楼盖好了才能回迁。德顺老汉在最近的时间里竟然也学会了好些新词,比如拆迁、补偿、回迁什么的。一想到自己的老屋将要被拆掉,自己还不知道要去何处度过自己的晚年,想到这些他就变的焦躁不安。朦胧中他听见屋后有人在跑动,还伴有“稀里哗啦”的玻璃破碎声。德顺老汉翻身坐起来,拉亮灯,可是头顶上的灯泡只亮了一会儿就灭了,屋子里漆黑一团。

“牛书记说这是哪里的话,政府搞建设能想起咱是政府照顾咱,再说搞建设是服务老百姓,这是咱应该做的。”

德顺老汉摸索着下了炕,突然“咚”一声,把他吓了一跳,随即右脚被什么东西猛砸一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德顺老汉发现窗户上的玻璃被人砸破了,大半块砖头落在土炕上又弹落在地面正好砸着自己的脚面。

“真会说话!那中,咱可说定了,乡里以后有工程就来找你魏铁庄了啊!”

“谁!”德顺老汉本能的大叫一声。

“中,中,中。”

院子里发出了几声巨大的爆炸声,爆炸的银色闪光立即让德顺老汉明白了,有人往院子里扔了“开天雷”,这是一种爆炸力很强的鞭炮。德顺老汉没有害怕,他冲到门口拉开无门顺手抓起放在门口的铁锨高声喝道:“站住!”

话间,各位领导已经抽完了第一支烟。“来,吸一根这。”牛书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盒玉溪,先递给我父亲一支,又分别递给了柴、宋、王三人。在座的各位不约而同地无言沉默,只有电子打火机点烟时的声音“咔啪”作响。

墙外边一阵慌乱地脚步声向着远处跑了。

“铁庄,今儿个我们来是说乡镇规划建设这事,”牛书记开口了,“也就是拆迁这事。老罗、老郭、老金赁的是沙沟村的房子,所以乡政府先说通了沙沟村的人,前几天不是把房子扒了嘛。现在轮到咱们村,归我管,所以我得来。前几天乡里派人来说过这事,回去人家说孟琴老厉害。”

“你们有种跑啥?简直是土匪!”德顺老汉在院子高声喊着。

“咱家这房子有证有啥的,”父亲笑着答道,“所以孟琴多说了几句。”

大儿子陈志远二儿子陈志兴以及邻居都起来了,他们聚集到了德顺老汉的大门前,除去德顺老汉还有几家顶着不同意拆迁的户也被砸了窗户,有的被扔了开天雷。陈强也赶到了,他说电线被人扯断了。

“不过乡镇规划建设这事跟房子有证没证不冲突,”柴乡长开口了,“乡镇规划建设是乡里面的统一安排,不会说因为你有证就不规划不发展了。要是说因为有证就不规划不拆迁,那咱们国家哪儿能发展这么快!”

第二天上午村里比以前更乱了,德顺老汉家的门前聚集了一伙人,他们是德顺老汉的邻居,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报告了110,警察来了看了几家被砸的窗户,又看了院子里开天雷爆炸以后留下的纸屑,做了记录走了。

“那是,那是。不过拆迁这事不是小事,咱都是老百姓,办个土地证就是怕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自己有保障。你看老罗他们赁的房子没有证这么快就被拆了,就算人家不同意,恐怕也会被列入违章建筑给拆掉。”

乡政府负责拆迁的那个小个子又夹着皮包带着几个人来了,大伙一起朝他喊起来。

“拆迁是乡里面的发展规划,又不是说咱们刁难他们。再说拆你们的房子是要对你们的房子作价赔偿的,这是肯定的,要是不赔偿那我们不成强盗了,还不被你们骂死。我们今天来就是通知一下你们,赶紧到乡里去一趟,看看该咋补偿就在补偿,这两天把这事定下来。放心,在赔偿上政府是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为什么给我们停电?不是说不允许停水停电吗?”

“赔偿也不扒”,母亲开口了,“我们好好地在这里做生意,为什么要走?你们乡里说一句话,说扒就扒,那我们老百姓日子还咋过?”

“不搬家就砸玻璃?”

“嫂子,不是那意思”,柴乡长辩驳道,“拆迁这事不是说咱乡里随便说的一句话,发展规划是经过乡里和村里多次商讨才决定的,咱们在这里搞工程也是服务咱乡的老百姓。哪会是像你说那我们坐办公室里随便说一句就让您扒!”

“不搬家就往院子里扔炸弹?”

“不管你们建什么工程,扒的是我家的房子,我们家的房子是有证房子,不是违章建筑,反正不让扒。”

小个子把眼睛一翻说:“你们把政府看的也太坏了?谁证明是乡政府给你们停电了?谁能证明是乡政府砸的玻璃?谁证明是乡政府扔的开天雷?这是造谣,这是故意闹事干扰拆迁工作。”

“嫂子,你看,咱们拆迁又不是说白拆,白拆谁干呢!沙沟那边的那几间房子刚开始也是说不叫拆,不过政府是有补偿的,最后他们不是也让拆了嘛!再者刚才我也说了,咱们拆迁是搞利民工程,又不是要赶你们走。”

小个子干部看看站在门前的德顺老汉又说:“乡亲们,现在村民大部分已经同意拆迁搬走了,村里很乱,治安也会变的很差,好真保不住会发生点什么事。”

“搞利民工程为啥不到你们乡政府的院里搞,为什么不把乡政府拆了来搞利民工程!为什么非要来拆老百姓的房子!你们乡里啥时候搞过利民工程!我看这回也不是什么利民工程!”

德顺老汉看着眼前的一幕,六十多年前另一幕在他脑海里出现了,当年孙有才也是和德顺老汉的娘说这些的,结果房子被孙有才占了。想到这他不顾儿子陈致远的劝阻挤到小个子面前厉声喝斥到:“你这干部说话咋不摸着良心?你说这话像个干部吗?你干脆就说不搬家就砸玻璃、扔炸弹就、、停水就得了。我怎么看你像当年霸占我家房子的地主一样呢?”

母亲这一番顶撞让柴乡长无话以对,一脸尴尬,深深地抽了一口香烟。

小个子急了,他把腋下的皮包拿下来又夹到另一只胳膊下边,眼睛里露出了愤怒的光芒。他看看周围的人,周围的村民眼镜也和他一样眼镜瞪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这是污蔑,也就是现在吧,要是在文革期间你早就成反革命了。”

“铁庄,那这样,我们还得去看看这周边的规划建设情况”,宋村长打起了圆场,“你们忙,拆迁这事我们随后再说。”

几个留着平头的陌生年轻男人跑过来了,他们站在小个子的周围,做出保护小个子的姿态。

柴乡长先站起身子,牛书记和宋村长紧随其后。

德顺老汉没有被那几个留平头的人吓倒,他把身子向前靠了靠说:“我就是不搬家,这个房子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土改的时候是共产党给我夺回来的,我在这住了几辈子了,你凭啥叫我搬家?”

“你们不坐了?”

那小个子见自己的人多了,心里更有底气。高声喊着:“你今天搬也的搬,不搬也的搬。看看谁厉害!”说完一挥手,一会儿一辆挖掘机轰鸣着出现在街口。

“不坐了,我们到那边看看地基垫得咋样了。”

“怎么?想强拆吗?”村民们喊起来。

几人离开,无话。

德顺老汉变的疯狂起来,他不顾儿子的劝阻,拨开人群向后退了几步,占到了自己的门口,厉声喝道:“你们来吧,你们有本事就把我埋在屋子里!”

又有一伙子留着小平头的人跑过来,强行把围在门口的村民分开。挖掘机轰鸣着慢慢地逼了上来,德顺老汉一动不动地站在站在自己的院门口,两眼冒出了愤怒的光芒。挖掘机到了德顺老汉的面前被迫停下了,司机停止了挖掘机的引擎,那巨大的挖掘机像一头巨大的凶猛野兽蹲在德顺老汉的门口。一时间不管是村民还是小个子他们都僵持在那。小个子看看周围的村民,村民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那眼光像刀子一样瞪着他。

“这房子本来是我们家的,拆!”一个声音从人们身后传过来。大家回头一看,一个胖男人出现在人们身后,胖男人还带了几个保镖一样的人。人们认出来这就是房地产开发商孙总。

德顺老汉也认出了这个胖得像猪一样的男人就是那天自己在田间见到的那个人,是仇人孙有才的孙子。这个胖男人远远地站在人群后边身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一样的人,这情景让德顺老汉想起了当年日本鬼子抓走自己的父亲的情景,那一天孙有才带着当汉奸的儿子就是远远地在一边看着,随后房子和田地就归了孙有才。

胸中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德顺老汉指着那胖男人说:“我认识你,你就是地主汉奸的后代,老天爷怎么瞎了眼了没有让八路军把你爹也打死,养了你这么个畜生出来,从你爷爷就霸占我的房子和地,你现在得是了,又回来了,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敲断你的狗腿!”

胖男人被骂的气急败坏了,他把手一挥说说:“拆!出了事我顶着!”

在胖男人的催促下挖掘机又轰鸣起来,来拆迁的人数远远超过了村民,村民们被强行推开,挖掘机开始试探着向德顺老汉的大门移动。

德顺老汉感觉到了危险,转身向后跑去。那挖掘机猛然向前伸出巨爪,“轰”的一声德顺老人的大门被撞倒了,砖头和土坯激起的尘土淹没了眼前一切。

尘土散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德顺老汉全身沾满了尘土,手里端着那支父亲留下来的老土枪站立在院子里。那个夹皮包的小个子没有见过这阵势,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想做什么?”

那个胖胖的孙总冲到了前面吼叫着:“吓唬谁呀,这事我见得多了。”说完挥手示意他带来的人向前冲。德顺老汉举起了老土枪瞄准了孙总的肚子叫道:“你这孙有才的狗崽子,你比你爷爷狠多了,来吧!我今天要给我死去的老爹报仇,你敢再往前走一步?”德顺老汉端着老土枪吼叫着向着涌进院子的人逼去。

陈志远和村民们也愤怒的喊叫起来,小个子夹着皮包最先转身向后退,那个孙总也在保镖的掩护下退出了院子,只剩下没有司机的挖掘机停在那。

村子里的拆迁工作暂时停止了。那停在德顺老汉门前的挖掘机开走了,被挖掘机推倒的残垣断壁向人们述说着这里发生的事情。德顺老汉被派出所带走了,他那支祖上留下来的老土枪也被收缴了。

派出所长拿起收缴来的老土枪,扳动一下锈迹斑斑的枪机,发现枪机早已经锈死了,他把枪筒向下朝着地板碰撞几下,枪筒里没有火药和铁砂。他判定这是一支根本不能使用的废物。

德顺老汉坐在派出所的长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派出所长倒是比那夹皮包的小个子干部和蔼些,他坐到德顺老汉面前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这么冲动,你要是打着人就不在这坐着了。”

“那枪早就不能用了,打不着人。”

“你知道非法持有枪支是犯法,要判刑的。”

“我知道,这杆土枪是我爹留下来的,他拿着这杆土枪打日本鬼子,打汉奸。我就把它留下来了,再说了他也不能用了,我就是留个纪念。这杆枪你们应该送到抗日纪念馆去。”

“按照法律规定,我要对你刑事拘留。”

“我不怕,我这么大年纪了,又没有做坏事,我为了我自己家的房子,我不丢人。”

派出所长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老头子无奈的摇摇头,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村子里的拆迁工作停止了几天后又开始了。那个夹皮包的小个子据说挨了上级批评被调走了。那个胖胖的孙总也没有了音信。陈志远哥俩带着一些村民去县政府上访,虽然没能阻止拆迁,可是德顺老汉等几家被停电的房子又重新通电了。德顺老汉取保候审,不过他没有能够回家。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的旧病复发再次住进了医院。

德顺老汉这次是真正的倒下了,医生给德顺老汉做了腹部CT后告诉陈志远,原来德顺老汉得了肝癌。最多也就是半年的时间了。陈志远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德顺老汉,只是告诉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过些天就会好起来。德顺老汉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对陈志远说:“让我回家吧,我老了,人都有这么一天,我比你爷爷好多了,我到年就八十岁了,你爷爷才活不到四十。”

陈志远没法告诉德顺老汉村子里的房子已经扒了,现在自己和弟弟陈志兴到到别的村子租房子住,孙子陈杰干脆进城买了一套楼房,要等三年后才能回迁。德顺老汉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平静的对陈志远说:“别伤心了,我也想开了,不自己过日子了,以后你住哪我就跟着你住哪,守着自己的儿子。你们别嫌我麻烦就行了。”

陈志远听德顺老汉这样说难过的差点没有哭出来,他强忍着眼泪说:“爹,我再给你盖一栋新房子,就像陈杰的一样,高大豁亮。”德顺老汉苦笑了一下说:“行呀,我盼着,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咱家的老坟里,我这辈子没有让你爷爷奶奶过一天好日子,我死了去孝敬他们吧。”

说走就走,德顺老汉真的出院了,眼下他真的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村子的所有房子都已经拆完了,一个从明朝初年建立的的村子经过了近六百年的沧桑就在一夜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了。陈志远和陈志兴哥俩都出去租房了,彼此离的很远。陈杰干脆到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的高层楼房。

儿子陈志远决定把德顺老汉接到自己新租的房子和德顺老汉一起住。陈杰说就、让爷爷到自己的新房里住几天,没想到德顺老汉爽快的答应了。德顺老汉坐上了孙子开的面包车,由孙子媳妇陪着,心里爽快了很多。面包车在县城心开拓的街道上行驶。德顺老汉看着车外繁华的街道和林立的商店,感到自己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当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人都幻想着到城市去找工作,可是他自己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地里的庄稼,一晃一辈子就要过去了,到头还是要到城里来住高楼。

陈杰的新买的房子是十二楼一个二居室的单元,德顺老汉下了车,仰起头看了一下眼前的楼房,高达三十多层的楼房像一座大山,似乎是马上就会倒下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起来。陈杰挽着他走进了迷宫一样的楼道,陈杰媳妇急忙打开电梯门,三人上了电梯,不到一分钟电梯停下了,德顺老汉迷迷糊糊的进了孙子的住房。给德顺老汉住的房间孙媳妇早就收拾好了,德顺老汉走进窗户向外边一看,下边路上的汽车显得很小,人像蚂蚁一样在路上慢慢的移动,他感到一阵头晕。不敢再往下边看,他把眼光向远方看去,这里现在还是县城的边缘地带,没有别的建筑物遮挡,还可以看得很远。德顺老汉看见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高大的烟筒立在平地上,他知道那是自己村子东面的砖瓦窑,烟筒的西面就是自己的村子。可是那村子已经没有了,村子里的房子和树木都不见了,已经立起来好些打桩的高架子,他明白自己居住了几辈子的村子村子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村子也会变得像这山一样的楼房。

“爷爷,你看着房子好吗?”陈杰在身后问德顺老汉。

“好哇,可是我住不习惯。”德顺老汉转过身来对陈杰说:“住这么高,就像在云彩里一样,心里不踏实。屋子里这么多的门,我有点我有点迷糊。”

“慢慢习惯了就好了,爷爷,我们年轻人还是喜欢住楼房。”

德顺老汉觉得自己真的老了,看着眼前的孙子和孙媳妇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隔代人。住这里站得高看得远。再过两年村子里也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他再次把头转向窗户,天际之间可以模模糊糊的见到成堆的树木,那里是村庄。靠近城里的地方村子已经消失了,曾经是麦浪翻滚的田野上力气了一架架盖楼用的塔吊,那些塔吊像一具具张开臂膀的巨兽呲牙咧嘴的向他扑来。

“爷爷,您现在我这里住着,等我过两年赚了钱再回农村找个清静的地方盖别墅,接你去那住。”陈杰说着拉住德顺老汉的手要他坐下。

德顺老汉笑了。他看着陈杰两口子心里高兴,眼下这个孙子是他的希望和寄托。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身患绝症的人,笑着说:“那好,你们去忙,到时候我给你们看家。”

“现在好些人都想着自己买别墅。”陈杰也高兴地说。

“不行呀,咱们中国人这么多,把地都盖成房子在哪里种庄稼?不种庄稼人人吃啥呀?住房子不一定那么浮华,下雨淋不着,冬天不冷就行了。咱庄稼人应该有个院子,养个牲口养个鸡什么的,干活用的铁锨锄头也要有个地方放,都住上这样的房子还叫农民吗?”德顺老汉又回到自己的现实中。

“爷爷,以后农民也不那样了,我估计以后种地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咱们村子里的年轻人大部分不是都去城里打工了么?”

德顺老汉觉得孙子的话有道理,自己折腾了一辈子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儿孙们吗?他想在陈姐这里踏踏实实的住上几天,然后再回到陈志远那去。陈志远虽然是租的房子,但是那里还是农村,那里有他曾经熟悉的房屋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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