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老的老家,与花儿攀谈

来源:http://www.aviodelta.com 作者: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 人气:146 发布时间:2019-10-21
摘要:夕阳西下,映照着平静的劳作的一天。男人、妇女和孩子们还在干活,乱莲蓬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茎,脸上、腿上尽是泥土。这边在割稻;那边在搬着、抱着已经捆好的稻束,这同

夕阳西下,映照着平静的劳作的一天。男人、妇女和孩子们还在干活,乱莲蓬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茎,脸上、腿上尽是泥土。这边在割稻;那边在搬着、抱着已经捆好的稻束,这同样的景象一望无际,就好像复印在一幅画屏上似的;到处都摆出了四四方方的大木槽斗,人们面对面,拿起一把把稻穗在槽斗内壁上摔打脱粒;铁犁已经开始在翻耕地里的泥土了。这里飘溢着一片谷粒的气味,庄稼的芳香。在农作繁忙的这块平原尽头,有条大河流淌着;远方,那田野中一抹彩虹,田野给落日斜晖染得通红,更使得这幅宁静的画面添了佳趣。有个男子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抓着一只火红火红的母鸡,另一只手扶在扁担上,扁担前面挂着一把偌大的锡壶,后面是一扎绿生生的葱蒜之类的东西,一大块肉和一摞准备烧给亡灵的银色纸锭锞儿,下面草把子上还挂着一条鱼。这人青布衣裳,紫色短裤,在刚收割过的金黄色稻茬儿上显得十分耀眼。

爸爸的老家是最老的老家。一个不算小的村庄,一条不宽的溪流上架着一座没有栏杆的石桥。幸好只有十几米,心悬了不到两分钟,就过了桥。

世上的路有无数。有大路,有小路,有飞卷风雪的山路,有波涛汹涌的水路,也有平坦的路,而且每一个地方都有路。

        时光的脚步总是匆匆的,它由不得人作主。你无法挽留得住,只能紧随它,一路跌撞前行。不经意间,好端端的正月,便从身边悄无声息溜走了。但是人家门头还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门上贴着依然簇新的春联,门前竹篙或者树桠高高飘扬的年祝福条语,以及墙角巷弄还残存的鞭炮纸红,这些都在向你证明,曾经有一场欢迎春天的仪式盛大上演过。

我走进这片园子,感到的了一种隐动的力量,我无法用合适的词语来捕捉它,这是些流动的元素,让人无法捉摸,却又明确感到它包裹在你的四周。我举目眺望,从脚下开始,目光温柔地蔓延过每一寸土地,那些清晰的纹理深刻地印进了我日渐干枯的眼睛,使它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我几乎怀着惊喜的心情投入这个神秘的园子,我感觉到了泥土散发出的温存、坚韧、浑厚、寂寞和叫人无法摆脱的阴郁。

——但愿没有人嘲笑这些懒惰的手!

桥的这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岭,桥的那边依山而建着一个村庄,村庄后的山叫屋背岭。岭上起起伏伏的小路,若隐若现地伸进村庄深处。很少的灌木,是人们故意清理的?只是走一段,就有几棵挺拔的枝叶葱茏的大树,人累了,可以在树下歇息。桥头的树最多,许多参天的大枫树、大樟树守候这个村庄千年了吧,枝叶扶苏,筛落日影。树下盘根错节,是最好的凳子,也可做床铺,依着树根的形状,躺在树根上,干净、凉爽、惬意。

我走的路无论是泥泞的田野小路,或是崎岖的山间小路,还是平坦的柏油马路和宽敞的营院水泥路,我都时常会想起留在我记忆深处的一条小路来。虽然那条小路,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淹没了,再也看不到那条路的痕迹,因为从附近市镇延伸出来的柏油马路,像一条玉臂将毛毛小路搂进“怀抱”,宽敞的马路上奔驰着小轿车和大巴。原来金灿玉绿的田野,也被楼房的“军队”占领,一幢幢、一排排,齐整整,很是壮观。

        勤劳善良的人们呀,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年复一年,一边为岁月作着辞旧迎新,也一边为生活作着继往开来。

这是个中秋的黄昏,一切植物和平时不曾注意过的每个细节都成倍放大,将生命的激情宣泄着,开始了它们在季节深处的狂欢。因为,我听到了奇异的声音,沙沙、唧唧、吆吆、哗哗,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神奇的力量。草叶变得干枯了,从底部开始,浅黄的颜色逐渐加深,氤氲而上,疯狂地向未知的远处延伸。好些年以前我住过一间老式房子,青砖的花墙上爬满了灰绿色的爬山虎,它们伸展着细弱的茎枝倔强地向上攀附,扭曲的爪子紧紧嵌入砖石的缝隙中。我扶着母亲从那里经过,我们将头抬起来,目光沿着心脏形的叶子蜿蜒而上,最终消失在那一片永恒的灰蓝中。我保持着沉默,梧桐干枯的黄叶飘落,色泽鲜艳的滑过我和母亲的身边。我平稳地呼吸着,一张一弛舒缓有度,一如许多年来的生活。

飓风和奔腾的大海的力量也无法撼动这块沉重的巨石。但是,树木都被漂走,树叶也被风刮尽了。我呢,身子就更轻了,我的脚在地面上站立不稳,当阳光悄悄隐没的时候,我亦随之而去。沿着一些村落的阴暗的路,穿过松树和坟茔,走在茫茫的田野上,我追随这落日啊。无论是欢悦的平原,还是这青峰的蕴藉,还是在这片朱红的稻梗上映现出来的可爱碧色,都不能满足我追求光明的瞩望。远处,在这山峦环绕的方形洼地里,空气和水中正燃烧着一团神秘的火:我看见一片如此映丽的金色,光芒四射,这使我感觉整个大自然仿佛成了一堆死沉沉的东西,一片黑夜。令人向往的酒酏啊!经过哪条神秘的路径,又在何处,我才能加入你的涓涓之流呢?

打柴的孩子们,从对面的岭上归来,都要在树下歇脚,三五成群地玩着打石子,颠树枝,下着石子棋,或者你追我,我追你地玩闹。那沉甸甸的柴火斜靠在大树上。天黑了,各自钻进扁担下,互相招呼着,挑着柴火走向了各自的家。

但每当我回乡探亲经过那儿时,它原来的模样,仍依稀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使我忍不住要怀念起以前那段常走在“小路上”的往事。布在绿野问曲曲折折盘绕回复的小路,路面很窄,宽不到一米,左右都是稻田或旱地,是一条坑坑洼洼不十分好走的泥土小径。

        只是春天的身影难以先前那般随处可寻,步履也似乎越来越蹒跚了。多少的日子,我揣着小鹿乱撞般的心情,等待春天如少年翩翩归来?却在一次次的低眉抬眼中,失望它如耄耋老者姗姗来迟。

那是一个秋天,母亲的头发开始变白,她寂寞地站在树阴里望着这个园子。那儿有许多日渐枯萎的花,它们品红色的花瓣干瘪得失去了水分,只剩下皱褶遍布的尸体。我不知道这些娇艳的花是如何衰老的,或许是在昨天,我路过这个园子,看见了满园的花大片大片疯狂蔓延,强硬地占据了我的视线。我弯下腰,轻轻弯下腰,嘴角堆着一丝鲜艳的笑。风拂过墙头时我伸出了手掌,用温热的皮肤触摸它们,那些冰凉滑腻的感觉游走在我指肚的纹理间,层层延伸成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关于那个娇艳的时节,轻盈的笑,大片燃烧的红色,呼啸而过头顶的云,一切透明的时间的碎片,都隐隐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傍晚,夕阳把我留在一棵高大的油橄榄树旁边,油橄榄树所养活的那个人家正在摘果子。树上靠着一张梯子,我听见叶丛中有人絮语。在此际熹微的光线中,我看见这份暗绿上蓦地绽出无数金色的果实,灼灼发光,我走近,只见这黄昏的碧绿图案上每根细杆儿都精致地显露出来,我端详着这些小小的朱红橙子,呼吸着这阵苦涩而浓郁的香气。啊,神奇的收获,你是为了呈献给惟一的,惟一的一个的啊,这正是为我们心中说不出的喜悦所结出的果实。

每次回老家,都是开了汽车,那时汽车是稀罕物,开过石桥,放在村头的小庙前。那里有一大块空地。招引来村里的许多孩子们,他们围着汽车转过来转过去,胆大的就上前摸摸,胆小的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

雨天那条小路粘而泞滑,没打过几次交道的,免不了让你滚一身泥水回去。即使走惯了,扭那么一路秧歌,也得有软硬功夫。虽然,乡亲们每天上市场做买卖,还是喜欢走这条近路,既省力又省时,不然就要绕一段不算短的路。我入伍前到镇上读书,每天也照例要走那条熟悉的小路,一天往返四趟,且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日子就犹如一个固定的模子,复印着无数的同一个“今天”。

        有多少次,我曾在推开的窗前久久伫立,只为感受一下群鸟齐声欢叫的喜悦,感受一下百花恣意绽放的烂漫,但它们都不是那样如春潮汹涌,只是零落如寒天闪烁的星辰。或许,是我蜇伏蜗居太久,仅凭一窗之隔,无法探知春天旺盛的气息?这样想着,我不由地起直身子,想走出这座屋子,走到大自然中。

面对着这个园子,我无从说出内心的感慨,惆怅亦或无奈的孤寂将我抛弃了,我逃出世俗空洞的城堡,走进了属于秋天深处的园子。我喜欢它的宁静,那是些内敛的优雅品质,就如盆栽的兰花,谨慎而高贵地舒展开浑厚的花瓣。我曾经倔强地扔出了家里所有无用的废物,把它们丢进黑色的垃圾袋中扫地出门。地板、茶几、沙发、衣柜,我只喜欢透明而简单的摆设,如同秋天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的眼。在那个阳光可至的窗台上,我摆放了一盆文竹,从花市上买来的文竹。它细弱的枝叶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迟重非常,每个叶片都轻轻摇晃着,剪碎了阳光斑斓的影子。我不知道这盆可怜的花草会活多久,在它以前,我亲眼见过许多美丽的植物干枯萎黄,像电视中的快镜头一样迅速蜷曲,委琐,散落在地上,成为一地碎散的粉尘。

我还没有到达松树林子,夜已降临,冰冷的月色映照着我。这使我感到,太阳凝望着我与我们凝望月亮不大相同;她的脸庞儿朝着别处,就像火光照亮了海底,正因为她,黑暗的地方才能看得清楚。在这远古的陵墓深处,在这废圮的神殿的草丛中间,在素裳披拂的绮丽贵妇或睿智的老人身边,我是不是就不会遇上一群狐狸呢?他们早就向我提出了诗句和谜语(要我猜);他们邀请我喝酒,于是我忘记了路。这些主人想给我来一点娱乐;他们一个搭着一个的身子爬上去站着——我识途的脚趾终于走上通往我寓所的狭隘的白色小径。但是我看见在那涧谷深处人们已经点燃了一片火光。

屋前也有一条小路,在田野边上,各家的门前,蜿蜒向前。奶奶的老屋就在这条路的中段。我们沿着铺着鹅卵石的道路,一直往前,路两边的房屋打开了门,三三两两的大人孩子们站在门前张望,有认识的,马上拉了手攀谈起来,对着我们一群人指指点点,这个是老大吗,在这里住过一阵呢?那个是老三,长这么高?这个小女孩,是老四吗?

可是小路旁的景却不一样,稻田里每天都有变化,每一季都呈现着不同的风貌。春天我首先看到的是大地从灰色的景致中复苏过来,小路的两边长出了绿色的嫩芽和形形色色不知名的小花,令人清心爽目。大人们扛了锄头、犁耙这些祖传的武器,又来到了阔别一冬的田野,开始在田里耕作,他们早出晚归,整地犁田,然后是播种插秧,一株株绿色的小生命,欢欢喜喜,蓬蓬勃勃地生长。

        也许,一个活色活香的春天,早在那笑容可掬等待我的到来。

我努力回想记忆底层的碎片,在黄昏,我容易记起一些流失的东西。我坚信,如果我给予我时间和精力,我就能清晰地刻画出以前的生活。我的祖母、老房子、泥土气息漂浮的乡间的田野。

就这样边走边聊地到了奶奶的老屋旁。穿过屋旁一条十几米的巷子,往右几步,就跨进了奶奶的前门。后门就在这石子路旁。屋子从外面看,有两层楼高,走进去却只是一层。前面的客厅是黑油油的泥土地,客厅后面的主卧,用木板垫高了,走起来空空空地响,感觉既干净又清爽。

昨天所看见的秧苗才只有矮矮一小节儿,今天我再经过时,便看见它又长高了。田野上从稀疏的绿色,渐渐变成浓密的绿色,茂盛菁荣,弥盖田间,像铺着一方方整齐的绿色地毯。这个时候,我总是感到大地上有股跳跃的生命力,一种朝气蓬勃的气息,透人到有生命的深处,好像要唤起我已深埋的青春活力。

        我走向村庄。远远望去,村庄在稀疏的树网里若隐若现。那些枝条虽已萌动,但只是刚发苞吐绿,还没有到阴翳蔽日的时候。河边的柳,已笼罩上了一团淡淡的绿烟;三两棵望春花树,像是没有化净的残雪,散落几处。春天来了,植物开始焕发新的生机,这最为正常不过。只是此时的村庄是寂静的,甚至是寂寞的。

喜欢泥土,喜欢空旷的流动的风从身边呼呼而过。我将脚用力伸进泥土中,想象着如同一株植物一样疯狂生长,然后在金黄色的秋天潇洒地死亡。我眷恋着泥土的气息,譬如现在的园子,我留恋它多半因为我留恋泥土。在那些黄褐色的柔软的介质中,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慰,我仿佛扎根了,我的十个脚趾努力分开,向十个不同的方向伸展,伸展,伸展,攫取土壤深层的养分。我渴望生存,长得又高又大,就像祖母乡间老房子前面的白杨,每个枝叶都选择一种合适的角度向上伸展。我站在杨树下,我的祖母站在我的旁边,干豆角毕毕剥剥地炸裂着,她用蓝色的围裙兜着洒落的豆子,她问我,潇呀,你看什么呢,回屋去吧。我没有回答。我不曾想过还需要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的天空,那儿好虚无,一大片幽魅的蓝色延伸着空洞和遐想。

熟识的乡亲们你邀我约,要请到家里去吃饭。再三地拜谢了,在最近的一家亲戚家吃了饭,辞别了奶奶,又踏上那条出村的石子路。在路的拐弯处回头望去,看见奶奶正探出半边身子,努力地望着我们的背影。奶奶是小脚,她不可能送我们到村头。

稻子成熟了,稻穗常常因过于丰盈,细细的稻杆已承载不了那么结实累累的丰收,一丛丛地倾斜在小路的两边,那时,田野早已由绿色变成了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然后就是大人们忙碌的抢割抢收。

        那些“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呢,那些“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呢,那些“春江水暖鸭先知”呢。我左顾右盼,侧耳谛听。惟有怅然。我既没有看得见,也没有听得见。这些闻春悸动扑翅乱飞、引颈高歌的可爱生灵们,既便现在春光乍现,也很难觅见它们的身影了。年已然过了,村庄里的人们像是一只只候鸟,他们匆匆飞来又飞走,连他们自己都在居无定所地奔波,何尝有这些小生灵们的安生?

那天,我看见了阳光和泥土的力量,一种蓬勃向上宽大无边的力量。

后来,奶奶接来和我们同住,老屋卖给了一位邻居。仅5000多元而已。

        乍暖还寒里,我还看见家家户户的门半掩着或者是紧锁着。该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也只是羸老弱幼。他们禁不住二月春寒,依然蜷缩在方寸之地,不愿在春光里流连。其实先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春天来了,孩子们满脸红扑扑地在田野上奔跑着,戴柳帽,掏鸟窝,挖猪菜,捉泥鳅……处处是他们活泼的身影,时时是他们欢乐的笑声。可是现在,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村庄似乎还沉睡在梦里,静悄悄的。这让我想起像是场旧时的无声电影,只有画面在眼前晃过,只是偶尔滋滋声响。而现在发出这样声响的,是广漠的天空扑楞而过的一只黑鸟,是宽阔的村路摇晃而过的一只野狗而已。

秋天的原野里涂染了斑斓的色彩,庄稼散发着成熟的气息,许多隐隐躁动的声音开始喧哗。祖母拉着我的手走过苍白的细长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鲜黄色的野菊花,它们星星点点缀饰在荒草堆里,遮掩着裸露的地面。祖母说那些花里有许多小虫子,它们在忙着自己的收成,就像祖母和祖父一样,在肥沃的土地上来回奔跑。我穿着白色的上衣,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颜色。我看见许多孩子盯着我,他们黝黑的脸庞上跳跃着健康的光泽,光着的膀子细腻而结实。他们站在玉米地里,那儿树立着大片茁壮的秸秆,干枯的玉米叶子横在他们头顶,遮掩住了我的视线。我挣脱了祖母的手,飞快地跑着,我的脚硌到了坚硬的砖块,它尖锐的棱角刺疼了我,血,顺着洁白的皮肤流淌,静静地濡湿了我脚下的土地。祖母尖叫着飞扑过来,她蓝色的围裙被风鼓动着,像一只展开巨翼的大鸟。

吃过中饭照例是要走的,村里的乡亲们提着篮子,拎着蛇皮袋,有的干脆直接在屋前逮了一只公鸡,要往车上放,拦住了这边,却放过了那边。装了满满的一车土特产,却不知是谁家送的。虽然不过是番薯、芋子、花生、鸡鸭一类的,但那份真情却让你轻视不得,乡亲们的朴实,沉甸甸的搁在你的心上。

        村庄在我的身后留下长长的空白与清冷,春天仿佛徘徊在村庄之外,被一扇厚重的门堵住,无法入驻。当我毫无感觉地穿过村庄时,眼前开阔起来,无边枯黄的基调依然是主旋律,包围着村庄、溪流、山林,直至抵达遥远的天际。这些空旷的稻田其实已经闲置了近半年之久,惟有坚硬的稻茬毫无意义、毫无表情地默守着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土地。当春天来了,陪伴它本应是那绿油油的麦苗;黄灿灿的油菜花;实在不行,那红花草总是可以的吧,白杆绿叶红花,既是极好的青饲,也是天然的肥料……

我记得自己离开那片土地时的影子,很暗淡落魄。祖母紧紧纂住我的手,怕我又一次从那五根手指中逃脱,在污秽的泥土中奔跑。她说,我要把你赶紧送走,回到你父母那里去。我哭喊着,泪水从柔嫩的眼皮中汹涌而出,擦湿了她的毛巾。我被送上车的那一刻,又一次扭头看见了大片苍茫的田野,我喜欢这种颜色,那些黝黑的皮肤、玉米地、高远的天空、云和毕毕剥剥炸响的豆角。我嫉恨祖母,那个年老的满脸皱纹的女人,是她送我上车回家,回到那个枯燥无聊的城市中。我踏上了车,发誓说再也不回这里,我是不会再来看她的,我不喜欢她。许多年来我远离了土地和苍老的植物,四处流浪,就像少年时唱的不羁的歌谣,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那是些艰涩的回忆,以至我每当记起它时伤心无比。我不是孩子了,不是了。关于童年的老房子和那些蜿蜒的爬山虎,在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轰然倒塌,残破的砖块凌乱地散落一地,灰尘遮天蔽日,让我不停地打喷嚏。我看见爬山虎的枝茎被外来的力量残忍地撕扯,一截截断裂,埋葬在砖瓦中,断痕处渗露着绿色的汁液。那是些潮湿的颜色,缓慢地流动着湿腻的阴郁,节节蔓延。我蹲下身子,将冰凉的茎叶贴在脸上,好冷好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最近虽然少回老家,但老家人也有特意来家里拜访的,这时是爸最高兴的时候。拉着问长问短,这家的谁去哪了?那家的谁出息了?村里的老人还剩下谁了?满满的都是记忆,满满的都是思念。

        恍惚中,我眼前的这些,全都在稻田里齐刷刷地魔术般地生长起来了。村庄淹没,我也被淹没。我听见了青青麦杆做成的哨在悠扬;看见无垠的油菜花在随风摇曳;然后数以千万计的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它们胖嘟嘟的样子真可爱呀,它们嗡嗡的鸣叫真好听呀。我甚至在鼻尖擦拭了那浓郁厚重的花粉,闻到那芬芬醉人的花香。

我的祖母死了。那个年老的满脸皱纹的女人经历了一辈子辛酸苦辣后,安然地躺在一个小小的墓室里。她的房子和满院子的椿树,在秋天到来时显得那么寂寞。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嫉恨她,她逼迫我离开了苍茫的田野,从高大的白杨下经过,一步一步走到遥远的天边。在泥土泛起黄熟的颜色时,我又听到了豆角炸裂的声音。啪、啪、啪。很清脆地回响在九月的空气里。我俯下身去拣,可指尖怎么也捏不住那种圆滑的感觉。突然,我想起了祖母,那个老女人,她有蓝色的围裙,能轻易兜住滚落的豆子。

版权作品,未经《短文学》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最老的老家,与花儿攀谈。        我渐渐感觉到自己在变小,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背着黄色的小书包,赤脚走在长满了小鸡草的田埂上。这时有两只贼头贼脑的田鼠骨碌着眼睛从我脚边仓惶地蹿过;有一条水蛇摇摆着身子从我脚边惊慌地滑过;有一条蚯蚓蠕动着钻进那松软的土地;我还听见耳边有流水哗哗响起来了。快看啊!那是过了冬灰黄肥胖的泥鳅在相互拥挤泛起泡沫;那是银白厚实的鲫鱼们逆流而上……

最老的老家,与花儿攀谈。这个明媚的秋天的黄昏,我似乎记起了许多年前的回忆,譬如黄熟的秸秆、空寂的院子、干豆角、杨树和虚空悠远的蓝色。我坐下,在园子的入口处沐浴橘红色的斜阳,我的身子蜷缩着,像一株秋天的植物。藤萝在篱笆上攀附着,我的脚下生长了许多青苔,它远远的延伸而去,向广阔的原野深处伸展。我的目光掠过每一寸土地和凄迷的荒草,竟然温柔如许。九月的庄稼已经开始成熟,我听到了四周欢呼的声音,那些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沧桑,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园子。

        我的心里头好一阵激动。想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凑近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我想逮住它们,然后蹦蹦跳跳回家,高高兴兴交到妈妈手里。那样,晚餐便有鲜美的鱼汤了。那可是春天的味道啊。当我的手接触泥土的一刹那,眼前什么也没有了,稻茬带来的疼痛让我又回到了现实。我发现稻田里一块块白汪汪的水在变成灰黑的颜色,一阵阵稻草腐败的味道紧贴着土地,钻进我的鼻孔。我赶忙起身,举目四望,山坡边的地里,油菜花星星点点地开了;三两块麦田的麦苗还不到尺把高;人家的菜地里,时下的菜蔬稀拉拉地生长着。也可能,田野之上,只有这些了。但它们依然如村庄般失声,没有了人言鸟语。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田野里这个时候,是雀跃鹭飞的;是人笑牛哞的。暖洋洋的春风里,还有那犁铧划破沃土升华起泥土的气息;还有那烧灰粪飘荡来烟熏火燎的气息。这些个声音,这些个气息,这些个味道,加上花红柳绿,才是真正的春啊。

        春天,你快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本文由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发布于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转载请注明出处:最老的老家,与花儿攀谈

关键词:

最火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