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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竖貂的伎俩 1.投壶嬉戏 1.竖貂自宫 1.长卫姬的心事 1.痛思宁戚 易牙杀了自己的儿子做童子羹孝敬齐桓公,齐桓公很动感情,在管仲面前再三夸奖易牙的忠心。管仲也明

1.竖貂的伎俩

1.投壶嬉戏

1.竖貂自宫

1.长卫姬的心事

1.痛思宁戚

  易牙杀了自己的儿子做童子羹孝敬齐桓公,齐桓公很动感情,在管仲面前再三夸奖易牙的忠心。管仲也明白桓公的心思,只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决不许易牙参与朝政,也不再坚持把他逐出宫去。易牙的御厨地位总算保住了。他恨透了管仲。柯地会盟之后,他到处散布管仲的坏话,恨不得管仲立即下台。特别是他堂弟易容还关在死牢里,过些日子要斩首。他还存有救易容的念头。与竖貂、开方多次密谋商量,他俩也没有办法,一个劲地骂管仲。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终于商量出一个办法:向管仲实施美人计。
  为了进一步取悦桓公,开方想把他的两位堂妹长卫姬、少卫姬送给桓公。竖貂向桓公一禀报,桓公大喜,还着实夸奖了竖貂和开方一顿。竖貂和开方立即出发到了卫国。长卫姬父母一听说要把女儿嫁给齐桓公,立即表示同意,当下接受了开方和竖貂送来的聘礼。事情顺利得简直出乎竖貂、开方的意料。长卫姬、少卫姬听说要嫁齐桓公,也很高兴。竖貂和开方在卫国住不到半个月,两位美人儿就坐上了去齐国的马车。开方还特意从他家的侍女中选了一个漂亮的侍女,一起带回齐国。
  齐桓公一听说卫国二姬已到临淄,急不可待地传唤竖貂和开方进宫。
  竖貂和开方进内殿拜见桓公,道:“臣竖貂开方叩见君上。托君上洪福,臣等此行不辱使命,迎娶卫国二姬到来,现在外听宣。”
  桓公高兴地说:“快,宣她们进来。”
  长卫姬和少卫姬进殿,拜见桓公:“拜见君上。”
  桓公连忙上前,一手拉起一个:“免礼,平身。”他仔细地看面前这两位美人儿,只见姐妹二人,肌如瑞雪,脸赛朝霞,粉面桃腮,娇媚动人,姿质艳丽,国色天香。不同的是,姐姐长卫姬文静深沉,妹妹少卫姬天真烂漫。把个桓公弄得魂游荡漾三千里,魄绕山河十万重,恨不得把姐妹二人一口吞下肚去,欲火象熊熊的烈焰一下涌遍全身。要不是竖貂和开方在场,他会立即把这姐妹二人抱到榻上。他拚命抑制住欲望,对开方道:“爱卿如此忠于寡人,寡人定当重赏。”
  开方忙道:“只要君上满意,臣等不虚此行,这就是君上对臣的最高奖赏。”
  桓公满面笑容,对侍女道:“将二姬带去拜见夫人。”
  两位侍女带路,二卫姬相随出殿。
  竖貂欲跟着进后宫,刚迈动脚步,桓公含笑道:“竖貂爱卿,你与开方爱卿辛苦了,回家歇息去吧。”
  竖貂止步,看着桓公。
  桓公对侍卫吩咐道:“取白璧十双,黄金百斤,赏赐二位爱卿。”
  竖貂和开方谢道:“谢主公。”
  二卫姬随侍女来到蔡姬寝殿。只见蔡姬在案几旁正读简策。她音韵清朗地读道:“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宫女上前禀报:“夫人,主公新选的美人长卫姬、少卫姬拜见。”
  蔡姬一惊,抬头问道:“什么?”
  宫女答道:“长卫姬、少卫姬拜见夫人。”
  长卫姬和少卫姬盈盈而入,跪倒在蔡姬面前:“拜见夫人。”
  蔡姬站起来,伸手搀扶起来道:“二位妹妹,请起。”
  长、少卫姬站起来。三人互相注视着。只见长卫姬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的光芒,而少卫姬脱口惊叹道:“夫人真美呀!”长卫姬一听,回眸瞪了少卫姬一眼,少卫姬赶紧敛口退后半步。
  蔡姬见她二人如此,笑了笑,说道:“两位妹妹请坐。”
  长卫姬道:“谢夫人。”
  蔡姬道:“君上委托我掌管后宫。两位妹妹入宫,备位如夫人。”
  长卫姬低眉顺目,应道:“谢夫人。”
  少卫姬真挚地说:“贱妾年幼不懂规矩,今后请夫人多加教诲。”
  蔡姬微笑道:“妹妹不必客气。君上乃是有大抱负、大作为的明君,日夜勤劳,励精图治,欲克成齐国霸业。两位妹妹要善事君上,行于正道,切忌侈靡淫戏,荒废国事。两位妹妹自幼生长卫国宫廷,家教有方,不必多说。否则,后宫自有法度,决不宽贷。”
  长卫姬忙道:“多谢夫人教诲。”
  少卫姬见蔡姬说话和颜悦色,心里也就不那么紧张了,问道:“夫人,后宫之中,也可以弹琴鼓瑟、歌舞娱乐吗?”
  蔡姬笑道:“只要不误国事,自然是允许的。想来妹妹一定精于丝竹,技艺不凡了?”
  少卫姬羞涩地一笑,又转而问道:“姐姐读的什么书呀?”
  蔡姬看了案上的简策一眼,答道:“是管相国新著的《治国》篇。”
  少卫姬好奇地问:“管相国非常了不起,是吗?”
  蔡姬道:“管相国雄才大略,学识渊博,多谋善断,真是盖世奇才。君上欲成霸业,全靠管相国出谋划策。”
  长卫姬从堂兄开方嘴里,对蔡姬已有了几分了解。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她总以为天下美女都不如她,今日一见蔡姬,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心中油然而生妒意。她也知道,蔡姬进宫已三年有余,可至今没有生过孩子。她想,只要我为君上生个儿子,这正位夫人就是我的。她打定主意,听开方堂兄的话,多亲近君上,争取早日生个儿子。
  少卫姬比她姐姐小两岁,今年才十六岁,她对蔡姬很有好感。蔡姬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性情温和,不端夫人架子,还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她自愧弗如。她进宫时心里怕得要命,怕桓公,怕夫人。临来时,母亲悄悄告诉她如何侍候丈夫,男女如何云雨,她一听更感到害怕。今日一见桓公,心里便很高兴,虽然年龄大了些,可是相貌堂堂,一派大国君主的气度,能嫁这样一位丈夫,也不枉活一世。后来又见到夫人蔡姬,感到十分亲切。她感到满心喜欢。
  侍女进来,向蔡姬深施一礼道:“夫人,君上传旨,二位如夫人今晚临幸。”
  蔡姬虽然开明大度,也感到一股醋味直冲咽喉。她吩咐道:“二位妹妹大喜了,君上今晚就要临幸你们。”
  长卫姬喜不自胜,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谢谢夫人。”

  伐宋凯旋,齐桓公志得意满。特别是长卫姬又生了一个儿子,使他更眉飞色舞。迄今为止,在长卫姬之前,齐桓公先后已有三位夫人,第一位名叫王姬,第二位名叫徐姬,皆因病早逝,第三位是蔡姬,三位夫人都没有生过孩子。长卫姬生的儿子是齐桓公的第一个儿子。因此,他特别高兴。他与蔡姬一起去看过长卫姬和襁褓中的儿子,喜得要命,亲得要死。他对蔡姬道:“寡人伐宋不战而胜,如今又喜得儿子,此乃天地辅佐,万物庇佑。寡人当礼拜祭祀,以谢天地四方,列祖列宗。”
  蔡姬也为长卫姬生子而高兴。笑着说道:“我大齐风调雨顺,声名日隆,君上霸业有成,如今再得贵子,香火旺盛,这是君上施仁政,行礼义的结果。”
  长卫姬撑起虚弱的身子,一脸春风得意之情,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庆幸自己的梦想实现,谁能生出第一个儿子,将来谁就是国母。原来她一直耽心蔡姬会比自己早生儿子,现在不用耽心了。她娇滴滴地对桓公说:“君上别光高兴了,儿子还没有名字呢。”
  桓公看看蔡姬,笑道:“夫人,给儿子起个名字如何?”
  蔡姬忙道:“贱妾不敢。这孩子大福大贵,名字必须由君上来取。”
  桓公想了想,对蔡姬说:“寡人为儿子取名无亏,夫人以为如何?”
  长卫姬忙附合道:“君上起名起得好,无亏好,这孩子就叫无亏。”
  桓公问道:“夫人知道为什么叫无亏吗?”
  “这……”长卫姬只知奉迎,却不明白桓公取这名字的意图。
  桓公笑了笑,又问蔡姬:“夫人,你知道吗?”
  蔡姬笑道:“看来君上是希望多子多福,一个嫌少,是吗?”
  桓公笑了,指着蔡姬道:“好聪明的夫人。”
  长卫姬不无尴尬地看了桓公一眼,又满怀嫉妒地飞了蔡姬一眼。
  蔡姬关切地对长卫姬道:“妹妹产后虚弱,好好休息,将来再为主公多生儿子。”
  桓公听蔡姬话里有话,便对长卫姬道:“夫人歇息吧。”便与蔡姬一起离开了长卫姬。
  桓公与蔡姬来到后花园。后花园绿树成荫,怪石耸立,池中荷花绽开。桓公手搭蔡姬的肩,道:“寡人多少年来难得消闲,如今天下和顺,国事皆推予仲父,该好好逍遥自在一番。”。他见蔡姬不语,似乎在想心事,笑着说:“夫人,也该为寡人生个儿子了。”
  桓公这句话,正中蔡姬的心事。她不无伤心地说:“贱妾自跟随君上的第一天起,就有这个心愿,看来是贱妾无能。”
  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桓公忙掏出丝帕为蔡姬擦泪,道:“夫人别难过,今后多努力吧,寡人一定多到夫人宫中。”
  蔡姬破涕为笑,道:“御医给贱妾看过多次,贱妾身体无病,君上只要养精蓄锐,贱妾是能生孩子的。”
  桓公大笑道:“好的,寡人现在便精壮气足,兴致极浓,是不是云雨一番?”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道:“禀主公,竖貂总管有急事求见。”
  桓公一挥手道:“有事可奏与仲父。”
  宫女又道:“竖貂总管说有要事,非要亲自启奏主公不可。”
  桓公扫兴地说:“这个竖貂,又有什么花样?好吧,让他到勤政殿等候。”转身对蔡姬道::“今天晚上寡人一定与夫人同榻。”
  蔡姬笑道:“有公事就忙去吧,贱妾随时等着君上光临。”
  桓公来到勤政殿,竖貂忙叩见道:“拜见主公。”
  桓公不悦地说:“寡人有言在先,凡事启奏仲父,何事要亲奏寡人?”
  竖貂眨巴着眼睛谄笑道:“此事,微臣不便奏于仲父。”
  桓公明白了七、八分,问:“何事?”
  竖貂说:“主公连年来南征北战,难得逍遥自在,享受人间欢乐,为此,微臣特遍访各地,求得美女佳人数名,进献主公,以表微臣菲薄之意。”
  桓公一听,脸上马上堆起了喜色,问:“噢?美人在哪儿?”
  竖貂道:“就在花园中。”
  桓公起身道:“走,到花园去!”
  桓公与竖貂来到花园,只见六名盛装少女,一个个娇艳如花,心中十二分喜悦。
  竖貂对少女们喊道:“快来拜见主公。”
  少女们有的跪拜,有的屈膝行礼。有的站着不动,好奇地打量着桓公。
  桓公看着一个个娇滴滴、羞答答的少女,笑道:“她们不懂礼节,免了吧。”
  竖貂献媚地问:“主公满意吗?”
  桓公逐个将少女看了一遍,笑道:“不错,寡人很满意。”
  竖貂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主公喜欢,臣可以把天下美女都选进宫来。”
  桓公笑道:“难得爱卿如此忠心,看来,这后宫总管寡人是选对了。”
  竖貂道:“难得主公有此雅兴,让美女们陪主公玩投壶游戏,好吗?”
  桓公道:“好,就玩投壶之戏。”
  竖貂立即安排,让六名少女分成两队,坐好,他在桓公与六位美人的面前放着酒杯和三支柘矢,然后对美人们说:“今天,你们有幸,主公高兴,陪你们作投壶之戏,要好好地玩,让主公开心,投中者有赏。”
  一美女问:“赏什么?”
  竖貂看了看桓公道:“谁先投中,主公先召幸谁。”
  齐桓公朝竖貂满意地微笑点头,心里话,这竖貂的确善解人意。
  那美人一脸迷惑,问:“召幸是什么?”
  竖貂探身对那位美人附耳低语,但声音却大得全体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召幸,就是陪主公睡觉。”
  那位美人儿顿时红云满面,飞了齐桓公一眼,害羞地双手捂着脸。
  另一位美人儿问:“那要是投不中呢?”
  竖貂笑道:“投不中主公也召幸,那要等到晚上。好啦,这游戏你们可能没玩过,我先投给你们看。”说着,抓起柘矢,离铜壶五步,将柘矢向铜壶投去,未中;又投,第二支投入壶口。
  “我投壶的技艺不好,你等第一次投,可以近一点,离壶三步。”竖貂指着桓公右侧第一位美人儿道:“从你开始,来,你先投。”
  那位美人羞答答地站起来,抓过柘矢,一连投了三次,一次未中。
  第二位美人儿也是一支未中。
  第三位美人儿第一支便投中了。美人们齐声娇呼:“啊呀,投中了!”
  桓公对投中的美人儿召手道:“来,到寡人身边来。”
  那位美人儿羞得低垂着头,缓步来到桓公身边,坐到席上。桓公将她揽进怀中,摸着她的手,看着又细又长的手指,说:“好灵巧的手。卿卿在家是做什么的?”
  “织绢,绣花。”
  桓公笑吟吟地道:“难怪你的手巧,一投便中,来,寡人赏你一杯。”端起酒爵,送到美人唇边。
  美人儿摇头:“我,我不会喝酒。”
  桓公呵呵大笑,一饮而尽,然后拥着那位美人儿,走进了旁边的召幸寝宫,先去快乐一番。

  竖貂在宁越家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后连骂了好几天“宁越老贼”,这老家伙真不知好歹。他知道宁越的后台是上卿国子,也明白只靠他和易牙、开方三人是形不成对管仲的威胁的。如果宁越肯挑头,那么上有国子,下有他们,就可以和管仲较量较量了。他身为中大夫,不好直接拉国子,宁越是最好的人选。原先他只知道宁越对管仲的相地衰征有看法,通过这次廷辩,他发现宁越对管仲的官山海也持反对意见,这相地衰征和官山海是管仲的两根支柱,宁越敢在朝廷上公开反对,说明他与管仲积怨已经很深了。因此,他才拿了玉璧去拜仿宁越,不料被他侮辱了一顿,还把玉璧摔坏了。看来,只有靠自己了。他对桓公也很不满,这几年,他几乎跑遍了中原各国,四处搜寻美女,至今已有一百三十六名了,可他的后宫总管职务却至今没有到手。他也曾直接对桓公提过,可桓公总是笑而不答。他又通过长卫姬做工作,长卫姬告诉他,桓公之所以不让他进后宫,因为后宫全是女眷,男人一律不准进后宫。如果要进后宫,那只有宫刑之人才行。这宫刑就是割掉生殖器,竖貂当然不干。现在看,实现自己的相国梦,必须当上后宫总管,要当后宫总管,只有阉割自己的生殖器了,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他下了决心。
  这天晚上,竖貂约集易牙、开方密商此事。
  竖貂说:“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管仲的地位是不好动摇的。主公已拜他为仲父,谁再反对他就等于反对主公了。可太阳不能老在正午,我们比他年轻,要等待,要沉住气。易牙弟为此已赔上了一个儿子。开方弟的目的已基本上达到,就剩下我了。”
  易牙不满地说:“主公也是,竖貂大哥对主公这么忠心耿耿,为搜寻美女跑断了腿,操碎了心,可连后宫总管也不给。”
  开方道:“也难怪,后宫是主公享乐的地方,夫人、如夫人和侍妾、宫女都是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能放心让一个男子汉进去吗!”
  竖貂痛苦而坚定地说:“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了,就是自宫。”
  开方大吃一惊,摇头反对:“不可,不可,这太残酷了。”
  易牙想了想,说:“我很佩服大哥的丈夫气概,不过,这一来大哥可要绝后了。”
  竖貂咬咬牙道:“我已有两个儿子了,不会绝后的。”
  开方关切地说:“那,嫂夫人她……,愿意吗?”
  竖貂苦笑道:“她怎么会愿意!顾不得她了,咱们要干大事情,我豁出去了。”
  开方道:“大哥,此事还得三思而行。”
  竖貂一掌拍在案上道:“我决心定了!长卫姬也快生产了,我要进后宫。管仲死了以后,齐国的天下就是咱们的!易牙弟,这事就拜托你啦!”
  易牙为难地说:“摘鸡阉狗我是干了不少。给人干,这活儿我可是头一遭。”
  竖貂为他鼓劲道:“干吧,只要保住大哥这条命就行。”
  第二天,竖貂和易牙选了宫中侧殿的一间密室。易牙很有经验,把这间密室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然后火烤,水蒸了三天进行消毒。因为宫刑之后,创口极易感染,服刑者须在消毒的密室中静养一百天才行。易牙准备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用开水煮了三遍,竖貂用的被褥,衣服及一切用品都进行热水消毒。
  竖貂要受宫刑了。他先脱了衣服,将全身洗干净,下身用温水洗了三遍,躺在榻上,将两腿搁在特别制作的木架上,用绳子拴牢,再用绳子把身子固定好。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竖貂都一动不能动了。
  操刀的是易牙,开方在门口守卫。
  易牙从锅中捞出匕首,看着竖貂:“大哥,你后悔吗?”
  竖貂十分紧张,呼吸急促:“不后悔!三弟,动手吧!”
  易牙看了看受刑部位,又道:“大哥,这一刀下去,你可就——”
  竖貂不耐烦地吼道:“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就动手吧!”
  易牙又道:“大哥,你可得咬紧牙关,要不要把嘴堵上?”
  竖貂吼道:“不用,快下手吧!”
  易牙把牙一咬,下刀了。顿时鲜血如注。
  竖貂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昏厥过去。等他醒过来,易牙已收拾完毕,捆住他的绳子也早解开了,只是下体疼痛难忍。
  易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凑上前来:“大哥,一切很顺利,你喝药吧?”
  竖貂一仰脖将药灌下肚去,他抹抹嘴说:“三弟,你做得可真干净利落!”
  易牙扶他躺下:“好好躺着,能睡就睡。你放心,一切有我和二哥照料。”
  开方进来,笑道:“大哥,真好样儿的!”
  竖貂苦笑道:“不这样怎么能当后宫总管!哎哟,我的娘哎!”
  桓公听易牙说竖貂自宫,大为感动,急忙跟着易牙来到密室,要见竖貂。
  把门的开方一见桓公,急忙跪倒在地:“臣开方拜见君上!”
  桓公道:“爱卿平身,寡人要见竖貂爱卿。”
  开方忙答道:“君上不能进室,需一百天之后才行。”
  易牙喊道:“竖貂将军,君上来看望你了!”
  竖貂在里屋喊道:“君上,臣不能给君上叩头,死罪死罪!”
  桓公也大声说:“爱卿对寡人如此忠心耿耿,寡人十分感动。爱卿好好养伤,百日后你就是后宫总管!”
  竖貂激动地大声道:“谢君上圣恩!”
  易牙、开方一齐跪在地上:“我俩代竖貂将军向君上谢恩!”

  齐桓公先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姬、蔡姬,皆没有生下孩子。王姬、徐姬相继去世,蔡姬也被逐回蔡国,只剩下长卫姬和少卫姬两位如夫人。经竖貂精心选择,又增加了郑姬、葛嬴、密姬和宋华子。这样,如夫人就有六位了。继长卫姬生公子无亏之后,少卫姬也生了个儿子公子元,郑姬生公子昭,葛嬴生公子潘,密姬生公子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再加上不计其数的妾、媵(古时陪嫁女子)生的儿子,共三十多名,洋洋济济一大群。不过,作为公子,只有如夫人生的六位,其余的不算。
  长卫姬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立太子,只有确立了太子地位,将来才能继承君位。为此,她在齐桓公面前不知说了多少回,可齐桓公就是不办,说是不着急。长卫姬能不着急吗?论入宫时间,当然她最长;论公子年龄,当然无亏最大,按理说立无亏为太子应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耽心桓公一旦不喜欢无亏,立别的公子为太子。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她将竖貂、易牙、开方召进宫,与他们商量。
  长卫姬道:“公子无亏已是二十多岁的人,可主公至今不确立太子之位,该如何是好?”
  易牙道:“夫人放心,主公儿子虽多,可无亏最长,这太子之位非无亏莫属。”
  长卫姬长叹一声:“就怕夜长梦多,事久有变呀!”
  竖貂问道:“依夫人主意,该如何办?”
  长卫姬道:“我和你们一起相处二十多年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你们不是平庸之辈,是要干大事,成大气候的人。”易牙道:“是啊,要不是管仲当道,俺兄弟们早发迹了。”
  竖貂向易牙使个眼色,不让他多说话。
  长卫姬看了竖貂一眼,笑道:“管仲身为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主公称他仲父,凭你竖貂、易牙、开方岂能动摇得了!”
  竖貂道:“那,夫人有何高见?”
  长卫姬冷笑道:“天无绝人之路,管仲毕竟老了,这次征伐北戎回来,又老了不少。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转换天地之力,毕竟有一天会离开人世的。你们三位现时怀才不遇,需要放长眼,向远处看。”
  开方心领神会地说:“夫人的意思是要我等说服主公,定公子无亏为太子,只要公子无亏继位,那我等就青云得志了!”
  长卫姬道:“匹夫尚知山不转水转,你等该知道怎么办才是。”
  竖貂茅塞顿开道:“夫人放心,我竖貂就是肝脑涂地,也要辅佐公子无亏登上大齐君位。”
  长卫姬故作深沉状,道:“将来的事情可也难定,反正又无见证。”
  竖貂取出短剑,在左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竖貂信誓旦旦地说:“夫人,竖貂如不拥戴公子无亏,利剑斩首,万箭穿心!”
  长卫姬满意地点点头。
  易牙向长卫姬拱手道:“苍天可鉴,易牙以命相许,拥戴公子无亏,决无戏言!”
  长卫姬回头看看开方道:“开方大夫以为如何?”
  开方道:“我与竖貂、易牙是兄弟,祸同受,福同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辅佐公子无亏,是我等唯一明智的选择。”
  长卫姬道:“三位既如此拥戴无亏,我十分感激。你们要千方百计抓紧时间确立无亏的太子地位。无亏继君之日,就是你们三位出头之时。”

  宁戚的死,对管仲精神上造成的巨大创痛是无法弥补的。
  从葵丘回来,管仲就病倒了,连齐桓公为宁戚举行的隆重的上大夫葬礼都未能参加。宁戚恍恍惚惚老站在他身旁,即使闭上眼也能看得见。
  第一次与宁戚谋面,是他在峱山上拍着牛角唱歌,那歌声那么高亢、响亮:
  浩浩白水,白水浩浩。
  男儿意气,直冲云霄。
  壮志未酬,难得消遥。
  踏破铁鞋,圣贤难找。
  ……
  管仲在病榻上翻了个身,喊道:“婧啊!”
  “相爷,贱妾在这儿哪!”婧急忙俯下身子应道。这些日子,对婧来说,简直度日如年。管仲病得一塌糊涂,老说胡话,说得最多的是“宁戚,你等着我啊!”婧亲自为管仲煎药,亲自做饭,精心照料,精心伺候,日夜不敢离开病榻一步。管仲睁开眼,看着婧憔悴、瘦削的面庞,长叹一声:“唉,我老啦,不中用啦!”
  婧急忙端起汤罐,舀起一勺参汤:“相爷,喝口参汤吧。”
  管仲摇摇头,指指案上的琴,道:“婧啊,给我弹琴。”
  婧放下汤罐,净了手,焚上香,弹起了《高山流水》。
  刚弹了两句,管仲就不耐烦地挥手,道:“弹宁戚的《浩浩白水》!”
  婧弹起了《浩浩白水》,悠扬的乐曲立即充满了整个居室。
  管仲微闭双眼,轻轻地哼唱起来:“浩浩白水,白水浩浩……”他朦朦胧胧地看到:
  宁戚从山上跑下来了,一直跑到管仲的车前,管仲亲笔给齐桓公写了荐书……
  宁戚换上了大夫衣冠,那么光彩照人,那么精神抖擞;
  宁戚当上大司农,齐国的庄稼地里,到处是他的身影;
  宁戚严惩奴隶主伯氏,坚定不移地推行相地衰征大计,齐国连年大丰收;
  伐山戎,讨蛮楚,镇西狄,威东夷,只要管仲外出,便将国政委于宁戚,宁戚总是治理得那么井井有条,那么令管仲满意……
  宁戚身居茅屋,不为升官,不图发财,却那么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了什么?管仲与宁戚交谈最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是要宁戚接他的班啊!如果宁戚不死,这次从葵丘回来,齐桓公就要拜他为上大夫,地位仅次于管仲和鲍叔牙。唉,宁戚啊宁戚,你还不到五十岁,壮志未酬啊!
  婧弹了一遍《浩浩白水》,又弹了一遍。她从琴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病榻前。
  管仲睁开眼,看着婧道:“怎么不弹了?”
  婧为管仲掖掖被子,道:“相爷,已弹了三遍了。”
  管仲执拗地说:“弹,弹!”
  婧无可奈何,重又回到琴案前,继续弹《浩浩白水》……

2.“美人留下,计带回去”

2.深入田间

2.知音

2.笑谈国是

2.密室策划

  管仲今晚心情特别激动。隰朋得到可靠情报:卫国、曹国、纪国、莒国因为齐桓公在柯地会盟上不仅不怪罪鲁侯和曹沫,反而同意归还汶阳之地,十分钦敬,都要派使者到临淄来,与齐国订盟,尊桓公为盟主。这可邦了管仲的大忙,只要此举成功,那些诽言谤语不攻自破。更令管仲兴奋的是事实证明他的战略思想是正确的。作为一名政治家,看到自己的想法变成了现实,这是最大的喜悦和幸福。四国与齐国定盟,无疑奠定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管仲的改革大计,内外政策也必然会大大减少阻力。相地衰征、官山海大计虽然已通告全国,可阻力很大,特别是朝廷中,以宁越为首的老臣、阳奉阴违,虽然已初步见到成效,可很不理想,他决心把这两大改革全面推开。他翻开简策,对相地衰征、官山海大计又认真地研究起来。
  侍仆进门来,轻声道:“相爷,竖貂大夫求见。”
  管仲一怔,慢慢抬起头:“竖貂?他来何事?”把手一挥:“不见!”
  侍仆答应一声“是”转身向外走去。
  管仲转而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他连忙叫住侍仆,道:“请他进来吧。”
  侍仆答应一声,出去了。不一会,竖貂出现在门口,深施一礼,口中关切地说:“天这么晚了,相国还在为国事操劳?”管仲冷淡地问:“竖貂大夫夜晚来见,是君上有急事吗?”
  竖貂道:“不是。”
  管仲又问:“那么,竖貂大夫是有事找我吗?”
  竖貂献媚地道:“相国为了大齐鞠躬尽瘁,大齐有今日之强盛,都是相国的功劳。”
  管仲皱了皱眉,说道:“竖貂大夫此言差矣,我管仲乃一国之相,不过辅佐君上而已。”
  竖貂忙道:“对,对,大齐有如此明君贤相,实在难得。”管仲冷笑一声:“竖貂大夫今晚就为说这几句话而来吗?”竖貂环顾左右无人,小声道:“在下到卫国为君上迎娶长、少卫姬,也给相国选了一位,真是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啊!”
  管仲一愣:“有这等事?怎不带进来?”
  竖貂陪着笑脸说:“相国稍待,立刻就来。”起身出门。
  管仲也站起来,注视着书房门口。不久,竖貂带着卫女沿门外甬道走过来。卫女一出现在门口,管仲的眼睛就盯住了:真是貌若天仙,美妙无双啊!只见那卫女盈盈下拜,口中道:“小女子叩见相爷。”
  管仲连声夸赞道:“好,好,请起。”
  竖貂凑到管仲跟前,笑嘻嘻地问:“相国,还满意不?”
  管仲笑了笑,说道:“那就谢谢竖貂大夫,人我收下。”
  竖貂紧跟着小声问道:“相国,易容是易牙的兄弟,念在易牙侍奉君上有功,是否可以从宽发落?”
  管仲明白了,原来如此!他不由笑了:“好说,好说,看在竖貂大夫面上,处决易容时,赏他个全尸就是了。”继而对内室喊道:“夫人。”
  婧从内室盈盈而出:“相爷有什么吩咐?”
  管仲指着卫女道:“承蒙竖貂大夫美意,给我送来了位美人,以作为从宽发落易容的条件。我已答应处决易容时赏他个全尸。你将卫女带进去问一问,她若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留下就派人送她回家。”
  婧微笑着答应道:“是。”引着卫女进入内室。
  管仲对竖貂道:“竖貂大夫,还有何事?”
  竖貂脸色十分难看,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句话:“谢相国的关照,告辞!”
  管仲毫不客气地一伸手:“不送。”
  竖貂转身出门,恨得咬牙切齿。
  婧从内室里走出来,笑着说:“妾问过了,卫女愿意侍候相爷。”
  管仲笑着问道:“那夫人呢?意下如何?”
  婧娇嗔地说:“只要相爷高兴。不过,妾以为竖貂此举,恐怕是美人之计吧。”
  管仲听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婧不解地望着管仲。
  管仲得意地说道:“美人之计算得了什么?美人,咱留下;计,让竖貂带回去!”

  宁戚伐宋归来,一时名声大噪。齐国朝野盛传齐桓公的三大喜事:一是不战而胜宋国;二是喜得公子无亏;三是得了宁戚这样的贤才。管仲更是喜不自胜,亲自安排隰朋为宁戚营造府第。对这一切,宁戚心里很有数。他感谢管仲和桓公对他的器重和关心,他把这器重和关心作为鞭策自己的动力,他要在齐国同管仲一道,干番大事业。为此,对桓公的重赏他婉言谢绝,对管仲为他建设的府第也婉言拒收。他很清楚,管仲为能重用他而用心良苦,不到半个月,竟摆了十次大宴,在宴会上大讲宁戚舌战宋公的业绩。他是要让人们了解宁戚,好为下一步重用铺垫好台阶。管仲虽然还没有封官许愿,可宁戚已经摸准了管仲的思路,是要他搞农业。宁越这位大司农处处抵制管仲的改革,拒不推行相地衰征大计。管仲早就想撤换他,可一时没有理想的人选。大司农这可是个官位相当高的职务,属上大夫,宁戚也很知道这职位的份量。他决定,先用一个月时间对齐国的农业情况进行考察。他把这想法向管仲一讲,立即得到了管仲的赞赏和支持,并给他相府金牌,全国通行无阻,并给他配上两辆新车,十名侍从。宁戚只选了两名侍从,不要车辆,步行勘察。
  一个月的时间,宁戚带着两名侍从,不管晴天还是雨日,不论刮风还是下雨,齐国的大地上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山峦、沼泽、森林河流、湖泊、丘陵、平原……他走了个遍。每到一处,又是向老农请教,又是亲自勘测,白天跑了一天,晚上在灯下记录,简册写了一大堆,一个人都背不动。
  这天宁戚来到淄河下游考察。他伸手抓了一把沃土,嗅嗅,再看看田野上稀稀拉拉并不茂盛的庄稼,叹了一口气说:“多么肥沃的土地,庄稼长得这个样子,真令人心疼。”两名侍从跟随左右,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侍从甲道:“宁大夫,咱们是不是歇息歇息,又渴又累,简直透不过气来啦!”
  宁戚看看两名侍从,笑道:“辛苦你们了,好,到前边的那个坎上歇息。”
  来到坎上,宁戚坐下来,摘下斗笠,扇着风,遥望着大片大片的庄稼。两个侍从也气喘吁吁坐下来,侍从甲赶紧把一个盛水的羊皮囊送上。宁戚接过,喝得痛快淋漓。喝完后他把羊皮囊递给侍从。
  侍从甲接过羊皮囊,揩一把汗说:“宁大夫,大家都说,主尊仆贵,主人威风,奴才也跟着风光。谁知,你这位新大夫这些天席不暇暖,食不甘味,一天到头总忙着跑到这,跑到那,眼看齐国的山川平原都让你转遍了,我们这当奴才的都觉得吃不消。”
  宁戚一笑:“噢?是觉得跟着我这大夫不够风光?”
  侍从乙说:“宁大夫,现如今齐国上下都说主公有三喜:一喜是宋国不战而盟;二是喜得公子无亏;三喜是……”
  宁戚看着侍从乙道:“那三喜是什么?”
  侍从乙看着宁戚道:“这一喜是喜得宁戚大夫,朝中又添羽翼。按说,三喜之中,大夫占了两喜,主公和仲父都高看一眼,大夫可以高枕无忧,享受一下功名利禄?!”
  宁戚听完,哈哈一笑。他用斗笠扇起清风说:“主公三喜,我却喜不起来。为臣的该为主公分忧,不是为主公分享。你们让我高枕无忧?可我这心里忧心如焚,睁眼闭眼全是一个忧字!”
  侍从乙很惊奇:“大夫忧从何来?”
  宁戚放下斗笠,指指脚下大片大片的庄稼,道:“今年风调雨顺,本是丰收年景,可如今禾苗稀疏,长势衰微,还有许多土地,不稼不穑,任其荒芜。齐国平畴沃野,乃是丰粮之仓,眼前这番景象,能不令人心忧?”
  侍从甲听宁戚说到这里,不以为然地说:“嗨,宁大夫是为粮食担忧呀?堂堂齐国,诸侯盟主,五谷一登场,各国送粮的车马络绎不绝呢。”
  宁戚惊奇地看了侍从甲一眼。
  侍从乙不以为然地说:“仲父提出官山海之策,以盐换钱,以钱买粮,有了钱还愁没有粮食?”
  宁戚摇摇头说:“以盐换钱,以钱买粮,是仲父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盐生于北海,粮生于田野,两者有何牴牾?既无牴牾,为何又舍粮取盐,而不能两者兼得?”两名侍从听到这里,不由相互看了一眼。只听宁戚继续讲道:“假如有这么一天,诸侯各国盐满为患,不再换粮;或者天灾人祸,各国颗粒无收,咱齐国百姓该如何度日?吃饭糊口尚难解决,病体羸夫又谈何称霸天下?”
  侍从被宁戚一番话说得支支吾吾。侍从甲嘟嘟囔囔地说:“可,这土地田野的事,该由大司农来……”
  宁戚朗声大笑:“身为大夫,所忧乃天下之忧,哪能划出个泾渭分明的界限!也许我宁戚乃山野牧夫出身,与土地有缘,所以,总爱在田野里转转,总也闲不住!”说完,宁戚站起身来,戴上了斗笠。
  侍从乙忙问:“大夫,咱还到哪儿去?”
  宁戚回答:“日上中天,时间还早,咱们到东南方向看看!”
  侍从甲咕哝着:“这东西南北可算是走个遍了。”
  宁戚笑道:“怎么,因我是新任大夫,想不侍候了?”
  侍从俩人忙陪笑道:“不敢,不敢。”
  宁戚说着时,已起身走下了土坎,走上了庄稼地的田埂上。两名侍从紧跟其后。

  公元前六八一年春天,齐桓公为谴责宋桓公违背北杏盟约,采纳管仲的计策,派隰朋讨得周天子之命,出兵讨伐宋国。周厘王派大夫单蔑,率一百乘战车与齐军一起讨伐。陈、曹二国也申请派军队配合齐国,愿为前锋。桓公便派管仲先率一军先行,会同陈、曹二国军队。他与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统帅大军跟进,约好在商丘集合。
  战车隆隆,战马啸啸。整齐威武的齐国军队,斗志昂扬,意气风发,雄纠纠、气昂昂地开出临淄南门。
  齐桓公好色,每次出行,都带着夫人侍女。这次管仲也把婧和一名侍女带上,夫妻同乘一车。她依靠在管仲怀中,娇滴滴地问道:“相爷,为何要讨伐宋国?”
  管仲摸着婧的秀发,笑道:“夫人,你怎么又问,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婧撒娇地说:“相爷再说一遍不行吗?”
  管仲道:“去年三月,君上奉周天子之命,在北杏与诸侯会盟,主要目的是巩固宋桓公的君位,可宋桓公御说竟敢不遵王命,私下背盟逃会,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这还了得!”
  婧又问道:“相爷,打仗很危险吗?”
  管仲笑道:“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可有些仗非打不可,要打就要打赢。”
  婧笑着说:“看来这次伐宋,相爷定是稳操胜券了!”
  管仲肯定地点点头:“那是当然,正义王师讨伐不讲信义之人,战必胜。”
  婧突然用手捂住管仲的嘴,把头靠近车窗,掀开窗帘朝外望,管仲也随着向窗外看去。
  只见峱山脚下,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褐衣的男子,一只手拍着牛角在高声唱歌。
  婧道:“相爷请听,这人唱的歌,不是平常的山歌俚曲,蛮有味道呢!”
  管仲笑道:“面对青山,独自一人引吭高歌,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婧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说:“相爷,这唱歌的,象在说些什么给人听。”
  管仲也似乎听出了什么,说道:“此人气质不凡,独具一格。可惜军务紧急,否则倒真该见他一见。”对驭手道:“停车!”
  骏马收缰,车轮嘎然停止了转动。
  管仲对侍卫道:“去,给那牧牛之人送酒肉去,赏赐于他,快去快回!”
  侍卫答应一声,跳下车,拿出一包肉,一小坛酒,向牧牛人走去。
  车队缓缓继续前进。
  一会儿功夫,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纵身跳上车,说道:“不识抬举的家伙!”
  管仲问:“怎么个不识抬举法,说来听听。”
  侍卫道:“我拿着酒肉赶到牧牛人跟前,对他说:‘放牛的,相爷赏你酒肉,快点接着。’可那人连理都不理,头也不回,话也不答,兀自唱他的古里古怪的歌儿。我生气地转到他面前,对他说:‘哎,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我们相爷赏赐你酒肉,给你!’他这才看了我一眼,接过酒罐,连声谢也不说,更恼人的是,他打开封盖,举起酒罐,把酒全洒在地上。我火了,喝斥他说:‘对相爷如此不恭不敬,你可知罪?’他朝我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嗨,真是个怪人!”
  管仲越听越有兴趣,忙问:“他说的什么,你快说呀!”
  侍卫想了想,说:“浩浩乎白水,浩浩乎白水哪!”
  管仲一下怔住了:“浩浩乎白水……”他凝神沉思,自言自语地重复:“浩浩乎白水……”
  婧道:“相爷,你不记得这首古诗了?”
  管仲惊疑地看了婧一眼,说:“怎么,夫人记得这句古诗?”
  婧想了一想,说:“妾记得古有白水之诗:‘浩浩白水,倏倏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此人很有学问,是想当官。”
  管仲一拍婧的肩膀道:“夫人记性真好,这首诗我忘得影也没了。对对,是白水之诗。看来,此人谢绝我的美酒,是想见我一面。”对侍卫道:“传我命令,人马就地休息。”
  侍卫急忙鸣锣,军队立即停了下来。侍卫高声道:“相爷有令,就地休息。”
  管仲对侍卫道:“你去将那牧牛人带来见我。”
  侍卫飞也似地朝牧牛人跑去。
  婧在车厢内取出琴,弹起《浩浩白水》,边弹边唱。
  牧牛人来了,远远地就听见了婧的琴声和歌声,停步不前,凝神倾听。
  管仲在车内道:“请牧牛人过来。”
  侍卫回身道:“快,相爷请你到车前说话。”
  宁戚没有动,大声问道:“车上坐的可是齐相管仲?”
  侍卫一听火了,厉声道:“君上拜相爷为仲父,不准直呼姓名,此人大胆,待我去教训教训他!”
  管仲连忙制止,跳下车来,答道:“在下正是管仲。”
  宁戚道:“听许多人说管相国礼贤下士,有谦谦君子之风,如今居高临下,矜持踞傲,让人大失所望。”
  管仲一惊,对牧牛人作了一揖,肃容说道:“管仲失礼,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宁戚还了一揖,答道:“卫国山野草民,贱名宁戚。”
  管仲道:“管仲军务在身,千里出征,途经荒山脚下,忽闻先生对天长歌,特驻足兵马领教。”
  宁戚道:“宁戚是长歌当哭,没敢想管相国能驻足停顿。既然相国诚意领教,宁戚也就一吐为快。”
  管仲道:“先生请赐教。”
  宁戚道:“宁戚乃在野之人,走了不少地方,闻听齐国声名日隆,威风赫赫。宁戚钦佩齐侯是位擎天立地的人,此乃天意所为,齐国称霸,一统天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相国乃天地造化之人,可惜独木难支,曲高和寡,难以左右逢源。”
  这句话正中管仲的痛处,他感叹一声道:“先生所言甚是。可要寻求知音,谈何容易!”
  宁戚道:“伊尹出身卑微,却辅佐商汤建立商朝;太公望出身贫寒,却辅佐周武王统一天下。山野之中,多有贤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宁戚唱浩浩白水,在于仿效自由自在的游鱼。如今,鱼置于地上,宁戚才长歌当哭。如若相国有滔滔之水,宁戚想游弋其中,上可佐相国纵横天地之间,下可为齐国播种五谷杂粮。故自荐于相国,如果相国唆笑,权当宁戚痴人说梦,就当作耳旁风好了。”
  管仲细看宁戚,虽然身体清瘦单薄,但器宇轩昂,双目炯炯有神,十分赏识,大有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之意。
  管仲对宁戚道:“先生所言,使管仲顿开茅塞。我看先生谈吐不凡,英华过人,当推荐于君上。”回头吩咐:“笔墨伺候!”
  管仲倚车修书一封,亲手交给宁戚,道:“管仲军务繁忙,不能当面向君上荐举先生。再过两天君上亲率大军前来,必定路经此地。请先生将此书信呈于君上,必获重用。”
  宁戚将书信接过来,看也没看,藏进怀中,问道:“请问车上何人弹琴?”
  侍卫道:“是相爷夫人。”
  宁戚看了管仲一眼,道:“宁戚钦佩!”
  管仲上车,对宁戚作了一揖,道:“再会!”
  战车前进,渐行渐远,管仲三次回头向宁戚招手。
  宁戚看着远去的马车,惊喜交加,热泪夺眶而出。

  从伐山戎归来,管仲大病一场。齐桓公和朝廷大臣,无不来相府探望。桓公命令御医精心诊治,不得有一丝一毫疏忽。人来人往,管仲简直应接不暇,搞得十分疲劳。鲍叔牙干脆到相府大门口值班,凡来人一律谢绝。
  竖貂、开方、易牙提着礼品来看管仲。
  鲍叔牙问道:“三位可是来看仲父?”
  竖貂道:“正是。仲父讨伐山戎,鞍马劳顿,身体染恙,我等十分挂念,特来探望。”
  鲍叔牙一见这三人心里就来气,冷冷地道:“我代仲父谢谢了。”
  竖貂指指手中礼品道:“亚相,我等想拜见仲父。”
  鲍叔牙一挥手:“仲父操劳过度,身患小恙,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进见!”
  易牙气哼哼地看了鲍叔牙一眼,刚要说什么,被开方捅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竖貂有些尴尬,说道:“既然这样,那这点礼品请亚相代转仲父,聊表心意。”
  鲍叔牙道:“好吧,你们的礼物我一定转送仲父。”
  望着竖貂、易牙、开方的身影,鲍叔牙哼了一声。
  宁戚来了,鲍叔牙急忙起身迎接道:“大司农替仲父操持国事,够你忙的啦。”
  宁戚道:“仲父一日不恢复健康,宁戚一日不得安宁。”鲍叔牙吩咐门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门!”然后拉了宁戚一把,道:“走,咱们进去,仲父盼着你来呢!”
  管仲在御医的精心调治下,病情已见好转,他穿好衣服,对着铜镜仔细地端详起自己来。
  婧来到管仲身边,从镜子中看着管仲。
  管仲道:“婧,你看着我是不是老了?”
  婧娇嗔地说道:“相爷不老,相爷叱咤风云,风华正茂,怎么会老?”
  管仲苦笑道:“你看这头发,已然白了一大半了!”
  婧笑道:“头发黑白不是凭证,有人一、二十岁就白了头呢,人老与不老,要看心,相爷心力旺盛,一点也不老!”
  管仲摸着婧的青丝,叹了一声道:“你母亲已老了三年了吧?岁月不留人啊!”
  婧道:“我娘死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容,她老人家告诉我,说我有福,嫁给了相爷,她也有福。”
  管仲道:“老人家对齐国的丝绸纺织是立了大功的,一位多么好的老人啊!”
  婧笑道:“相爷今天怎么了?我娘的殡礼,相爷亲自主持,主公也来吊丧,够风光的了,我娘九泉之下,也感激相爷。”
  正这时,鲍叔牙、宁戚走了进来。管仲急忙迎上前去,步子迈得太急,闪了一个踉跄。宁戚急忙搀扶住他,关切地说:
  “仲父疾病在身,该躺着好生养息,怎么起来了?”
  管仲笑道:“躺了十几天啦,骨头又酸又痛,起来走走。
  大司农可有急事?”
  宁戚摇摇头,道:“仲父放心,一切正常。只是感到担子太重,压得喘不过气来。”
  管仲满意地说:“我随主公讨伐山戎期间,你干得井井有条,很有章法啊!”
  宁戚道:“我不过按照仲父的教导,干点具体事罢了,就这样还累得喘不过气来呢。”
  鲍叔牙笑道:“大司农不必过谦,自有公论。齐国贤才后浪推前浪,有仲父教导,你定会脱颖而出。”
  管仲笑道:“已经脱颖而出了嘛。即使我病好了,你的担子也不许撂。从讨伐山戎回来,我忽然觉得老之将至,特别怕人来看望,感到特别累。”
  鲍叔牙道:“适才竖貂、易牙、开方三人一齐来,被我挡了驾,那易牙还想发作,被开方制止住了,哼,一伙小人!”
  宁戚道:“竖貂、易牙、开方,三人朋党结私,老围着主公转,不是好事,应当劝说主公把此三人清除,以免后患。”
  鲍叔牙也道:“依着我,就把这三个小人逐出宫去,永远不得再用。”
  管仲道:“我已对主公说过几次,但主公舍不得。不过,他们成不了气候。即使他们是一股祸水,可有我在,有你宁戚和鲍叔兄在。主公是明白人,对他们是有数的。身为一代国君,有人伺候他吃得舒服,有人为他征集美人儿,有人伺候他打猎高兴,也不为过,如此而已!主公为什么迟迟不立公子无亏为太子?据我看就是因为长卫姬与这三人相从过密,主公怀有戒心哪!”
  鲍叔牙点点头说:“仲父说的也是。竖貂、易牙、开方是啥?是一股祸水。可仲父是啥?仲父是岸、宁戚是堤。堤岸坚固,祸水能流到哪里去?只要他们不兴风作浪,不危害齐国霸业就行。”
  管仲问宁戚:“鲁国的情况怎么样?”
  宁戚递上一叠帛书,道:“情况全在这里面了,我整理了一下,请仲父过目。仲父,国事在身,不能久留,告辞了!”鲍叔牙与宁戚走出门去,婧笑着对管仲道:“大司农一来,仲父那么高兴,眼神又光又亮!”
  管仲笑道:“宁戚是块好材料,将来接我班的只有宁戚!”

  宁戚去世,管仲卧床不起,可把长卫姬、公子无亏、竖貂、易牙、开方这班人高兴坏了。尤其是得知齐桓公将公子昭托于宋襄公的消息,长卫姬、公子无亏恨透了管仲,巴不得管仲早死,快死。
  这天晚饭后,长卫姬又把竖貂、易牙、开方召到后宫,打听管仲的消息,密商管仲死后的计策。
  长卫姬问道:“管相国的病情如何?”
  易牙道:“病入膏肓,整天说胡话,恐怕不会有几天活头了!”
  长卫姬微微一笑,道:“主公常去看他吗?”
  竖貂道:“前些日子一天一趟,最近少多了,三天五天去一趟。”
  长卫姬道:“竖貂身为后宫总管,要注意主公的起居,尽量少让主公去,免得染上秽气!”
  公子无亏咬牙切齿道:“管仲一日不死,咱们一日不得安宁,不如派刺客把他……”
  “胡说!”长卫姬喝断了公子无亏:“要沉住气!不能轻举妄动!管仲一死,竖貂、易牙、开方就会拥戴你为世子,将来就由你继承君位。”
  易牙无比激动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熬来熬去,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竖貂笑着对无亏道:“管仲老了,主公也老了,这齐国天下就是咱们的了。公子当上国君,那我竖貂就是一国之相,易牙当亚相,开方干大司马。”
  长卫姬道:“这些话现在说为时尚早,无亏要常到高、国两府去走走,多拉近乎,争取他们的支持。同时,要时刻警惕鲍叔牙、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这班老家伙,注意他们的动静。竖貂、易牙,要对公子昭严加防范。”
  公子无亏磨拳擦掌道:“我恨不得明天就当上国君!”

3.四国请盟

3.别开生面的比赛

3.“君要择臣,臣也要择君”

3.大义灭亲

3.宁戚墓前

  隰朋的情报是准确的。没过几天,卫国、曹国、莒国、纪国的使者带着四国国君的书信,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临淄。隰朋高兴得眉飞色舞,急忙进宫向桓公禀报。
  齐桓公正在批阅简牍。
  隰朋进殿,行过大礼,道:“启禀君上,卫、曹、纪、莒四国使者各受其国君之命前来请北杏不会盟之罪,并请求与齐国订盟。”
  齐桓公一听,出乎意料之外,不胜惊喜,急忙立起身来问道:“果真如此?”
  隰朋答道:“四国使者正在馆驿侍命。”
  齐桓公乐得合不拢嘴,吩咐道:“传旨,寡人要亲自会见四国使者!”
  侍者应声出殿传旨。
  桓公一脸喜色,问隰朋道:“爱卿,四国使者为何不谋而合,前来订盟?”
  隰朋道:“臣听使者们说,君上柯地之举,震惊了各国诸侯,对君上口服心服,有口皆碑,盛赞君上言行一致,有泱泱大国之风,故愿服从君上调遣,前来订盟。”
  桓公一怔,想了想,面有愧色,说:“这两个月寡人反复想过,相国所作所为是对的。相国顶着流言蜚语,还孜孜不倦为国操劳。寡人一时没想通,未能为相国排忧解困,寡人有愧于相国呀!”
  隰朋也很动情地说:“相国站得高,看得远,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
  桓公自语道:“是啊,相国之谋,百无一失。”
  侍卫进殿禀报:“启禀君上,四国使者到。”
  桓公振奋精神,道:“有请四国使者。”
  四国使者进殿,跪拜施礼:
  “卫国使者拜见盟主。”
  “曹国使者拜见盟主。”
  “纪国使者拜见盟主。”
  “莒国使者拜见盟主。”
  齐桓公脸上绽放出多日以来最舒心的微笑。盟主,这是两个多么光辉的字,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称谓呀!

  管仲自从得了宁戚,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与人交谈,三句话必离不开宁戚。他知道宋桓公的为人,傲慢无礼,却败在了宁戚三寸不烂之舌之下。如果没有大智大勇,没有雄辩奇才,是万万办不到的。他与宁戚作过三次深谈,从周天子说到诸侯,从诸侯说到列国,政治、军事、农业、商业、冶铁、煮盐……真可谓海阔天空。宁戚的谈吐使他佩服,简直和他的观点如出一辙,而且有许多方面,他自愧弗如。知音难求,他与宁戚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他恨不得立即就让宁戚接替宁越的大司农职务,可宁越乃三朝重臣,轻易动不得。再说,宁戚的名声还不高,恐众人不服。不过,他已下了决心,并且不止一次向桓公吹风。宁戚提出要亲自考察,又说到他心里了,这才是干大事业的人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经过一个月的考察,宁戚回来了,他决定设家宴欢迎,请隰朋作陪客。他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便抚琴弹起了“高山流水”。
  婧坐在管仲身边,以手击案,和着节拍。
  隰朋进门,笑道:“仲父,难得如此雅兴呀!志在高山,巍巍乎!志在流水,滔滔乎!”
  管仲连忙起身,笑道:“知音来了。”
  隰朋笑道:“不敢,我是熟门常客,真正的知音在后面呢!”
  管仲道:“宁戚大夫外出勘察归来,我请他相府作客,以示慰问。”
  隰朋笑道:“宁戚大夫好大面子,仲父请客,这可是难得呀,哈哈哈……”
  管仲道:“宁戚非一般人可比,这一个月,他四处奔波,深入田间农舍,不辞劳苦,细心察看,这种精神难能可贵。哎,他的府第盖好了吗?”
  隰朋道:“遵照仲父的命令,早就盖好了,可宁戚大夫就是不去住。”
  管仲道:“这个宁戚,确实不同凡响。”
  侍仆进门道:“相爷,宁戚大夫来了。”
  管仲、婧与隰朋迎至相府门外。
  宁戚一见,急忙施礼道:“参见仲父、夫人、隰大司行!”
  管仲忙道:“大夫何必多礼。”
  宁戚道:“仲父邀请宁戚前来相府,这是宁戚的幸事,岂敢有劳仲父、夫人迎至门外?”
  管仲道:“宁戚大夫外出勘察,十分辛劳,特备薄酒一爵,为大夫接风。大夫能到敝府,四壁生辉,管仲岂有不迎之理?”婧看着他们彬彬有礼、相互谦让,便笑道:“宁大夫请进!”
  宁戚忙道:“不敢,仲父请。”
  管仲礼让道:“大夫今日乃是贵客,请!”
  隰朋笑道:“看来今天虽是家宴,但礼仪不亚国宴,还是我这大司行来安排吧,宁大夫,请!”
  宁戚向管仲打恭作揖道:“恭敬不如从命!”走进门去。
  一进门,照壁迎面,色彩艳丽。宁戚看了一眼,然后步入厅房。厅房里豪华气派,左侧设有反坫,上面摆满了金玉之器,光彩照人。宁戚审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管仲招呼宁戚、隰朋道:“二位请坐。”
  宁戚与隰朋坐于案几前。宁戚微笑道:“早就听说相府有照壁反坫,这些都是帝王摆设之物,仲父敢为天下先,今日领教。”
  管仲扬眉一笑说:“照壁、反坫,世人视为奢品,非君王莫能设,可管仲喜欢它们。对此,宁戚大夫有何感想?”
  宁戚道:“宁戚以为,仲父喜爱,设照壁、反坫,不算奢侈,也无可非议,好比有人喜欢宝车华辇,也有人喜欢安步当车,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可以投其所好,不必拘泥。”
  管仲笑道:“看来,宁戚大夫是喜欢安步当车了?”
  宁戚也笑道:“安步当车,不亦乐乎!”
  侍人端酒、肴之类走进来,分别置于每个人的案几前。婧亲自为宁戚、隰朋、管仲斟酒。
  管仲端起酒爵,说道:“峱山脚下,闻宁戚歌声,管仲心中即已引为知己。结果,主公举火授爵,宁戚成为我大齐大夫,千里有缘,三生有幸,管仲敬大夫一爵水酒!”
  宁戚也端起酒爵,感激地说:“宁戚由一名贩牛之徒,一变而为齐国大夫,世人都说吉星高照,可宁戚知道,没有仲父哪有宁戚。水酒一爵,表示宁戚无限敬意。”
  隰朋端起酒爵,笑吟吟地说:“宁大夫确实吉星高照,我隰朋跟随仲父这多年,也未受到过如此礼遇。来,为实现仲父倡导的改革大计,干!”
  三人边吃边喝边说,谈得十分投机。
  宁戚说:“这一个月的勘察,收获颇丰。仲父的相地衰征之策,绝大数农人都齐声拥护,只要消除阻力,定能全面推行。”
  管仲兴奋地说:“宁戚大夫此言极是。这些年,齐国百废待兴,可人才不足,心有余而力不足,捉襟见肘呀!”
  隰朋弦外有音地说:“凡事总得有人去做,计策再好,没有得力的人去干,也会落空。仲父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操碎了心,有了宁戚大夫相助,是苍天有眼啊!”
  宁戚道:“宁戚有一建议,不知仲父意下如何?”
  管仲忙道:“宁大夫有话请讲,管仲洗耳恭听。”
  宁戚说:“现在,齐国还是木犁人耕。咱们大齐冶铁业如此发达,为什么不以铁犁代替木犁,以牛耕代替人耕呢?”
  管仲听了,认真地想了想,以手击案道:“好,好哇!用铁犁耕的地比木犁要深;用牛耕比人耕速度要快,好主意!好主意呀!宁大夫确实高人一着!”
  宁戚又道:“宁戚已在铁匠作坊中订制了铁犁铧,从市场上买回了两头牛,可以进行耕地比赛,试试看。”
  管仲马上明白了宁戚的意图,说:“宁大夫之意是通过比赛,让人们大开眼界,以便在齐国迅速推开?”
  宁戚佩服管仲的精明,点头道:“正是。”
  管仲开怀大笑,对隰朋道:“怎么样,大行官,从此,齐国要结束木犁人耕时代,进入铁犁牛耕,这可是利在国家,福在百姓的好事哪!宁大夫既然准备好了,事不宜迟,马上组织耕地比赛!”说着站起身来。
  婧笑道:“相爷,这酒——”
  管仲道:“啊,这场宴会还没结束,等耕地比赛后继续喝!”
  三天后,在临淄城西门外的田野上,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耕地比赛。听说是管仲主持比赛,齐国朝野皆动,围观的人成千上万,黑压压一片。
  阵势已经摆好。
  一方是木犁头,四位年轻力壮的农夫一人一根背绳,另一位农夫掌着犁舵。
  一方是铁犁头,一位农夫把两头牛套在犁上。
  管仲看看一切准备就序,下令“比赛开始!”随着一声锣响,四名农夫抖擞精神,拉起木犁前进;铁犁的一方,也抖动鞭子,赶牛前进。人们齐声呐喊助威。双方前进了三十步,便拉开了距离:牛拉犁翻起的土地又深又快,赶牛的人轻松地吆喝着,悠然自得;可拉木铧犁的四位年轻农夫却已累得浑身大汗气喘吁吁,耕的地浅,速度也慢。
  比赛地共一百步。人拉犁刚走了一半,牛拉犁已到了地头,往回返了。比赛结束,牛耕比人耕,速度快了一倍,深度也深了一倍。
  农夫们欢呼雀跃。一位白胡子老农对管仲说:“仲父主意真高,今日叫俺开了眼界,回去俺就买牛,打铁犁头,这真是为俺百姓着想的好事,谢谢仲父啦!”
  管仲指着宁戚道:“这主意是宁戚大夫出的,要谢得去谢宁戚大夫。”他对宁戚大声说:“宁戚大夫,快给大伙儿讲讲吧!”
  宁戚清清嗓子,向众人大声说:“大家都看到了,刚才人拉木犁翻耕土地大大落后于牛拉铁铧犁。咱们世世代代种庄稼,总是凭一身筋骨,汗滴禾下土。如今,咱有了牛耕,有了铁铧犁头,筋骨可以轻松轻松啦,庄稼也会种得比过去好了。还有君上和仲父为大家定的相地衰征大计,大家的劲头鼓起来,明年一定会大丰收。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宁戚大夫主意太高了!”人们振臂响应,欢呼雀跃。
  管仲沉浸在欢乐之中。这场比赛胜过一百个文告。从大家欢欣鼓舞的情绪中,他看到了齐国农业的希望。他决定回去就安排负责冶铁的百工,立即按宁戚的设计图大量制造铁铧犁头。正在这时,他看见宁越向他走了过来。
  “仲父!这场闹剧征得主公同意了吗?”
  管仲一听便来了气,他看着宁越,尽力抑制住自己,道:
  “勿须向主公禀报。”
  宁越看了宁戚一眼,问道:“仲父,这就是宁戚吧?”
  管仲道:“正是。这场比赛就是宁戚大夫提议的。”又对宁戚道:“宁戚大夫,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司农宁越大夫。”
  宁戚急忙施礼:“参见大司农。”
  不料宁越置之不理,手捋胡须,冷眼看了一下宁戚,仰天大笑,然后对管仲道:“仲父,老臣无能,想不出这些花花点子,但身为大司农,尚懂得稼穑耕种。自神农以来,耕种稼穑全凭人力而为,即使尧舜也概莫能外。如今,哪个梦呓之徒破天荒想出了个牛耕,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管仲冷笑道:“可眼前的事实是,牛耕确实比人耕省时省力,且耕地质量高,速度快。”
  宁越大声道:“仲父,老夫必须申明,这是在向土地作孽!老臣不许牲畜践踏我大齐黄金土地!”说完,他抖抖胡须,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隰朋在一边憋了一肚子气,说道:“哼,以老卖老,老顽固!”
  管仲拍拍宁戚的肩头,什么也没说,登上了车子。

  宁戚与管仲的这次相见,是他精心安排的。他出身卑贱,家境贫寒。尽管如此,但他下决心要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他酷爱读书,同管仲一样,从小爱动脑筋。从十八岁开始,他便到处游历,一边给人家打工糊口,一边了解各诸侯国的情况,七、八年的时间,中原几十个诸侯国他转了个遍。他知道,要施展自己的才华,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有位开明国君。他本想为卫国效力,可卫惠公是位平庸的国君,胸无大志,统治卫国三十多年,没有什么建树。卫懿公继位后更糟,这是位标准的花花公子,只知道吃喝玩乐。他打听到齐桓公是位明君,而且有管仲作相国,特别是从北杏之会到柯地之盟,他为齐桓公的开明大度所折服,对管仲大胆改革的胆略和气魄,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决心到齐国去助管仲一臂之力,去施展自己的才华。他听说一位牛贩子要到齐国做买卖,便主动要求帮他干活,只要管饭,不要工钱。牛贩子一听十分高兴,他就这样来到了齐国临淄。不几天的功夫,他就了解到齐国宫廷内部的许多情况,也打听到伐宋的消息,他便以牧牛为由,在这通往宋国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管仲。
  与管仲一见面,使他激动不已。管仲确实了不起,谈吐之间处处展露出他那经天纬地之才。他不想卑躬屈节地向管仲乞求,想出了用唱歌的办法,试试管仲有没有学识。他见战车上飘扬着一面写着“管”字的大旗,便高声唱了起来。他一边唱一边瞄着管仲的战车,他多么想管仲能停下车啊!管仲的车果然停下来,并派侍卫给他送来了酒肉。他十分激动,可他见不到管仲不行,就把酒洒在地上,又让侍卫把“浩浩白水”带给管仲,他料定管仲是会见他的,果然不出所料。他知道,凡是有远大抱负的人,有识之士,从来不拘小节,从来瞧不起那些屑琐卑微的小人。他故意将了管仲一军。管仲非但不生气,反而谦虚地向他请教,亲笔写荐书,真仁人君子也!
  这两天,宁戚一步也不离开峱山。他不时掏出管仲的荐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前途,看到了实现自己理想的最佳位置。他知道管仲这份荐书的份量。齐桓公拜他为仲父,大小国事一律交他先处理,简直就是太公望与周武王一样。他高兴万分。他激动不已。他眼巴巴地瞅着通往临淄的大路,盼望着齐桓公的到来。这两天对宁戚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来了!齐国威武的大军开过来了!只见旌旗招展,绣带飘摇,盾牌滚滚,戟矛如林,战车如云,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宁戚见一面绣着“方伯”二字的大黄旗,断定那辆车上坐的就是齐桓公,便拍着牛角,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唱了一遍又一遍。
  南山石呀光灿灿,
  有条鲤鱼长尺半。
  生不逢尧与舜禅,
  短褐单衣破又烂。
  从早放牛直到晚,
  长夜漫漫何时旦?
  桓公坐在车里见路边有人唱歌,听着不大顺耳,便令侍卫把宁戚叫到车前。
  桓公一看宁戚,身穿破烂衣服,赤着脚,不堪入目。不过此人眼里透出一股英气,便问道:“你是什么人?”
  宁戚也不施礼,说道:“山村野人,名叫宁戚。”
  桓公见宁戚不叩拜,全然不懂礼节,生气地说:“你一个放牛的,怎么敢唱歌讥讽时政?”
  宁戚一听,心里佩服,这桓公果然英明,是听出道道来了,便笑笑说道:“我唱的是山歌,怎么讥讽时政?”
  桓公有几分生气地说:“当今太平盛世,上面天子英明,下面百姓安居乐业。寡人身为盟主会合各路诸侯,命令没有不遵从的,战必胜,攻必克,尧舜盛世,也不过如此!你怎么说:‘生不逢尧与舜禅?’还说‘长夜漫漫何时旦’,难道这不是讥讽时政吗?”
  隰朋、东郭牙、竖貂、开方等一齐下车,来到桓公车前。
  宁戚冷笑道:“堂堂大国之君,目光何以如此短浅?小人虽山村野民,却也听说那尧舜盛世,百官廉正,诸侯宾服,天下安定,可说是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百姓乐业,国泰民康,不愧为太平景象。可今天,王室衰微,纪纲不振,教化不行,风气败坏。君上虽想一统诸侯,但北杏之会宋桓公背盟而逃,柯地之盟又受鲁将曹沫劫持,中原各国兵戈不息,戎狄不断侵扰,中原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君上却说是‘太平盛世’‘尧日舜天’,岂不令有识之士齿冷?”
  桓公越听越气,大军刚刚出城,便遇这么颗丧门星,十分恼火,厉声喝道:“大胆匹夫,竟敢出言不逊,拉下去斩了!”
  两边武士一声喊,拥了上去,抓住宁戚捆绑起来,推推搡搡往路边推。
  宁戚面不改色,仰天大笑,道:“好啊,昔日夏桀无道,杀了龙逢;殷纣无道,杀了比干;今天齐侯杀宁戚,可谓鼎足而三了。我可以同这龙逢比干两位贤人并列在一起,成为第三位贤人啦,哈哈,杀吧!”说着,头也不回,迈开大步往前就走。
  隰朋来到桓公车前,小声说道:“君上,臣看此人威武不屈,浩然正气,并非寻常牧夫可比,一定是个有才能的人,虽直言得罪,应予以赦免。”
  桓公听了宁戚的话,心中也震动了一下,此人不怕威逼,不惧刀斧,颇有刚直不阿之气。他暗暗称奇,听了隰朋的话,怒气也渐平了。
  竖貂大声说:“牧牛之徒也敢辱骂国君,那还了得?非杀不可!”
  蔡姬在车内对桓公说:“君上,妾看此人胸藏韬略,胆识过人,不能杀,可以为君上所用。”
  桓公沉吟道:“此人太狂妄了!”
  蔡姬道:“大贤不拘小节,大礼不辞小让,君上能赦免仲父一箭之仇,难道不能赦免此人一言之罪吗?”
  桓公笑着点点头,道:“好,今天是个吉祥的日子,寡人就赦免他不敬之罪,松绑!”
  武士们为宁戚解去绑绳。
  桓公从车上下来,走到宁戚面前,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寡人跟你开个玩笑,不过是试试你的胆略罢了。很好,不愧为一名壮士。”
  宁戚从怀中取出绢书,双手呈给桓公,道:“有仲父书信一封,请君上审阅。”
  桓公一惊,忙接过绢书,展开读道:“臣奉命出师,行至峱山,遇卫人宁戚,此人不是一般的牧夫,而是当世有用之才,君上宜留以自辅,若弃之而被他国所用,则齐悔之莫及矣!”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大见成效,中流砥柱。  读罢荐书,桓公笑道:“好,仲父慧眼识英才,所荐果然不错。”转向宁戚:“既然有仲父的荐书,你为何不先呈上来?”
  宁戚道:“当今之世,群雄并起,列国纷争,不但君要择臣,臣也要择君。君上如果喜听谄媚之言,厌恶直言相谏,那草民宁愿死在刀斧之下,也不会将仲父的书信取出来的。”
  桓公笑道:“这么说,你还是相信寡人了?”
  宁戚诚恳地说:“君上能捐弃前仇,信用仲父;今日草民激怒于君上,君上又能宽大为怀,赦草民不敬之罪。不愧为一代明君!草民愿竭尽全力,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桓公大喜,道:“请与隰朋大夫同车,随寡人伐宋。”

  齐桓公这些日子为鲁国的事情搞得头昏脑胀。鲁庄公一死,国位继承之事一连发生了许多事情,扑朔迷离,令人眼花缭乱。鲁庄公的夫人哀姜是齐襄公的女儿,桓公的外甥女。鲁庄公的母亲是齐襄公的妹妹,桓公的姐姐。鲁庄公的弟弟季友,叔伯兄弟庆父、叔牙同是朝中大夫,鲁庄公信任季友,庆父、叔牙抱成一团,庄公在世,似一潭平静的池水,庄公一死,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围绕继位之事搞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先是叔牙被杀,庄公之子般继位。不久,般又被杀,又立公子启为闵公。第二年闵公又被刺杀,一团乱糟糟。桓公理不出个头绪来,便召来管仲。
  桓公道:“鲁国这几年动荡不安,君位老不稳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寡人理不出个头绪,望仲父说个明白。”
  管仲道:“鲁国的事情如果要说明白,得从头说起。”
  桓公道:“请仲父知无不言,寡人洗耳恭听。”
  管仲道:“鲁庄公有两位叔伯兄弟,一是庆父,一是叔牙,还有一位亲弟弟名叫季友。这三人同在朝廷为大夫。庄公最喜欢季友。庄公很孝顺,对母亲文姜唯命是从。文姜夫人就是主公的姐姐。庄公娶了党氏之女孟任,想立为夫人,但母亲不同意。文姜夫人要与母家联姻,非要庄公娶齐襄公的女儿哀姜不可,可哀姜年幼,一直过了十几年才迎娶为夫人。庄公与孟任生下一子,名叫般。鲁庄公虽然娶了哀姜,但因哀姜是齐襄公之女,而齐襄公是他杀父仇人,因此,对哀姜并不喜欢,倒是与哀姜陪嫁的叔姜欢好,叔姜生下一子名叫启。庄公又娶妾风氏,生一子名申。哀姜受到冷落,便与庆父私通,并且约定好庄公死后,扶庆父为君。公子叔牙为相国,庄公察觉到庆父、叔牙同哀姜的阴谋,在临死之前,先用鸩酒毒死了叔牙,还没来得及除掉庆父,就病故了。公子季友遵照庄公的遗志,扶公子般为鲁国国君。公子般为君还不到四个月,就被庆父派人刺杀了。季友无奈,只好到陈国避难去了。哀姜与庆父便立八岁的公子启为君,就是鲁闵公。这闵公内怕哀姜,外怕庆父。”
  桓公道:“是啊,寡人曾与鲁侯启在落姑会面,他牵扯寡人的衣服,寡人见他有隐秘之情,便同他到了密室。他边哭边诉说了庆父作乱之事。这庆父端的可恶!寡人已派人召回季友辅佐鲁侯。”
  管仲道:“是啊,就是因为鲁侯是主公外甥,又有季友辅佐,庆父才不敢下毒手。但贼心不死,又私下安排刺客,将闵公杀死。公子季友闻变,急忙带着公子申到邾国避难去了。消息传出,鲁国顿时大乱,国人自动聚集成千上万人,围攻庆父。庆父知人心不服,便装扮成商人,带上全部珠宝,出奔莒国。哀姜也想跟随庆父到莒国,被手下人劝阻,便到邾国求见季友。季友便带公子申回到鲁国,欲立公子申为君。”桓公道:“是啊,寡人派上卿高傒去鲁国,高上卿回来说,公子申相貌端庄,议论条理,是治国之器。”
  管仲道:“主公对鲁国有定国之功。不过,庆父不除,鲁难未已。”
  桓公道:“庆父现在何处?将他处死就是了。”
  管仲道:“庆父逃到莒国,莒国下令驱逐,想到齐国来,又不敢,只在汶水躲避,鲁侯又不宽恕于他,便上吊自尽了。”
  桓公道:“好!庆父死有余辜!不过,鲁国两位国君不得善终,都是因为寡人的侄女哀姜所致,如果放过她,鲁国上下必然以为寡人袒护,齐鲁两国的关系就会断绝,这个损失可就太大了。”
  管仲道:“女子既嫁从夫,得罪夫家,自有夫家处置。主公若要惩处,就不要张扬,只宜秘密行事。”
  桓公便命竖貂依计行事。
  竖貂来到邾国,见到哀姜。哀姜一见是娘家来人,泪流满面,哭个不住。
  竖貂道:“夫人不要哭了。主公派臣送夫人归鲁。”
  哀姜道:“只要叔叔给我作主,我天不怕,地不怕。”
  竖貂与哀姜上车,离开邾国,来到鲁国夷地,夜宿馆舍。
  哀姜心中有鬼,老放心不下,叫来竖貂,问道:“总管,我叔父打算怎么处罚我?”
  竖貂道:“夫人连害两位国君,齐鲁两国无人不知,夫人就是回到鲁国,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哀姜一听黯然失色,低头不语,过了好大一会儿,说:“那,我回齐国行吗?”
  竖貂冷笑道:“不行,夫人要是回齐国,那杀鲁国两位国君的罪名就落到主公头上。”
  哀姜哭泣道:“齐国去不了,鲁国又不能回,我到哪里去?
  竖貂总管,你给我出个主意。”
  竖貂道:“没有好办法,夫人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起身离去。
  哀姜自知罪孽深重,天地不容,可又不想死,想了半宿,哭了半宿,朦胧中见庆父走来,脖子上套着绳索,舌头伸在外面。睁开眼一看,踪影全无。她终于下了决心,庆父既然上吊而死,这是在招呼她跟着他走,于是在梁上拴上绳子,投环自尽。
  竖貂告知夷地守官,飞报鲁侯,鲁侯以礼厚葬,并让哀姜进入太庙,并派人向齐桓公谢定国之恩。

  一个月过去了,管仲从病榻上站起来了。这天下午,他要婧陪他去祭奠宁戚。
  婧关切地说:“相爷大病初愈,不易行动,而且一见宁戚墓,必然要伤心动情。”
  管仲道:“不去就不伤心、不动情了吗?我一定要去!”
  婧拗不过管仲,只好扶着管仲登上华辇,来到宁戚墓前。
  夕阳西下,宁戚之墓笼罩在一片迷茫之中,左边一棵老树上,落着一群乌鸦,哇哇地叫着。
  管仲将祭品和酒爵摆到墓前的祭台上,用颤颤抖抖的手点燃了四炉香火,然后拜了三拜。
  大约是心有灵犀吧,鲍叔牙不约而同也乘了华辇来祭奠宁戚。
  鲍叔牙一见管仲,急忙走上前来道:“夷吾弟,你怎么来了?”
  管仲指指宁戚的墓:“我来看看宁戚。鲍叔兄,你也来看宁戚是吗?”
  鲍叔牙道:“是啊,夷吾弟大病初愈,尚未复原,不该出来。”
  管仲笑道:“感谢鲍叔兄对我的关照,一天一次往我家跑。我担心,再不来看看宁戚大夫,他会骂我呢!再说,我想和宁戚大夫说说话。”
  鲍叔牙也在祭台上摆上祭品,点上香,拜了三拜,对着墓碑道:“宁戚大夫,今天仲父和我特来看望你,你如果有在天之灵,就保佑仲父身体康泰。”
  管仲也对着墓碑道:“宁戚兄弟,我老听见你在喊我。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话要对我说,我也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婧在宁戚墓碑前的空地上铺下席,摆上四个小菜,一牺尊酒,两个酒爵。
  鲍叔牙惊奇地看着婧问:“弟妹,怎么,要在这里吃酒?”
  管仲道:“我要和宁戚兄弟一起喝酒,来,鲍叔兄,咱们和宁戚兄弟一起喝!”
  婧为难地说:“相爷,只带了两只酒爵。”
  管仲道:“这好办,宁戚一只,我和鲍叔兄两人用一只,咱们一起说个痛快,喝个痛快!”
  鲍叔兄不解地看着管仲,附合着道:“好好,就说个痛快,喝个痛快!”
  婧把两只酒爵并排放在一起,轻轻地注满酒。
  管仲双手端起酒爵,将酒高高擎起,然后颤着手,将酒洒在墓前,道:“宁戚兄弟,我知道你在喊我,一遍又一遍,白天喊,夜里也喊。你走得那么急,那么早,留下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跟我说,今日我与鲍叔兄来看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一阵晚风吹过,坟上的招魂幡刷拉刷拉作响,似乎感应管仲的心情。
  鲍叔牙觉得管仲今天的言行与以往不同,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行动颤颤抖抖,说话颠三倒四的老人竟是叱咤风云、谋略过人的管仲。从葵丘回来,管仲一病不起,似乎他的魂魄被宁戚带走了一般,他扶住管仲,拉着他坐在席上,说:“夷吾弟坐下,慢慢说。”
  管仲放下酒爵,缓缓坐在席上,眼直直地望着宁戚墓上的招魂幡,自言自语道:“宁戚兄弟,你看我老了是不是?再不是以前的管仲了,是不是?你在峱山唱《浩浩白水》,那么冷的天,那么白的雪,才几天啊,你走了,我也老了。年青时,我跟鲍叔兄经商行贾,十分红利,我争个七成,也才几天,就都那么过去了。管仲老了,再不能出征,再不能打仗了,再不能为齐国谋韬略了。原指望管仲老了还有你宁戚兄弟,谁知道你走得这么早,这么快!这以后的齐国可怎么再走下去?白头人为黑头人送行上路,这个滋味儿令人心碎,宁戚啊宁戚!”说着说着,管仲潸然泪下。婧忍不住泪水湿襟,哭出声来。
  鲍叔牙擦了把泪,劝管仲道:“宁戚兄弟英年早逝,虽死犹生。来,咱们共同为了宁戚兄弟,干了这爵酒。”说着,轻轻将酒洒于地上。
  起风了,风吹得招魂幡更加刷拉刷拉作响。
  管仲凄然一笑,对着白幡道:“宁戚兄弟,你肯定在埋怨我,正嘲笑我,是不是?你多次规劝我,要清君侧,把那些行为不端、野心勃勃的小人从主公身边清除掉。可我却为了讨得主公的欢心,没有听你的忠言,总以为,你是堤,我是岸,堤岸尚在,祸水兴不起风、掀不起浪。而且你那么年青,管仲老了有宁戚,可谁知,你这道堤先塌了,我这道岸也快毁了。没有堤,又没有岸,这祸水泛滥出来,主公还不被淹没?大齐还不被淹没?管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大错误,成了千古罪人!宁戚兄弟,你骂我吧,管仲自以为是,却不知到头来一生创下的伟业将毁于一旦!”
  鲍叔牙听了管仲这番话,很受震动,他也是不止一次劝管仲注意选拔、培养年青的接班人,可管仲老以为有宁戚接班就足够了。他想想也是。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宁戚一走,就使管仲身后变成了空白。管仲是主公的主心骨儿,如果管仲百年之后,那管仲辅佐主公开创的这番轰轰烈烈的霸业将无人继承。而权柄一旦落入竖貂、易牙之流手中,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他长叹一声道:“这养痈遗患,可谓千古之训!”
  管仲端起酒爵,洒在宁戚墓前。婧急忙又斟满,管仲与鲍叔牙对饮。
  管仲的眼仍不离开白幡,对鲍叔牙说:“鲍叔兄,你听,宁戚在喊我,你听见了吗?”
  寂静中,只有风声和白幡的摇动声。
  鲍叔牙道:“我听见了,宁戚是在说,你我要多加保重,趁着你我健在,塌了的堤要快修补,毁了的岸要快加固,要把大齐的伟业千秋万代发展下去!”
  管仲无限深情地看着鲍叔牙,说:“天下都知道管鲍之交,引为美谈。可宁戚知道,没有鲍叔,哪有这桩美谈?我管仲欠你鲍叔太多太多。管仲从荣辱柱上走下来,当上相国,以至于周天子欲拜为上卿,天下都知道齐国有个管仲,又有几个人知道,管仲身后,还有个鲍叔?宁戚知道!宁戚知道!管仲是站在鲍叔的肩膀上,一辈子都站在这双肩膀上。这肩膀也不说,也不喊,从不叫苦,从不叫累,扛了管仲一辈子,一直扛到今天。我快随宁戚去了,可留下那么多担子还是要落在这双肩膀上。”
  鲍叔牙无比激动地说:“宁戚知道,鲍叔怎能与夷吾弟相比?人这一辈子,不说国家社稷,也不说天下大事,单就有个知己,有个手足情份,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了一遭。宁戚兄弟先走一步,这些事,他看得最分明。”
  管仲端起一爵酒,对鲍叔牙道:“鲍叔兄,等我追宁戚而去,鲍叔兄可得常到我的墓前,带着酒,与我举爵对饮。管仲欠了你一辈子,这债永远还不清,就是死了,还得再欠你的。管鲍之交,生生死死,哪有个尽头哪!”
  婧趁机上前对二人说:“鲍叔大哥,天色已晚,咱们该回去了!”
  管仲看看西方的一抹晚霞,叹了一声道:“太阳落山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鲍叔兄,咱们回去吧,改日再来与宁戚兄弟说话。”说着,站起身来,无限眷恋地看着宁戚墓上的招魂幡。

4.拜管仲为“仲父”

4.宁戚上任大司田

4.举火授爵

4.齐桓公断了弓弦

  与四国订盟之后,齐桓公三日没有上朝。他在反省,为什么他会对管仲产生误解,以致使管仲受了那么多委屈。管仲自当相国以来,呕心沥血,兢兢业业推行改革大计。几年时间,齐国从一片混乱迅速大治,国库大大充盈了,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内政理顺了。“叁其国而伍其鄙”已见成效。农业推行“相地而衰征”的政策,过去那种“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田甫田,维莠桀桀”的严重凋敝局面一去不复返了。管仲的“本末并重”,即在发展农业的基础上,发展工商业的官山海大计也取得了明显的成果。渔盐、冶铁、纺织也发展很快,各国客商云集临淄,大大加强了齐国的财力,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可为什么竟为柯地之盟时曹沫的无礼、被迫退还鲁国汶阳之地而对管仲产生了成见呢?成见的产生并不单是心疼那块地,主要的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现在回想起来,他真后悔,不要说管仲退地的意见是正确的,即使是错误的,也不能因此就动摇了对管仲的信任。幸亏管仲心胸开阔,如果他撂了挑子,那后果,不堪设想!四国来使请求加盟,一下子使他成了真正的中原霸主,这与一块小小的汶阳之田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他下定决心,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动摇对管仲的信赖。官山海大计,相地衰征大计,边关开放大计等等管仲的一系列改革大计还没有彻底完成,他要竭尽全力把改革推向前进。透过柯地会盟及其带来的效果,桓公真正认识到了管仲推行霸业的本质。这么一回想,反省,桓公感到心里亮堂了,浑身轻松了。他做出了一项重大的、关系到齐国命运的决定。
  第二天早朝,文武群臣涌进大殿列班,管仲立于班首。
  齐桓公在两名侍卫簇拥下,走进大殿。
  群臣跪倒,齐声喊道:“叩见主公。”
  桓公一挥手道:“平身。”
  桓公的目光,将群臣扫了一遍,最后落于管仲身上。他消瘦多了,精神憔悴多了,但那双目光还是那么神采奕奕。一股内疚的情感涌上心头:相国,委屈你了,寡人真对不起你呀!他平定了一下情绪,朗声说道:“柯地之盟,退还汶阳之田,相国力排众议,使大齐昭大信于天下。如今从盟者日益增多,大齐霸业初成。相国献计,以王道而霸天下,这是齐国霸业的根本大计,齐国上下,要一体遵行。自今日起,寡人拜相国为仲父,凡有国家大事,全部听从仲父定夺。自今日起,齐国上下臣民,一律不准直呼仲父之名,如有言行诽谤,伤及仲父者,从严治罪,决不宽恕!”
  听了桓公这番话,管仲心里象大海涌起了滔天波澜。他没想到桓公会给他这么高贵的地位,这么大的权力。前些日子他心里的委屈、不平,顿时化作了云烟,多么英明的国君啊!他怎么也控制不住激动、喜悦的感情,泪水滚了下来,他急忙用袖子抹去,朝桓公跪倒,大声道:“谢主公。”
  桓公忙道:“仲父请起。自今日起,仲父见了寡人,不许跪拜顿首。”
  管仲起身,长作一揖道:“臣谢主公。”
  隰朋出班,欣喜地朝管仲作了一揖,道:“拜见仲父!”
  众臣也一齐向管仲施礼道:“拜仲父!”
  管仲连忙还礼道:“不敢!不敢!”
  桓公笑着对管仲道:“仲父,你的官山海大计寡人已看过,今日向群臣讲一讲啊。”
  管仲道:“所谓‘官山海’大计,就是由国君设官立府,将山之铜铁、海之渔盐,以及国君所用之金、玉、币、帛、皮革、珠宝等类,统一掌管,其利在国,其便在民。为此,拟设金府、玉府、帛府、内府、外府、盐府等,统称轻重九府,由相府代国君掌管。同时,要大开边关,广招天下客商,与诸侯国互通有无。主公如以为可,即请颁旨实行。”
  桓公面向群臣问道:“适才仲父所奏设立轻重九府,官山海,开放边关,此乃国家大计,众位大夫意下如何?”
  宁越出班奏道:“管相国,不,仲父所奏三条大计,老臣窃以为不可。”
  管仲惊诧地看着宁越。
  桓公看了宁越一眼,道:“大司农有话请讲。”
  宁越道:“治国之道,以农为本。仲父置农本于不顾,却要直接掌管轻重九府,把工商财货作为第一要义,此乃舍本逐末也。”
  大臣们在交头接耳。
  宁越侃侃而谈:“自周室定鼎以来,天子设轻重九府,近世已逐渐废置。齐国乃天子下属诸侯之国,竟然设立九府,此乃非份越轨、目无天子之举,相国精通史册,深明大义,竟然提出如此主张,老臣以为有失为臣之道。”
  竖貂听了讨好地向宁越直点头,翘拇指。而隰朋、东郭牙等几位大臣微微摇头。
  宁越越说越激动:“第三,开放边关,更不可施。边关一开,天下客商云集齐国,难免各国奸细混入,我齐国的一举一动,尽为诸侯所知,如何称霸天下!”
  桓公目视管仲。管仲泰然自若,成竹在胸,道:“大司农之言差矣!本相国上任,首事农本,设士农之乡十五,已大见成效。仓廪较前充实,百姓家中有粮,有目共睹。下一步还要实行农田新政,这怎能是舍本!”
  桓公不由地点了点头。
  管仲继续说道:“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富民之道,在于工商。百业兴则百姓富,百姓富则国力强,国力强则霸业成,这怎么是逐末!如今朝廷要费用,百官要俸禄,与诸侯亲善要财帛。工商不兴,钱从哪里来?!诚然,轻重九府是周天子所设,但天子设轻重九府,不在于礼仪,而在于利国利民。如今王室衰微,诸侯离心,一匡天下之责,落到我大齐肩上,设轻重九府乃齐国霸业所需,怎能说成是越规非份之举!”
  桓公频频点头,管仲受到了肯定,语调更加铿锵激昂:“商人可通天下之利,既能贩走我齐国的盐、铁,也可运来我大齐所需的财货。富国利民,莫过于商。纵然混入几个奸细,又奈我何?况且,他国的人尚可在齐国为官,来齐国经商,又有何不可!”
  众大夫都不由看了开方一眼。隰朋出班奏道:“臣以为仲父之言有功于国,有利于民,应该实行。”
  王子成父也出班道:“水至清则无鱼,即使混进个把奸细,奈何我大齐十万雄兵!仲父所奏乃振兴齐国大计,君上应恩准,立即施行!”
  宁越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他怒视了隰朋、王子成父一眼,掉过身来,蹒蹒跚跚地,竟然不辞而去。
  管仲看看宁越渐渐远去的背景,又回头看着齐桓公。
  桓公一击案几,奋然而起:“寡人同意仲父所献官山海之计,开设轻重九府,掌管盐、铁、金、玉、珠宝、货币,由仲父代寡人掌管。边关立即开放!毋庸再议,退朝!”

  管仲的车马直奔齐宫。他下了决心,宁越到了非撤换不可的地步了。
  来到勤政殿,见桓公正在批阅奏章,忙上前施礼道:“参见主公。”
  桓公起身道:“寡人已称相国为仲父,何必拘泥礼节?”
  管仲道:“主公虽是抬举管仲,但君臣之份,管仲岂敢逾越?”
  桓公笑道:“仲父一向礼义尽至,倒让寡人惭愧。请坐!”
  管仲与桓公共同落座。
  “仲父有何事相商?”
  管仲道:“伐宋归来,不知主公有何新的想法?”
  桓公道:“不战而胜,乃仲父霸术要诀,寡人钦佩。”
  管仲道:“此次伐宋,不战而胜,大功首先在于主公。”
  桓公笑道:“寡人何功之有?”
  管仲道:“主公慧眼识英才,举火授爵宁戚。致使宁戚一身胆魄,独闯宋宫,说服宋公从盟。士为知己者死,无主公知遇之恩,宁戚胆魄从何而来?”
  桓公听着管仲的话,越听越舒服,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说:“宁戚确实不简单,有胆有识,卓而不群。此事让寡人感触颇深。匡世之才,未必都在宫廷府第;草莽之中,也多有藏龙卧虎啊!”
  管仲听了,十分高兴,说:“主公这番话,臣大受教益。如今诸侯从盟,天下和睦,是治理内政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齐国只有富足强盛,主公的霸主地位才能旷日持久。现在,主公颁布的‘三其国而五其鄙’大计,官山海大计,内政而寄军令大计、四民分处大计,农商并重大计等等,均已大见成效,国库充盈,百姓富业,可就是相地衰征大计没有很好地推行。”
  桓公叹道:“宁越老啦!”
  管仲道:“人老心也老,他对主公的相地衰征处处忤逆,墨守成规,死死抱住古人的信条不放。长此下去,齐国的农业很难有大的变化,农为万业之本,万万不可因为一个人而毁了主公的治国大计。”
  桓公点点头说:“寡人也早有此意。只是谁来接替大司农呢?”
  管仲道:“宁戚是最好的人选。他已搞了一个月的勘察,对齐国的农业情况已了如指掌。他发现用牛耕代替人耕,用铁铧犁代替木铧犁,功效提高一倍。重用此人,主公的相地衰征大计定能推行,齐国的农业会大踏步前进。”
  桓公想了想,说:“寡人同意仲父所言,拜宁戚为大司农!”
  在齐宫大殿,文武列班朝见。
  齐桓公开口道:“今日到朝,寡人有事相告。从北杏之盟,柯地会盟到伐宋不战而胜,其间有劳诸位爱卿同心协力。但根本大计,在于仲父。仲父谋略,百不失一。寡人欲得天下,皆仲父谋略引导。故朝中内外一切大事皆由仲父料理。众爱卿有何启奏,须先禀于仲父,仲父定夺,寡人决无疑义。”
  站在一侧的竖貂、开方,互相使个眼色面露无奈之情。
  正在此时,只见髯须尽白、老态龙钟的大司农宁越大夫蹒跚而来。
  宁越进门施礼道:“老臣年迈,姗姗来迟,望主公见谅。”
  齐桓公道:“免礼,平身。”
  宁越道:“老臣今日到朝,首当向主公道喜。”
  齐桓公问:“寡人何喜之有?”
  宁越道:“老臣道喜有三。闻听主公喜得公子无亏,此乃主公泽被后世之吉兆,此大喜之一;主公亲率大军出征宋国,不战而胜,宋国归于主公麾下,此大喜之二;这三嘛……”宁越看看四周,讥诮地说:“闻听主公出征途中,得一贩牛之徒,主公举火授爵,一跃为大夫,这贩牛大夫乃老臣前所未闻之事,也算朝中再添羽翼,此乃大喜之三。”
  齐桓公面呈不悦之色,对宁越道:“宁戚大夫乃匡世之才,凭一身胆魄,浩然正气,只身进入宋宫,让宋国降服,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与贩牛之事怎能相提并论?既是大齐朝中大夫,又何称贩牛之徒?”
  宁越语塞道:“这……”
  齐桓公正色道:“今日到朝,寡人尚有一旨颁发。如今,天下和睦,霸业初成,寡人之意在于富国强兵,一霸天下。寡人念宁越大夫年事已高,不宜再为国事操劳,该颐养天年,安享天伦之乐。今免去大司农一职,特此颁旨。”
  这一消息使所有大臣感到惊讶。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宁越。宁越也被这突发而至的旨意惊呆。他稍一愣怔,随即出列道:“老臣虽年事已高,尚能为国效力,恳请主公多加体恤!”
  说完,跪倒在地。
  齐桓公继续说道:“宁戚大夫乃匡世英才,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精通桑麻五谷之道,又值风华正茂之年,自今日起,寡人任命宁戚大夫为齐国大司农,特此颁旨。”
  这一接踵而至的消息,不仅再次让齐国众大夫震惊,连宁戚本人也属意料不到。他愣愣地看看齐桓公,又看看管仲,再看看跪倒在大殿中央的宁越,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短短的一瞬间,他没有出列,而是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桓公大声道:“宁戚大夫,接旨。”
  宁戚恍然如梦中醒来,急忙跪倒在宁越的一侧:“臣谢主公知遇之恩,唯恐力不从心,难以胜任。”
  齐桓公道:“承前启后,新老交替,乃治国要素。二位大夫请起。”
  宁戚道:“谢主公!”起身归班。
  宁越跪倒不起,突然爆发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这笑声让齐桓公、管仲、众臣都甚为诧异。他笑得恣肆、疯狂、悲怆,直到笑出两行老泪。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念叨:“新、老、交、替……哈哈哈哈……堂堂大司农,交给一个牛贩子……一个贩牛的……哈哈哈……”他走到宁戚面前:
  “贩牛的……你懂桑麻……懂朝廷……你替了我……凭啥……凭唱歌凭赶牛?能当上大司农……哈哈哈哈……”
  宁越边笑边把官袍礼带解下来,扔在大殿中央。再把冠冕摘下,扔在身后。他边扔边笑边往大殿下走。在走的过程中,他把周身的官服也脱得七零八落,丢在大殿的门口台阶上。
  管仲目光追随着疯狂的宁越走出殿堂,走下台阶。在宁越的笑声里,管仲看到了一个苍老而又痛苦的背影……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齐军宿营了。一座座帐篷如雨后的蘑菇;一堆堆篝火,如繁星点点。
  齐桓公兴致勃勃地走进帐篷,迫不及待地对侍女道:“快,快为寡人更衣。”
  侍女为桓公除去戎装,换上君服。
  桓公吩咐侍卫道:“去请隰朋大夫带宁戚前来见寡人,为宁戚准备一套大夫冠服。还有,请众大夫到寡人的大帐议事。”
  侍卫应声而去。
  竖貂、开方走进大帐。竖貂自宫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垂涎已久的后宫主管的位子,一天到晚,不离桓公左右,对桓公的一言一行,他都了如指掌。此时见桓公面呈喜色,便试探着问道:“君上更衣,可是为了封赏宁戚?”
  桓公点头道:“寡人要拜宁戚为大夫!”
  竖貂摇摇头道:“君上,一个山野牧夫,怎能一跃而为大夫?”
  桓公认真地说:“大才不可小用,何况还有仲父的荐书。”
  开方道:“君上,臣在卫国时,从来没听说过宁戚这个人,看来是无名之辈。此地离卫国不远,不如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确有才能,再封官也不迟。”
  桓公坚定地说:“还打听什么?寡人亲自所见,又有仲父推荐,还会有错!再说,有雄才大略的人,一船不讲究生活小节,难免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果访查出来,想用他还觉着不放心,不用又未免可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寡人的主张。”
  竖貂立即见风使舵,朝开方使了个眼色,奉承道:“君上如此胸怀大度,如此贤明,真是为臣们的福气。”
  桓公看了竖貂一眼,微笑不语。
  东郭牙、宾须无、王子成父等大臣们鱼贯进入桓公的大帐,只见大帐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齐桓公朗声道:“众位大夫,今日行军路上,寡人遇到了卫国人宁戚。此人性情豪爽,胆魄过人,才识超群,仲父也修书举荐。寡人决定,拜宁戚为大夫。”
  东郭牙道:“恭喜君上又添臂助!”
  王子成父也道:“宁戚确实非同凡响,不奉应,不阿谀,是位刚直壮士,应当重用。”
  隰朋进帐,向桓公施礼道:“君上,宁戚在帐外候宣。”
  桓公大声道:“排班奏乐,宣宁戚进帐。”
  隰朋、东郭牙等群臣立即分列两班。音乐顿起。
  宁戚身穿短衣,脚蹬草鞋,走进大帐,叩见桓公。
  桓公对宁戚作揖道:“宁戚,寡人拜你为齐国大夫,望你与众大夫同心协力,勤劳国事,辅助仲父,早成霸业。”
  宁戚叩拜道:“谢君上知遇之恩!”
  桓公道:“为宁戚大夫更衣!”
  侍卫引宁戚出大帐,进侧帐,穿上大夫服,戴上大夫冠,蹬上大夫鞋。真是“人是衣裳马是鞍”,这一打扮,宁戚简直判若两人了。他走进大帐,精神焕发,英气勃勃,光彩照人。
  桓公大声道:“宁戚大夫,寡人今日举火授爵,望爱卿忠心不贰,效力大齐。”
  宁戚跪拜:“臣万死不辞!”

  从葵丘回来,齐桓公的心情一直不好,宁戚死,管仲病,可谓祸不单行。他后悔不该向太宰周公孔提泰山封禅的事,是不是遭了报应?他一连在宫中反省了好几天,管仲不能主持朝政,大小事儿一齐压到他身上,他简直受不了。哪来的这么多事,上要应付周王室,左右要应付各诸侯国,国内的事更多,更杂,幸亏隰朋、鲍叔牙挡着。好歹管仲的病情一天天好起来,他便让隰朋有事到相府问管仲。在宫中一直憋闷了一、两个月,搞得他身软神惚。这天早膳后,竖貂提议外出打猎,他欣然同意,便带着竖貂,易牙、开方,驾车赶到南山狩猎场。
  开方带着兵士,从四面轰赶野兽,把它们赶到桓公车前。
  齐桓公张弓搭箭,四处搜寻目标,正前方一只野兔仓惶奔来,齐桓公挽起硬弓,一箭射去,野兔应声倒地。
  桓公哈哈大笑。
  竖貂下车捡起野兔,赞美道:“主公真乃神箭,一矢中的,决无虚发。”
  齐桓公道:“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如此丰功伟绩,却不见凤凰来仪,麒麟显现,由此看来,虽有天子之命,这封泰山,禅梁父之盛典仍不知何时呈现。”
  话音未落,却见正前方向,突然出现了一个怪物,说野猪不象野猪,说狗熊不象狗熊,形容丑陋,皮色灰暗,直立身子,似哭似叫,令人毛骨悚然。
  齐桓公看得分明,打了个寒噤,说道:“晦气!”
  开方、竖貂急忙弯弓搭箭,同时向那怪兽射去,那怪兽倏然就不见了,可突然听见后面怪叫一声,那怪兽又出现了,向着齐桓公又哭又叫。
  开方一箭射去,那怪兽又不见了,一眨眼,却又在左方出现了。
  齐桓公忿然举起硬弓,向那怪兽射出一箭,那怪兽岿然不动,仍直立身子发出怪叫。
  齐桓公再次挽弓,突然,“崩”地一声,弓弦断了。齐桓公大惊失色,喊道:“此物不祥,回宫!”
  驭手急忙驾车,飞也似地离开了狩猎场。
  齐桓公回到宫中,见隰朋已在宫中等候,便不耐烦地说:
  “寡人今日不理国事。”
  隰朋焦虑地说:“禀主公,仲父猝发疾病,人事不省,其状甚危。”
  齐桓公大惊:“谁?”
  隰朋答道:“仲父。”
  齐桓公颓然坐下,长叹一声:“仲父有病,怎么不早说?
  快去探视!”

5.宁越怒斥竖貂

5.严惩伯氏

5.宁戚献计

5.病榻论相

  宁越回到家中,心绪烦乱。他没有想到桓公会把管仲抬到如此高的地位。看来,桓公是效法西周文王封姜尚为“太公望”的故事。对于管仲,他认为是个有本事的人,是桓公的好助手。这几年在管仲的治理下,齐国的面貌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齐国的地位在各诸侯国中越来越突出,齐桓公的威望也越来越高。可是,对管仲提出的以“相地衰征”为中心的农业改革他不赞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管仲要破这个规矩,他看出了管仲的野心,是打着尊周天子的旗号,实际上要取代周天子。作为分管农业的三朝老臣,他决不能对此听之任之。可他不想直接与管仲、齐桓公对抗,便采取阳奉阴违的策略。对管仲提出的“官山海”之计,他更不赞成,认为管仲尽在出风头。现在,官山海具体方案出来了,如果朝议通过,他再反对也没有用了。
  如此舍本取末,齐国的前途十分危险,国将不国。他再也忍不住了,在朝堂上放了一炮。本来他以为大部分大臣会支持他的观点,可竟然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他倒上酒,闷闷地喝起来。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宁越仍旧手端酒爵,长吁短叹。
  侍仆进来,点上蜡烛道:“老爷,竖貂将军来了。”
  宁越眼睛一亮,以为桓公态度转变了,忙道:“快快有请。”
  一见竖貂进来,坐下,宁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君上召见?”
  竖貂摇摇头,诡秘地一笑道:“好久没与大司农聊聊了,今晚特来拜望。”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白璧一双,放在案几上。
  宁越不解地问道:“竖貂将军,这是何意?”
  竖貂道:“大司农乃我大齐栋梁之臣,从僖公到襄公,已是三朝元老。在下十分敬重大司农,区区一双玉璧,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
  宁越摇摇手:“竖貂将军请收回玉璧,无功不受禄呀。”
  竖貂陪着笑脸道:“大司农对齐国,功盖过天,妇孺皆知。眼下齐国有难,君上被管仲迷惑,乱政当道,大齐的前途,全靠大司农了。”
  宁越警惕地看着竖貂。
  竖貂继续说:“当年,周武王死后,由年仅十三岁的周成王即位,管叔、蔡叔造反,要是没有周公旦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杀了管叔,周王天下必将毁于一旦。现时的齐国,与当年周成王即位时,何其相似!”
  宁越明白了竖貂的来意。他知道竖貂与管仲一直不和,但他对竖貂一直看法不好,认为这是一个小人。竖貂见宁越听得认真,便更直接了当地说开了:“管仲本应死在荣辱柱上,可君上被鲍叔牙蒙蔽,不但没有杀他,反让他当了相国。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目中对上无视列祖列宗之法规,对下无视群臣的意见,连你这样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也不放在眼里。一意孤行,什么相地衰征,什么设轻重九府,什么关山海,又什么边关开放,长此以往,大齐国将不国啊。”
  宁越冷笑着问道:“竖貂将军的意思是……”
  竖貂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联起手来,把管仲从君上身边赶走,我们愿意团结在大司农周围……”
  宁越感到头上给扣了屎盆子一般,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啪”地一声拍案而起,厉声质问:“你们是谁?易牙吗?开方吗?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我正告你们,宁越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决不与小人为伍!”
  竖貂心里一惊,两眼迷惑地盯着宁越,似乎不认识他似的。
  宁越越说越激愤:“管仲是好汉,是硬汉,有胆有识,他的政策是错了,我坚决反对,只要他翻然醒悟,仍不失为一国之相。竖貂将军,我劝你少打相国的主意,别拿鸡蛋去碰石头!”
  竖貂站起来,不解地看着宁越。
  宁越气得手直哆嗦,一指门外,吼道:“竖貂将军,请吧!”
  竖貂哼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宁越抓起案上的玉璧扔出门去。
  室内,空空荡荡,风吹残烛。宁越越想越气,他似乎受了奇耻大辱,一脚将蜡烛踢翻。
  室内一片漆黑。
  “哈哈哈……”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宁越发狂的凄惨的笑声。

  宁戚上任大司农不到一个月,就办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把管仲的相地衰征进行补充修正,在荣辱柱上重新颁布。
  这天正是大集之日,临淄大街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齐宫午门外的荣辱柱是人们关心的地方,齐国人已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城里的人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有什么新政策出台;城外的人进城,也都要到这里来,打听新鲜事儿。
  侍卫官手持大锣,咣咣咣敲了一通,然后宣布:“今天有新上任的大司农宁戚大夫宣布相地衰征之策。”
  宁戚手捧帛书,朗声读道:“仲父令曰:经君上批准,在全国实行相地衰征之策。一、将公田按户分给百姓耕种;二、自即日起,对农田进行勘察,分为上、中、下三等,按等级交纳租税;三、凡新垦荒地,免除三年税租,从第四年起,按等级交纳税组;四、全国百姓必须按法令照办,如有抗拒,以法治罪。”
  宁戚说罢,由侍卫官将命令悬挂到荣辱柱上。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来争看。
  农人甲道:“这办法好,早该这么办了!”
  农人乙道:“这下好了,我这种下等田的,可以少交点税了。”
  农人丙道:“你那田是上等还是下等,自己说了不算,得官府定。
  农人丁道:“这位新上任的大司农劲头挺大,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宁戚办的第二件事,就是严惩奴隶主伯氏。这伯氏是宁越的亲戚,他依仗后台硬,早就反对相地衰征。相地他不让,税他也不变,还在荣辱柱前煽动,公然诽谤相地衰征,说什么:“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却要瓜分土地,宰割王土,让奴隶获得自由,这岂不是无视王法,凌辱列祖列宗!还有,按土地好坏制定税收,没有贵族寒门之分,如此而来,贵者不贵,贱者不贱,堂堂齐国岂不抹杀了等级秩序!如此相地衰征,强迫纳税,我伯氏定当不从。”
  半个月后,荣辱柱上又挂上了新告示:“查吕姓伯氏,仗势不法,骈邑三百,历年来偷漏租税,今经官府多次催促,仍抗税不交。为确保相地衰征大计的实施,决定没收其骈邑三百亩!”
  查处伯氏之事,在齐国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奔走相告,那些怀疑相地衰征的人也不动摇了,相地衰征之策进展很快。当然也有反对的人,上卿高傒就是代表。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宫中去找桓公。
  桓公已有思想准备,处置伯氏之事也是他同意的。一见高傒的表情,便明白了八、九分,问道:“高上卿找寡人有什么事?”
  高傒毫不客气地说:“老朽前来,有一句话想问,齐侯与周天子相比怎样?”
  齐桓公一怔,答道:“小白岂敢与周天子同日而语。”高傒气愤愤地质问道:“浩荡乾坤,天子在上,身为诸侯,又岂能上欺天子,瞒天过海,举辅佐周室之名,行大逆不道之实?”
  齐桓公一怔:“上卿所言,定有所指。”
  高傒怒道:“老夫所指乃相地衰征之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历代相传,亘古不变。而如今,齐国竟敢背道而驰,瓜分王土,猖獗狂妄,何以至此!再者,按田而税;使贵者不贵,贱者不贱,森严秩序,全然不顾,老朽要问,天下是周天子的天下,还是齐侯的天下?”
  齐桓公听到这里,沉吟不语。
  高傒更加愤慨,继续斥问道:“老朽再问,齐国是齐侯的齐国,还是管仲的齐国?”
  齐桓公冷静下来,对高傒说:“上卿息怒,容小白一一叙来。管仲乃大齐相国,行过典礼,名正言顺。所献军国大计,万无一失,寡人称之仲父。如今国事交给仲父,乃君臣相互信任,小白不知有何非礼非份?宁戚出身卑微,却胸匿大志,才具超人。唯贤是用,自尧舜之时即成风尚,又谈何不依古法?相地衰征,乃相国和大司农踏破铁鞋,殚精竭虑之结果,旨在振兴齐国,仓廪丰实。如此富国强民之策,又何乐而不为?”
  高傒听着齐桓公的这番话,气得浑身颤动,胡子抖个不停:“当初,你偿还鲁国汶阳之田,丧失齐国颜面,老朽我一忍再忍;你兴渔盐,通商旅,本末倒置,老朽也未曾言语;如今你小白放纵无羁,越走越远,非但不听老朽劝谏,反而振振有词。在你眼里,还有什么天子,王道?老朽只怨自己,当初老眼昏花,怎就选定了你这么一位狂妄逆子即齐国君位!告辞!”
  高傒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齐桓公望着高傒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齐桓公率领大军来到宋国的边界,管仲在路边迎候:“君上辛苦,臣管仲恭候已久。”
  桓公道:“仲父劳苦。陈、曹两国军队到了吗?”
  管仲道:“陈宣公、曹庄公都已率兵来到,周天子也派大将单子蔑率军来到。”
  桓公高兴地说:“好,好!”
  管仲道:“请君上先到大帐休息。”
  桓公向站在身后的宁戚招呼道:“宁戚大夫,过来见过仲父。”
  宁戚走上前来,对管仲深施一礼,道:“宁戚参见仲父。”管仲还礼,笑吟吟地道:“主公善于用人,管仲甚感欣慰。
  望宁戚大夫大展雄才,为君上早建大功。”
  宁戚真诚地说:“仲父教诲,宁戚永志不忘。”
  桓公吩咐道:“仲父,请陈侯、曹侯、单子蔑将军到大帐商议军情。”
  一会儿,陈宣公杵臼、曹庄公射姑、周天子使者单子蔑进帐,分宾主而坐。
  两侧,管仲、隰朋等齐国官员分班列坐。
  齐桓公道:“周天子派单子蔑为使者,令寡人与陈、曹二君率师伐宋。如何伐宋,我们要商议个万全之策。”
  陈宣公道:“请盟主发令,杵臼唯命是从。”
  管仲注目宁戚。
  宁戚会意,道:“依臣之见,暂且不必进兵。仲父主张称霸不用兵车。此次奉天子之命伐宋,大兵压境之势已成,但以兵车取胜,不如以德取胜。”
  竖貂冷冷地道:“如何以德取胜,倒要听听宁戚大夫高见。”
  宁戚不理他,对齐桓公道:“宋国背盟而逃,我们奉天子之命来讨伐,是宋国理屈,我们理直。但宋是大国,若背城一战,难免杀伤太多。如能派一能言善辩之人,说服宋国前来请罪订盟,双方免动干戈,方是上策。”
  齐桓公问陈、曹二君:“两位意下如何?”
  陈、曹二君点头:“此计甚好。”
  竖貂冷笑道:“计是好计,但谁能去说降宋国呢?”
  开方:“宁戚大夫献上这样的好计,想必已经成竹在胸了。”
  宁戚仍不理他们,对桓公说:“臣虽不才,愿前往宋国,凭口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宋公前来订盟。”
  齐桓公:“好,寡人命宁戚大夫为使者,前往宋国。”

  管仲卧于病榻之上,神志昏迷,口中不断地急促呼唤着:“主公……主公……”
  婧于病榻前垂泪而立,说:“相爷,隰朋大夫已去禀报主公了。”
  隰朋与齐桓公匆匆进入管仲寝室。婧一见桓公,急忙跪拜,泪如泉涌:“主公。”
  齐桓公俯到管仲身旁,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管仲的脸面,呼唤着:“仲父,仲父!”
  管仲缓缓睁开眼睛,似乎费了好大的气力,才看清了面前的齐桓公,艰难地张开嘴,说:“主公……”
  齐桓公眼含泪水,紧紧攥着管仲的手:“仲父,你怎么样?”
  管仲颤抖着嘴唇,说:“主公,管仲要走了……要离你而去了……”
  齐桓公老泪纵横:“不,仲父不能走!寡人不让你走!齐国不让你走!老天更不会让你走!”
  管仲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老天……在喊我,宁戚在喊我走……”
  齐桓公悲恸地说:“不,谁也不能夺走仲父,仲父若走了,留下寡人怎么办?寡人知道、仲父的担子太重,一头挑着齐国,一头挑着天下,这副担子把仲父压垮了,你若放下,这担子让谁挑?谁又能挑得起来?”
  管仲微微摇头,更加艰难地说:“这副担子我没挑好,也不能再挑下去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么快就过去了。齐国还长着呢,还得有人去……去挑起这副担子。”
  齐桓公目不转睛地盯着管仲,预感到管仲是要不行了,他有多少话要对管仲说啊,他知道管仲不会说更多的话了,他要将最重要的事情与管仲商量,听听管仲的意见。便哽咽道:“寡人自从登位,一言一行听仲父教诲、齐国才有今日显赫的地位。若没有仲父,寡人将如何是好?”
  管仲一字一顿地说:“主公对贤臣,要用——而——不——疑;远小人,要拒——之——千——里;重社——稷——江——山,轻——个——人——好——恶……”说到这里,嘴角抽搐,昏迷过去。
  齐桓公俯在管仲耳畔,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地喊道:“仲父,你醒醒!你不能去!你还有话没跟寡人说呀!”
  婧扑到管仲身上,摇晃着管仲,喊道:“相爷,相爷!”
  管仲又醒过来,嘴角蠕动着说:“主公,管仲要去了……宁戚叫我……喊我去……”
  齐桓公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婧。
  齐桓公拉住管仲的手说:“仲父倘有不幸,这齐国大业,寡人将委政于谁?”
  管仲长叹一声:“可惜呀,宁戚!”
  齐桓公赶紧问道:“可如今宁戚已去,寡人任隰朋为相,仲父以为如何?”
  管仲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慢慢说道:“隰朋,公而忘私,不耻下问,可以胜任。可隰朋多年来伴我左右,是我的舌头,如今,管仲要去,肢体不存,舌头安在?主公可以任隰朋为相,但恐不会长久。”
  齐桓公又问:“那么,竖貂、易牙、开方怎么样?他们服侍寡人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竖貂为寡人自施宫刑,易牙为寡人烹子作羹,开方为寡人不奔父丧,三人可谓忠于寡人,任用他们如何?”
  管仲摇头,说道:“不可,不可!芸芸众生尚且看重自己的生命,竖貂敢舍弃自身的器官,还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呢?此人野心不小,主公远之!易牙乃是小人,天下父母都珍贵自己的子女,易牙能烹子作羹,还有什么更残忍的事不能干呢?主公远之!开方亦不是好人,人情莫亲于父母,开方连父丧都不挂在心上,何谈什么忠诚之心!主公远之!”
  齐桓公点头道:“仲父这些话,为何不早对寡人说?”
  管仲负疚般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齐桓公着急地又问:“仲父之意,谁可为相?”
  管仲脸色一下变成灰黄,眼神也黯淡无光,喘气急促,艰难地说出三个字:“鲍……叔……牙……”说着,双目一闭,头一歪,溘然长逝。
  齐桓公撕锦裂帛般地哭喊道:“天哪!你折我栋梁,折我栋梁呀!”

6.智服鲁国

6.伤兔诗

6.唇剑舌锋

6.举国哭仲父

  昨天夜里,管仲睡了一个好觉。早晨起来,他走出门去,只见一轮红日从东边喷薄而出。天是那样蓝,空气是那样清爽。
  婧在院子里踢毽子。几名侍女陪踢。
  婧身轻如燕,技巧娴熟。正踢、反踢、跳起来踢……彩色的毽子时而飞上空中,飘飘荡荡;时而落在她脚面上,稳稳当当。
  侍女们手拿健子看婧踢,彼此交头接耳赞美婧的美姿,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
  管仲被婧优美的姿态吸引,驻足而立,饶有兴趣地观赏。
  婧看见了管仲,将毽子踢向一名侍女,来到管仲面前,笑靥如花:“相爷起来了。”
  管仲笑道:“踢得好,再来。”
  婧摇头道:“不踢了,妾累了,请相爷用早饭。”
  管仲开玩笑:“夫人踢得真好看,妙极了!”
  婧娇美地一笑。
  二人走进室内。
  管仲指指案上摆着一扎扎的简册、帛书道:“这些书,夫人读了多少了?”
  婧笑道:“没读多少,真难读,累得头都疼了。”
  管仲认真地说道:“要耐着性子,多读一些。”
  婧娇媚地一笑:“要不就配不上相爷了,是么?”
  管仲微笑着,深情款款地望着婧。
  侍女在一边笑了,道:“夫人读书可用功了,又是背又是唱。”
  管仲问:“夫人喜欢读哪些书?”
  婧想了想道:“妾最喜欢史官们采集的那些诗,又好懂,又好记。相爷写的书,妾看不大懂。”
  管仲笑一笑,说道:“慢慢就懂了。那都是安邦治国之策,要多读些。”
  管仲情绪高昂,看着婧那信服的表情,心里觉得十分高兴。他忽然想起侍女曾说过夫人的诗唱得真美,于是兴致勃勃地说:“夫人,唱一首诗歌听听,我来弹琴。”走到琴架前,扭头看着婧:“唱哪一首?”
  婧娇声道:“妾最喜欢《静女》。”
  管仲问:“是不是《邶风·静女》?”
  婧点点头。管仲弹起琴,琴声悠然。婧伴着旋律起舞,唱道:
  “文静的少女多么美丽,
  她等候我在僻静的城隅。
  藏啊,躲啊找不见,
  我挠头徘徊真焦急。
  文静的少女啊多情又动人,
  她送我一支红笛。
  红笛闪闪发光呀,
  叫人爱呀叫人喜。
  她从野外采来一束鲜花,
  真是漂亮得出奇。
  并非鲜花有多美丽,
  只因为它是美人的赠礼。”
  管仲与婧一个弹琴,一个歌舞,配合默契。正玩得高兴,侍女进来,低声禀报:“相爷,隰朋大夫求见,在前堂等候。”
  琴声戛然而止。管仲起身走出内室。
  婧忽然想到:“啊呀,相爷还没吃饭呢!”刚要开口喊住管仲,看到那匆匆而去的背影,又咽了下去。
  管仲与隰朋在上房席地而坐。隰朋笑道:“仲父,好消息!
  鲁侯又派人来借粮了。”
  管仲也笑道:“鲁国老找咱们麻烦,这下老实了。”
  隰朋佩服地说:“仲父神机妙算,那鲁侯哪是对手!”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自从柯地之盟后,鲁庄公安稳了一阵子。可齐鲁积怨太深,经常搞点磨擦,桓公就与管仲商讨对付鲁国的办法。管仲出了一个主意。鲁国百姓从来以织绨为业,绨是一种厚而滑的绸子。管仲让桓公带头穿绨做的衣服,令左右大臣也都要穿。齐国百姓也都纷纷效法。一时,绨服遍及齐国。管仲下令齐国百姓不准织绨。于是,绨的价格猛增。鲁国百姓一看织绨有利可图,都放弃农活织起绨来。家家纺机响,户户织绨忙。
  管仲又贴出告示:鲁国商人给齐国贩来一千匹绨,得三百斤黄金;贩来一万匹,得三千斤黄金。
  鲁侯高兴了,织绨发大财了。即使不向百姓征税,财政上单靠织绨就很充裕了,于是下令全国织绨。人人忙着织绨,田地荒芜了,鲁绨源源不断流进齐国。
  转眼就是一年。管仲突然命令封闭关卡,不让鲁国的绨进齐国;同时又让桓公和大臣们改穿帛料衣服。于是,齐国上下帛料又大兴,无人再穿绨料衣服了。这一下,可苦了鲁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两季庄稼没有收成,鲁国的绨堆成了山,百姓们顿时陷入了饥饿之中,纷纷逃离鲁国,投奔齐国。鲁庄公发现中了管仲的计谋,急忙令百姓停止织绨,可是已经晚了。他只好到齐国购粮,但管仲把粮价一提再提,把个鲁庄公搞得焦头烂额,只好向齐国求救了,老老实实地听从齐桓公调遣。
  隰朋讲完之后,管仲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哈哈大笑。
  隰朋道:“还有一事,要向仲父禀报。大司农宁越下令封锁边关,不让各国商人入境。”
  “什么?有这等事?”管仲惊异地问。
  “商人们已提出抗议,说齐国不讲信用。”隰朋忧心忡忡地说。
  管仲怒不可遏,又是这个宁越!他已成了改革的绊脚石,看来非搬掉不可了。
  他立即草签了一道命令,交给隰朋道:“你马上赶赴关卡,向客商宣布:招天下客商,是国君制定颁发的国策,任何人无权变更。要向客商们赔礼道歉,同时向他们宣布:凡到齐国来的客商,一律实行优惠。凡单车经商者,客商食宿免费供给;两车者,加供马匹草料;三车以上者,还有美女伺候。”
  隰朋一惊:“怎么,还有美女伺候?”
  管仲笑道:“我已与君上商量好了,这次后宫清理出的五百名美女,不再分给大臣们了。建一座妓院,供客商们消遣。反正客商们有钱,整年长途跋涉,又不能带女眷,在临淄住不下。要让他们进得来,留得下,才能做大买卖。这件事君上已经同意。”
  隰朋指着管仲笑道:“好你个仲父,真想到客商们的心里去了!我向客商们一宣布,准把他们乐死!”
  管仲道:“乐死好哇!咱们要千方百计,把客商们腰里的钱留下,越多越好,还不快去!”
  隰朋笑着一拱手:“得令!”

  高傒的无理取闹,使齐桓公十分恼火。高傒身为监国上卿,只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不顾国家的利益,太不象话。这些年齐国的变化有目共睹,他怎么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于高傒的话,桓公反复进行了分析、推敲,如果有合理的成份,他是会采纳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在齐桓公的继位问题上,高傒还是立了大功的。看来,他与高傒的隔阂已经很深了,归还鲁国的汶阳之田,他认为是丧失了齐国颜面;兴渔盐、通工商,他认为是本末倒置;提拔重用宁戚,他认为不合礼仪;相地衰征,他认为是瓜分王土,大逆不道……齐桓公越想越感到气愤。
  竖貂见桓公情绪低落,便道:“主公,现在已到了狩猎季节,天高气爽,臣陪主公出去打猎好不好?”
  蔡姬也十分赞同:“君上太劳累了,到山里打猎,对身体也有好处。”
  桓公高兴地说:“好,明天就去!”又对竖貂吩咐道:“爱卿去告知仲父,就说寡人请仲父和夫人一起打猎,他太劳累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爬上东山,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风和日丽,是个打猎的好日子。临淄城南门,涌出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一辆车上,坐的是身背硬弓的隰明和王子成父;第二辆车上,是竖貂和开方,开方臂腕上架着鹰,车后跟着四只猎犬;第三辆车上,稳坐着齐桓公和管仲;第四辆车是华丽的篷车,蔡姬和婧坐在里面;后面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身背大弓,肩扛戟矛。
  桓公兴致勃勃地对管仲道:“仲父长年为国事操劳,很是辛苦,也该休整休整了。今天咱们君臣一起打打猎,散散心,解解乏。”
  管仲道:“难得主公有如此雅兴。”
  桓公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相地衰征大计,尽管有人沸沸扬扬,可寡人主意已定,决不反悔!”
  管仲道:“主公英明!无主公决策,相地衰征之策将难以践行。不过,对高上卿还要尊重为是,不可强顶硬撞。他想不通就让他继续想好了。但对那些拥有骈邑食田,抵制国策,抗税不交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桓公点点头道:“仲父所言甚是。像伯氏这样的人,有一个查处一个,决不迁就!”
  前面来到山间盆地。开方安排兵士们从两边迂回到山坡上,形成包围圈,然后摇旗呐喊,把藏在山中的野兽轰赶到盆地中来。
  公子开方手执弓箭,紧紧追随在桓公身旁。
  一只狐狸向桓公方向奔来。
  开方用手一指道:“主公,快射!”
  齐桓公弯弓搭箭,一箭射去。箭从狐狸身边飞过。狐狸掉头逃窜。
  桓公连声叹息:“可惜、可惜,让它跑了!”
  开方又发现草丛中一只獐子,忙道:“主公,獐子!”
  桓公一箭射去,獐子中箭,倒在地上。
  开方笑道:“好箭法!主公真是神箭!”
  桓公看看身后的管仲,管仲也射得一只獐子。
  开方大声喊道:“主公,野兔,快射!”
  桓公顺着开方指的方向一看,两只野兔飞快朝他跑来。他一箭射中一只,另一只野兔逃走,可它跑了不远,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桓公又一箭射去,这只野兔也倒在草地上。
  猎犬跑上去叨回野兔。桓公看了看,说:“这是只呆兔,它本可以逃走的,为何却又停下,被寡人射中了!”
  管仲接过野兔,笑道:“是只雄兔,它本可以远走高飞,只是恋着雌兔,却误了自己的前程!”
  已是中午时分了。
  竖貂指挥侍从,把打来的野味架到火堆上烧烤。
  桓公与大臣们围坐在一起,席上摆着烤好的野味,香味扑鼻。桓公端着酒爵,道:“来,寡人敬众爱卿一爵,大家辛苦了!”
  管仲、隰明、王子成父等人一起举爵:“谢主公!”君臣一饮而尽。
  桓公与大臣们咀嚼着野味,吃得又香又甜。他边吃边说:“今日围猎,寡人非常开心。开方大夫指挥有方,来,寡人赐你一爵!”
  开方急忙接过爵,一饮而尽:“谢君上赏赐,只要主公开心,开方万死不辞!”
  坐在桓公身旁的竖貂说:“开方大夫为了让君上尽兴围猎,他父亲去世都没有回家奔丧。”
  桓公感动地说:“开方大夫爱寡人胜过自己的父母,忠心可嘉。来,寡人赐酒一爵!”
  开方又一口喝干,道:“谢主公奖励,臣永远忠于主公!”
  管仲看着开方,心里漾起一阵恶心,心里话:开方还算个人吗?简直禽兽不如!
  这时,从另一座帐篷里传来悠扬的琴声和清脆悦耳的歌声。蔡姬抚琴,婧唱道:
  “大风泱泱兮,天籁汤汤。
  狡兔驰奔兮,对影成双。
  追逐戏闹兮,恩恩爱爱。
  一矢中的兮,雌兔命丧。
  雄免回顾兮,中箭身亡,
  瞑瞑相视兮,丽影双双……”
  桓公听了,问管仲道:“仲父,夫人唱的什么?”
  管仲笑道:“这是民间流传的伤兔诗。”
  桓公对竖貂道:“去告诉夫人,这歌声太伤感了,唱一首开心的!”
  竖貂应声而去。
  管仲意味深长地看了桓公一眼。这首歌词是管仲见桓公射中两只兔子后有感而发,顺口吟成的。婧只念了一遍,便套用现成的曲调唱了出来。管仲见桓公自伐宋归来后,一味地在后宫与宫女淫乐,常常一连几日不上朝,耽心他沉缅于女色,所以想借伤兔诗劝谏。可桓公听不进去,他也只好做罢。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呀!

  宋桓公御说听说齐桓公以周天子名义,会合陈、曹等国来讨伐,急忙召集大臣商量对策。大臣们有的主张打,有的主张和,争得不亦乐乎。宋桓公也定不住调,心里火烧火燎。
  相国戴叔皮走上殿来:“禀君上,齐国派使者前来。”
  宋桓公忙问:“齐军现在何处?”
  戴叔皮道:“现离城二十里。”
  宋桓公不解地问:“大军不动,只派来使者,是何用意?”
  戴叔皮道:“必是前来游说,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堂堂宋国出城投降。”
  宋桓公又问:“齐国使者是何人?”
  戴叔皮冷笑道:“姓宁名戚。不过是个村野牧人,刚由管仲推荐当了大夫。”
  宋桓公问:“寡人应如何对待他?”
  戴叔皮道:“主公把他召来,故意冷落,看他如何动作。如若出言不当,臣这里举绅带为号,令兵士将他拿下。齐国劝降之计便破产了。”
  宋桓公道:“好,依计而行,武士伺候。”
  八名武士手持戈矛,跑上殿来,分列两旁。
  殿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宋桓公在殿上端坐。戴叔皮立于桓公侧前方,喊道:“带齐国使者上殿!”
  宁戚宽袍大带,昂然而入,对两侧执戈武士不屑一顾,旁若无人地走至殿堂门里,停步,对宋桓公长揖道:“齐国使者宁戚参见宋国国君。”
  宋桓公端坐不动,面色僵冷。
  戴叔皮嘴角挂着冷笑。
  宁戚将手放下,仰面望着殿顶,突然大声说道:“危哉危哉,宋国大难临头啊!”
  桓公脸现震惊之色。
  戴叔皮嘴角的冷笑消失。
  宋桓公道:“我堂堂宋国,兵精粮足;寡人居上公之位,在各国诸侯之上。危险从何而来?”
  宁戚平视宋桓公问道:“君上自以为比周公怎样?”
  宋桓公道:“周公乃是圣人,寡人怎敢与周公相比?”
  宁戚道:“周公正当周朝鼎盛时期,天下太平四海安定,尚且能够吐哺握发,接纳天下贤士。而君上你所处的境地,外有群雄并起,你争我斗,内部变乱叠起,两任国君被弑,人心惶惶,国无宁日。你即使效法周公,礼贤下士,犹恐天下有识之士不来为宋国效力。而你却妄自尊大,蔑视贤良,怠慢来客,纵然有治国之良策,爱君之忠言,君上能听得到吗?长此以往,宋国难道不是很危险吗?”
  宋桓公听此番言语后,脸色渐渐由震惊而变得严肃、虔诚,不知不觉,站起身来。
  戴叔皮见势不妙,赶紧注目宋桓公,举起自己腰上的绅带。
  宋桓公故作不见,对宁戚作揖道:“寡人即位以来,从未听过君子的教诲,刚才多有怠慢,失礼之处,望先生不要见怪。”
  戴叔皮咳嗽连声,手中绅带频举。
  宋桓公仍故作不见,却对武士挥手道:“退下!”
  执戈武士退出。
  戴叔皮无可奈何地放下绅带,尴尬地站在那里。
  宋桓公诚恳地道:“先生大才,必有良谋,望先生赐教。”
  宁戚面对宋桓公侃侃而谈:“如今王室衰微,天子失权,诸侯离心离德,君臣伦理颠倒,弑君篡位之事时有发生。我齐国国君不忍心看天下大乱,这才恭请王命,与各国诸侯会盟。北杏会盟确定了君上的宋国君主地位,但君上却弃会而逃,等于自己否定了那次会盟,也就否定了君上的国君之位。现在天子震怒,派遣王室大臣与各国诸侯前来讨伐,可谓义正词严,师出有名,不用交兵,胜败之数已可判定。”
  宋桓公诚惶诚恐,道:“先生所言极是。寡人一时失于计较,铸成大错,现在该如何是好?”
  宁戚道:“依臣之见,不如备办进见之礼,与齐会盟。这样既不失对天子应有的礼节,又与盟主交好,不必兴师动众,宋国安如泰山,君上的国君地位也有了保障。”
  宋桓公点头道:“先生此计甚好。不过,齐国大兵压境,胜券在握,能受寡人的礼物而与宋国修好吗?”
  宁戚笑道:“君上大可不必顾虑。齐侯宽宏大量,不念旧隙。曹沫手剑劫齐侯,齐侯却赦他无罪,且归还沦阳之田。君上既然有诚意修好,齐侯怎会不答应?”
  宋桓公又问道:“那么,应该带些什么礼物作进见之礼呢?”
  宁戚道:“齐国旨在与邻国交好,并不贪图礼品,礼轻情重,贵在真诚。”
  宋桓公脸上愁云飞散,高兴地说:“就按先生说的办,寡人立即派使者跟先生去向齐侯谢罪,请求再订盟约。”

  管仲与世长辞的消息震动了整个齐国,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与管仲诀别之后,齐桓公便一病不起了,桓公下令为管仲举行国丧,由鲍叔牙与隰明办理。
  管仲发丧这天,天阴沉沉的。临淄城的大街上,千千万万的百姓披麻戴孝,摆供设祭,跪立于大街两侧,等待管仲的灵车通过。
  管仲的灵车在沉痛的哀乐声中,从相府大门前缓缓启动。前面是三百人举着各色丧旗,之后是隰明高举黑幡,神情呆滞的鲍叔牙手执管仲灵柩前黑色挽带,为灵柩引路。婧立于灵车上,披麻戴孝,手扶灵柩,欲哭已无泪。灵车后面是齐国的神情悲哀的众大夫们。
  灵柩所到之处,百姓们哭喊着“仲父!”叩首相送,将五谷,纸花,纸线,纷纷扬扬洒到灵柩上,大街上哭天恸地声响成一片。
  灵车至城门前,一排百姓跪于路中央,拦住灵车。路上满是祭奠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香火、祭品,一位鬓发皆白的老人高声喊道:“鲍太傅,请仲父留步,仲父欲出城门,小民要为仲父送行!”
  鲍叔牙感动地做个手势,灵车停下。
  老人端起酒尊、对管仲的灵柩道:“仲父,请喝下这尊酒,这是俺齐国千千万万百姓敬你的美酒!”
  路中央和两侧的百姓一齐跪下,磕了三个头。鲍叔牙同大夫们一起,与百姓一齐叩头。
  老人高擎酒尊,将酒洒于灵柩前,再端起一尊酒,高声道:“仲父,请再喝下这第二尊酒,仲父要出城门了,俺们送你千里万里,千年万年也不忍分手!”说罢,将酒洒在灵车前。
  百姓们,大夫们复又三叩首。
  老人再端起一尊酒,悲怆地说:“仲父,再喝下这第三尊酒。仲父的大功大德,齐国百姓永远刻骨铭记,仲父永远活着,永远和俺百姓在一起,永远是咱大齐的相国!”说罢,将酒洒在灵车前。
  百姓们叩首再拜,嚎啕大哭。大夫们一个个泪湿衣襟。
  婧为这动人的场面激动不已。她为齐国有管仲这样一位相国而自豪,更为自己有这样一位使齐国人民尊敬的丈夫而骄傲。
  是啊,一代伟人管仲与世长辞了,但他辅佐齐桓公的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丰功伟绩永彰史册,他的思想成为中华民族的宝贵的精神财富。管仲不愧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位卓越的政治家,思想家和军事家。

7.蔡姬被逐

7.宋公请罪

  自从长卫姬生了公子无亏,蔡姬就感到背上似乎压了一盘磨。根据“大宗为翰,宗子为成”的古训,不论有多少夫人嫔妃,也不论是夫人,还是如夫人,谁生出第一个儿子谁就确定了母后的地位。她感到忧虑,又感到悲哀。本来,她前面的王姬、徐姬相继病逝,三位夫人只剩下她一个,这国母地位已是不可动摇的。可谁料长卫姬先声夺人,少卫姬的肚子也明显地凸了起来。她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埋怨齐桓公和她同床次数太少。桓公太好色了,后宫美女如云,已经一千零六位了,可竖貂还是不断地往里输送。十六、七岁进宫,二十五岁就逐出宫去。有许多姑娘根本没见到桓公是什么模样。也难怪,就是一天一个,也得三年轮一回。她越想越烦恼,如果后宫没有这么多丽姝佳人,她也许早就怀孕了。
  桓公也已觉察出蔡姬的苦恼。说实话,他最喜欢的还是蔡姬。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知书达礼,懂音乐,她给了桓公别人无法代替的欢乐。桓公也希望蔡姬能早生个儿子,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可年复一年,蔡姬老不生产,他也没有办法。退朝归来,见蔡姬独自坐在窗前,对着宫外逍遥湖水出神,便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说道:“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闷闷不乐?”
  蔡姬就势依偎在桓公怀里,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桓公掏出手帕轻轻把蔡姬的眼泪揩去,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秀发,她的面容,道:“夫人不必伤神。苍天有眼,能让夫人早生贵子,这太子之位是寡人说了算!”
  蔡姬破涕为笑,掩饰道:“君上知道贱妾为什么伤心吗?”
  桓公道:“说与寡人听听。”
  蔡姬道:“贱妾是想家了。贱妾嫁到齐国,转眼十个年头了,只回过一次家。”
  桓公笑道:“这好办。过些日子,寡人派人护送夫人回家省亲就是了。”
  蔡姬指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湖水说道:“妾的家乡到处都是水。一见到水,就想起家乡的亲人。”
  桓公道:“夫人,寡人陪你到逍遥湖荡舟如何?”
  蔡姬眼一亮,高兴地搂住桓公亲了一下,道:“谢谢君上。”
  桓公与蔡姬来到逍遥湖上,四周连个人影也没有。秋水碧绿,清澈见底。蔡姬熟练地解开拴船的绳索,象一只飞燕轻盈地跳到船里。向桓公张开双臂:“君上,下来呀。”
  桓公自幼怕水。他也想学着蔡姬的样子往船上跳,可又不敢,进一步,退三步,逗得蔡姬格格笑个不住。蔡姬跳上岸,把绳索牢牢栓在桩上,笑道:“来,贱妾扶着君上登船。”
  桓公下了很大决心,扶着蔡姬迈到船上,船身一晃,吓得他赶紧坐在船板上。
  蔡姬上岸解开绳索,轻身跳到船上,娴熟地摇着桨,小船飞一样向湖心驶去。
  “夫人,慢点儿,寡人头晕。”桓公两手紧紧抓住船帮,连声说。
  “不要紧的,君上别怕,有妾在此,保君上安然无恙。”蔡姬停止摇桨,坐到桓公身旁。
  桓公见蔡姬开心了,锁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心里也很高兴。他把蔡姬拥在怀里,摸着她飘柔的秀发,问:“夫人,快乐吗?”
  蔡姬娇媚地说:“象现在这样多好啊,就贱妾和君上两个人,亲亲热热拥抱在一起。秋水粼粼,碧波漾漾,蓝天如洗,白云如丝……”
  桓公笑道:“哎,夫人作诗呢。”
  蔡姬道:“贱妾不光作诗,还想跳舞呢!”说着,从桓公怀里站起来,嘴里哼着乐曲,翩翩起舞。
  船身随着蔡姬的舞步,左右晃动。
  桓公吓得连忙抓住船帮:“夫人,不要跳了,寡人害怕。”看着桓公那紧张的样子,蔡姬格格直笑:“君上七尺身躯,伟岸丈夫,哪能怕水!”说着,双脚故意左右轮番用力,船身更加急剧地摇晃起来。
  桓公吓得脸都变了色,喊道:“别闹,快停下!寡人要生气了!”
  蔡姬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她一边晃着船,一边向桓公伸出手:“君上,你抓住妾的手,就不会害怕了。”
  桓公欠起身,把手伸给蔡姬,船一晃,桓公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跌进湖中。
  蔡姬大惊,纵身跳入湖中,把桓公托到船上。
  桓公大怒,喝道:“靠岸!”
  蔡姬急忙摇桨,轻舟靠岸,又跳上岸拴好绳索,把桓公扶到岸上,跑下谢罪道:“君上,贱妾失礼了,君上赶紧换衣服,以免……”
  不等蔡姬说完,桓公一挥手将蔡姬拨拉到一边,怒气冲冲而去。
  蔡姬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后悔莫及。
  桓公回到寝宫。长卫姬一见他浑身是水,大惊道:“君上,你这是怎么了?”
  桓公怒气冲天,吼道:“问什么?更衣!”
  长卫姬急忙对宫女喊道:“还不快给君上更衣!”
  两宫女搀扶桓公走进内室。
  换好衣服出来,桓公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长卫姬已命宫女准备好姜汤,桓公一口气喝了个光,这才大声道:“气死寡人也!”
  竖貂急火火走进来,在桓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臣该死,没有保护好主公!”
  长卫姬问道:“主公到底怎么啦?”
  竖貂道:“是夫人将主公从船上颠入水中。”
  长卫姬道:“夫人怎么能这样!秋深水凉,把主公冻坏了怎么办?”
  竖貂火上浇油道:“主公对夫人那么好,她却对主公大不敬。”
  长卫姬心头一喜,蔡姬啊蔡姬,这个麻烦可是你自己惹的。看来,这第一夫人的宝座是非我莫属了,便弦外有音地说:“蔡姐姐这不是欺君吗?主公乃一国之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桓公一拍案几,吼道:“别说了,气死寡人了!”
  长卫姬对宫女大声道:“快,摆酒,给主公压惊!”
  蔡姬别提多后悔了。今日她自己也不知怎么了,怎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看来,她是高兴过了头,乐极生悲。桓公陪她荡舟,这是这些年来第一回,她喜不自胜,乐不可支,以至于忘乎所以。她知道桓公怕水,她只是想逗桓公玩乐。她急急忙忙回宫换了衣服,赶到桓公寝宫来请罪。不料,却被站在门口的后宫总管竖貂挡了驾。
  竖貂对蔡姬早就怀恨在心。这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和他总有点过不去。她对管仲处处尊让,唯命是从,在桓公耳旁吹了不少风,可对竖貂总是冷眼相看,从来没认真说过一次话。要不是桓公特别钟爱,他早就给她颜色看了。现在机会来了,桓公大发雷霆,火冒三丈,再加上他和长卫姬一唱一合,更使桓公怒不可遏。他估计蔡姬肯定会来向桓公请罪,所以,早早出来候着,一见蔡姬那副焦急又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阵得意,把面孔一板,冷冷地说:“主公有令,谁也不见!”蔡姬一惊,问道:“怎么,竖貂总管,连我也不能进去?”
  竖貂冷笑道:“主公正在生气,下令任何人不准进去!”
  蔡姬无可奈何,对竖貂道:“请总管代我向君上问候,请罪。”
  竖貂阴阳怪气地说:“夫人的吩咐一定照办。夫人请回吧。”
  竖貂见蔡姬一走,便返回宫中。
  桓公怒气稍平。问道:“可是夫人来过?”
  竖貂摇摇头,答道:“夫人正在弹琴自乐。”
  桓公大怒道:“什么?她连向寡人陪罪都不肯?岂有此理!
  明天把她送回蔡国去!”
  竖貂连忙应道:“臣遵旨!”
  竖貂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桓公变卦,又怕一旦蔡姬见了桓公,一番柔情蜜语,暴露了他的阴谋,离开桓公,便直奔蔡姬宫中,一边走一边在肚里偏词。
  蔡姬正独自垂泪,黯然神伤,见竖貂大步闯了进来,急忙起身迎接。
  竖貂一反常态,盛气凌人地大声道:“夫人接旨——”
  蔡姬预感不妙,连忙跪下候旨。
  竖貂道:“蔡姬大逆不道,晃舟致寡人落水。寡人不容,速遣返回蔡国!”
  蔡姬大惊,怀疑地看着竖貂,问:“总管,我真地不能再见君上一面吗?”
  竖貂道:“不行,主公不愿见你!令我立即将夫人遣返蔡国。车已备好,请夫人上车!”
  蔡姬绝望了,泪水流了下来,她恨桓公太不近人情。十几年夫妻,就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反目驱逐。她什么也没带,只把那条龙凤带扎在腰间,便随竖貂出门登车而去。
  蔡姬的车刚驶出临淄城门,后面四辆马车疾驶而来,第一辆是篷车,后面三辆是战车。
  蔡姬一见是管仲和婧坐在车上,忙令停车。车未停稳,她便纵身跳下车来。
  管仲与婧从车上下来。婧抱住蔡姬大哭:“姐姐!”
  蔡姬悔恨交加,泪水断线似地滚下来:“妹妹!”
  管仲伤感地站在一旁,道:“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意料不到。”
  蔡姬止住哭,道:“仲父,我要走了。仲父要尽心辅佐君上,也要保重身体……”
  管仲道:“夫人放心,且回去住些日子,等君上回心转意,我亲自去蔡国接你。”
  蔡姬感激地说:“多谢仲父。但愿君上早日回心转意。”
  管仲回头吩咐一名武将:“你们护送夫人回国,一路小心伺候,不准出一点差错!”
  武将应道:“仲父放心。”
  蔡姬对婧道:“妹妹要好好照顾仲父,齐国全靠仲父了。”
  婧含泪道:“姐姐放心,姐姐要多多保重!”
  蔡姬上车,驭手挥动长鞭,车轮辘辘滚动起来。
  三乘战车尾随护送。
  蔡姬在车上向管仲和婧频频招手。

  宁戚去宋国说降宋桓公,齐桓公老不放心,一是他对宁戚的才能还不甚了解,二是怕宋桓公傲慢无礼,加害宁戚。他派出的探子不断来报,还没发现凶险的征兆。管仲却胸有成竹,他对宁戚深信不疑。
  齐桓公不无耽心地问管仲:“仲父,宁戚此去能完成使命吗?”管仲笑道:“君上放心,宁戚此行,定然不辱使命。”
  齐桓公道:“宁戚如果完成使命归来,就立了一大功,寡人定然重加赏赐。”
  管仲刚要说什么,侍卫来报:“回禀君上、仲父,宁戚大夫与宋国使者帐外候宣。”
  齐桓公一怔,看看管仲,管仲急忙道:“快请宁戚大夫进帐!”
  宁戚进帐,叩见桓公道:“臣宁戚叩见君上。”
  桓公急忙让宁戚平身免礼,问道:“宋肯请罪加盟吗?”
  宁戚把他说服宋桓公的经过说了一遍,齐桓公大喜过望,对宁戚道:“好,好!宁戚大夫可是立下了大功了!”他转而对管仲道:“仲父慧眼识英雄,慧眼识英雄啊!”
  管仲笑道:“主公过奖,没有主公的英明决断,就没有宁戚大夫啊!”
  宁戚也笑道:“主公、仲父,宋使还在帐外听宣呢!”
  桓公忙道:“对对,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宋使进帐,叩见齐桓公,道:“蔽国君致意齐侯,修书一封,面呈齐侯。”
  桓公接过国书,展开看道:“御说叩拜齐贤侯殿下:孤一时失计,北杏之会铸成大错,致使齐侯率王师、曹、陈之军兴师问罪,孤知罪,今派人献上白玉五十,黄金千镒,请予笑纳,御说请求重新合盟,听从齐侯调遣。”
  齐桓公和颜悦色,对宋使说:“讨伐宋国是奉天子之命,寡人哪敢自主妄为!请你转告宋公,所献金玉,寡人转呈天子,并转达宋公加盟之意。一个月后,请宋公赴鄄(今山东鄄城北)会盟。”
  一个月后,齐桓公与宋桓公、陈宣公、卫惠公、郑厉公诸中原强国会盟于鄄,齐桓公霸主地位已经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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