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窗子以外,林徽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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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林徽因 有好些少年在橡胶操场上打篮球,都是生机勃勃的好少年,多少年过去了,可是这样的少年,却从未改变。你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班里的男同学

  林徽因

有好些少年在橡胶操场上打篮球,都是生机勃勃的好少年,多少年过去了,可是这样的少年,却从未改变。你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班里的男同学也都爱打篮球,下课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也会跑到教学楼后面的破操场上,围着唯一的一个破旧的篮筐,跳来跳去。在炎热的夏天,他们从不午休,会在篮筐下挥汗如雨的奔跑两个小时,远处干巴巴的地面,被太阳晒得似乎升起了一缕缕烟,这些,你总是能透过窗户清清楚楚的看到。

母亲如释重负地靠在了墙上,她仰起了头,细心地听他们小声的却很郑重的谈话。这时,塔齐扬娜站起身来,回着看了看,便又坐下了。当她脸上带着不满而轻蔑的神情看着这两个农民的时候,她的那双碧眼里闪出了冷冷的光。“看样子,您受过不少的痛苦吧?”她突然问母亲。“可不是吗?”母亲感慨地回答她。“您的话讲得真好!——您的话能打动人的心。我刚才心里想呢,天哪,只要能让我看一眼这种人和这种人的生活也是万幸了。我这算是过得什么生活啊?就像绵羊一样!我也识得几个字,也看那小书了,我想得很多,有时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可是,想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想——也没有用,想——也没有用。唉!”她眼含嘲笑地说着,有时好像咬断线绳一样,突然将话停住。两个农民呆在那儿一声不响。风轻轻地拍打着窗子,把屋顶上的干草吹得簌簌作响。风中的烟囱也发出微弱的声音。不知谁家的狗在叫着。雨点们好像不大情愿似的偶尔打在窗子上。灯里的火苗抖动了一下,暗了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又亮了起来。“听了您的一席话,才知道人们为什么活着!您讲得真好!我听着您的每句话,总觉得这些我原来都是知道的啊!不是在您之前,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而且想都不曾想到这样的事情……”“该吃饭了吧!塔齐扬娜,熄了灯吧!”斯吉潘皱着眉头慢腾腾地说。“人家会注意,怎么楚玛柯夫家里老点着灯?对我们倒不要紧,可是对于客人也许不大好……”塔齐扬娜站起身来,走到了暖炉旁边。“对!”彼得带着微笑声说。“老弟,以后非提防不可了!等到报纸分给大家之后……”“我不是说我自己,我就是被抓了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妻子走到桌前,对他说:“让开些……”斯吉潘站起身来,躲到旁边,看着他的妻子摆了桌子,冷笑着说:“我们的价钱是五个铜板一把,而且一把是一百个……”母亲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逐渐地,她也喜欢他了。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之后,她感到背负了一天的肮脏的重荷之后,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了,心里很是满意,所以也希望大家都好。“您的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她说。“那些除了人们的鲜血之外什么都不要的家伙对我们的估价,我们哪里能同意呢?你们应该在朋友中间给自己估价,不是为敌人,应该为朋友们……”“我们有什么朋友呢?”那个农民低声反问。“连一片面包都……”“可是我说,人民是有朋友的……”“有是有的,可是不在这儿——问题就在这里!”斯吉潘沉思地说。“你们应该在这儿找呀!”斯吉潘想了一会儿,低声说:“不错,应该这样……”“大家坐下吧!”塔齐扬娜说。吃晚饭的时候,刚才曾被母亲的话深深感动,似乎茫然失措的彼得,精神振奋地首先开口说话了:“老太太,为了不惹人注意,明天早上你得尽早离开这里。您坐车不要坐到城里去,只要坐到下站就行——要坐驿站的车子走。好不好?……”“为什么?我可以送她去。”期吉潘说。“不必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家要盘问你,昨晚间住在你家了吗?住了。好到哪里去了?我送她走了!哦,原来是你送走的呀!那么请你到牢里去吧!你明白吗?何必这么着急抢着去牢里呢?一切都有个次序。俗语说,时候到了,沙皇也会死的。这样呢,很简单——她住了一夜,第二天叫了马夫走的!驿站附近的村庄,有人借宿过夜是很正常的,没什么稀奇……”“彼得,你是从什么地方学会了这样害怕的?”塔齐扬娜嘲笑着问他。“大嫂!什么都应该知道!”彼得在膝上拍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能害怕的人,也能大胆。你还记得吧,华加诺夫就是因为这种报纸吃了自治局议长的苦头。现在,你不论给华加诺夫多少钱,他也不敢拿这种报纸了,不是吗?老太太,相信我吧,我干这种事是很机灵的,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别人。小册子和传单,随便有多少我都可以给您好好地分散喽。这儿的乡下人,当然能够看书的很少,而且又都胆小,不过现在因为压得太厉害了,所以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想睁开双眼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那些小书能够非常简单明了地回答他们:就是这么一回事——您想想吧,考虑考虑吧!“许多例子可以说明,中识字的反而比识字的懂得多,特别是如果那些识字的肚子都吃得饱饱的!这一带地方,我到处都去过,什么事情都知道——所以您不必担心!干是可以干的,可是要有头脑,要眼明手快,免得一下子就搞糟了。官府里也嗅得出来,好像乡下人里面刮出了一阵冷风——乡下人都不大有笑脸,态度不亲切——总之一句话,想离得官府远一点,越远越好!“前些日子他们到施莫利亚柯伏去逼老百姓交粮——那是一个离这不远的小村子——乡下人都动了火儿,纷纷把棒子棍子拿了出来。警察局长对他们说:‘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这是反对沙皇呀!’那里有一个农民叫斯比华金,他就说:‘去他妈的沙皇吧!连乡下人的最后一件衬衫都要从身上给剥下来,还说什么沙皇不沙皇呢?……’你看事情到了这种程度,老太太!斯比华金被带去坐了监狱,可是他的话却传播开了,连小孩子们都知道,——他的话仍是在生活中响着,存在着!”他并不吃饭,只顾低声说着话,同时活泼地闪动着黑色的似乎很狡猾的眼睛。他好像从钱袋里掏出铜板似的,将他对于农村的认识、对农民生活的观察结果,非常慷慨地撒在母亲面前。斯吉潘对他说了两遍:“吃了饭再讲吧……”彼得拿了一块面包,拿起了汤匙,可是眨眼的工夫没到,他就又像金翅雀唱歌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吃完晚饭,他终于站起来说:“好,我得回去了!……”他来到母亲身前,一边点头,一边握住她的手告别:“再见了,老太太!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应该对您说,这一切都好极了!能遇到您,听到您说的那些话,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在您的箱子里,除了印刷品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吗?还有一条羊毛头巾吗?——是一条羊毛头巾。斯吉潘!你记住了!他马上就把您的小箱子拿来!斯吉潘,我们走吧!那么再见了!祝您好!祝您好……”他们走了之后,蟑螂的沙沙声、屋顶上的风声、烟囱里响声和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就都可以听见了。塔齐扬娜从暖炉上和搁板上取了衣服放在长凳上,为母亲准备睡觉的地方。“那人很有精神!”母亲夸赞着。主妇蹙着额头望了母亲一眼,回答说:“他喊叫得虽然响,但远的地方还是听不见他的声音。”“您的丈夫怎样?”母亲问。“没什么。算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吧。不喝酒,大家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还凑和!只是胆子很小……”她伸直了腰,沉默了一刻后问道:“现在必要的,是鼓动群众起来造反,对吗?当然是的!大家都在这么想,不过每个人是自顾自地放在心里。我觉得,这是应该大声说出来的……而且先应该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领头……”她在长凳上坐下,突然又问:“您说,年轻的小姐们也在干这种工作,穿工人的衣服,读报,难道她们真看得起这种工作,也不害怕吗?”她仔细听了母亲的回答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来,她垂下了眼皮,低下了脑袋,又说道:“我在一家书里看到了‘没有思想的生活’这样一句话。我立刻就懂了!这样的生活我是知道的,思想是有的,可是没有联系,好像那些没有牧童的羔羊胡乱地走来走去,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们集拢起来……这就是没有思想的生活!我真想逃出这样的生活,连头也不回,——这样的烦恼,尤其是如果你懂了点什么之后!啧!”母亲在她那双碧眼发出的冷冷的光芒里,在她削瘦的脸上,都能看出这种烦恼。在她的那种声音里也能听出这种烦恼。于是,母亲思索着要说些话来安慰她。“亲爱的,不是您已经知道,应该怎么样……”塔齐扬娜低声地打断了她的话。“可是还要会做。床已铺好了。请睡吧!”她走到暖炉旁,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是在思索。母亲和衣躺下,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关节又是酸痛又是疲乏,轻轻地哼了一声。塔齐扬娜吹灭了灯。当黑暗密密地充满了这间小屋的时候,母亲听见了她那低而平静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就如同在沉闷而黑暗的扁脸上擦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您不做祷告吗?我也这样想,上帝是没有的。奇迹也是没有的。”母亲不安地在长凳上翻了个身,——无边的黑暗透过窗子直射在她的脸上,几乎听不见的低音和簌簌声执拗地爬进这种寂静。她用耳语一般的声音,低低地胆怯地说:“上帝,我是不知道的,可是基督,我是相信的。……我相信他的话——要爱你的邻人像爱你自己一样——这样的话我是相信的!……”塔齐扬娜沉默着。在黑暗里,在那黑色的暖炉的前面,母亲看见了她灰色的、站得笔直的身形的模糊的轮廓。她丝毫不动地站着,母亲无聊地闭上了眼睛。忽然,传来了塔齐扬娜的冷冷的声音。“因为我的孩子的死,我不能原谅上帝,也不能原谅人,永远不能!……”母亲不安地、微微抬起身子,心里很理解因为这句话而唤起的痛苦。“您还年轻,不愁没有孩子。”母亲亲切地安慰着。过了一会儿,那女人才耳语一般地说:“不!我不行了,医生说过,我不能再生了……”一只老鼠在地上走过。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干燥的很响的爆裂声,这声音就像无形的闪电一般,冲破了凝固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又可以听到秋雨打在屋顶干草上的低语一般的声音和簌簌声,就好像有人用战栗的纤指在屋顶上摸索。雨滴没精打采地滴在地上,好像昭示着秋夜的迟迟的行进……透过朦胧的睡意,母亲听到了大门外面和门洞里传来的钝重的脚步声。门,被小心地推开了,紧接着便的到了一声低低的呼唤声:“塔齐扬娜,你睡了吗?”“没有。”“她睡着了?”“好像是的。”灯光忽然峦了起来,跳动了几下,又沉入了黑暗之中。那农民走到母亲床前,拾起外套,用它把母亲的脚包裹好。这种单纯而亲切地举动,暖暖地感动了母亲的心。她又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斯吉潘悄悄地脱了衣服,爬耻了床。周围又寂静起来。母亲躺着不动,竖起耳朵听着那催人入睡的寂静的懒懒的扰动。在她面前的黑暗中,晃动着雷宾的流着血的脸……床上发出了冷冷的低语声。“你看,是怎样的人在做这种工作?已经上了年纪,饱受了痛苦,辛辛苦苦地工作过,他们应该可以休息了,可是人家还在干!像你年纪还轻,又很懂事,唉,斯吉潘……”他用润泽低沉的声音回答道:“这样的工作,不仔细想一想,是不能动手……”“这种话我不知听了……”话音断了,后来又发出了斯吉潘的低沉的声音:“应该这样——先跟农民们个别谈一谈。譬如像阿廖夏·玛考夫,他很机灵,认识字,又受过他们的气。还有谢尔盖·萧林,也是个聪明的农民。克尼亚节夫,是个正直大胆的人,暂时这样就够了!应该去看看她所讲的那些人。我拿着斧头到城里去,给人家劈柴,就说去挣几个钱。这里应该小心,她说得对,人的价值,就在于他的工作。就像今天那个乡下人一样。那个人,即使你他放在上帝面前,他也不会屈服的,……他站得非常稳。可是尼基塔怎样呢?他也觉得难为情了,——真是难得的!”“在你们面前那样打人,你们还张着嘴巴看着……”“你不能这样说,我们没有自己动手打他,你就应该说一声谢天谢地了!”他低语了许久,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几乎使母亲听不见,一会儿又突然讲得很高、很响,这时,塔齐扬娜就拦住他:“轻一点儿,不要吵醒了她……”母亲沉沉地入睡了——睡魔好像闷热的乌云一般一下子就罩在她的身上,把她搂抱起来,迅速地带去了。当塔齐扬娜唤醒母亲的时候,灰色的黎明还在茫然地望着小屋的窗子,整个村子仍然沉静在寒冷的寂静之中,教堂的钟声睡意正浓地在村子上空飘荡着,尔后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茶炉生好了,喝点茶吧,不然一起来就走,会觉得很冷的……”斯吉潘一面梳弄乱糟糟的胡子,一面事务式地问她城里的住处。母亲觉得,今天他的脸好像好看些了,轮廓也更清晰了。喝午茶的时候,斯吉潘笑着说:“真是巧得很!”“什么?”塔齐扬娜问。“这样相识!这么简单……”母亲仿佛沉思地接过话头儿,语气非常确切。“干着这样的工作,什么都是简单得叫人惊奇!”分手的时候,主人夫妻俩都很谨慎地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可是对于母亲路上的安适却照顾得无微不至。当母亲上了马车之后,心中便默默地强化了一个结论:这个农民一定能够小心而勤奋地工作个不停,恰似田鼠那样悄无声息又持之以恒。在他身边,他的妻子一定经常发出不满的牢骚,经常闪耀着她那碧眼里的灼人的光辉,而且只要她活着,那种母亲思念死去的孩子的、那种充满了复仇之心的狼一般的忧愁,就不会在她心中消失掉。母亲还想到了雷宾。想起了他的血、他的脸、他的热情的眼睛和他的每一句话语,——她的心由于在暴力前面倍感无力,便痛苦地紧缩起来。一直到进城为止,在那灰色的岁月的晦暗的背景之上,在母亲眼前一路上一直浮现着满面浓须的米哈依洛那结实的身形,——他穿着破烂的衬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脸上充满了愤怒和对自己的真理的信念。同时,母亲也想起了无数胆怯地缩在地上的村落,想起了成千上万毫无思想地、终生默默地工作的无所期待的人们……生活,仿佛是布满丘陵的未曾开垦的荒地。它正紧张地、无言地等待着开垦的工人们,默默地向那些自由的、真诚的双手许着虔诚的诺言:“请你种下理性和真理的种子吧,——我可以百倍地偿还你们!”想到自己的成功,母亲的心坎儿上不由地感到了一阵均匀的喜悦的颤动,但又好像怕羞似的,她抑制住了这种美妙的喜悦。

老街的底色是暗黄的。

俺村的土围子

  话从哪里说起?等到你要说话,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地找不到个源头。
  此刻,就在我眼帘底下坐着是四个乡下人的背影:一个头上包着黯黑的白布,两个褪色的蓝布,又一个光头。他们支起膝盖,半蹲半坐的,在溪沿的短墙上休息。每人手里一件简单的东西:一个是白木棒,一个篮子,那两个在树荫底下我看不清楚。无疑地他们已经走了许多路,再过一刻,抽完一筒旱烟以后,是还要走许多路的。兰花烟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袭到我官觉上来,模糊中还有几段山西梆子的声调,虽然他们坐的地方是在我廊子的铁纱窗以外。
  铁纱窗以外,话可不就在这里了。永远是窗子以外,不是铁纱窗就是玻璃窗,总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生的滋味,全在那里的,你并不是不能看到,只不过是永远地在你窗子以外罢了。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区域的起伏的山峦,昨天由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每一根青的什么麦黍,都有人流过汗;每一粒黄的什么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间还有的是周折,是热闹,是紧张!可是你则并不一定能看见,因为那所有的周折,热闹,紧张,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着。
  在家里罢,你坐在书房里,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那里两树马缨,几棵丁香;榆叶梅横出风的一大枝;海棠因为缺乏阳光,每年只开个两三朵--叶子上满是虫蚁吃的创痕,还捲着一点焦黄的边;廊子幽秀地开着扇子式,六边形的格子窗,透过外院的日光,外院的杂音。什么送煤的来了,偶然你看到一个两个被煤炭染成黔黑的脸;什么米送到了,一个人掮着一大口袋在背上,慢慢踱过屏门;还有自来水,电灯、电话公司来收账的,胸口斜挂着皮口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更有时厨子来个朋友了,满脸的笑容,"好呀,好呀,"地走进门房;什么赵妈的丈夫来拿钱了,那是每月一号一点都不差的,早来了你就听到两个人唧唧哝哝争吵的声浪。那里不是没有颜色,声音,生的一切活动,只是他们和你总隔个窗子,--扇子式的,六边形的,纱的,玻璃的!
  你气闷了把笔一搁说,这叫做什么生活!你站起来,穿上不能算太贵的鞋袜,但这双鞋和袜的价钱也就比--想它做什么,反正有人每月的工资,一定只有这价钱的一半乃至于更少。你出去雇洋车了,拉车的嘴里所讨的价钱当然是要比例价高得多,难道你就傻子似地答应下来?不,不,三十二子,拉就拉,不拉,拉倒!心里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内行,你就该说,二十六子,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争!
  车开始辗动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
  长长的一条胡同,一个个大门紧紧地关着。就是有开的,那也只是露出一角,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南瓜棚子,底下一个女的,坐在小凳上缝缝做做的;另一个,抓住还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伸出头来喊那过路卖白菜的。至于白菜是多少钱一斤,那你是听不见了,车子早已拉得老远,并且你也无需乎知道的。在你每月费用之中,伙食是一定占去若干的。在那一笔伙食费里,白菜又是多么小的一个数。难道你知道了门口卖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你真把你哭丧着脸的厨子叫来申斥一顿,告诉他每一斤白菜他多开了你一个"大子儿"?
  车越走越远了,前面正碰着粪车,立刻你拿出手绢来,皱着眉,把鼻子蒙得紧紧地,心里不知怨谁好。怨天做的事太古怪;好好的美丽的稻麦却需要粪来浇!怨乡下人太不怕臭,不怕脏,发明那么两个篮子,放在鼻前手车上,推着慢慢走!你怨市里行政人员不认真办事,如此脏臭不卫生的旧习不能改良,十余年来对这粪车难道真无办法?为着强烈的臭气隔着你窗子还不够远,因此你想到社会卫生事业如何还办不好。
  路渐渐好起来,前面墙高高的是个大衙门。这里你简直不止隔个窗子,这一带高高的墙是不通风的。你不懂里面有多少办事员,办的都是什么事;多少浓眉大眼的,对着乡下人做买卖的吆喝诈取;
  多少个又是脸黄黄的可怜虫,混半碗饭分给一家子吃。自欺欺人,里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把戏?但是如果里面真有两三个人拼了命在那里奋斗,为许多人争一点便利和公道,你也无从知道!
  到了热闹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别包厢里看戏一样,本身不会,也不必参加那齣戏;倚在栏杆上,你在审美的领略,你有的是一片闲暇。但是如果这里洋车夫问你在哪里下来,你会吃一惊,仓卒不知所答。生活所最必需的你并不缺乏什么,你这出来就也是不必需的活动。
  偶一抬头,看到街心和对街铺子前面那些人,他们都是急急忙忙地,在时间金钱的限制下採办他们生活所必需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地在监督着店里的伙计秤秤。二斤四两,二斤四两的什么东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两个女人的认真的神气上面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关的货物。并且如果秤得少一点时,那两个女人为那点吃亏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秤得多时,那伙计又知道这年头那损失在东家方面真不能算小。于是那两边的争持是热烈的,必需的,大家声音都高一点;女人脸上呈块红色,头发披下了一缕,又用手抓上去;伙计则维持着客气,口里嚷着:错不了,错不了!
  热烈的,必需的,在车马纷纭的街心里,忽然由你车边冲出来两个人;男的,女的,各各提起两脚快跑。这又是干什么的,你心想,电车正在拐大弯。那两人原就追着电车,由轨道旁边擦过去,一边追着,一边向电车上卖票的说话。电车是不容易赶的,你在洋车上真不禁替那街心里奔走赶车的担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这趟没赶上,他们就可以在街旁站个半点来钟,那些宁可盼穿秋水不雇洋车的人,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而必需计较和节省到洋车同电车价钱上那相差的数目。
  此刻洋车跑得很快,你心里继续着疑问你出来的目的,到底採办一些什么必需的货物。
  眼看着男男女女挤在市场里面,门首出来一个进去一个,手里都是持着包包裹裹,里边虽然不会全是他们当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当中夹着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则亦必是他们生活中间闪着亮光的一个愉快!你不是听见那人说么?里面草帽,一块八毛五,贵倒贵点,可是"真不赖"!他提一提帽盒向着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脑袋,微笑充满了他全个脸。那时那一点迸射着光闪的愉快,当然的归属于他享受,没有一点疑问,因为天知道,这一年中他多少次地克己省俭,使他赚来这一次美满的,大胆的奢侈!
  那点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发生的喜悦,在你身上却完全失掉作用,没有闪一星星亮光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费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周围生活程度一比较,严格算来,可不都是非常靡费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上只有多难过一次,所以车子经过的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洞,更怀疑,前后徬徨不着边际。并且看了店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除非你真是傻子,难道不晓得它们多半是由那一国工厂里制造出来的!奢侈是不能给你愉快的,它只有要加增你的戒惧烦恼。每一尺好看点的纱料,每一件新鲜点的工艺品!
  你诅咒着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检点行装说,走了,走了,这沉闷没有生气的生活,实在受不了,我要换个样子过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刹的名胜,又可以知道点内地纯朴的人情风俗,走了,走了,天气还不算太坏,就是走他一个月六礼拜也是值得的。
  没想到不管你走到那里,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的。不错,许多时髦的学者常常骄傲地带上"考察"的神气,架上科学的眼镜偶然走到那里一个陌生的地方瞭望,但那无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检查他们的行李,有谁不带着罐头食品,帆布床,以及别的证明你还在你窗子以内的种种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们的皮包,那里短不了有些钞票;一到一个地方,你有的是一个提梁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里望,所看到的多半则仍是在你窗子以外,隔层玻璃,或是铁纱!隐隐约约你看到一些颜色,听到一些声音,如果你私下满足了,那也没有什么,只是千万别高兴起说什么接触了,认识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过!洋鬼子们的一些浅薄,千万学不得。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内的,不是火车的窗子,汽车的窗子,就是客栈逆旅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无形中习惯的窗子,把你搁在里面。接触和认识实在谈不到,得天独厚的闲暇生活先不容你。一样是旅行,如果你背上掮的不是照相机而是一点做买卖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的精神来走路: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计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烧饼和几颗莎果的钱;遇着同行的战战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诚意,遇着困难时好互相关照帮忙,到了一个地方你是真带着整个血肉的身体到处碰运气,紧张的境遇不容你不奋斗,不与其他奋斗的血和肉的接触,直到经验使得你认识。
  前日公共汽车里一列辛苦的脸,那些谈话,里面就有很多生活的分量。陕西过来作生意的老头和那旁坐的一股客气,是不得已的;由交城下车的客人执着红粉包纸烟递到汽车行管事手里也是有多少理由的,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地挟住一个蓝布包袱,一个钱包,是在用尽她的全副本领的,果然到了冀村,她错过站头,还亏别个客人替她要求车夫,将汽车退行两里路,她还不大相信地望着那村站,口里噜苏着这地方和上次如何两样了。开车的一面发牢骚一面爬到车顶替老太婆拿行李,经验使得他有一种涵养,行旅中少不了有认不得路的老太太,这个道理全世界是一样的,伦敦警察之所以特别和蔼,也是从迷路的老太太孩子们身上得来的。
  话说了这许多,你仍然在廊子底下坐着,窗外送来溪流的喧响,兰花烟气味早已消失,四个乡下人这时候当已到了上流"庆和义"磨坊前面。昨天那里磨坊的伙计很好笑的满脸挂着麦粉,让你看着磨坊的构造;坊下的木轮,屋里旋转着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来回看你所不经见的农具在日影下列着。院中一棵老槐、一丛鲜艳的杂花、一条曲曲折折引水的沟渠,伙计和气地说闲话。他用着山西口音,告诉你,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麦粉,每包的价钱约略两块多钱。又说这十几年来,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关闭了多少家,外国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作他们避暑的别墅。惭愧的你说,你就是住在一个磨坊里面,他脸上堆起微笑,让麦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着,说认得认得,原来你所租的磨坊主人,一个外国牧师,待这村子极和气,乡下人和他还都有好感情。
  这真是难得了,并且好感的由来还有实证。就是那一天早上你无意中出去探古寻胜,这一省山明水秀,古刹寺院,动不动就是宋辽的原物,走到山上一个小村的关帝庙里,看到一个铁铎,刻着万历年号,原来是万历赐这村里庆成王的后人的,不知怎样流落到卖古董的手里。七年前让这牧师买去,晚上打着玩,嘹亮的钟声被村人听到,急忙赶来打听,要凑原价买回,情辞恳切。说起这是他们吕姓的祖传宝物,决不能让它流落出境,这牧师于是真个把铁铎还了他们,从此便在关帝庙神前供着。
  这样一来你的窗子前面便展开了一张浪漫的图画,打动了你的好奇,管它是隔一层或两层窗子,你也忍不住要打听点底细,怎么明庆成王的后人会姓吕!这下子文章便长了。
  如果你的祖宗是皇帝的嫡亲弟弟,你是不会,也不愿,忘掉的。据说庆成王是永乐的弟弟,这赵庄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后代。不过就是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都有些老大不放心,雍正间诏命他们改姓,由姓朱改为姓吕,但是他们还有用二十字排行的方法,使得他们不会弄错他们是这一派子孙。
  这样一来你就有点心跳了,昨天你雇来那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赵庄村来的,并且还姓吕!果然那土头土脑圆脸大眼的少年是个皇裔贵族,真是有失尊敬了。那么这村子一定穷不了,但事实上则不见得。
  田亩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坏。家家户户门口有特种围墙,像个小小堡垒--当时防匪用的。屋子里面有大漆衣柜衣箱,柜门上白铜擦得亮亮;炕上棉被红红绿绿也颇鲜艳。可是据说关帝庙里已有四年没有唱戏了,虽然戏台还高巍巍的对着正殿。村子这几年穷了,有一位王孙告诉你,唱戏太花钱,尤其是上边使钱。这里到底是隔个窗子,你不懂了,一样年年好收成,为什么这几年村子穷了,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军队驻了三年多等,更不懂是,村子向上一年辛苦后的娱乐,关帝庙里唱唱戏,得上面使钱?既然隔个窗子听不明白,你就通气点别尽管问了。
  隔着一个窗子你还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来吕姓倒水,今天又学洋鬼子东逛西逛,跑到下面养有鸡羊,上面挂有武魁匾额的人家,让他们用你不懂得的乡音招呼你吃菜,炕上坐,坐了半天出到门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气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脏水洗衣裳的吕姓王孙的妈,前晚上还送饼到你家来过!
  这里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你窗子里得了,窗子以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
  原载1934年9月5日
  《大公报.文艺副刊》

你今天只是在窗口驻足了片刻,又把视线转向了窗户内的几十个少年。对于他们,你并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是下课铃一响,你就会看到校园里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少年,他们要么低头独行,像当年的你一样,要么结伴手挽着手前行,有一些家长,围在学校门口,开着私家车,或者骑着电瓶车,等待这些年纪并不算小的孩子。

那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山石,村子里祖祖辈辈脚下的千层底从上面走过,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温热的阳光照耀在上面,闪烁着光亮,微黄微黄,像一张古老的照片。

刘锡诚

而你也有许多的路可走,可以骑上你的电瓶车,穿过拥挤的学生,躲开飞快的车辆,到马路对面去,加入更多的电瓶车流中,慢慢骑回家去。也可以从马路对面的杂货市场穿过,走到后面的火车站,等待一辆公交车,它也会很快将你带到家门前,不过唯一让你懊恼的是,有时你需要在车站等待很久。甚至,有时你会选择步行,慢悠悠的,走上三十到四十分钟,你厌倦了车流,厌倦了等待你就躲开他们,慢慢地走。

顺着山石铺就的路面望过去,两边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破旧的木门上,满是岁月老旧的印记。被风霜腐蚀的门把手上,残留着祖祖辈辈掌心留下的温度。那锈迹斑斑的门环,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看着一代人的青丝,慢慢变成了华发。

终于下决心回故乡一趟,去凭吊儿时的故园和村景,拜访儿时的亲朋乡里。五叔带我到我朝思暮想的那些地方,去做离家五十年后的旧地重游。世纪沧桑,家园巨变,许多地方已经不认识了。西北冢子上残留着的一小段土围子,使我的思绪汹涌波动,几至无法自已。

你这时就会看到马路边各种各样的人和物小小的商铺一家挨一家,大多数都会开着门。有卖衣服的,有卖点心的,还有卖五金杂货的,有人把一些鞋子搬到马路边吆喝,也有人把自己不知从哪弄来的鱼分放到盆里售卖,还有人会在这里售卖蔬菜水果,你知道它们总会比超市里的价钱便宜许多,可是你从来都不会买。你会走进一家面包店,买上几个面包,走出来时就觉得自己似乎和路上的人有些不同,仿佛面包,牛奶就把你同琐碎的生活隔离开了。可是,没有人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故乡母亲刚刚蒸出锅的热乎乎的大馒头,带着麦子的清香,咬一口,还有丝丝甜味,只是如今你越来越少的会品尝到了。

那窗子也是木头的,颜色深得有些微微的发黑,带着淡淡的霉味。抬头看那木窗子的上方,微微翘起的檐角上,有经过木匠的巧手,精心雕刻的花纹。

我出生和度过童年时代的村子,坐落在鲁中平原上,是一个距离古齐国建都的营陵几十华里,距离19世纪末德国人修建的胶济铁路和县城十五华里的小村落。最早大概是姓郑的和姓王的人落户于此,共同建立起来的一个聚落,到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这两个姓的人家了,倒是我们刘姓的人家占了村民的绝大多数。村子的四周被高高的土围子和深深的堑壕包围着。低矮的北方农家茅屋,一簇簇,一片片,麇集在土围子里,隐蔽在树丛中。

你自然也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窗子,玻璃窗,铁纱窗,窗子内有许多不同的事物,有晃动的人影,都看不清楚,你觉得一切都在晃动。你还是愿意尽快的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拉上窗帘,躺下来,这样纷乱的生活,好像才离你远一些。

落日的余晖透过花纹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窗子以外,林徽音传。土围子始建于什么年代,已无从稽考了。据乡贤刘其安撰《黄村旧迹何处寻》,刘氏先祖刘信卜居黄村的时间是金开兴元年,即壬辰年(1232年),而俺村的刘姓,系从相距三华里外的黄村刘氏分蘖而来。也就是说,俺村的聚落和土围子的修建,大体应在金元两朝的战争和交替之际。金元之战是异常激烈和残酷的。常识说,土围子之修建,自然是战乱的需要,乡民为躲避战事和防止土匪的骚扰。在我记事的时候,依然匪患连绵、兵祸不断,我亲眼见到过绑票的匪徒们在麦子地里撕票后的狼籍景象,少年时目睹过的那幕惨状,到了老年还历历如在目前。关上土围子的大门,起码能在心理上给全村大小人丁带来一种虚拟的安全感。

卖菜的大姐呼喊着自己的女儿,叫她回家吃饭,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蹦蹦跳跳,丢下手里的玩具,跑到了饭桌旁,坐下,她的父亲端出一碗水饺,她开始嘟囔:“我不想吃饺子…”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你翻来覆去,竟睡不着,挪到另一个卧室,离大街就更近一些了。窗外有人走动,是同一楼层的邻居,都下班回来了。隔壁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哥,就在楼下的饭馆工作,负责安排前来吃饭的顾客停泊车辆。饭馆门前的车位已被饭馆归为己有。有那么几次,你要停放自己的车,当他得知你并不是前去吃饭时便也被驱赶了出去。你不会和人争吵,后来就总是把车停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被他看见。

老街沿河而建。

细细琢磨起来,才猛然发现,此土围子并非几个土财主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精心设计、别有寓意的建筑。它有五座大门,除了南门之外,设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大门,惟独不设北门,整个村子,形如一只昂头的乌龟。村子内部的村街,也是从东南门到西南门、从东北门到西北门,各有一条土道相贯通,惟独从南门进村的大街,到了村中间的关帝庙就嘎然而止,成了此路不通的丁字街。想来,当年设计者在建村时取意于“四灵”之一的龟,以求吉祥。中国人崇龟的观念从新石器时代就开始了,到忽必烈入主中原、元朝取宋而代之后,龟的灵性地位开始一落千丈,逐渐成为下贱和诅咒的俗物。由此可以想见,取意于乌龟图形修建的这座土围子,距今有年矣,必在作为灵物的乌龟被作为灵物的狮子取代之前。是否亦可为建于元代之前多一证据?

马路对面有一个高家午餐摊,夫妻二人都是脾气极好的人。你经常因为懒惰便会前往,大姐盛的饭菜总是满满的,如果是卤面,一份五元,你吃不了,她就会容许你吃三元的,还会给你盛许多菜。其实,他们的饭并不是多么好吃,你只是习惯了他们的好脾气。今天,你为什么不愿意出去,饿着肚子,听着窗外的一切。

河水是清澈见底的。每到夏天来临的时候,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跑到河里洗澡。男孩子赤裸着臂膀,女孩子穿着穿着短袖衫和短裤,蹲在河水漫过的石头上,享受夏日里的清凉。嬉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

土围子的墙体是用黄土夯成的,很高很厚。在我记事时,虽已历经沧桑,却也还剩有大约两丈多高。两面斜坡上和墙顶上长满了浓密的树木,有乔木,有灌木,有杂花,有劲草,村庄就掩映在这葱茏的树木之间。在土围子里面,村庄的西南部、东南部、西北部,至少有三大片茂密的林苑,几百年树龄的松柏树和白杨树郁郁葱葱,显示着殷实的历史和蓬勃的生气。记得当年日本鬼子来村里扫荡时,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军国主义者,面对着这座围墙和树丛中的村庄,也不免有些发怵,怀疑里面埋伏着什么杀机,因而总是驱赶着手端刺刀的汉奸在前面打头阵,他们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窗子以外,是真实的生活。

大姑娘和小媳妇们端上一盆衣服,蹲在河边的洗衣石旁,将衣服放到水里摆动几下,堆放在洗衣石上,再挥起手中的棒槌,用力捶打。随着有节奏的“咚咚”声响起,那衣服里的污渍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被打了手掌心之后,乖乖地溜出了不该停留的地方,随着污水流到河里。清澈的河水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将孩子的错误一一容纳,沉淀之后,恢复一片澄澈。

在土围子附近居住的人家,一般都在土围子的墙根下挖一个大深洞,冬天可用来储藏地瓜和白菜,夏天可作冷藏室用。洞口前的开阔处,种有各种灌木丛,外人连洞口也发现不了的。有一次,我们一群小学生在大街上玩沙土,突然间,村民们在大街上奔跑起来,高喊着:“鬼子进村了!”小伙伴们慌张起来,一时不知所措。这时,我的堂哥刘锡禄飞跑到我的跟前,二话没说,用右胳膊夹起我便向围墙附近飞奔而去,带我进了土洞之中,静候外面的动静。洞口外面是一篷苜蓿花树,枝叶繁茂,从外面是很难发现洞口的。没有想到,平常我们捉迷藏的洞穴,今天却成了避难之所!日本鬼子的喊杀声时近时远,吓得我幼小的心里,好像有只小兔子在跳动,一旦被鬼子发现,那不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了?大哥不得不带我迅速转到附近的臭茅房里,谁知鬼子一发现有动静,便用刺刀从草棚顶上扎下来,边扎边哇啦哇啦地叫着。我们又慌不择路地转移到一座闲置的磨坊中,蹲藏在磨道里。……就这样,终于躲过了那次扫荡带来的灾难。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清凌凌的河水上面,微风吹拂,潋滟生波。

围墙的顶部平整而开阔,是我们孩子们撒欢嘻闹、登高远望的地方。我们常常仰卧在围墙顶的青草上,静静地,了望无边无际的原野,期盼久出待归的亲人,聆听迎娶嫁娘队伍的锣鼓,观看空中扶摇的风筝,注视天边去来的雁阵……。生活给我们的是贫困和苦难,而在这片乐土上,我们却尽情享受着只有农村儿童才有的那份天真和快乐。当然也在那里埋藏了仅属于我们的憧憬和幻想。年纪虽小,我们却见识过战争和硝烟,战壕和堡垒,鹿砦和吊桥,甚至也见识过血污和死亡。无师自通的我们,在土围子的顶上模仿着挖了一些可以容身的掩体,不是为了战争,而是借以窥探墙外庄稼地里发生的一些见不得阳光的丑事,也时不时地俯瞰墙内庄稼院里发生的种种人间秘密。历史的图景,把我们这些农家院里的孩子变成了早熟的儿童。在我们幼稚的面庞上,涂写着的,满是人生的阅历,历史的风霜。而另一面,这土围子,又像钱钟书先生笔下的《围城》一样,成为我们农民子弟精神上的一座冲不出去的“围城”,作为终生的印记,也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身上。

如果把河水比作一面镜子,那么而老街,就是那临水照花的女子。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窗子以外,林徽音传。记忆中的那座首尾相接、固若金汤的土围子,竟然架不住短短五十多年岁月的摧折,如今已土崩瓦解,几乎不见踪影了。当我伫立在仅存的这一小段残垣断壁的尽头,凭树远眺时,我发现,在土围子的原址上,甚至在土围子之外的土地上,陆续新建起了许多农家的小院,显示出了中国人生齿日繁、与时俱进的规律。人口变多了,村子的规模,比我记忆中扩大了许多。再远一点的田野里,在几间蔬菜大棚的空隙里,新种植了一些苹果一类的果树园。而村里那些百年古树丛林却消失不见了,整个村庄裸露在阳光下,光秃秃的,一览无余。我的眼睛模糊了,历史在我头脑中幻化出了许多矛盾的影像,却再也无法复原儿时的那些感觉。

老街的店铺虽然不是很多,但售卖的东西一应俱全。文具店,豆腐坊,早点铺,肉铺,卖鱼店,蔬菜店,杂货铺,粮油店,篾匠店……大多只有一两家,门面都不大,有些甚至是在幽深的巷子里,都是老生意。

近年来,在互联网上看到一位本家的中学老师,退休后骑着自行车,背着照相机,到处旅游探访,乐此不疲,并在他的博客里发表了多幅记录我出生的小村子的土围子的残垣断壁,以及从土围子上横长出来、裸露在外的粗大虬根的照片,其所显示的世事无常的历史沧桑感,不能不令人感到震撼。

我是吃着那家豆腐坊的豆腐长大的。

澳门威斯尼斯人网址,2012年12月14日

小时候豆腐和豆干可是餐桌上难得的美味佳肴,只有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能吃得到。每次姨妈或是姑姑来我家,母亲便会给我两块钱,一块钱买豆腐,一块钱买豆腐干。而我每次都会忍不住,在路上掰下一块小小的豆腐干偷偷吃掉,回到家把豆腐干交给母亲,她也不会发现。直到第二天,都还在回味那豆腐干的香味,和偷吃成功的喜悦。

发表于《文汇雅聚》(苏州)2013年元宵集文汇出版社2013年2月;收入刘锡诚散文集《芳草萋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7月

豆腐坊的豆制品都是手工做的,祖上留下来的木质工具,石磨磨出来的水磨豆腐,白纱布手工包出来的豆腐干,还有用竹制的模板压制的千张,以及那美味的油豆腐,臭豆腐干,豆腐乳……现在想一想,还是会忍不住咽口水。

爸爸说,我五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提着酒瓶子,爬上那家杂货铺高高的台阶,小大人似地叫着老板的名字,说打半斤白酒,或是买一包“甜蜜”牌香烟。小时候的我长得胖胖墩墩,每次去打酒,一听到我叫老板的名字,那胖胖的老板娘都会笑得前俯后仰。有时,还会往我的口袋里,塞上一两颗糖。

早点铺是有三四家的,遍布街头街尾和街心。生煎的包子和锅贴,香喷喷的油条和麻花,雪白的馒头和肉包,咸菜馅的糯米粑,南瓜馅的麦粉匙,炸得黄灿灿的糍糕,端午节前后有各色馅的粽子,中秋节边有洒满了芝麻的糍粑……每样吃一个,就能将肚子撑个滚圆。那时只有农忙的时候才会奢侈地买早点,平日里,去学校经过老街的时候,只能闻着一路飘着的香味,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街心的那家杂货铺原是叫信用社的,在我很小的时候。高大齐整的木门,三四间门面,高高的石阶,看起来十分的气派。信用社里面卖的东西很多,有布料,粮油,文具,日用百货……母亲说,信用社开业的那天,周边村子里的人都跑到老街来,看这里开了个规模这么大的店,啧啧称羡。

那时,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要买卖东西,都必须到老街。那时的老街,是一番热闹繁华的景象。

我家的老屋就在老街的街口,母亲说,我两岁的时候,妹妹刚出生不久,她要带妹又要做家务,没办法顾及我。于是每天早上起床后,母亲给我穿好衣服,就把我放在木质的坐车里,对着路口来来往往上街的人。我竟然不哭也不闹,不时有人过来逗我一下,还会咯咯笑个不停。母亲说,幸亏那时来老街上街的人多,要不然没人管我,她还真没有法子分身。母亲有时又会说,那时候她真是胆子大,居然从没想过会不会有坏人把我抱走,若是换了现在,她肯定不敢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放在人来人往的街口。

老街除了那些有门面的铺子,摊子都不是固定的,谁家有吃不完的菜和鸡蛋,都可以挑到老街去卖。奶奶就常常在老街卖鸡蛋,我也经常跟着母亲,在老街摆摊卖菜。

清晨,当第一缕晨曦洒向了大地,沉睡中的人们大都还没有苏醒,老街上便已开始逐渐热闹了起来。

那些早起卖菜的人,为了占一个好的摊位,不惜牺牲睡眠,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劳作。从自家菜园里,采摘了还带着露珠的蔬菜,挑到小河边,用手电筒打着微弱的光,把菜上的泥巴一棵棵清洗干净,再用稻草分成一把把,整齐地围着竹篮一圈圈摆放整齐,供逛早市的人们挑选。

香菜、芹菜、小白菜、菠菜、莴笋、豆角、茄子、冬瓜……都是稀松平常的蔬菜,棵棵带着晶莹的露珠,精神抖擞。卖的价格都不贵,一块钱,能买半篮子。

若是在栀子花开的季节,那郁郁葱葱的蔬菜中间,会有洁白芬芳的栀子花和蔬菜一起售卖。小媳妇和姑娘们见了,都忍不住买上几朵,插在发间或是衣领上的扣眼里,一整条老街,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老街很窄,不到十米的宽度。老街也不长,十分钟,便能从街头走到街尾。

正因为如此,只要沿街都摆满了摊子,再加上络绎不绝逛街的人,就会显得很拥挤,或者是,热闹。

老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复往日的热闹的呢?大概是从镇上的菜市场建起来的时候吧。

镇上开发了一个商业区,售卖各种商品的店铺一应俱全,服装,家具,饰品,化妆品,大型的超市,家电行,婚纱影楼……村里人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老街破旧的店铺已经不能满足大家的购物需求,于是去开发区买东西,开始风靡一时,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后来,商业区附近的大型菜市场建起来了,来老街上街的人,就更加的少了。那些生意萧条的店铺,大都开始想办法往镇上搬迁。先是几个大的杂货铺,粮油店,然后是肉铺和卖鱼店,之后是早点铺。而没有经济能力在镇上租店铺的,很多,都逐渐关闭了。最后,连蔬菜摊也是找不到了。

幸而那间豆腐坊还是在的,我是吃着他们家的豆腐长大的。

去年过年在家里,到了腊月二十七八的时候,下了场很大的雪。镇上菜场里的东西,价格涨到了平时的几倍。一只土鸡,平日里三十几块一只,最后,竟然卖到了两百,而且还供不应求。母亲从菜市场回来直叹气,这哪是卖菜,分明就是抢钱。

只有老街的豆腐坊没有涨价,豆腐坊的老板是我同学的姑父。我问我的同学,过年人家都涨价赚了一笔,你姑父为什么不涨。她说,我姑父说,他的店在老街开了这么多年,也都是街坊邻居们照应着才开到了今天,不能因为过年,就昧着良心赚黑心钱。做生意,讲的是信誉。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儿时的老街,无比怀念。

记得那时每次一放学,回到家把书包往家里的桌子上一扔,约上几个玩伴,在老街的转角处找一块空地,踢毽子,跳橡皮筋,跳房子,打弹珠,玩纸方块……都是不需要花钱买道具的游戏,几根鸡毛做成的毽子,半根粉笔头划出的房子,母亲的针线篮里拿的皮筋,旧书本折的纸方块,还有吃完糖果留下的糖果纸,甚至是地上捡的小石子,都能成为游戏的主角,带来无尽的乐趣。

只要不下雨,黄昏的时候,从老街的头走到尾,到处都是孩子欢乐的身影。

太阳下山了,老街开始被炊烟和饭的香味包围,随之,母亲们叫孩子回家吃晚饭的声音,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在老街上空回荡起来。

听到呼唤的孩子们,虽然是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结束玩得正带劲的游戏。因为如果不结束的话,马上会有系着围裙的母亲挽着袖子跑过来,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一边往家里拖,一边骂:“饭都不要七了,就晓得耍,做列也不写,七个饭还要喊几遍,上好地啊……”

(家乡话,意思是饭都不知道回家吃,也不写作业,吃个饭还要喊几遍。)

隔着苍茫的岁月,回望记忆中的老街。

我多想时光能够停留在那个黄昏,母亲站在老屋的门口唤我的乳名,我听到母亲的声音,欢快地朝着老屋炊烟的方向飞奔,跑进母亲亲手做好的饭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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